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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疑云

作者:独孤红 当前章节:14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4:55

项霸王回府去了。

他知道,这时候最好让花三郎跟肖嫱单独相处。

而且,他自己也有很多事要想,要想清楚,象理丝似的,一根一根,一缕一缕,把它理个清楚。

理清楚之后,他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花三郎带着阴小春,偕同肖嫱回到了肖家废宅,肖宅虽然看似荒废了,但是还不到那种断檐危垣的程度,所以也还没有那种满目凄凉的可怜景象。

只有在不该长草的地方,长出了几株小草,而在原来有草的地方,草更长了,也显得长短不齐。

两个人默默地,从大门一直走到后院。

望着后院里的一切,肖嫱的一双美目之中,闪漾着让人心酸的泪光。

花三郎吸一气道:“这些,犹待重建,建起来会很快的。”

肖嫱突然一咬牙,忍住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娇靥上更是苍白里透出的清冷,凄然道:“我爹呢?”

大概,花三郎告诉她,肖铮已经先回来了。

花三郎忍了忍胸中刀割似的悲痛,他先放下了手中的阴小春,然后道:“别怪我骗你,我不能不骗你。”

肖嫱身躯猛一震:“你骗了我?你是说——”

花三郎缓缓道:“你已经明白了,何以再让我说。”

“在哪儿?”

“在墓道里,我都找不到了。”

突然,肖嫱瞳孔一缩,伸手抓住了花三郎的胳膊,一张娇靥泛起了扭曲、抽搐,她身子抖得厉害。

花三郎清清晰晰地感觉到,肖嫱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扣进了他的肉里,抓得他好紧,抓得他好疼。

但是他明白,肖嫱的一颗心,此刻正由数不清的尖刀刺着、剜着、割着,更疼。

“倩倩——”

花三郎轻柔地刚叫出了肖嫱的本名。

肖嫱突然一声尖叫,手松了花三郎的胳膊,反手回去就往自己一颗乌云螓首上拍。

花三郎所以先把阴小春放下地,腾出自己的手来,防的就是这个,他闪电伸手,抓住了肖嫱的腕脉。

肖嫱色变猛挣:“放开,放开我!”

花三郎没说话,可也没松手。

忽地,肖嫱不挣了,脸色一转阴冷。

花三郎的另一只手跟着递到,一下扣住了肖嫱的两腮。

肖嫱晤唔发声,又开始挣了。

花三郎道:“倩倩,你平静一下。”

肖嫱只唔、唔的拼命挣扎,没有说话。

花三郎沉声道:“你这算什么?”

肖嫱不听他的,仍连猛挣。

花三郎急了,厉声道:“你以为令尊愿意眼见你这样,愿意你随他而去!”

肖嫱突然哭出了声,也不再挣扎了。

花三郎缓缓地收回了两只手,道:“倩倩,不要这样!”

肖嫱悲痛地道:“阴小春害苦了我,她欺骗我了。”

“该怪她,可是,罪魁祸首是刘瑾。”

“不管怎么说,你叫我怎么活下去?”

“因为我要你活下去。”

“我不能。”

“你能,你必须活下去。”

“我不能!”

“倩倩——”

“乐倩倩已经死了!”

“倩倩——”

“你不要害我——”

“我不会害你,我永远不会害你。”

“你要是怜惜我,就让我死。”

“就因为我怜惜你,所以我不能让你死。”

“你知道我的遭遇——”

“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

“你说,我还能活吗?”

“能,我要你活,我不计较。”

“你或许不计较,我又怎么能不计较。”

“倩倩,你把华剑英当成了什么人?人间贱丈夫?”

“就因为你顶天立地——”

“那就够了,华剑英要的是你的人,你的心,你出诸于孝心,也只有让我敬佩!”

“敬佩?”肖嫱悲笑:“残花败柳,供多少人泄欲,供多少人淫乐,有朝一日让人说你的妻子曾经——”

花三郎道:“说吧!倩倩,我不在乎,华家的人都能不在乎,不管世人怎么说,你还是我华剑英的妻子。”

“不,我不是!”

“倩倩!”

“我不配。”

“倩倩,你还要我怎么说?”

“什么都不要说,让我死,让我尽孝全节,今生无缘,来生——”

“来生渺茫,我不愿等。”

“可是——”

“倩倩,这罪,半由我二哥承当,你要是死了,华家又怎么让他活下去。”

“那是华家的事,这辈子,我没有福缘姓华。”

“倩倩——”

“不要再说了,我求你。”

肖嫱矮身要往下跪。

花三郎伸手拉住,激动地道:“倩倩,你要是死了,往后的日子让华剑英怎么过,重责大任在身,你从不为任何人,你也该为大明朝着想。”

肖嫱神情一震,旋即道:“你要是个因此而丧志的人,你就不配接受重责大任。”

“我不管,也顾不了那多了,人总是人,华剑英也总是血肉之躯,肉眼凡胎,我说得出,做得到,只要你死,我就带着你远离尘世,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陪你一生,老死你旁,永远不再出来,刘瑾让别人去除,大明朝让别人去救。”

肖嫱哭了:“剑英,你这是为什么,这是何苦?”

花三郎伸手握住柔荑:“倩倩,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什么都不要再说了,你要是想哭,你就哭个痛快吧!”

肖嫱猛然投入花三郎怀中,失声痛哭。

良久,良久——

肖嫱收泪住声,轻轻挪离花三郎,一双红肿的美目,投向地上的阴小春。

花三郎道:“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让她死在你手里了吧!”

肖嫱没说话,神色渐变,目光渐变,看上去怕人。

花三郎一脚踢活了阴小春的穴道。

阴小春倏然而醒,翻身坐起,一怔:“这是什么地方,九千岁——”

花三郎冰冷道:“这儿原是乐神君的家,九千岁已经把你交由乐姑娘处置了。”

阴小春脸色一闪:“我不信,九千岁不会。”

“信不信在你了,事实上这儿确不是内行厂。”

“不,你骗我,九千岁不会,他绝舍不得,我虽然不是献身给他,可也曾经——”

“住,我不要听你的秽言秽语。”

“我说的是实话,九千岁曾经在我身上——”

“我叫你住。”

“叭”地一声脆响,阴小春脸上挨了一下,立即嘴唇渗血,玉颊红肿。

“你——”

“九千岁来救你了没有?”

阴小春双手抚着面颊,惊容四望,脸色渐苍白:“他,他真没有——他真这么绝情,这么狠心?”

花三郎冷笑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那位九千岁到这时候只有先顾自己了,象你这种女人,跟你那主子差不了多少,又怎值得人难舍同情?实在应该让那位华二少留这儿听听,相信他对你也就不会那么痴迷了。”

阴小春道:“你要明白,我跟华家老二的事,是我的私事——”

“的确,是私事,可惜的是,我是华家老三。”

阴小春猛为之一怔:“什么,你是——”

“华剑英,柴玉琼是我二嫂。”

“可是你不是身兼东西两厂——”

“你是个不算笨的人,想想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么?”

阴小春脸色大变,叫道:“好哇!原来你——”

话还没说完,她已腾身而起,疾快地向屋面掠去。

她不能算不够快,换个人还看着让她跑了。

奈何,在她眼前的是华家的三少爷,华剑英,身兼东西两厂总教习的花三郎。

花三郎右掌疾探,闪电似的一把抓住了阴小春的一双玉足,硬生生把她拉了下来。

阴小春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没跑成,嘴里却不干不净:“哎哟!三少爷,你也会这一套呀——”

嘴里说着,另一只玉足已向花三郎当胸踹去。

肌肤细嫩晶莹,猩红蔻丹更动人,握在手中把玩,应是令人销魂,但是如今这只玉足,却能踹碎人五脏六腑,要了人的命去。

可惜的是,她永远不及花三郎快。

花三郎手上一扭,阴小春一个娇躯在惊呼声中转了侧,同时她那一脚也落了空,花三郎另一只手跟着探出,闪动如电已制住了她的四肢穴道,手松之后,阴小春如同一滩烂泥,丝毫也动不得了。

花三郎冷然道:“倩倩,交给你了。”

阴小春心胆欲裂,惊叫道:“求你们——”

花三郎道:“迟了,你曾经放过谁了?”

阴小春还待再说。

肖嫱一双红肿美目直欲喷火,撕裂人心的一声悲呼:“爹——”

弯腰俯身,右掌跟着插下。

阴小春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跟着“扑”地一声同时响起,同时寂然。

再看,肖嫱的一只玉手,已齐腕没入阴小春那玉峰高耸的酥胸,接着往外一扯,鲜红的热血四下狂喷,喷了肖嫱一身。

肖嫱的手里,握着热腾腾、血肉模糊的一团,还在跳动。

阴小春不动了,香消玉殒,一缕芳魂不知飘向何处。

肖嫱双手捧着那颗人心,转身跪下,再度失声痛哭……

花三郎站立一旁,也不禁为之黯然。

良久,良久,肖嫱方始为之收泪住声,扔掉那颗阴小春的人心站起来,身躯一晃,险些倒下去。

花三郎忙伸手扶住,再看肖嫱,脸色苍白,人更见憔悴,虚弱异常,忍不住暗暗一叹道:“让你节哀,即时忘掉过去的不幸,那是白说,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的,因为往后还有无数个日子要过。”

肖嫱低声道:“我知道,我会振作的。”

花三郎道:“家里没经收拾以前不能住人,况且只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我送你上我韩大哥那儿暂住些日子——”

肖嫱微微摇头:“不要,我还是住在家里的好,从西厂调几个人来帮忙收拾一下就行了。”

花三郎沉吟一下道:“也好,我这就找他们调人去,不过——”

“不过”什么,他没说出。

肖嫱幽幽地道:“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活下去,我就会为你活着。”

花三郎握着柔荑紧了紧,道:“我还要上南宫姑娘那儿拐一下去。”

肖嫱看了他一眼,但是没问什么。

花三郎又道:“‘铁血除奸会’能跟她扯上关系,我有点怀疑她的身份。”

肖嫱道:“你去吧!等西厂人到了之后,我会告诉他们怎么收拾的。”

花三郎没再说什么,又紧了紧手中的柔荑,走了。

花三郎先去了西厂,见着了阴海空陈明等人,阴海空相当兴奋,假项刚及花三郎之手,除去了足以取代三厂的劲敌,焉得不兴奋?肖嫱是花三郎的人,兴奋之余焉得不极力拉拢肖嫱,不但是马上派出了人手,而且还是亲自带着人去了。

本来是,身为上司,下属有了这种遭遇,焉能不去慰问一番。

离开了西厂,花三郎就直奔南宫玉住处。

南宫玉的住处,平常很宁静。

今天似乎显得更宁静。

没人在家。

不会,门既然没锁,就一定有人在家。

花三郎轻轻叫了两声,惊动了巧婢小红,小红象只蝴蝶似的从小楼上飞了下来,一问之下,原来是南宫玉在睡觉,那就难怪了。

主人在睡,怎好打扰?

花三郎不得不要走。

小红灵巧会做人,马上拦住了花三郎,娇靥上堆的满是甜笑:“不要紧,您又不是外人,真的走了您,姑娘醒来不骂婢子才怪!”

她连拉带扯,硬把花三郎请上了小楼。

刚上得小楼,里间传出了南宫玉娇慵的话声:“谁在外头?”

小红忙应道:“姑娘,是花爷来了。”

只听里间南宫玉轻“哦”一声,话声带着几许兴奋:“请花爷坐会儿,给花爷沏上茶,我马上出来。”

花三郎不好接话。

小红恭应一声,把花三郎让坐下,又给花三郎沏好了茶,然后又象只蝴蝶似的飞进了里间。

花三郎独自静坐在想,怎么向南宫玉开,怎么问?

他正自脑中盘旋,还没想出怎么合适,兰麝异香微送,南宫玉已带着小红袅袅行了出来,娥眉淡扫,薄施脂粉,娇靥上还透些红热,的确是小睡方醒。

花三郎连忙站起。

南宫玉微微含笑:“花爷都忙完了。”

好,她倒先提了头儿。

花三郎含笑道:“就是因为忙完了,才赶忙来向姑娘道谢!”

“道谢?”南宫玉眨动着美目,一脸茫然:“跟我道什么谢?”

“没有南宫姑娘那张图,谁也进不了墓道的中枢重地。”

“这我就不敢当了,您谢错了对象,那张图,是人家沈家后人的。”

说着,两个人坐了下来。

“那么这位沈家后人神通广大,居然能搬动‘铁血除奸会’的人假扮掘墓工人。”

“‘铁血除奸会’?什么是‘铁血除奸会’?”

“是一个武林中的组织,个个忠义豪雄,以保国除奸为己任。”

“呃!是一帮江湖莠民。”

“不,忠义豪雄。”

南宫玉疑惑地望花三郎:“这我就不懂了——”

她等着花三郎接话。

花三郎不接话反问:“姑娘不懂什么?”

“满朝文武皆忠良,那来的奸?”

好厉害的南宫玉。

花三郎也不含糊:“古来任何一个朝代,都难免出几个奸佞,倘使没有奸佞,又哪显得出忠良?”

“既然是这样,那就该是‘铁血除奸会’本于会旨,激于义愤,助了那位沈家后人一臂之力了。”

“实际上‘铁血除奸会’对那位沈家后人并没有什么帮助,倒是助了我花三郎一臂之力。”

“呃?这话怎么说?”

“墓中没见什么藏宝,花三郎却破了那帮人的秘密机关!”

“图上标明的有批藏宝,没进入藏宝地之前,谁又知道那批藏宝已经没了呢?”

她还是不承认帮了花三郎的忙。

解释得非常技巧,而且毫无破绽。

“这么说,不是沈家后人跟‘铁血除奸会’有什么关系?”

“大概不是,既是忠义豪雄,既称‘铁血除奸会’,就应以铲除奸佞、拯国之危、济人之难为己任。”

花三郎抓住了一丝破绽。

“这么说,‘铁血除奸会’所以助沈家后人一臂之力,并不是单纯为沈家后人掘宝了。”

“不见得不是,这不也是济人之难吗?”

“巧的是,正碰上了我破除那秘密机关。”

“那恐怕是碰巧了。”

花三郎还待再说。

南宫玉已抢了先:“对了,提起秘密机关,我想起来了,那到底是处什么秘密机关呀!怎么设在人家的祖坟里?”

南宫玉装糊涂。

花三郎只好慨然相告:“是我们九千岁另外秘密训练的一帮人,赋予他们的权势犹在三厂之上。”

南宫玉一惊:“哎哟!您怎么能——您事先知道不知道?”

“知道。”

南宫玉一怔,且又一惊:“知道?您,您这不是存心得罪九千岁吗?”

“是这样!”

“是这样?您怎么能——”

“有什么不能,官场之中,哪有一个不处心积虑铲除政敌的。”

“可是这么一来,九千岁——”

“我们在九千岁面前,是事先毫不知情,九千岁当初瞒着三厂,如今他又怎好怪罪这些不知者?”

“呃!高明。”

“夸奖,更高明的另有其人。”

“您是说——”

“‘铁血除奸会’的那位会主。”

“是么?”

“他帮了我这么大忙,到如今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置人于明处,他自己永远站在暗处,事事可以采取主动,是不是更见高明。”

“嘿!听您这么一说,我也有点同感。”

花三郎突然问道:“姑娘认识那位沈家后人?”

“认识,当然认识,沈家是京里几百年的老根儿人家。我也在京里住这么多年了,怎么会不认识?”

“这么说,姑娘也见过‘铁血除奸会’的人了?”

南宫玉摇头道:“这倒没有。”

她一否认,让花三郎难以问下去。

“姑娘虽没见过‘铁血除奸会’的人,恐怕对花三郎我,已经知道得非常透彻了吧!”

南宫玉嫣然一笑道:“当然,朋友交久了,还能不了解么?不过这跟‘铁血除奸会’扯不上什么关系。”

“既是姑娘了解花三郎,又何忍这样对我?”

“我何忍——天!我对花爷您怎么了?”

“姑娘——”

“花爷,我真不懂您何指?”

这位姑娘真行,硬是装糊涂,而且还装得极象,错非花三郎是有把握而来,他一定会怀疑自己是否弄错了。

花三郎苦笑一声道:“姑娘既然实在不懂我说的话何指,那就算了,我刚才跟姑娘所说的任何一句,如今全部收回,全当我没有说——”

南宫玉笑笑截:“花爷,说出的话,还能收回么?”

“并不是我要收回,而是姑娘逼我收回。”

“我逼花爷收回?这话怎么说?”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姑娘都不懂,谈既谈不下去,不收回又如何?”

“那么?”南宫玉含笑道:“花爷为什么不换换话题,说些我懂的呢?”

“姑娘拒人于千里之外,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么!”

“当然有哇,人生在世,日常生活,能谈的话题何止一样,太多了,譬如说,肖姑娘被救出来了——”

花三郎截道:“姑娘怎么知道,肖嫱被救出来了?”

“我是那么推测,花爷您破了那个地方,为的就是救肖姑娘,如今那个地方已然土崩瓦解,肖姑娘焉有不被救出来的道理?”

“姑娘又怎么能肯定,肖嫱确是被掳了去?”

“这是花爷自己当初所作的推测,难道肖姑娘不是被他们掳了去,没被救出来?难道花爷破那个地方,还有别的目的?”

好厉害的姑娘。

“不,姑娘料事如神,肖嫱确是他们掳了去,确已被救了出来。”

“这就对了,肖姑娘已经被救了出来,我能不能问问花爷,今后有什么打算么?”

“姑娘何指?”

“我是指肖家所以会遭遇到这种变故,主要的是因为乏人照顾,花爷今后对肖姑娘,是不是要——”

“要”字出,她就没再说下去,似乎有意等花三郎接下去。

花三郎不懂?当然懂,偏他来个不接反问:“是不是要如何?”

南宫玉微一怔,旋即嫣然而笑:“花爷既让我明说,我也就只好明说了,我是说,花爷是不是该请我们喝杯喜酒了?”

花三郎淡然一笑道:“我不敢!”

南宫玉微愕道:“不敢!花爷您怕什么?”

花三郎道:“肖嫱的父亲被害了,姑娘可知道?”

南宫玉一双美目猛然瞪得老大:“真的!”

花三郎道:“这个时候不宜谈这个,此其一,我破的那个秘密机关,是九千岁暗自设置的,肖嫱虽救出来了,我却得罪了九千岁,福祸难卜,生死不知,怎么敢谈这个,此其二。”

南宫玉娇靥上流露着悲痛神色,沉默半晌才道:“肖姑娘丧父之痛,是可以想见的,任何人在这时候也不会有心情再谈儿女之情,但是九千岁方面,我倒以为花爷不必顾忌。”

“呃,请姑娘明教。”

“或许花爷早已经想到了,只要有项刚在,九千岁便拿花爷您无可奈何。”

“这种事,项总教习恐怕救不了我。”

“九千岁若是有意惩治花爷,花爷您还能到我这儿来做客人?”

“只怕是时辰还没到啊!”

“不,九千岁私自设置这么一处秘密机关,已经是犯了大忌,一经张扬,三厂便无一可用之人,九千岁他应付项总教习,安抚三厂都唯恐不及,怎么还敢惩治花爷您?”

花三郎深深看了南宫玉一眼,道:“但愿如姑娘所说,花三郎若是能幸保一条性命,一定会感激姑娘!”

南宫玉笑笑道:“当不起,恐怕我已经落人后着了。”

南宫玉装糊涂,花三郎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落人后着了,姑娘是说落谁后着了。”

南宫玉道:“花爷出身武林,当知武林中有这么一种说法,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我看事不会有什么大差错,但是另有还比南宫玉高明的人在啊!”

“我不信还有比姑娘更高明的人。”

“事实证明,确有。”

花三郎还待再说。

南宫玉忽然一转话锋:“对了,肖姑娘确是被那帮人掳走的,而那帮人是九千岁秘密训练的一批,难道说九千岁有假这些人之手,除去肖家父女之心?”

“那倒不是。”花三郎只好实话实说:“而是那帮人的首脑人物,跟肖老有仇,所以劫掳肖家父女,杀害肖老,完全是假公济私。”

南宫玉轻叫道:“有这种事,肖老又是怎么跟那首脑人物结怨的?”

“那首脑人物名叫阴小春,武林人称‘散花天女’,当年为替武林除害,肖老曾把她打落断崖,谁知她竟命大未死!”

他没有提二哥、二嫂的事。

南宫玉也没再问下去,点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花三郎目光一凝,逼视南宫玉道:“姑娘,当着你,花三郎说话,可以没有任何顾虑,你知道我是个干什么的,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我诚恳的请求支援与合作。”

南宫玉道:“这一点花爷不必有什么顾虑,有道是,得道多助,只要花爷您做得对,普天下的英雄豪杰,都会或明或暗的给予花爷帮助的。”

“姑娘也愿助我一臂之力么?”

“这种事是人人有责的,对不对!”

“说的是,那我就先谢谢姑娘了。”

“既是做百姓的份内事,我当不起花爷这个‘谢’字。”

花三郎可以说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去”。

南宫玉是守如瓶,绝不漏半点风。

当然,花三郎想到了,人家也许有人家不得已的苦衷,即便是明知道华家的三少爷华剑英当面,人家也不能有所承认。

又坐了一会儿,花三郎告辞走了。

送走了花三郎,扭回头,南宫玉便招了小红的埋怨:“姑娘,您也真是的,明知道他是华三少,您不肯承认!”

南宫玉淡然道:“你别管,我自有我的道理。”

“婢子就想不出您有什么道理,刚才好几回,婢于都忍不住想替您承认。”

“你敢,到了该承认的时候,我自会承认,要是哪一个敢擅作主张,别怪我规法从事。”

南宫玉寒着一张脸,回转了小楼。

小红硬没敢再多说一句,默默地跟在后头。

花三郎怏怏地出了南宫玉住处那扇红门,往胡同走。

身后,南宫玉住处门边那个胡同里,悄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个人不是别人,赫然是霸王项刚。

项刚的脸色很阴沉,但是一双环目之中,闪动着吓人的光芒。

可惜,花三郎此刻心里有事,没察觉。

其实,项霸王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就是花三郎心里没事,他也未必能觉察出。

花三郎出胡同,顺着大街回肖府。

天不从人愿,刚走没多远,就有个英挺汉子从街旁过来拦住了他:“花总教习。”

花三郎藉着微一怔神之际打量那人,一时间他竟没能看出那人的来路,他点了头:“不错,花三郎。”

那人道:“故人相邀,请移驾一会。”

花三郎又一怔:“故人?”

“花总教习,去了就知道了!”

那人转身行去。

花三郎可不怕谁,眉梢微一扬,跟了上去。穿大街,走小胡同,好走一阵,最后停在一座不大的四合院之前。

四合院不大,但看外貌,门、墙无一不讲究,无一不精巧,一看可知,这座四合院的主人绝不是寻常人。

英挺汉子举手叩门,笃、笃、笃三下,颇有节奏。

旋即两扇朱漆大门开开了。

开门的,是两个妙龄少女,长得还都挺不错,衣着、举止,一看就知道出身大家。

两名妙龄少女看了花三郎一眼,没说话。

英挺汉子道:“请跟我来。”(读书论坛http://www.hslgame.com/)

他迈步往里行去。

花三郎跟在后头,边走边四下打量。

这户人家,麻雀虽小,可是五脏俱全,而且的确讲究,的确精巧,但就是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也看不见人影。

花三郎正暗暗纳闷,人已跟着前行英挺汉子走进上房。

上房里,摆设考究雅致,只是仍不见人影。

英挺汉子一声:“请稍候!”

微一躬身,退了出来。

这是什么所在,又是什么意思。

花三郎正想叫住他,突然一阵环珮叮当声传了出来,紧接着,是一阵醉人的兰麝幽香。

这阵幽香方自人鼻,上房里,已从后头走进一个人儿来。

她,云发高挽,环珮低垂,风华绝代,国色天姿。

不是别人,赫然竟是那位大公主。

往昔的逼人英气不见了,如今有的,只是雍容的气度,慑人的美艳、动人的娇柔。

连花三郎都为之看呆了。

大公主轻启朱唇,低声笑问:“怎么,不认识故人了?”

花三郎忙定神躬身:“卑职花三郎,见过大公主。”

“别跟我客气,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些俗礼。”

大公主袅袅走过来坐下,轻抬皓腕,纤纤柔荑,根根似玉:“你也坐。”

“大公主面前——”

“本来挺洒脱豪放个人,怎么一下子拘谨起来了,就算我赐座吧!”

“谢大公主。”

花三郎一躬身,上前坐下。

大公主看了看花三郎:“知道我为什么邀你见面么?”

“卑职冒昧,还请大公主明示。”

“因为你破了刘瑾的秘密机关。”

花三郎只呃了一声,没说什么。

“你有大功于朝廷,于朱家,要我怎么谢你?”

“卑职不敢,大公主知道,卑职是为了自己。”

“你是指肖家父女?”

“是的。”

“我不这么想。”

“这是实情。”

“恐怕不是。”

“卑职不敢置辩。”

“这不是辩不辩的问题,我有理由支持我的说法。”

“大公主明示!”

“你身兼东西两厂总教习,是刘瑾的下属,要是没有别的理由支持你,你绝不会为肖家父女去触怒刘瑾。”

“卑职原不知道那是九千岁设置的秘密机关。”

“你说谎,曾记得你要我派出人手,引诱他们现身,表示你已经胸有成竹,既是这样,你不会没有摸清楚他们的来龙去脉。”

“若是卑职摸清他们的来龙去脉,也就不敢奏请大公主派出人手诱敌了。”

“你很会说话,但是我还有理由。”

“大公主还有什么理由?”

大公主没马上回答,凝目望了花三郎片刻,然后,脸色渐趋肃穆,道:“我不骗你,我确实还有理由,原来这些理由在我心里还飘浮不定,但是你近日来的作为,已经使这飘浮不定的理由肯定了,我有自信,我不会看错你,可是有时候,对某些人,有些个话并不一定非直接了当说出来不可,你懂我的意思?”

花三郎心头连跳了几跳,他懂,他怎么不懂,但是他不能承认他懂,他道:“还请大公主明示。”

“你非要我明说不可。”

“如果大公主想让卑职懂,恐怕大公主非明说不可。”

“你真要我明说。”

花三郎的一颗心,现在是揪着的,而且揪得很紧,他生怕大公主说些他难以招架的,但是事已至今,他又不能不咬牙撑到底,他暗吸一气,道:“除非大公主并不是非要卑职懂不可。”

“好厉害!”大公主深深地看了花三郎一眼,道:“你倒反客为主了,既是这样,那就算我非让你懂不可吧——”

顿了顿,接着:“我认为,你进入东西两厂供职,是有目的的。”

花三郎微一笑道:“回大公主,芸芸众生,忙忙碌碌,不是为名,就是为利。”

大公主摇头道:“不,也许你是芸芸众生中,唯一例外,你既不为名,也不为利。”

花三郎为之笑笑,当然,这笑是装出来的:“难不成,卑职是为了好玩儿。”

大公主淡然一笑:“你不要跟我耍赖皮,自从你要我派出人手诱敌之后,我就开始对你展开了调查,我不但充分掌握了你来京后的一切,而且对你知道得相当清楚——”

“呃?”

“你来处不明。”

“不,大公主,卑职来自江湖。”

“江湖过于辽阔,太大了些。”

“卑职来自——”

“不管你从哪儿来,以你所具有的条件,你不该是个默默无名,鲜为人知的人,偏偏,花三郎这三个字,知道的人并不多。”

“那是大公主没打听对地方。”

“不要强词夺理跟我狡辩。”

“卑职不敢!”

“你在天桥有个朋友,你那个朋友,我摸不清他的来历,不过我确知他是个隐于市的英雄豪杰,血性汉子——”

“谢谢大公主对卑职朋友的夸奖,卑职兴有荣焉。”

“象他那么个人,绝不可能有个供职于三厂的朋友。”

“看来,大公主调查得不能算清楚。”

“为什么?”

“如果大公主调查得够清楚,就应该知道,卑职那个朋友还有个女儿,父女俩对卑职都不太谅解,做父亲的老于世故,还顾念当年的交情,没有马上翻脸,但做女儿的毕竟年轻,年轻而气盛,悲怒之下,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大公主凝目道:“我知道你那位朋友有个方长成的闺女,小姑娘正在似懂非懂的年纪,只是我怎么听说,她是为一个情字而出走。”

花三郎心头猛跳,脸上也猛为之一热:“只是不知这个情字,她为的是谁!”

“你以为她是为谁?”

“卑职跟她父亲兄弟相称,长她一辈,至少不会是卑职。”

“倒是推得一干二净。”

“卑职是实情实话。”

“由于替朋友出头,因而结识了肖嫱,于是就想尽办法往肖家钻——”

“大公主这是冤枉卑职,卑职进入肖家,完全是误打误撞的巧合,其实就算如大公主所说,应该也不为过,供职东西两厂,权势两大,还可图异日之飞黄腾达,荣华富贵,胜似浪荡江湖百倍,试问又有哪一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拼命钻营。”

“你不是,你另有目的。”

“仍请大公主明示。”

“我不愿意轻易出,我有理由支持我的说法,不必多举,只一样就够了,如果你真是为刘瑾做事,我绝不可能安稳到今天。”

“大公主显然是指告密。”

“不错。”

花三郎笑了:“大公主,卑职还不至于那么傻,果如大公主所说,一且事发,卑职绝不敢相信,有人会把卑职一个小小的两厂教习,看得比金枝玉叶的大公主还重。”

大公主黛眉微微一扬,道:“你倒是防得滴水不透啊,不过没有用,我从来对自己的眼光很自信,我绝不会看错你。”

花三郎目光一凝道:“大公主要是有意杀卑职,何不现在自己下手。”

“我有意杀你?谁说的,我怎么会有意杀你。”

“那么大公主有没有想到,大公主非拿顶帽子往卑职头上扣,这件事若传进九千岁耳朵里,您想卑职会落个什么样的罪名。”

“你放心,我做事很有分寸,刘瑾不会知道,绝不可能。”

“谢谢大公主的恩典!”

“为什么你信不过我,连我这个公主都信不过,你要我派出人手诱敌,已经显示是你相信我了——”

“大公主贵为皇族,大明朝的江山本是皇家的,不论什么人,不论什么事,有什么能信不过大公主的?无如卑职并不如大公主的想象,卑职何来天胆,敢冒充承认?”

大公主的娇靥上,浮现起一丝幽怨之色,深深地看了花三郎一眼,道:“好吧!既然你坚不承认,我也不便再强人所难,我打算对你有所奖赏——”

“卑职不敢,无功不敢受禄。”

“不管怎么说,你打击了刘瑾,就算对我有功。”

花三郎忙站起:“大公主要是这么说,卑职就更不敢领受大公主的好意了,这要是让九千岁知道,物证确凿,卑职岂不是连个置辩的余地都没有了么?”

大公主缓缓站起,一双美目紧瞪在花三郎脸上,旋即轻轻一笑道:“好吧,我不让你为难,你走吧,你不可永远瞒我,有一天,我希望你能用另一个身份再跟我见面。”

花三郎对后面的话,未作答复:“卑职告退。”

深深一礼,行了出去。

大公主没动,没说话,望着花三郎那颀长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复杂得让人难以体会万一,直到花三郎的背影从她视线里消失——

出了那两扇朱漆大门,听见背后的关门声,花三郎长长地喘了一气,有如释重负之感。

他真能“如释重负”吗?

刚到胡同,从旁边靠过来一个人,赫然是南宫玉的老车把式。

花三郎刚一怔,老车把式已然道:“花爷,您可真难等啊!”

花三郎定定神道:“老人家有事?”

“您刚不是上我们那儿了么——”

“是啊!”

“您刚走,项爷就来把我们姑娘接去了,没一会儿项爷又派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务必尽快的交到您手里——”

“呃!信呢?”

老车把式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了花三郎,信是封着的,信封上写的是“烦交花总教习亲启”。

花三郎拆开信封,抽出信笺。

信笺是总教习府的专用信笺。

信笺上只写了几个字:“请速至‘忠烈祠’一会。”

既没上款,也没下款。

花三郎怔了一怔。

这是什么事,项霸王怎么约他上“忠烈祠”一会?

项刚既然这么约他,定然是有急事,焉有不去之理?谢了老车把式一声,跟老车把式分手了。

走远了,才想起,老车把式怎么会知道他上哪儿去了,而赶来等在胡同送信。

心里越发肯定,他对南宫玉的看法没有错。

一路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到了“忠烈祠”。

“忠烈祠”就是“文丞相祠”,在府学胡同,顺天府学之邻,远在安定门大街有“育贤坊”大牌楼,胡同东有“忠烈祠”匾额,入小门有“文丞相祠”匾额。

何以在此偏狭处设祠?

原来这儿就是柴市,也就是文丞相殉国归天之处。

永乐六年,北京按察副史刘松受命建祠,入处有“万古纲常”匾额,两旁有名家所撰的楹联:“敌国仰威名,一片丹忱昭史册,法天留策封,千秋正气壮山河。”

神座之右有联云:“正气常存,殂豆至今尊帝里,孤忠立极,神灵宜近接黉宫。”其后另有一联曰:“南京状元宰相,西江孝子忠臣。”

著名正气歌全文书于屏风之一,笔势飞舞,潇洒明快兼而有之。

花三郎一进祠堂就看见了项刚,项刚只一个人,背着手面外而立,脸色有点凝重,凝重之中流露威严。

花三郎一眼就觉出不对:“项爷,有事?”

项刚微一点头:“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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