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维加斯,晚19:00整
今夜赌城,不同凡响。
突然间蒸发了一大半的客流,一向用车灯满点来阐述何谓繁华的拉斯维加斯主干道上鲜少出现点点灯光,即便有,也俱是低调而简单的灰色外壳车缓慢而稳重的游荡其中,如同先行开道的巡逻车般。
前来赌城观光的游客更是好奇不已,旅行社行程单上的“赌城夜游”被面色紧张严肃的导游告知取消,以亢奋噪杂的音乐为标志的街边酒吧安静了不少,人头攒动的赌场干脆出现了不少身著黑色西装的安保,他们就像电影中的黑手党一样统一戴著墨镜与手套,如铁塔般伫立在场内,视线所经之处足够让任何一个想要闹事的家夥安静下来,这一切都和传说中的赌城格格不入,就连活跃在街边的行为艺人都失去了踪影。
此刻的赌城,倍显压抑。
城郊,一名戴著眼镜的黑发青年焦躁的拽松领带拉开领口,沙漠中心蒸腾的气温彻底蒸垮了他引以为豪的礼节,银灰色的西装外套被他随随便便抓在手里,另一只手拿起路边两美元一瓶的冰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大半,之後,抬起手来抹了把汗,大口呼著气,站在路边筋疲力尽的挥挥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温恩大酒店。谢谢。”青年一头扎进车厢瘫在椅子上,一面用手扇著风一面冲前面的出租车司机道。
“抱歉,先生,”出租车司机闻言回过头来,右胳膊架在驾驶座上,一脸的无奈:“温恩酒店据说是接待了澳门那边的贵客,三天内不接待未经预定的普通游客,出租车未经公司召唤一律不能靠近。”
闻言瞪大了眼睛,青年满脸不可置信的愣住了,片刻後才反应过来,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狂翻数下,道:“那就……去这个威尼斯人酒店好了。”与此同时,青年的右手伸到裤兜内,摸出一支外表不明显的录音笔轻按上面一个不怎麽显眼的按钮,然後清了清嗓子,抬头状似轻松的搜肠刮肚,打算扯出一个话题意欲诱导式采访,岂料──
“抱歉,先生。”司机再度回话道:“今晚的拉斯维加斯主干道基本封闭,出租车无法送您到达那里。可否换一家?比如,”司机抬手指了指车窗外显眼的摩天塔道:“就在您附近的同温层大酒店如何?虽然前两天出了跳楼事件,但是赌城每年总有那麽几件,很平常的,您完全可以在今天享受8.7折的──”
“停停停停!”青年急忙打手势截断了司机卖力的广告行为,急切的说道:“可我今天就是需要去那里我该怎麽办?”
开什麽玩笑,这可是他好不容易从老板那里偷偷撬出来的情报,正想摸进那个罪恶的器官走私处好好收集新闻素材来个一鸣惊人!届时他一定能获得普利策奖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司机刚刚拒绝的理由是──
“咦?今天为什麽不能上主干道?拉斯维加斯的地下水管在全城大维修不成?”
“先生……”司机揉了揉太阳穴,苦恼的说:“这哪里是我们底下人能知道的,是市里面巡警队发下来的通知,据说是要进行反恐演习,所以以主干道为中心附近的区域都戒严了。”
“……哈?”
“将市中心都给戒严了,真他妈的大手笔!盖理那个王八蛋一转眼就上杆子去拍狗屁蛤蜊家的马屁了!”杜克阴郁的站在凯撒酒店门口,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众神广场落到外面堪比半夜车流的主干道,恶狠狠地啐道。
“关於这一点,”一旁的副官殷勤的拉开车门,躬身让杜克坐进去:“在下认为,这并不能单纯认为是盖理队长对彭格列的示好,毕竟今晚可是整个美洲西海岸荣誉社会的聚会,换了谁在那个位子上都会有所表示──”
“放屁!”杜克一把推开了车内还想往他大腿上坐的花瓶情人──对方的额头重重撞在了防弹玻璃上──猛的摇下车窗指著副官高声怒骂:“之前我请那只黄皮猴子时他连个屁都没放!结果那猴子一请客到这麽大的排场!就算是美国总统来了都没这阵势吧!”
吼完大约是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杜克烦躁的推开车门将还在哭哭啼啼的花瓶情人搡出车外,又压低声音对著副官吩咐:“纽约时报那边要是攻不下来就来点阴招,收买几个有正义感的新人,先把新闻稿写出来,越煽动越好。相应的存储卡都在保险箱里,交给你负责了。和器官生意相关的我们的人要全部撤回来!撤不回来的统统──”杜克用手在脖子处比划了一个割喉的动作,然後就打算离开。
在车子即将发动前,秘书急急忙忙从酒店跑出,焦急的拦住了即将离去的杜克,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公,公爵!老,老头子来了紧急电话!”边说著边手忙脚乱的将经过特殊处理的移动话筒递到杜克手上。”
瞪了一眼秘书,杜克劈手夺过话筒,暗恨对方为什麽要跑这麽快,再晚一点他就不用听老头子罗嗦了!那个老不死的,肯定是叽歪一堆不要冲动之类的破话,但不冒险如何能在赌城称霸?老头子果然是老了,果然还是该早点让他回去养老,等拿下彭格列以後就──
“你在收买媒体。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冷不丁的,毕维斯?卢切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威严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从美国东海岸传来,砸的杜克一个晃神。
“……我掌握到了足够多的材料,可以直接将彭格列一击致死。”收整心神,杜克暗啐一口自己,鼓励自己要足够强硬,然後特意采用一种略带嘲讽的语气回复到:“不过比起这点,您现在才知道还真是让我意外。”
“哼。”毕维斯脚一点地,转椅转出桌兜转向身後的落地窗户,已至深夜的纽约夜景逐渐静谧而幽深,同刚刚开始步入兴奋点的拉斯维加斯展现出巨大的差别。毕维斯空著的手按住转椅扶手站了起来,动作是一点都不符合他年龄的干净利落:“一击致死?算上托马斯?布谢塔(注1),荣誉社会还没出过在监狱外利用警方的力量成功干掉敌对家族的黑手党。你这是在重重蹈达米科(注2)的覆辙,公然违背缄默法则(code of silence)──”
“乌默它(注3)(Omerta)的时代早他妈过去了!”
毕维斯一愣,这麽多年了,还没人敢用这样的语气打断他!即使那是他的儿子也没有!而美国另一端的杜克还在滔滔不绝,就像是要一口气冲破压抑他多年的重压一般!
“你总是这个样子!嘴里头念叨的总是什麽乌默它什麽规矩!那一套早都过时了你知道吗!在这个时代,谁他妈的胆子大谁敢玩命谁能扔掉那狗屁良心谁就能称王称霸!”
电话那头突然沈默了一下,粗重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毕维斯不禁皱紧了眉头,思忖两秒,强压著内心的不安急忙道:“除了在温恩大酒店的衬衫生意,你还做了什麽!”
“还能有什麽?当然是黑手党会干的事情!”杜克有些烦躁的抽出车内小冰箱里存放的冰块,直接用手抓了两块塞进嘴里,好平复一下自己过度亢奋心情,但可惜效果不太明显:“猪猡贩卖,器官移植……啧,说起来玛姬姨妈年前移植的肝脏还是我弄的货源,而麦克叔叔正待移植的肾脏三天前被盖理那条狗给扣下了,很遗憾,他老人家只能去见上帝了!”顿了一下,杜克恶劣的问道:“听完这些,感觉怎麽样啊?老头子?这些年猛增的利润都是你口中的那些禁忌买卖带来的,感觉如何啊?哈哈,哈哈哈哈!”
“我记得,”毕维斯强压著满腔的怒火打断了杜克的狂笑,明显超过其预期的局势走向气的他一拳打到了落地窗上:“当初交给你的任务只是用温恩的衬衫生意拖彭格列下水!”
“那又怎麽样?左右都是拖人下水,换成那些又有什麽区别?”杜克满不在乎的戏谑:“这年头越是禁忌的越是赚钱!彭格列自己是个道貌岸然的卫道士可我们不是!钱,钱才是最重要的!有了钱才能收买人心有了钱才会有女人贴上来!凭什麽要我们放弃这些去换回彭格列那可笑的正义?Timoteo蠢了二十年换上来的小白脸更蠢!他们简直是荣誉社会中的奇葩!我看你也被那些可笑的规矩给弄──”
“你这个蠢材!荣誉社会的规章自然有他存在的道理!你这样只会把整个家族乃至整个荣誉社会都拖──”
“嘟,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突然间,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涌上毕维斯心头,随手将话筒扔向办公室内的沙发,他走到落地窗前静静伫立,一语不发,一时间,他的背影一下子像是苍老了十岁。
“老爷……”
站立在房内的管家忧心忡忡的看著毕维斯,踌躇半响迟疑的开口安慰道:“您也不必太担心,说不定,说不定大少爷真的能成功啊,起码我们截下来的这些材料真的很有力度,也许真的可以──”
“这是自取灭亡,老夥计。”毕维斯没有转身,痛苦的回应回荡在室内:“民众才不会注意做下这些事情的人是哪个家族哪个派系,他们只会注意到这是黑手党做下的。这些材料一旦曝光,迎接整个荣誉社会的将是社会大众最磅礴的怒意和骤然增多的相应经费。不要忘了,40多年前的伯纳诺家族内战引致的社会公愤几乎毁掉了整个黑手党,如果没有乔?科隆博(注4)的危机公关,如果没有《教父》,我们只能灰溜溜的滚出美洲。”
“但是老爷,之前您将媒体的线交给大少爷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利用温恩的衬衫生意拉彭格列下水的吗?”
“这不一样,老夥计。普通大众早都接受了黑手党=毒品的公式,那是游离在公众忍受边界处的买卖,可是地下拍卖,器官走私,这些太耸人听闻了。”
毕维斯颓然看向窗外接近0点的夜景,黑漆漆一片,静谧非常。这一刻,拉斯维加斯和纽约相隔4个时区的距离被无限的放大,有些事情即将落下帷幕,有些大戏却才是刚刚开始。也许,等到拉斯维加斯的这个时刻到来,一切都会尘埃落定了吧,整个美国西海岸的势力版图将出现一轮全新的分配,而他们卢切斯家族……
是的!他还有时间!就在宴会召开的这段时间里,他还可以做一些什麽!最起码,最起码可以保下整个家族才对!
思及此,毕维斯猛然抬头冲著管家吩咐道:“全面拦截所有流落出去的材料,监控所有报社,决不能让它们曝光!”
没待管家做出回应,毕维斯一把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大步向门外走去:“另外,给我致电彭格列家族九代首领,我请求通话!”
“老爷,现在意大利恐怕才早上6点不到,这个时间会不会太早了些?”
“你尽管去吧,Timoteo那只老狐狸现在肯定在等我的回复,不能放过这最後的机会了。”
威尼斯人酒店总统套房,晚19:34分
“里包恩。”
“嗯?蠢纲?”
彼时,纲吉站在阳台上,双臂撑在白色栏杆上俯身向下望去。正对面的金殿酒店门前火山一片沈寂,斜对面的金银岛酒店门口古朴的海盗船也静静停泊在港湾不曾挪动。在这样一座欲望都市,竟然连空气里该带的那一丝淫靡的气味都消去不少,曾经给他带来不快的皮条客们更是失去了踪影;本该彻底堵成停车场的中心大道上车辆寥寥无几,只偶尔会闪现几辆豪华的商务车,而那些车的目的地毫无例外,全都越过精巧的叹息桥驶进了威尼斯人酒店的地下车库。
里包恩坐在室内舒适的藤条倚上,随手抓起桌上的报纸有一搭没一搭的浏览著,越过阳台的玻璃拉门,少年身著白衬衫暗条纹西裤的身影彰显出三两分属於年轻人的蓬勃朝气。
突然,那个年轻的身影回过头来冲著里包恩轻轻一笑,道:“你说,把整个市中心都戒严了会不会太张扬呢?”
“张扬?那是一定的。”放下报纸,里包恩起身稍微整理一下衣领,向著阳台上的少年走去。须臾,他英挺的身影停留在对方身後,两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恰好包覆住少年撑在栏杆上的双手,胸膛同少年後背紧紧相贴,不知不觉间勾勒出一副美景。然後,他刻意压低三份的大提琴声线直接送入少年小巧精致的耳廓深处,引起一阵颤抖:“不过对於彭格列,这点张扬是必需的。”
“盖理那家夥虽然不是什麽好东西,但是他的行为等同於是向所有人宣布了他对彭格列的敬意,而且,”里包恩下巴轻扬,黑的看不见底的眼睛如猎豹般死死盯住那辆闯入他视线的高档雪铁龙,轻声嘲讽道:“对於自恃与盖理沆瀣一气的公爵来讲,这真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下马威了。”
轻轻昂头,纲吉从下向上看著里包恩英俊硬朗的脸部线条,微微笑了一下,然後顺著对方的视线恰好搜索到那个刚刚从雪铁龙中走出来的身影──公爵昂首挺胸,迈著傲慢到家的步伐走上叹息桥,好像一只斗赢归来的骄傲公鸡。
一直目送对方走进了威尼斯人的大厅,纲吉方询问道:“我们是不是该下去了?”
“不用著急,蠢纲。”里包恩收拢双臂将纲吉纤瘦的身躯抱在怀里,然後将他转过来面向自己。抬手捏起对方的下巴,里包恩调笑著俯下身,满意的看到自己微微喷洒其上的热气迅速染红了对方整张脸颊。
轻笑出声,里包恩将纲吉压在阳台的栏杆上,身躯贴合不留一丝缝隙,随後,他轻轻吻上对方精致的唇瓣,反复吸吮品尝,唇齿间拼命交换掠夺著对方的气息,直到怀里的人越发瘫软几乎到站不住为止。
在里包恩的怀里大口的喘著气,纲吉郁闷的用手轻抚嘴唇,即使不照镜子都能猜出来现在那里一定是一片嫣红,其肿胀程度绝对引起任何一个有经验的人联翩的浮想,可是望一眼时锺,还有不到二十分锺,宴会就要开始了。
“呵,不用担心,现在去吃几块冰块,用凉水敷一敷,不过想必没有几个不识趣儿的家夥会过来问你嘴唇是怎麽回事的。”
气鼓鼓的瞪了始作俑者一眼,纲吉推开里包恩去洗手间冰敷了。
望著对方急匆匆冲进洗手间的身影,里包恩轻轻一笑,旋即转身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背靠著阳台栏杆抬头看向房顶,恰好同一双如浸泡过血液般的红瞳对上,一时间,杀气四溢!
短暂的对视後,里包恩率先打破沈默,冲著红瞳的主人打了几个手势,而站在房顶上的XANXUS一语不发,冷哼一声,抿了一下僵硬的唇角,一个转身瞬间消失在里包恩的视野中。
狩猎,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