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大作，雷霆滚过了半个天空。
“将息……你看，今晚像不像我们初识时候？”逃跑无路，商湘索性就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笑晏晏对着眼前的人。
月将息垂头，手握着若有若无的紫痕，不忍看他一眼。
“你那天念的词，我很喜欢……此练名相思可好？”
“无论你说什么，都好。” 商湘还是笑着，嘴边、眼角，缓缓流出乌黑的血泪来，发丝渐白。
“我用它取你性命，可好？”
“不用。”他看着月将息的身子一颤，走了过去，轻轻靠在他怀中说道：“你来抱我吧……能够在和你亲密的时候魂飞魄散，我……”
“……好……”
那一夜帝都争斗过后，先帝受惊而薨，新皇立，举国同庆数月。
十来年后，九崆山下开了一间留季客栈。
偶而会有一名肤色微黑，披着皮毛坎肩的年轻人来到这里饮酒，饮完了，连钱也不结的就走人，掌柜的也不阻拦，只是笑着叹息库存的葡萄酒又被扫荡一空。而掌柜的往往有十天半月都不在客栈里，据说是云游去了，回来的时候会带着好酒，等待下一次有人再来白喝。
这一天，客栈里来了两位客人。
一位是浅紫衣衫的美貌青年，另一位却是十四、五岁少年模样，五官极漂亮，身带兰香。
“人皇继位时，天下万妖朝东方伏拜，应该是新的太昭帝就任了吧。”
“紫狐王果然是天庭慧性第一，晚辈有幸被选为帝侍，正是来特此通报。”
“如此，恭喜你了，太昭帝那边你代我祝贺便是。”
“晚辈当年蒙您救活一条性命，要说起来，还应该多谢谢您。紫狐王莫非不回天庭？”
“下界已久，怠懒了许多，不适应天上繁文缛节了。”
“既然如此，晚辈也不再多言了。”
敬了对方一杯酒后，那少年正色说道：“另外还有一事，晚辈受龙族所托，请您照顾如今转世的龙太子澜瑟仙君。”
“他不是好端端的做着凡人么？”
“然而他在几个月前，遇上了前世令他动情的那位，现在正与鬼相恋，性命不长。”
“这件事我亦知道一些，当今太子被鬼物迷惑，新皇盛怒，欲求天下修行人出手。”
“但那鬼不是寻常魂魄化作，而是受了魔气沾染的……”
他突然闷哼一声，神情惶恐。
“你提起那个人，是要威胁我出手吗？” 紫衫青年丝毫不动。
“晚辈不敢！但那鬼魔气深重，长久不退，或许他知道……啊！”
少年惊叫出来，客栈整个一晃，他差点摔下去。
突然，掌柜的出现在雅间门口。
“二位贵客何必大动干戈呢？”
“莫惊鹭，你什么时候也变得爱多管闲事起来了？”
客栈的主人，正是如今名声正盛的逐花剑半仙莫惊鹭，但他现在的打扮实在和人前的飘逸清雅对不上号，完全就是个普通的老板模样，唯独语气模样依然卓然出众：“贵客如果愿意，什么时候来拆了我的店都可以，只有今天，饶了我这地方吧。”
楼梯上，一名皮毛坎肩的年轻人表情尴尬的站在那。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多打扰了。”
月将息平静的说着，起身离去。
被莫惊鹭解了身上的术法，那少年赶紧留下了银钱，告了声罪，也飞快出了门。
“你已经是地仙修为，为什么不再向前一步？”
“看看客栈名字就知道了，我还不是为了留住你。”这句话说得实在有几分委屈。
季行语塞，他也是修行之人，自然知道要成为天仙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像紫狐王那样，本身就是天仙却又动了情爱之念的，只能待在下界，除非哪天狠下心肠，回天庭后便就可以恢复无欲境界。
但他不明白，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紫狐王为什么就不能忘记过往种种，释然放开。
也许，和莫惊鹭开这个客栈的意义也是一样的吧。
“我……”季行想说他会做到天仙，却说不出口。
因为莫惊鹭已经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的口。两人进了雅间后，楼下的伙计便按照掌柜的吩咐，收拾东西关门了。
那座山头，少年好不容易找到了紫狐王。
“太子一事，人命关天，还请……”
注视他良久，月将息才回答：“是你那位朋友拜托你的事吧。”
少年脸上一红，他那个朋友也是眼前此人救活的，无法隐瞒，只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今天会去皇宫一趟。” 月将息仿佛没有看到他欣喜若狂的眼神，“但你记住，从此以后，不许再使用之前那种手段，否则教你生死两难！……这是作为你前辈的警告。”
宫城依旧。
那道巨大的裂缝当夜就被诸人联手修补起来，月将息走在平整的地面上，脸色无波。
无人发现已有不请自来的客人到了太子居住的地方。
富丽堂皇的殿里摇曳着绣锦的锦幔珠帘，空气的流动阴冷凝滞，中间一张庞大的雕花木床放下了沉沉帷幔，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却剧烈摇晃着，不断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喘息声和肉体撞击的声音不时夹杂其中。
良久，其中一方嘶吼了一声，便沉寂下来。
大红的帷幕轻飘飘的掀开，就像是有谁从中弯腰出来似的，却看不到人。
不久，地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转眼现出一名披着轻纱，全身□的年轻男子来。
月将息冷冷的看着他。
“上仙！我并无害人之心，只因为前世和他是夫妻，所以才忍不住犯下这样的罪过，求您网开一面……”那鬼被他威压所迫，不敢再耍花招，只是声泪俱下的苦苦哀求，“奴家愿献出重宝！”
“你一个小小鬼物，有什么重宝好献。” 月将息悠然道：“说出你入魔的原由，我或许会想办法让你和他长久在一起。”
“多谢上仙慈悲！”
不敢怠慢，那鬼摇身变得衣冠整齐，这才老老实实带着月将息往宫外湖底走去。
“到了，这里就是。啊，上仙您？……”
看着冰封住的那付身躯，发缠银丝，容颜秀美如生，月将息终于落下泪来。
三百年后。
九崆道门另开洞天福地，新掌门莫惊鹭长居别处，行踪神秘，往往与至交季行四处云游。
飘渺雪宫宫主林纯在不久前飞升，刻碑讲明每过数十年山谷开启一次，好令有缘人进来继承道法。因此，每隔了一些时候，村子里都有人山人海的奇景。
“我们需要从正门进去吗？”人群中，一名清秀病弱的年轻人身子倾斜在另一人的身上，笑靥妖冶，眼神狡黠。
“当然……不用！”对方看着他也笑了。
转眼，两人齐齐消失，偏还没有人注意到这离奇的一幕。
再出来的时候，那年轻人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形状奇特，结满红果的树枝：“将息你看，就是这么个物件，教人找的好苦。谁会想到，重建根基的仙丹所需药草，居然生长在下界。”
月将息含笑不语，好在之前恰巧告诉那位宫主，他要找的人是九天外的一天之主，否则还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回去过后我便开炉炼丹，你回湖底闭关还是……去找别人？”
“当然是闭关了，找别人做什么？”佯装听不懂这话，他将树枝塞到对方手里，“拿着！好重的东西，我差点手都抬不起来。”
走的远了，月将息突然开口。
“商湘。”
“嗯，唤我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那时我以为你果然魂飞魄散，连尸体也留不下来，在我指间化作雾气……”
“呵，连我也没有想到，那居然是化魔为道的考验……”
太上忘情，如自身无情，又如何能忘？
“商湘。”
“又怎么了？”
“回去后，领养个孩子吧……”
“……你养。”
朝朝暮暮生生死死风风雨雨沉沉浮浮长恨
醒醒醉醉心心念念离离合合痴痴缠缠尽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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