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醉了一场的季行和莫惊鹭二人,在摘星客栈里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醒来,相对辞别。
依然披着从家乡带来的皮毛坎肩,季行马不停蹄,赶往传说中飘渺雪宫所在的北边天极山。他来中原本来就是为了看尽这些鼎鼎大名的江湖胜地,剑半仙一事,却是私心导致的意外了。
这一次,他没有杀掉该杀的人,却交了个极好的朋友。
大约过了半个月的样子,远远可以看见天际一线白峰,以及山下炊烟袅袅的村庄。
村里的人们都在张灯结彩,季行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每逢今天这个时候,村子周围万花齐开,姹紫嫣红环绕如仙境,仿佛神人下凡,是以将这一日定为花朝,修建庙宇,供人膜拜。
“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人,说不定是哪个修行人装神弄鬼。” 季行嗤之以鼻,准备好行装,就要向那座传说中神人居住的天极山行去。
越往上走,山间越发寒冷起来,草木凋零,唯独有开满硕大雪白花朵的绿树四处郁郁葱葱,佳气浮动。季行只怀疑这里莫非果然有高人隐居,却没注意到,那暗香萦绕,令人悄然忘却自己来意。
玎玲、玎玲……
风铃响声清越,遥遥传来,仿佛天上落临的仙音。走过长长甬道,季行眼前豁然开朗,谷中有方圆百里的湖泊,孔雀蓝的水面上倒映出飞掠过的鸟群,山谷石壁上藤蔓攀生,杂树蘅芜处处,有的还结了满树珍珠般红红的果子,风起,却是温软如绮罗,遍遍抚花枝。
然而风越来越大,季行站立不稳,退了几步以手遮眼,四下里花瓣也飘飞起来,裹得人东南西北分辨不轻。
风欲静,湖上有人凌波而立。
那是名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雪衣银泽,绝艳容貌,全然不是世间能有, 而难得的是那周身气韵空明,悦人心境。他手中拈一朵纯白繁复的花,肤色水莹剔透,恰似清水扶莲华,洁净无尘,端丽无俦。
“吾本是这飘渺雪宫之主林纯,贵客莅临,有失远迎,请以此蜜茶谢过。”
声音飘忽如烟波淼淼,闻之令人心醉。
随后湖畔花枝疯长,结成几案的模样,又在边沿伸出数枝花朵来,均微微倾泻,滴了花蜜在中间一片带露的茶叶微凹处,竟成了天然一盏清茶。
季行惊于这位宫主的年龄和功力,却没有把这茶水放在眼里,端起来一饮而尽,只觉得像饿了百年的老鬼突然吃到一顿美味佳肴,快意至极。
林纯见他这个样子,只觉得有趣,唇角掀起,眉目稍稍一弯。
这一笑,便如月下昙花幽幽绽。
脑子里嗡的一声,季行眼睛剧痛,几乎要大叫出来,硬生生的咬住自己手臂跌坐在岸边湿地上。随后,似乎有无数花瓣落在身上,他神志猛地清明,才想起自己的失态。
原来仙人的真实容颜,果然是不该让凡俗看见的。
一言一笑,均有种种玄奥在其中,一不小心,就沉溺进去,肉眼凡胎难以承受,只好平添苦楚。
“吾已用此处的气息洗涤尔躯体眼睛,方能不受此地众物损伤。稍后尔可渡湖过来。”
说完以后,林纯衣衫一动,人已经没入对岸花丛中。
湖水悠悠送了一只小舟过来,季行迟疑了半响,最终还是走了上去。他此刻已经把什么中原、什么追究飘渺雪宫来历都统统抛在脑后。
弯弯绕绕的在荷叶间行了很久,他终于见到前方半空露出一角飞檐。
湖心岛上,楼台绵延,如同仙境宫殿,那名少年就坐在临水的亭子里,若明珠曜华,灼灼逼人眼目。
“在下逝水弯刀季行,拜见飘渺雪宫宫主。”
季行想到不能弱了自己声势,提气高声报出名号。小舟靠岸,他从容走上台阶,无意中扶了亭子栏杆一下。
“啪!”
一记劲风袭来,却是那朵雪白的花轰到脸上,如同被一流武者击中,季行猝不及防,竟然被打落水中。
面对在湖里扑腾那人惊怒的眼神,林纯淡淡说道:“尔在谷中喧哗,又贸然玷污器物,吾正是小施惩戒罢了。”
等到他湿淋淋的爬起来之后,少年却已经转身走开。
“水外濡身裳,世人皆如是,事外扰灵台,问君何处来。尔心有执念却不自知,待自己想好了后,再来宫中寻吾。”
这一句,明面上是说他落水后衣物身躯也是沾有水迹,重点却是说明明没有发生的事情偏要为它思前想后,不如回想初衷,看这番作为如何可笑。
飘渺雪宫在传闻里是神仙住处,自然有那些庸人前来相求,林纯看出了季行心里有极大的烦恼,这才隐晦的指点了他几句。
他自幼长在此地,但眼界见识,非一般人能料想得到。
因此,半刻钟后季行一身清爽来到水上殿时,林纯也不惊讶,仍然摆了一桌子的茶水果物,以尽地主之谊。
吃过两次亏,季行小心翼翼,生怕触怒这位美得不像凡人又性情古怪的宫主,林纯却意外的坦然,有问必答。一番交谈下来,他也改换了口气,说话不再一味古人风范,就在季行快要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时候,却突然提到他之前说的那一次打斗。
“莫惊鹭,商湘两人,他们却也是来过我这里的。”
这一句,无异惊雷,季行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忘记的一些东西,神情不自觉带了点求恳。
林纯眼中似有悲悯,默默点头。
传说飘渺雪宫里有神物可以照见世间一切,但无人知道,那不过是宫主的法术而已。
他只是随手在空中划出个圈子,那一圈便泛起涟漪,当中景物瞬息变化如烟云。
“我想知道……” 季行还没有说完已经被止住,林纯道:“这面镜子只会照出你想看见的人和事,凭心去看就好。”
话音未落,镜子里已经显出客栈大堂里莫惊鹭的身形。季行专注去看,却又在旁见到了最不想看见的人。
人潮中,商湘端着酒杯,眉目沉静,是他没有见过的样子。
若和世间凡人相比,他是满地野草间一树璨璨牡丹,若和刚才那神仙般少年相比,他又是妖是魔,魅惑众生。
季行心头一跳,只想着:这魔头生的原来这般好看,心里又是鄙夷,又是忍不住好奇要知道他会做些什么。
那商湘却不顾忌他人眼光,亲密的侧身在莫惊鹭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他看见莫惊鹭眉头皱了起来,神色不悦,立刻就警觉到,说不定是那魔头提了什么刁钻古怪的要求。
再看到两人并行入屋,季行更是有不好的预感,一双拳头攥得死紧。
“此术名水照云光镜,可见天上地下,万般事物均映到施法人心中无半点阙漏。”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那少年忽然开口,“你若有什么不愿看下去的,尽可知会我一声,我即收法便是。”
说完,他转身离去。
来不及思考话中含义,季行怔立在镜前,见两人在床帷间窃窃私语,心里头就有千般滋味噬咬,凄厉撕痛,终于明白自己练功时、行走江湖时……种种私心杂念,从何处而来了。
“你怎么也在这里?”嘈杂酒楼上,莫惊鹭刚刚上楼看见桌边商湘朝他含笑举杯,惊疑问道。
自饮了一盏,商湘示意他坐下说话:“你能从那杨柳水乡来到这牡丹花开的帝都,我就不可以来看看古迹风光了么?”
莫惊鹭只觉得头疼无比,和此人结为朋友以来,真正是从来没有遇见过什么好事,也从来猜测不出他心意。自己固然轻视礼法,但也不爱总是被麻烦缠上身。
“你心里一定是在想,这个大麻烦怎么又找上门来了,对吧?”殷勤为他添酒,商湘吃吃的笑,端的是妩媚无比,“也不瞒你,最近我心情极好,想要结束过往之事,比如你说的那人……大堂人多口杂,回我房间再说。”
他猛然起身,不发一言。
到房间后,莫惊鹭站在了门口不肯走进去一步。他和商湘相识之初是仇家,就是因为那人。
在师门对自己很好的某位师兄,后来却是遇上了商湘郁郁而终,这个结他一直没有解开,谈笑风生时偶然也会在心里浮上一片阴霾。再佩服他心气资质,怜他际遇,这阴霾不时也会为那看似牢固的友情扎上一刀。
莫惊鹭淡淡发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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