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古仙人，也是九天外的一天之主。下界传说他沉眠千年后被凡人痴心感动醒来，但实际上全不是那么回事。” 月将息有些忍笑的模样，“之前你也看见那只黑豹了，那也是古妖王，当初对仙君死缠烂打，仙君就随意让他当自己坐骑了事，为了待在他身边那妖王自行抑制了力量，孱弱得和普通小妖没有两样……不过现在看来，他们相处的倒很是和睦啊。”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商湘哪里不知道意思，于是也闷笑一阵，然后又说：“那你又是怎么成为天仙的呢？”
“这个，就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
缓缓的讲述中，时光飞逝。
听的人一时笑，一时忧，说的人也神思飞远，感慨万千。阳光渐渐的炽烈了，又渐渐弱了下来，天边已经有几缕淡淡的霞光，峰上的岩石也被风吹冷，树林喧然浮动得像是海上起波涛，而飞鸟亦来来回回，终于不见踪迹。
“原来这么有趣啊……”终于听完了那万年多来的山山水水，世事变迁，商湘倒在月将息身上，悠然神往，“神仙日子，呵呵，神仙日子，世上的人没有白白憧憬，果然要比这世道好玩的多。”
“能看见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经历那么多鬼神莫测的事情，真不枉活这一回了。”
他幽幽的叹息，眼神里分明有晶莹闪动：“我念句民间的词给你听吧。”
“好啊。”月将息握住他的手，“是什么词？”
“春山一抹轻如黛，眉如是，眼如澹，胭脂香冷辗转，心思如乱，尘陌如云端，烟柳如梦亦如幻，莫能剪，相思如缎。”低低念了出来，商湘沉默了一会，又说，“那是个青楼女子写给她心上人的，看，凡人就这点不好，明明是隔了一条路的距离，但他们就始终跨不过去。”
“至于相思如缎……不是不能剪，而是不忍剪。我对你，亦如是。”
“商湘！”察觉到自己中了设计，月将息怒斥一声，看到的，是商湘慢慢站起来，留了个落寞无比的背影给他。
“你我的距离，何止天地之远？凡人寿命不过百年，虽然可以转世，但转世之后，我还是我吗？”
“是仙君对你说了什么？” 月将息心思急转，“你回来！不想当凡人又怎样？我和你双修，定然是同生共死，携手长久。”
眼角有水滴滑落，商湘大笑：“你是天仙，助我魔功怎么可能长久？这段时间来你炼药难道不是为我脱胎换骨？有哪一炉是练成了的！你白天黑夜的不见人影，难道不是因为根基亏损，在加紧修炼？再这样下去，我且不提，你总有一天会落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月将息！我将成魔，才能和你相伴一世，哪怕这样的相伴是衔仇含怨，毁心断缘！”
苍凉的笑声逐渐远去，月将息突然捂住胸口，咳嗽一声呕出血来，衣襟上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商湘……你如果成魔……我势必要杀你……你记住……”
江湖平静了一些日子，又乱起来了。
不断有人失踪或许不算什么大事，但当那些人被发现已经浑身精血干枯，成为干尸之后，这个消息被飞快传到了各大修行门派处，于是一直隐蔽起来的这股力量悄然动了起来。
大漠客栈里，莫惊鹭接到了九崆道门的传讯。
墙上挂着的剑匣早已蒙尘。
他想了又想，取出绢帛笔墨，笔走龙蛇一气呵成。随后，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浅白无云的天际。
“果真如此？”市集里的商人们凑到一起议论纷纷，旁边有人问了这么一句，正说得口沫横飞的那人正要跳起来骂，看清楚来人后，又讪讪坐了回去。马上的青年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孔，但一身的冷漠煞气却足以让任何人把不满吞回肚子里去。
静静听了一回传言，准备去采购物品的季行下了决心，调转方向后就头也不回的急驰而去了。
半路上，他叫住店里的伙计：“我有事要去中原一趟，你回去通知大家关店休息，顺便……和楼上那人也说一声。”
“没问题！”一听就知道那人指的是谁，伙计收拾好东西就要往回赶。
“等等，算了。” 季行犹豫片刻，再度拉过缰绳，“还是我亲自回去交代一下吧。”
然而客栈房间里，人去屋空，只留下桌上一封书信。
季行看完之后将信放下，双刀闪现，往桌子直劈下去。一阵木屑翻飞后那地方已经没有桌子的存在了，唯独一页满是墨迹的绢帛飘飘荡荡落在了废墟之上。他定定看它落下，眼眸森冷。
马蹄碾过道路上初生的春草，灰尘扬起。
奔波三月至中原。
中原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修行门派弟子，不出面还好，一但在人间露头，或多或少总要失踪个几人，尸体无不干枯如柴火，血肉皆无，精元尽失，连魂魄也杳然无踪。不少有见识的人都猜测是修魔者下的手，一番排除搜查，一番鸡飞狗跳。唯有普通百姓家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惶惶然天未晚就关门了而已，倒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惨案。
从关外来的季行免不了被一路盘问。
他杀了十三名想浑水摸鱼的武林败类，拜访了中原最有名的七个门派，追查了数十次干尸的踪迹，有一次差点就找到真凶的头上，却被一些被蛊惑的人搅乱，最后，他在九崆山见到了莫惊鹭。
目光远远相望，缠绵却太过短暂，如同错觉。
那人还是身着一袭显得仙风道骨的羽袍，在众人注目下落落大方，端方肃穆，禀报完事情退下之后，却向他走来，笑脸盈盈：“季贤弟何时来的中原？”
“不久刚到。” 季行什么话也问不出口，只有这样简单生硬地回答。
他要问他什么呢？
仅仅是过客和店主的关系而已，那些暧昧的、夜间一起吹风喝酒，眼神手指偶然的小接触，他那些醉意浓重的呢喃，有哪些是可信？可记忆？可以在今天拿出来指责的？
此后所有人都纷忙起来，线索齐集，矛头直指多年前就消失了的那个人。
商湘。
害死了某地两家同族富商家主的是他，将那些失踪武林人士变成干尸的也是他，至于之后和各修行门派挑衅过招，你追我藏，行踪诡秘目标不明的，还是他。
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而他的足迹，居然已经到了又是牡丹花开时节的王城帝都，天子脚下。
前来通报消息的人已经死了，被内奸所害。为了稳妥起见，各修行门派一致同意先让少数几个门下弟子前去探查一二。在莫惊鹭的刻意安排下，他和季行一路改装同行。
南下，气候渐温软。
满城的牡丹花都盛开了，风过时，一朵朵颓然落地，绚丽的花瓣颤而不散，香气弥远，缠在身上就可以招些蜂儿蝶儿过来，教人怎能不多情流盼？
站在弯弯桥头，莫惊鹭负手，笑着和季行说话：“你这书生打扮，真是像极，连那穷酸味也是一刀子刻出来的，唯独晒得黑了，不似常年在宅中窝着的书虫。”
以现在心情听他的话，怎么听，怎么都是刻薄，季行怒极反笑：“公子说的没错，区区一贱民，比不上您身子金贵，前程远大。”
附近出来揽客的众多女子听了，一阵娇笑。里面有人花枝招展的笑道：“两位公子都是来赶考的，何必说那等势利话？朝弄田中谷，暮攀御苑花，还请看青云，究竟落谁家。不如二位都进来让姐妹们都沾沾才气，开开眼界呢？”
那女子提到诗词，季行脸胀得通红，他从小在塞外长大，苦练家传的刀法都来不及，哪里学过这些？
莫惊鹭大笑着拉起季行走开，直到远离那脂粉浓重的一带才停下来。
“想不到帝都的风月也和别处不同，那些女子还懂得打抱不平，着实可敬可爱。”大路上商贩极其热闹，莫惊鹭边走边随口说着。季行听了脸色一冷，讥诮道：“莫兄如此怜香惜玉，真不该修了道，索性就披了这身富贵衣服，做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娇妻美妾，不是更好？”
他停下了脚步，微微叹口气：“你还在怨我？”
本来就是聪明至极的人，冰雪心肠，玲珑七窍，而且，拖了这么久若还看不出来身边人真正的心思，莫惊鹭都觉得自己可以去阴曹借碗孟婆汤喝，转个世重活一遍好了。
不答话，就是默认，季行抿紧了嘴，决定即使被误会也不说话。
剑仙有剑仙的好处，半个剑仙也一样，莫惊鹭看着这人来人往的不方便说话，剑光起，转眼两人就到了城外郊区。
绿树流水，萋萋芳菲，正是幽静去处，季行看清了四遭，一时沉吟。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