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他们都叫我小妖精》作者:米米七月【完结】 > 他们叫我小妖精.txt

  第三十五节

作者:米米七月 当前章节:29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6:57

我的母亲买菜归来在敬老院门口踩到了一个死婴,是用一块脱离了伞骨的伞面子布包起的,抖出一只脚心淤青的小腿,脚只有一只鸡蛋那么大。伞面子布面积很小,丝光面料的,比较高档,应该是一把太阳伞上的。

我母亲开始很义愤,在幸福院门口声讨了很久,幸福院门关得紧紧的,没有声响。她一下子想到了黄二,也就不再吵了,把三个塑料袋的菜腾到两个相比之下新一点的塑料袋里,空出一个稍微旧一点的塑料袋来。用这个旧袋子把它提了回来。

它身下垫着那只塑料袋,四肢摊开在院子里,四肢本来很细小,有些蜷曲,手还紧握着,仿佛抽过筋。

一个房客讨嫌,从二楼窗户里倒了一盆淘米水,本来是浇给院子的地面降温的,故意全泼在它身上,直咕噜咕噜冒气泡,好像它还很口渴。

她用铲子把它铲到旁边一块干燥的地面上去。它身上粘满了沙粒。

院子里全是捡来的东西,在施工工地上抬来的断裂的水泥板、没有一块花纹相同的地面砖、搅拌着石灰的沙石、缠绕成麻花的铁丝、被锄头柄戳得千疮百孔的泡沫板。在路上垃圾堆里捡来的去年外国裸体女郎的挂历、看不出名堂的雕塑、失去一只耳朵的花瓶、残碎破败的塑料花。

垃圾堆、地狱、魔窟,大家就在废墟里进进出出,吃喝拉撒。真该一把火烧个精光,把这些人烧死在里面,烧成灰。

我从来没有朋友,那些统统嘲笑我的人,难道没有嘲笑出声,我就要跟你们做朋友。

我不敢交朋友,结识了也不敢接近,我怕她们要求到我家里来,我怕吓死她们。她们喜欢到别人家里来,因为她们自己家本来富丽堂皇。她们就等着回请你去她们家观光。她们大概不知道世界上有人是这样存活的,这样苟且偷生的人竟然是我。

看不出来,对着镜子我自己都看不出来。

她从大学回来,走进这个家门,自己都觉得光艳突兀得不好意思,新来的房客还要警惕而胆怯地替不在家的主人盘问她。

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这里人的迹象。她宁愿她是个矮小、驼背、羞涩、邋遢、丑陋、好吃懒做的姑娘,一举一动都符合这里,出产自这里,自然而然的,没有什么不习惯,像是从这里生长出来的。那么无论干些什么都不为过。

她觉得她对不起这个地方,她不由自主地出卖了它,违背了它。它给她的不应该是这幅模样,它给她的也不是这样的教养。

她是瀑布,它是一潭死水。她是向日葵,它是匍匐的野草丛。她是凤冠霞帔,它是烂蓑衣。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它是她流落民间不敢相认的瞎眼母亲。

她不是唾弃自己的出身,一个避开出生不谈的人是无耻的。她只是发牢骚,觉得人不该苟且偷生,人和狗是有分别的。人像狗一样出生,犹可恕,像狗一样死去,不可活。这个苟让我想到这个狗,我不堪忍受。

黄二不肯吃,我父亲夸奖它通人性,也许只是黄二嘴刁,不好吃。她就踹它。我吓得几天饭都不敢吃。

我记得有一次,哪户人家怕食物中毒,打算丢弃了一条过期的鱼。好大的一条,人家正在犹豫,我母亲劝说不要丢了,怪可惜的,干脆让她带回家喂黄三吃。

其实根本没有给它吃,上午给它吃了一个鳃,下午看它没被毒死,还活蹦乱跳的,便放心了,她精心制作了这条鱼,她叫我们吃。

她无畏地带头吃,我不肯吃,她把筷子插在我嘴巴里,把鱼往我嘴巴里赶,她给我碗里夹。她骂我,小婊子,看你吃好的去。吃了好几天,没吃完,还不肯扔。

下作的事被她做完了,我在她肚子里时,她在医院负责处理药渣、针头,青霉素的瓶子在镔铁桶里哐当哐当响。

我没有正式读过幼儿园,我是跟读的,她在那里当保幼员,说白了就是给孩子端屎端尿,要不是幼儿园租的是我外祖母的院子,我根本连跟读都读不成。后来幼儿园要扩大规模,院长串通了她,利用了她四处奔忙找到了新院址。他们许诺过要带走她,为她升职。等她卖力地把幼儿园的东西全搬上车,他们一汽车开走了。绝尘而去。谁都不管她。

她母亲损失了一大笔房租,要她赔偿。她遭人欺骗,损失了工作,也怒气冲冲的。母女俩在门口用扁担对打。她是存心让着她母亲还是技不如人,她腰上中了几扁担,被我父亲背回了家。

外祖父年轻时习过武,声名远播,有人多次潜入他家偷盗过武林秘籍。他死后一把锈迹斑斑的关云长大刀放在门口镇邪。大庸市里面成立烈士纪念馆,开馆那天,烈士遗物里枪都有了,我大堂兄因功负伤在养病,借的是他的抢。还缺少刀。为了表现烈士手头紧、白手起家、几把菜刀闹革命,还问我外祖母借过大刀。谈了一个下午的租金,纪念馆的两个人才把刀抬走。

母亲骂女儿是吃里扒外的婊子,骂她是赶仗狗。赶仗狗是我们土语里猎狗的意思,打起猎来,冲锋陷阵的是她,费力不讨好的也是她。

她倒在一个汽水厂打工,是她在厂里做负责人的妹妹介绍进去的。

大拇指和食指带着毛线指套,汽水就是开水里面兑些色素和糖精。用质量欠佳的新毛巾第一次洗脸,遇到水脱电褪色,把一盆洗脸水染得通红,橘子味道的汽水就是这种红。后来研制了一种柠檬味道的汽水,就有些黄,像好久不喝水,憋久了的尿那么黄。

用几吨大的茶筒装着,没有封顶的,站在梯子上看他们投放染料,像一个大染缸。筒底有一圈的龙头,工人也坐了一圈,和龙头一一对应。拿汽水袋子套在龙头上接,汽水袋子有熊猫、青蛙、金鱼形状的,接满之后把汽水袋的口子在蜡烛上一烧,两个指头一捏紧,橘子味道的丢在长方形的冷水池子里,柠檬味道的丢在圆形的里面。有的汽水袋子没有封死,汽水跑出来,把水池子又染红了。

这个厂里还做香槟,她去上厕所,我顶替她。我爬上并坐在黑色传送带尽头高高的架子上,我的脚绷直了还够不了地,费力把一瓶一瓶香槟装成箱。瓶子有大多是绿色的,还有少量的是棕色的,个头高出绿色的瓶子一些,好像是酱油瓶子。

她日后还有收集酒瓶的爱好,收集一定数量就卖掉,卖掉一个酒瓶得的钱比她做一瓶香槟得的钱要多得多。

我的母亲没有一双像样的皮鞋,脚上长满了鸡眼,走在街上人东倒西歪,鞋底里垫满了卫生纸,脱下来像锯末直掉。裤子边总是离膝盖比离脚踝近。

她的衣服我却敢肯定有千千万。

她姐妹不要了给她了、她也买了些地摊货、她捡来的、她把我祖母捡来的又扣押了的。

遗弃的衣物、到她女儿那里截取人们捐赠给灾区病人的衣物、到幸福院去背旧衣服。

她把衣服分类、洗干净、精心缝补、消毒。几背包得带到她的乡下去、深山老林里去。背包比她个头还高。

她在街上丢人现眼,在乡下趾高气昂,她贪图的赚取的就是这样的差价。

我和我母亲试穿这些即将被我祖母运走的衣服,试到漂亮的她偷偷收到床脚下,我祖母找寻不到,破口大骂。

婊子丢弃的衣服显得格外突兀显眼,镂空的、吊带的、松松垮垮的、镶花边的、坦胸露乳的,她不停地试,时而像个绣花枕头、走马灯,时而像只蝙蝠、像头野猪。我摸她干瘪的乳房,踩在她的拖鞋上,我们合伙笑得嘻嘻哈哈,我笑得在她的床上乱滚,卷裹起了被单。

我的母亲,她日益衰老,没有养尊处优过一天,她活得太凄惨了,她的一举一动、每个毛孔、每次呼吸,连她的背影我都看得出来下贱,她活着是为什么、干什么,她怎么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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