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灭正给戏班取名叫梨园。
梨园是长安的一处园林。
不知道是谁人的手笔,偌大的园子中只种梨树。
而没有任何其他的植物。
梨园很美,这个地方地下恐怕有着灵脉,是厚实的大地之气,让这些梨花四季开放,却不结任何果实。
远远看去,一片白花如雪。层层叠叠,和绿叶层叠相衬,参差分明,那绿的格外醒目,风吹来的时候,一片香气弥漫,不是花香而是梨香。
久闻神清气爽,心旷神怡,据传还有治疗疾病的效果。
灭正自小,就和这梨园有缘分,三岁时候,一内臣带灭正到长安外游玩,到了梨园,灭正便不肯再走,那梨花当时已经是现在模样,几十年来,没有少的一朵,也没有多的一朵。
梨园中搭棚,自然更是要轻,这是皇帝的最爱,谁敢卤莽闯下祸来。这高台蓬帐,用的全是珍品,打基的木桩,也全是柳州的金丝楠木。工匠们本意要用沉香木,可是灭正不许,说若是用了沉香木,那么肯定遮掩了梨花的香气。
看着梨园,灭正心中得意,这种天才地宝之地,穷尽天下,除了仙人的别有洞天也难得寻找到几处,尤其是携我同游,更是满面春风,看我惊讶于梨花如雪,在一边指点着我东张西望,与我分享这梨园中他所知道的儿时秘密。
"不如将艺人们召集来后,就叫梨园怎么样?"
我给灭正一个建议。灭正合掌,轻轻地拍上两下,后面有人马上取来笔墨,他拿起笔来,沾上金粉。
略沉吟,思索片刻,提笔一气呵成,纸上是梨园子弟四个大字。
放下笔,他大笑,问我:"那你我岂不是成了梨园班头。"
一切准备就绪,长安发榜文各地,要各地推荐有奇才绝艺的艺人。不用多少时间,长安城中艺人云集,纷纷拿着各地官府的推荐书信,到梨园去。
梨园之中绝对不能让这些艺人居住,为了解决他们的居住生活问题,灭正特别下了旨意,在梨园旁边不远的地方,修建了一座大宅,让他们入住。
说是宅,其实规模不亚于官员的府邸,只不过不像他们那样雕梁画栋,瓦用琉璃,长安的百姓称这个宅子瓦舍。
一时间成了长安城中的一大景观。
灭正和我一起去看望这些艺人,挑选人出来排练我们那夜的"长生殿"。在这群艺人之中,我的眼睛被其中一个女子吸引,她整个人显得飒爽,有一股英气逼人,看上去带给人一种别样的压力,这感觉让我觉得压抑。
我调动仙艾之气窥探,几乎能肯定,这个女子也是个仙人,和李白一样的剑仙,只是修为没有李白那么深厚。一个仙人,混迹到艺人当中,想做什么。我不动声色地走到她的面前,上下打量
她,然后问:"你叫什么,有什么擅长的技艺。"
"公孙大娘"她淡淡地说:"吹拉弹唱我都不会,我精于剑,用之如舞,也可以称为剑舞。"
果然是精于剑。这是剑仙们掩盖不了的缺点。
我注意看了她的身后,一长一短两支宝剑斜斜地插在那里,宝剑身上,缭绕着外散的仙气。
她也看看我,然后问我:"娘娘可愿意一观我舞。"
不知道有多少艺人,羡慕公孙大娘取得了先机,在皇上和贵妃面前有了献艺的机会。
可是当她拔出剑,舞动起来的时候,那些艺人都知道,公孙大娘已经不必抢什么先机,因为她的剑,也因为她的舞。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是后来一个叫杜甫诗人在看到那一舞时候所写的诗,有人认为,他写的夸张,其实那是没有看到,看到那一舞的人,都说那种境界,已经不是人用文字可以描述。
公孙大娘身体只一舞动,马上吸引了长安来往的行人,聚足观看。
那种轻快缓急,来往交错的舞动,两只剑似乎产生了自己的生命一般,在相互应和,又围绕着她,以种种不可思议的轨迹盘旋。快和慢两种极致产生了矛盾,却又偏偏感到和谐的统一,剑似乎模糊,却又看得清清楚楚。
一切都消失不存在,似乎眼中,只有她和那两把剑,随着她的舞动,天地万物似乎都在跟随着她的人和剑一起舞动起伏。
我看到的,除此之外,却另外是一种景象,我能搜索到她的剑快速地运转的痕迹,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闪亮的光芒,却不随着剑的消失和转移而逐步磨灭,时间,好象在这亮光之前失去了它的效应,亮光越来越多,一个大轮廓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仙人服饰的仙女,用飞天的姿势,捧着一张仙绢。
凌宵而下,裙带飘风。
看似缓慢地向我飘移过来,竟然顷刻到了我的眼前,这个剑光组成的少女脸上竟然生动地显现出笑容,那仙绢之上,有几个剑砍出来般刚硬的字迹,你是仙艾,晚上我找你谈。
公孙大娘收剑,四周一片寂静,良久灭正才回过神来,看看我,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我说:"我们把这位公孙大娘请回宫中如何,我还想请教请教她,如何把剑舞跳得如此出色。"灭正点头,默许。
"你是剑仙。"
我直接对公孙大娘说,她不否认,点头,如我预料是很直爽的性格。她说:"我想问问,为什么饥民遍地,宫中大兴土木,而还有人千里奔驰,只为送小小的荔枝。"
这不是仙人该管的事情,我看着天空,淡淡地说。
她楞了楞说:"我来,是因为听百姓传遍,你是一个妖妃,仙人灭妖,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只是现在我不明白,你既然是仙,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情。"
仙,仙怎么样。
我不再看她一眼,告诉她让她去找李白,问清楚我和灭正的前因后果。
我说:"我是仙不错,可是我今世注定要和他在一起,要把他所有的心都占满,不
要说宫殿荔枝,我想的时候,甚至要他牺牲掉这整个的江山,又如何?"
2
边关频频告急。
突厥人的兵马前所未有的集中在一起,开始了对多个城寨的骚扰。突厥原本是个游牧民族,民风彪捍。
天生喜欢争斗。
唐之前,已经屡屡进犯中原,不过在唐初时候,突厥内乱,分为了东西两个突厥,这内都一直延续到唐太宗李世民出兵突厥,帮助西突厥可汗突利一举统一突厥之后,两国才签定了休兵协议,各自休养生息。
唐自则天后国内动乱,而突厥一直潜心发展。兵强马壮,到开元时期,突利的孙子死后,突厥内部开始内斗,然后分裂,群雄并起,分成若干的部落,之间互有战争,加上开元时期灭正的英明统治,唐的国力达到了一个顶峰,让他们不敢妄动。
可是随着战争的蔓延,一些小的部落资源有限,逐渐的消耗不起,于是把主意打向了唐,不时的开始有部落进行突击性质的攻击,虽然造不成大的危害,可是还是抢夺了不少的物质。
这次,更是几个小些的部落联合在一起,对边关进行了攻击。
军情紧急,这让灭正感到棘手,因为饥民事件妥善处理眉头刚刚舒展不到几天的灭正,也因为这个事情,不得不再次打起全部精神去应付。
也只好把梨园交到我的手中去,至于长生殿的排练,也早就抛在了脑后。
有大臣献计说,对付胡人,只有用胡人,应该找一个胡人做边关的守将。彼此知道底细,加上唐的兵强马壮,突厥肯定不是对手。
胡人是对突厥等游牧民族的统称,但是却不含任何的歧视色彩,在这个方面,民族融合程度在灭正的天宝年间达到了一个颠峰。
这次来京城仅见灭正的,正是一个这样为唐做事的人——安禄山。这个人很有传奇色彩,灭正在他来之前,告诉我,要在华清接见这个臣子,因为一来显得对他的宠爱和眷顾,甚至达到一个不避内宫嫔妃的地步,让他心满意足,能全心全力抵御突厥的进犯,二来也是在这里能比较轻松的说话,他要好好的观察一下这个安禄山的为人。
安禄山以前是一个商人,三十岁之后,才在大臣的献计下,成为了一个小军官。
可是短短几年时间,就战功卓著,成了边关的三镇节度使,我知道灭正的心思。
这样一个有能力的人如果心怀二心,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而且还有句老话,叫做非我族类,居心必异。
尽管对安禄山有过很多种的猜想。
可是我初见他还是忍俊不住,没有想到,一个战功卓著的将军会是这个样子,竟然胖得象一个木桶。
宽大的衣服掩饰不住他凸起的肚子,赘肉松弛的下垂,竟然过了膝盖。
这样一个人,怎么能领兵打仗,颇出乎我的预料。
连灭正也起了开玩笑的心思,他问安禄山:"你这么大的肚子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安禄山恭敬地施礼然后说:"只装的对皇上的一颗忠心。"
说这话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人的不平凡,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上去极度忠诚甚至带有些惶恐的眼神,可是潜在的,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并没有多少恭敬的成分在里面,而是带着几分玩世,还有凛冽的杀气。他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没有一个简单的人,能随便往这里一站,就能让别人忽视他前面灵牙利齿的杨国忠,更没有一个简单的人,能同时带有忠厚,诚实,但有诡异不为常人所见的杀气。
那天,灭正和他言谈甚欢。
言语中,得知了安禄山的来意,虽然这几次他领兵马打退了突厥的进犯,可是自己也有了不少的损失,对于抵抗下一次突厥人的进攻,减少了不少的把握。
他是进长安来要兵马的。
安禄山和杨国忠告退后,我试探着问灭正的意思,会不会给他增加兵马。
灭正看着我反问:"你觉得这个安禄山为人怎么样?"
没等我回答,他就自己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说:"这个人忠心看上去是很忠心,但我不能把兵马给他。"
为什么,我翻转着心思。
灭正说,现在边关还没有到需要加派兵马的时候,如果真是危急到那个地步,做为守将。他绝对不敢自己抽身来长安,留下军中无首。
我估计,以他的兵马,抵抗突厥的进攻还是绰绰有余。
"你帮我试试这个安禄山,可以通过杨国忠找到他,他刚来长安时候,第一个拜的是杨国忠的府邸。
而且在里面逗留了半天时间。"
灭正说:"你可以想办法羞辱于他,看他是不是会恼怒。"
我的心因为灭正的话泛起了一丝酸意。
虽然前段时间他总和我在一起,我还以为他心中只有我,谁知道他还私下里布置了这么多的事情,甚至连一个小小的节度使什么时候进的长安,什么时候拜见的谁,都一清二楚,可见他对江山社稷的注意程度,远非我想象的那般疏忽,甚至比对我,更加的在意。
我让杨国忠唤安禄山进宫,我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看着他们垂手站在那里,我让宫女拿出了五彩的锦被,我说:"安禄山,我看你白胖的像个百日的婴儿,不知道象婴儿一样包裹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这是我想好的计策,对任何男人尤其是一个刚猛的男人来说,都不愿意接受一个女子如此的戏谑,不管那个女子是什么样的身份。
安禄山看看锦被,而后笑笑,说:"既然娘娘想看,那么禄山就出出丑。"
竟然坦然的躺在锦被上,被包裹成一个婴儿的模样。
这个时候灭正从殿门前进来,大笑着,对我说:"玉环,你还没有孩子,这个婴儿干脆认你做个干娘吧。"
没等我回答,安禄山竟然高叫:"谢主隆恩。"
灭正安排下来,满朝官员参加盛宴,庆贺"贵妃"得子。
在这么多人面前,安禄山依然保持着冷静,憨厚地笑,乖乖地让一干宫女帮他洗澡,包裹起来,出现在群臣面前。
一个武将出来,把一杯酒泼在他的脸上,然后高声说:"为将之人,没有一丝男儿热血,骨气,怎么带领你的千军万马。"
再看安禄山,依然是保持着笑,但眼睛里,却发出一丝寒光,眼底透露出一丝的惧意。
我问灭正,那个泼酒后昂然离开的武将是不是你的安排,他摇头。
"这么大胆子,叫什么名字?"
"郭子仪"灭正淡淡地说,眼神里却离奇的有一些尊重在里面。
试探的结果让灭正满意,一个人,如此被戏弄依然不怒,只能说明他对皇上的忠心,而我则也得出一个结果,一个人,能忍受如此戏弄而表现有异常那么这个人绝对冷静得可怕,心机深得不可揣摩。
灭正派史思明带兵,驻扎边关,随时补充安禄山军需的供给。
而我则在史思明的心中,暗种了一片艾叶。
人要有长远打算,灭正对江山的用心让我妒忌。
我想,如果必要,我亲手毁了这江山何妨,而从此受我控制的史思明,和野心勃勃,杀机隐现,心机深重的安禄山是我实现这个目的的棋子。
3
八月中秋,月正明。
我决定设计灭正明白他前世今生的一切。
看这能不能割断他对江山社稷的千丝百缕。
长生殿上,我与灭正看着天上圆月。
他心情大好,月团圆时人团圆。
月光照射下来,我仍然能感受到月华的精魄,在我的身边淡淡的镶嵌上一层白中晕黄的边。
灭正说:"玉环,你真美如仙女。"
"仙女,你见过仙女吗?"我笑问灭正。
他摇头,抬头看着灿烂的银汉,缓缓地说:"没有,但我肯定如你般模样,我第一次见你,就有这种感觉。"
他拉住我的手说:"我一直怕有一天,你忽然飞天离我而去,虽然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天上仙女,又怎么会眷顾于我。"
我淡笑,不语,挥手之间,仙灵之气涌动,借助着月的精魄法力一点点茁壮成长,灭正痴痴的看着天空,忽然发现,那一轮圆月似乎越发的明亮,从一轮精致玉盘,逐渐大占据整个视线,那些看不到的光线,也清晰起来,似乎穿透了自己的身体。
本是一个黑影的桂花树,奇异的放大在自己面前,连树上虬劲的枝干,沧桑的树
皮也看的一清二楚。
这让他被震撼,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甚至于疏忽了身边我的存在。
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我知道,这种震撼足以改变一个人长年积累起来的常识,给予颠覆。身子轻柔地落下,犹如两片秋风中纠缠落下的叶子。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在月宫之中,桂树之下。
"这里是月宫"我的声音在灭正的耳朵边上响起。
他回过神来,看着四下,果然已不是熟悉的长生殿中,人间的工匠是找不出这样的材质,造不出这样的宫殿的。
犹如一整块白色的美玉,剔透玲珑。
而玉壁之中,似乎有晶莹的液体流动。
我们怎么在这里?灭正吃惊的看着一脸平静的我。
"我是仙女!"我说,"这里是月宫,你还记得不记得以前斗梅妃时候的两个侍卫,那是我请来的仙友,青龙和朱雀。"
我越平静,灭正就越惊讶,仿佛从来不认识我一般打量着我,狭长的眼睛中满是迷惑。
"仙女,为什么不在天庭而在你的皇宫,你疑惑吗?"
我的声音如梦如幻一般,让灭正点头称是。
我凄楚的一笑,告诉他:"其实你是也是神仙,你的上世是神仙,而且对我有恩。
所以我才舍去仙身,转世和你在一起。"
我手一划,一面镜子出现在他的面前,我虽然不能象李白那样划镜现出过去未来,可是我心中的记忆和场景,都能清晰的在镜子中纤毫必现。
我能记住的一幕幕闪现,身心也沉浸在回忆当中,混身闪着金光的山神灭正,那一滴滴渗透我混身的神仙金血,柔软的艾草随日月的轮回逐渐幻化,出现了我如今这般模样。
灭正已是目瞪口呆。
"我是神仙。"
他显然不能接受这一切,事情来的过于突然,而且神奇诡异,超出了他的认知。
"是啊,灭正"我第一次喊出这个在我心中一直呼唤着的名字,我不要喊他皇上,我喜欢他前生的灭正,而皇上,则必须要担待他的江山。
他看着我,喃喃的说:"是梦,是梦,根本不可能。"
皇上的气派和风范荡然无存,仿佛是一个受到了惊吓的孩子。
我的手轻轻的落下桂树上面,一颗桂子落在他的手中,我说,现在我带你回到长生殿去,你看看你手中的桂子,是不是梦幻中所能得到的真实。
身在云端,我刻意的缓慢飞落,身经四海,让他听到澎湃的潮声,而蓬莱,昆仑,方丈瀛州,四坐仙山也一一的在他的眼睛中浮现。
这些是我想要在他记忆中强行塞入的东西,尽管他可能一时不能接受,也不能消化。
落下来,却不是长生殿,灭正看着我,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
月色下一片青草萋漫,显然是在旷野荒郊,夜风已有些入骨的冷。
马嵬,我的眼睛已经湿润,一切如旧,草木生长,花开又飘零,日月轮回,入目已经陌生。
"这里就是当初你救我的地方,灭正,那时,你就是这个地方的山神。"
似乎是感觉到了脚下的土地,灭正这才收回了惊散的魂魄,打量着这地方,我知道肯定是有些须的熟悉感觉,萦绕心头。
我走向那棵千年的槐树,这是灭正为山神时,马嵬上的精灵,也是灭正管辖马嵬的助手。
一个法诀打出,槐树显现出了自己的形状,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看是我,慈祥的笑容浮现在脸上,随即就看到了灭正,马上有泪水涌出。
"山神,灭正。"
他上前去,仔细端详着。
"现在他是唐朝的明皇"我的口气哀怨地说:"仙人与世事,皆视为红尘,可是他偏偏要为天下的百姓操心,也需斟酌这江山社稷。"
灭正手中总是握着那颗桂子。
我相信,他已经相信了眼前的一切。
灭正选择的是逃避,宣布身体不适,不再亲力朝政。
往日喝酒,只是助兴,可是现在却是视酒如命,也许喝醉的时候,他暂时不用考虑一切烦心的事情。
梨园梨花依旧,成了我和灭正忘忧的场所。
每日里歌舞不断,笙歌悠扬,引得长安百姓接踵而至。谁都知道,皇上每日在梨园,称病不理朝政,却精心于歌舞戏曲,音律钻研。
有时还身穿青衣,亲手奏琴歌唱。
有人献琴,古桐焦木。
我让灭正听我奏一曲,调弦完毕,纤指一播,琴声悠扬而起。却被一阵嘈杂声音打断。
外面围观的人群似乎被分开的潮水一般,杂乱的分开到了两旁,一盔甲碰撞,发出金属磨擦的声音。
顿时梨园之外,枪缨林立,从人群当中走进来一个全身披挂的将军,按着腰间的配剑,面色严肃的向我们走过来。
一路之上,各种和音渐渐平息,只剩余他脚步的声音,如同鼓点一般。
皇上到台前三米左右,他停住脚步,一躬“臣想问皇上,既然有病,为何做乐梨园,难道不知突厥此次进犯来势凶猛,却只在这里做儿女之乐?”
来人,正是上次酒泼安禄山的将军,郭子仪。
突厥,进犯。
灭正呆滞的目光透出了神采,一付思索的样子。我怕他又受到这刺激,让他在天平上倾斜,倒向他的江山,断了我以前的努力,在下面用手拉住他的手,从心中传自己心意过去。
突厥,我们管他如何,你前世是仙人,后世有定数,不用为这俗事情操心劳力。
果然,灭正的脸上显现出了厌恶的颜色。
不再理会郭子仪的逼问,郭子仪拔剑,剑光让我心寒,我惟恐他做出对灭正不利的举动,契机马上锁定在了他的身上,没有想到他却振臂把剑指向天空,然后高
声利喝:"请皇上回朝,降旨戎边。"
和着他的利喝,那些梨园外的兵将忽然齐把手中兵器指向天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声响起,整齐划一。
灭正的身体一震,忽然想站立起来。我知道,这是被兵将整齐的战伐之气激励起了他的雄心。
加紧我心意传导的法力,我不能就此让灭正回心转意。
只要我再拖上些时日,灭正的雄心被泯灭,一定会选择继续避世,这是每个仙人心底里最基础的东西。
可是,一阵空气的波动却在这个时候传来,一朵小小的莲花出现在我与灭正手的上面,无情的割断了我与灭正之间的联系。
这个该死的李白,竟然在这个时候出手,坏了我以前的努力。
灭正终于站起来,眼神中不再有迷惑的成分,他眼神清冷,充满了尊严,喝道:"回朝。"
4
我是一朝的皇上,不管我上世是什么仙人,可是这世江山社稷是我的责任,我在一日,就应该为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做一日的考虑。
只是苦了你,我虽不能与你终日厮守,但我答应你,国福民强,我会让你独占我一人宠爱,享受这一世的富贵荣华。
我心中纷乱,终于,事情发展的还是我不想要的结果。
我坐在冷清的宫殿里,喝退了身边所有的宫女。
高力士这个时候赶过来,小心地看着我的脸色。我问他有什么事情,他小心的说,"皇上怕你寂寞,特意请了李白先生进宫,为你赋诗做词。"
李白,出手在我成功的刹那断掉我的法力,这个时候又进宫了来,按照他的身份,如果自己不情愿,什么人能把他拉进宫来,联系这一切,我发现李白这次来,绝对是有他自己的意图。
谨慎,谨慎,我提醒自己,稳定下心神,我让高力士请李白进来。
"我见了公孙大娘。"
李白见我的第一句话。
"没想到,那次我出手救你们后说的那些话,让你觉得生生世世在一起没有希望,会让你变的如此的极端。既然这一生,灭正转为皇帝,那就是上天注定的他的责任,是不能够因为你和他的缘分而强行改变的,不然你会遭到天谴。"
为什么,我问李白,为什么他转世就必须完成自己的责任,而我转世不能实现我的心愿,我的要求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并不算过多。
难道和他终身厮守,也是一种罪过,若如此,上天对我也太不公平。
李白叹一声,"仙艾,你要的过多了。
除了江山社稷,他的心中只有你,在皇帝当中已经是异数,很是完美,这世上,那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你不干预,就有。"
我终于翻脸:"身为仙人,干预我的事情,我问你,如果突厥进犯,你会不会仙剑出手,杀他们个人仰马翻,不让他们危害到江山社稷,也许你会告诉我,这是灭正的责任,可是我告诉你,干预我也不是你的责任。
我愿意为此遭天谴。
再说我这样做,天庭并没有派人罚我,我也许是灭正这一世的一个定数,或者劫难,这也是无法改变的事情。"
看着我激动的样子,李白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摸出酒坛,喝了一口,似乎在计较着什么。他朗笑一声,说声告辞,他说:"对你的干预也非我所愿望,也许你与灭正真的是上天注定要如此下去,只是我辜负了青龙的委托,他委实不想让你
受到一点的伤害。"
"回去告诉青龙,我谢谢他。"
我柔声对李白说。
灭正回来的时候兴致很高,他早就听说李白的名声,却未见其人。
不过却只看到我一个人在宫里,问我:"李白哪里去了?"
"走了。"灭正听我这么说皱皱眉头,然后说:"我还没有领略诗仙风采,我现在要高力士去寻他。我们一起听他赋诗如何?"
高力士带着人呼啸而去,一个多时辰,在灭正的眉头没有彻底凝结之前,带回来了李白。
不过是酣睡的李白,浑身都是醉生梦死的酒气。
灭正皱眉,要高力士把他唤醒来。
李白惺忪着眼睛,然后迷迷糊糊地打量着四周。
"想办法把我弄出去,否则传到天庭仙人耳朵里,我以后不成了笑话"李白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来。
看来这个剑仙还真在乎自己的身份,装成醉酒迷糊,连跪都不跪,幸好灭正看他醉的厉害,又是爱才的人,没有多加怪罪。
"想办法得罪高力士,这是个心胸狭窄的人,我在一边加以说服,这是你出去的唯一可能。"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李白。
"真麻烦,我不干预你的事情,反而又被叫进宫来。"
李白似乎动了点嗔怒,一个剑仙被一个太监带人"架"进宫里,真不是一件说得出口的事情。
李白挣扎着起来,奔着旁边的床上而去,踉跄地爬上床,然后伸出脚来,对着高力士说:"又是要我写诗,来来,把我的靴子脱了去,拿酒和笔墨来。"
我忍住笑,想这高力士一向得宠除了我和灭正,一般官员见了他也要让他三分,没想到今天却要给一个流浪诗人脱靴子。
高力士看看灭正,灭正包容地看着李白笑了笑。
无奈,只得上前去,拿住了李白那只粘满了泥水和酒气的靴子,皱着眉头,歪着脸,看都不看地拽了下来。然后,另一只。
神色里充满了对李白的不满。
"你过来磨墨"李白大剌剌地指着我说,灭正的脸色马上变了,似乎要发怒。我可不确定激怒了这个剑仙他会不会拿出来仙剑把这些侍卫当妖怪灭了,赶紧上前去,轻轻地把墨在砚台里推开,我说:"皇上,我们看看这个诗仙人能拿的出什么好诗来。"
上好的宣纸在几上铺开来,李白提笔,沾足了墨汁,如同运剑般,双眸炯炯,举轻若重,笔意一气呵成,写出诗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曾向瑶台月下逢。
我没有想到,李白的确能做出如此诗篇,拍手称好。可是转看灭正,眉眼中隐约有些不快的神色,我再仔细品味,才知道灭正的心思。
这首诗中带有仙人飘渺之气,但又隐隐的与我那次带他的月宫之行相若。肯定是这诗勾起了他心里不快的记忆。
正思索间,李白又挥成一首,还狡黠地对我挤了挤眼睛。
高力士在旁边看了良久,忽然转身对灭正说:"皇上,此人辱及你和娘娘,请皇上降他的罪。"
辱及?灭正收回了思绪,看了过去。也是一首七律: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李白此诗把娘娘比喻成了秽乱汉朝宫廷的赵飞燕,是说皇上沉迷美色,荒废了国事"高力士条理清晰地说道。
李白多事。
到了现在,还在暗喻灭正,不要因我而荒废了国事,我的脸色阴沉下来,灭正似乎无限烦恼被勾了起来,挥手要高力士送李白出去,却并没有追究。
"我难道真的如同昏庸的汉皇?"
灭正失落地跌坐在了床上,无限的心思写在了脸上,"玉环,我是不是该更加勤于国事免得百姓传言我昏庸无道,你美色祸国。"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说是,那么注定我会失去他更多。说不是,现在的矛盾冲突下,我的话,灭正又能听的进去多少。
灭正。
我的喊声让他从矛盾纠葛中清醒过来。
他有些微微的怒意:"你喊我什么?"
灭正,当然是喊你灭正,我说,你改变不了自己的这个身份。
他看我一眼,脸上恢复了威严,一个字一个字的对我说:"玉环,你记住,我现在不是灭正,我这世叫做李隆基,是大唐的皇帝。我的确是在你和江山之间游离停滞的太久了。李白的一首诗提醒了我,我现在,只想按照我这世的身份,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从来,他跟我说话,没有如此认真而严厉过。
包括那次我对三姐的毒打,他也只是不表态,拂袖而去。我看看他,眼前的灭正是如此的陌生,我不能接受他这样的说法,我告诉她:"不管你觉得你应该是什么身份,可是你是我的灭正,这是个不能更改的事实,你别想逃避。"
"不许喊我灭正。喊我皇上。"
灭正对我的话置若罔闻,要求我说。
我发疯般的大喊道:"灭正,灭正,灭正。"
凄厉的笑声在宫殿里回荡。
"把娘娘搀扶回华清去,离开长生殿"灭正挥挥手,对身边的侍卫们说。两个侍卫闪到我的身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看了一眼灭正,带着怨恨地离开。
看着我消失的背影,灭正忽然抱住头,痛苦的自言自语:"玉环,你不要怨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华清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颜色,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地上凌乱的碎落着被我摔碎的器皿,宫女们从来没有见到我如此的光火,劝慰之下,我大发雷霆地要他们离开,全部都站在宫殿之外,远远地看着我。
灭正,你会不会来,还是真的就狠心到如此忘记掉一切。心中忐忑,希望能听到高力士尖得如同女人般的喊声,和灭正那稳重而规律的步伐,他忽然进来,给我一个笑容,温暖的拥抱,用行动告诉我,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一个玩笑。
时间分秒地流逝过去,夜风呜咽着,好象有人在幽幽哭诉着什么。宫殿里变的黑暗,一个宫女大着胆子摸进来,想点燃明灯,被我喝止。
也许只有在这黑暗里,才能掩饰我的失落和伤悲,让我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一切都只是虚幻,我幻想过无数个灭正与我和好的场面,一直到太阳的第一缕光芒照射到我的宫殿之中。
我才恢复了纷乱的神志,我知道,灭正不会来了,这一次,我败得是如此的彻底。
果然,传来我二次被废去贵妃名号的旨意。
黄色的绫冰冷的让我几乎克制不住的呻吟出来。我整整一周时间,没有任何的言语。
一种愤怒在心中逐渐的化成了仇恨,我想,既然灭正做出了对我的割舍,那么是时候,我来灭掉他的江山了。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