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想去哪里?”
阿隆索竟然冲他笑了一下,笑容带有显而易见的诱惑意味:“你家,或者酒店。”
后面的事情,杰拉德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甚至后来他一度怀疑那究竟是真实抑或是自己的梦境。
他如阿隆索所愿去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刚推开门那具火热的带着淡淡鸡尾酒香味的身体就贴了上来,阿隆索的手勾住了杰拉德的脖子,用眼神渴求他的吻。
杰拉德只觉大脑瞬间短路,他来不及也不想思考为何理智沉静的阿隆索医生会这样做,动作完全不受思想支配,全凭借身体本能的感觉,他的舌探入了眼前人的口腔,贪婪地汲取着口腔中尚存的酒精气息。
这个吻远比最名贵的葡萄酒来得甘美,甚至让杰拉德忘记自己和阿隆索只能算是刚刚相识。手先于大脑进一步动作,将那厚重的羊毛大衣脱下仍在地上,双手探进了阿隆索的里衣。
那身体已经变得火热,每一次相触杰拉德都能感觉阿隆索身体上所起的反应,不禁叹息这身体太过于敏感,同时自己也受到了越来越大的欲望的折磨。
整个过程除了呻吟和喘息,他们没有和对方说过一句话,只是单纯地享受着对方的身体给自身所带来的欢愉。本应是两个陌生的人,通过身体的紧密接触达到了短暂的亲和无间,杰拉德用自己的硕大一次又一次地撞击那具身体的最深处,而那身体被打开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残存的理智都用于惊叹对方身体的潜力。
终于灭顶的快感淹没了将近虚脱的两人,的液体染在了两人的身体上,分不清彼此。
第二天醒来时杰拉德发现床上只剩下自己一人,手探入棉被的另一边,和无异于室温的温度提醒着他身边的人离去有一段时间了。
他按了按太阳穴,开始怀疑昨晚的事是否真正发生过,还是仅仅是他臆想。好在很不干净的床单立刻证实了昨晚的事的的确确是真的。
这便是当时杰拉德所能认知到的全部真相:自己和一个只认识了一天的男人上了床。那个男人还是即将成为自己男朋友的男孩关系不甚亲近的哥哥。
6
6、心理医生 ...
此时此刻,阿隆索正坐在自己黑色的保时捷上,被宿醉以及纵欲之后的头痛充分折磨。坐在驾驶位上的是拉莫斯,由于这大少爷手下人本来就不多,首席杀手便也兼职了司机这样的职务,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拉莫斯却乐得去做。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为xabi做什么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所以在即使阿隆索的电话是在破晓时分打来,拉莫斯也立刻驱赶了残余的睡意,驾车前往阿隆索所在的酒店。
见到他时他有些错愕。他从没有见过阿隆索像今日这样憔悴,在他眼里,自己跟随的那个人一直是九分优雅从容中自带一分沉静。而眼前的男子虽然经过精心打理,衣着也甚是得体,但眼角眉梢所流露出的疲惫和忧伤还是让拉莫斯轻易洞悉,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阿隆索。
“xabi……你这是……”他心疼地唤了他的名。
阿隆索勉强对他露出笑容,脸色依旧苍白。
“我没事。”他淡淡地说道,“开车去诊所。”
拉莫斯没有违背他的意思,开车时余光所及反光镜中的男人,心中又是一阵担忧。
终于还是开了口:“你要不要休息一天。”
“不必。”声音轻柔却利落。
“你昨晚……”拉莫斯还在思考该不该问出口的时候,后座上的男人幽幽然开口了:“我昨晚了却了一件事。”
“哦?”
阿隆索苦笑,又像是在自嘲:“用最为激烈的方式来彻底了断不属于自己的感情,是不是很像失恋的女孩子才会做的事。”
“xabi……”隐隐猜到是和杰拉德有关,拉莫斯很知趣地没有提那个名字,他想给予阿隆索安慰却又不知用什么方法才合适,只好温柔地唤他,而后了无下文。
“Sergio,你说的对,感情对于有些人来说,天生就是奢侈。”
拉莫斯果断摇了摇头:“你和我不一样,我是杀手,双手沾满血腥,坏到骨子里。可是你,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配得上拥有这世界所有美好的东西。”
这话让阿隆索错愕了片刻,随即嘴角的苦笑变成了冷笑,言语间嘲讽更甚:“最好的人,呵呵……”
Sergio,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会觉得我是好人么。
恐怕会恨死我。
拉莫斯不知他那越来越浓的自嘲从何而来,继续劝道:“你应该追求属于你自己的幸福。”
“……知道说我,你自己又为什么不去追求?”
“xabi,我说过了,我们不一样。杀手是不允许动情的。”
“可你还是动了。”
“我没有——”
“你有。”
“我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做好一切你让我做的事,若说动情,也是被你的人格魅力所吸引。”
“若是你换了一个主人,只要对你好的,你依然会为他拼了性命,并不是只有我才享有这特权。可这事上唯有一人,你会在死的时候想拉着他同归于尽。所以引你动情的人并不是我。”
“不要再说下去了。Xabi,不要说。”
阿隆索恢复了些精神,直起身体:“我只想让你认清自己的心。能避免彻底不幸的,这世上少一人便好一分。”
“认清又如何。Xabi,不如我们协定,我不会再劝你,你也不要和我提起他。只是下一次,不要让自己那么痛苦。”
阿隆索把尚在疼痛的脑袋枕在座位靠背上,闭起了眼睛:“不会有下次了……既然已经给自己留下了念想,我和他之间,就不会再有后路。”
那几天杰拉德一直在等一个解释,可是随着离那晚越来越远的时间线,他隐隐觉得,那个人不会给自己解释了。
偶尔碰到他,还是那个优雅潇洒的阿隆索医生,对于他是介于熟人和陌生人之间的问好方式,眼神明亮却不亲切,就像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杰拉德无法明白,为什么在两个人发生过如此亲密的肉体接触后还能像只有几面之缘那样对待对方,亦无法想通那晚究竟是被赋予了怎样的魔力才发生这如今听起来有些荒唐的事。几番想找他去问,最后还是忍住,不是因为开不了口,而是他现在在Liverpool所有人眼中已然是下任总裁费尔南多·托雷斯的正牌男友,两人总是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在这时候再去招惹未来总裁的哥哥免不了被人蜚短流长,在托雷斯面前自己也过不去。
但心里的疑惑却从未停止,一如心中对那晚的记忆。那男子就像是各种矛盾的综合体,他的淡泊名利和托雷斯对他另有所图的心悸,他本身的睿智和坊间不甚相符的传闻,他的知性低调与那放纵的一夜......如同一本读不懂的书,却催使杰拉德一遍又一遍尝试着理解和翻页。
即便是半年过去,杰拉德依旧在尝试,只是结果不尽如人意。
若说这半年里发生过什么事,大概就是有一次托雷斯带了已经是他男友的杰拉德去拜访拉法。杰拉德怀着满腔激愤的心情去,甚至生怕自己对着这最大的仇人时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冲动的行为,然而真正见到那个已经行动不便的老人时所有的愤怒都化成了悲哀和怜悯。
一生做过多少错事才能激怒上天至此,让这不过五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已有七八十岁的苍老,身患疾病,连生活都不能够自理。
从托雷斯的口中得知,这男人,也就是他的父亲不过三四个月的寿命了。
杰拉德叹息,心想这是上天对他最好的报应,也免得脏了自己一双手。
可是这人毁了自己的童年夺去了自己最爱的双亲,给自己带来的伤害又怎是一条命能抵的?心里也就愈发打定主意要Liverpool,让这恶人的一生心血统统都流入自己之手。
握紧身边金发男孩的手,心里却在默念:Nando,对不起。
大约是过了约莫几个星期后,托雷斯忽然神秘兮兮地抽出一张报纸,拍在杰拉德的桌上:“你看!”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什么?”杰拉德不知这孩子又有了什么主意,一脸茫然地读着报纸上的字:“世界上最好的心理医师之一李珊美先生抵达英国。那有怎么样?你有心理疾病?”
“你才有病!”托雷斯一把夺过报纸,笑容在脸上分外耀眼:“我已经邀请了他来给某人‘治病’。”
“某人是谁?”杰拉德还是没有头绪。
“当然就是我那亲爱的xabi哥哥。他不是失去了失踪那两年的记忆么,如果他在说谎那李珊美先生一查便知;如果是真的不记得了,那李珊美先生也一定有办法让他恢复。”
杰拉德不禁苦笑:“你又何必针对他。如果他真的是选择性失忆,那么那两年里他一定遭遇过很痛苦的事,所以潜意识里才会将那些忘记。”
托雷斯不满地扬眉:“你什么时候学会帮他说话了。”
杰拉德自知失言,低头盯着手上的文件道:“我只是就是论事。”好在托雷斯没有注意到什么,仍旧兴高采烈来牵他的手:“好啦,我们现在就走吧。”
杰拉德惊愕地看着他:“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么。”
“这需要时效性,万一时间一长走漏了风声让xabi做好了准备那就功亏一篑了。我们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答案。”
杰拉德随意看了看窗外,果然他才在报纸上见过的那位心理医生已经站在了Liverpool大楼的楼下,托雷斯这办事效率也太高了。心里默念着xabi只是你非亲哥哥又不是你敌人,嘴上什么都没说,便跟着托雷斯出了门。
到达阿隆索诊所时阿隆索照旧在诊病,对病人无不报以和善的微笑并祝他们早日康复。
眼尖的小护士一眼就看到三个“不速之客”,努力拦了一拦,只是这次没有拦住,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托雷斯推开自己闯进了阿隆索的诊疗室。
“Nando?”阿隆索惊讶地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当托雷斯说明来意,杰拉德可以通过诊疗室的玻璃窗户看见那张素来从容不迫的脸上闪过瞬间的惊慌,但马上又被一贯的淡然神情掩饰。
“那么,就请那位心理医生进来吧。”阿隆索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冷汗已经从他的手心不断冒出。
歉然送走了这日诊所所有的病人后,诊疗室里只剩下了阿隆索和李珊美两人,而托雷斯则和杰拉德在外面等。
杰拉德看见李珊美对阿隆索说了什么,阿隆索温顺地闭上了眼睛。平心而论,他闭着眼睛躺下的样子很美,不同于那日带着欲望与喘息的渴求,仅仅让人感觉几分乖巧与认命的颓然。
接着李珊美就地取材,把阿隆索诊疗室里测脑电波的某种仪器和阿隆索的身体连接了起来,开始试图和进入他所设下的心理环境的阿隆索沟通。
整个诊断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李珊美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阿隆索点头或是摇头,偶尔说一两个字。
最后李珊美像是叹了口气,把仪器从阿隆索头上取下,走出了诊疗室。
望着托雷斯询问的眼神,李珊美很抱歉地摇了摇头:“对于那两年他的确什么都不记得,我也无法唤醒他的记忆。让您失望了,托雷斯先生。”
相比于托雷斯略显失望的神情,阿隆索却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劫大难,身体慢慢从墙上滑下,疲惫不堪。
今天的他太过幸运,总算是逃过此劫。托雷斯只知道李珊美是当世闻名的心理医生,却不知道李珊美曾经是阿隆索在美国留学时的老师。刚才在诊疗室里阿隆索经过李珊美的循循善诱,脑电波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李珊美关于他失忆与否答案,他却马上将那机器调到了“无波形”一档。
也许此刻的心情只能用感激和庆幸来表达,然而阿隆索却无法抑制心底油然而生的悲哀。
自己会有几次这样的好运呢?如果有一天,好运用完了,那又该怎么办?或者更为现实一些,下次托雷斯换了个心理医生来,自己又该如何应付?
盯着自己的人实在太多,不止托雷斯一个,还有别的那些......多到让阿隆索不堪重负。
他忽然又想起半年以前的某一天,那是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夜晚的第二日,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开诊所门时忽然被掩住了嘴用蛮力拖到了一边。他惊怕地以为自己又中了一次头彩,遭遇了有生以来第二次绑架。拉莫斯已经离去好一会儿,而诊所的护士和病人都还没到,他正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该主动攻击身后的那人时熟悉的气息伏在了他的耳边:“别怕,是我。”
这声音,他再也熟悉不过了,米克尔·阿尔特塔,Everton的年轻总裁,也是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情人。
阿隆索挣脱了他,语气暴露了身体上的虚弱:“你怎么来了?小心被人看见。”
阿尔特塔英俊的脸庞上浮现一丝残酷的嘲讽:“你问我?你昨晚做了什么?你和别人上床的时候就不怕被人看见?”
阿隆索一惊:“你......你派人跟踪我?”
阿尔特塔冷笑:“是又如何。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啊。说吧,你和那个杰拉德怎么回事?别告诉我是喝醉了酒饥不择食,你不是这样的人。”
阿隆索皱了皱眉,答道:“那个杰拉德,你知不知道他的底细?”
“找人调查过,没什么特别的。”
“他有些能力,又帮着托雷斯。我怕他会破坏我们的计划,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接近他。”
阿尔特塔缄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问道:“你真的是为了我?”
“嗯......”阿隆索低下头。
眼前的人忽然霸道地捧起了他的脸,炽热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这是蛮横而又无礼的一个掠夺般的吻,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是属于他阿尔特塔的。
直到阿隆索几近窒息,阿尔特塔才恶狠狠地放开他,说道:“以后不许再和别人做这种事。昨晚的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阿隆索当时除了点头答应别无他法,心里却只觉得好累好累。
现在回想起来心头涌上了可悲的情绪:弟弟和情人都找人盯着自己,自己做人还真是失败。
转念一想,这也是应得,自己本来就是个谁都骗的混蛋。
阿隆索勉强靠着墙站起了身,在洗手池边洗了把脸。
然后他走出了诊疗室。
他以为过了那么久托雷斯他们都该走了,却没想到杰拉德还站在诊疗室门口。
最糟糕的是,只有杰拉德还在。
“有事吗?”阿隆索很自然地微笑,礼貌的言语和目光在他和杰拉德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城墙。
杰拉德看了他一会儿,眼神越发深沉:“有。”
“这里是诊所,请问你要看什么病?”
“心理咨询。”
阿隆索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在心理学上并没有很深的研习,你刚才为何不直接让李珊美先生为你指点一二。”
杰拉德墨绿色的眸子盯着眼前的人,像是怕一转移目光他就会消失得无影,一字一句地说:“我的病,只有你能治。”
其实阿隆索很清楚他想说什么。
纵使心中不想听杰拉德将要说的话,阿隆索神情和职业:“愿闻其详。”
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后,看着站在几米之外的杰拉德,心想这样的距离,应该足够了。
杰拉德沉默了片刻,开始他的心
6、心理医生 ...
理咨询,如同真的在叙述一个仅仅和自己有关的故事:“半年前我在一家酒吧里遇到一个男人,他很美,喝得很醉。那天我拥有了他。”
“酒后乱性是很常见的事,你不用记挂。”阿隆索说道。
“我也知道我不用记挂,可是我经常会想起那一夜。我再碰见那男人的机会不算少,只是他每次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杰拉德依旧盯着阿隆索,眸子里染上更深的墨意,让人越发看不清他的情绪。
“没有感情基础的一夜情,和什么都没有发生毫无区别。”
“可是他不是随便的人,我只想知道那一夜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你又不了解他。他就是个随便的人,说不定情人无数夜夜和别人春宵一度,天天过着放荡的生活……”
“住口!”杰拉德忽然打断了阿隆索,情绪有些激动地上前:“你不是这样的人!”
阿隆索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坚持道:“你不够了解他。”
他试图用冷漠来下逐客令,让眼前的人远离他的生活,因为只有他有摧毁自己所有努力的能力。
可是杰拉德没有立刻走。他忽然冷笑,俯□靠近阿隆索:“如果他真的是那样放荡,那可否请他今晚再陪我一夜。”他靠得那样近,温热的气息都喷到了阿隆索脸上,让他费力筑起的那道护墙轰然倒塌,眼中尽是墨绿色的霸道的温柔。
而且他身后便是墙壁,再也无处可逃。
稍稍避开了些,阿隆索正色道:“请你自重。”
声音的温度仍然处于冰点,他不想给眼前的人和自己一丝一毫的机会。
“你……”杰拉德咬着牙,终于是对眼前这个冷得像冰块的人毫无办法,悻悻地说道,“那是我自作多情了,再见,大医生!”声音中有凛然可辨的怒气。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阿隆索看着他的背影,又是一阵恍惚。
最近的自己是不是太容易恍惚了。脆弱可不是一个好现象。
7
7、旧人的脸 ...
距离利物浦城市几百公里之外的乡村,依旧是不甚繁荣的安宁景象,胸无大志的人安贫乐道于这里的生活,欧文从不否认自己是其中之一。
心中有个念想,即便是碌碌无为也毫不在意,心里总是自己告诉自己再过不久,自己就会不再孤独,该回来的人终是会回来。
四年了,那个人已经离开将近四年了。
四年里欧文总是无法停止想着那人此时此刻正在干什么,过得可好,衣食住行是否样样不缺,亦是在意他会不会像自己想着他那般想着自己。
会么……应该会的吧。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如此眷恋不舍,四年已过欧文依旧把那天他上车时的眼神篆刻在心上,炽热而又悲伤。
可是,如果他想念自己,为什么那么久了还不回来?
转念一想,自己便给自己找了个答案:他在外面辛苦挣钱呢,等挣够了能让我们度完余生的钱,他就会回来,然后,再也不离开……
痴痴地想着,等意识到时间流逝不少自己却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时欧文不禁嘲笑自己:一向自认性情淡漠,却为了一个混蛋男人整天胡思乱想,有时深夜甚至无法耐住反复折磨自己的思念,门外稍有动静就会起床去探看,不放过一点他回来的可能。真傻。
或许,正是因为所有感情都放在了他身上,所以对于别的事情甚至是自己的生活,才会毫不在乎吧。
可是他没想到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也会有变化的一天。先到达的不是那个该归家的人,而是一纸驱逐令。
“这是什么?”欧文愣愣地看着眼前几个闯进他家的凶恶男人,一份政府签署的文件被拍在了桌上。
“你不识字?”
欧文摇了摇头。
其实他念过几年书,眼神又不错,纸上的字瞄几眼就看懂了什么意思——自己住的这处地方本来就是属于政府的,现在政府把地皮卖给了别人,自己,恐怕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眼前的男人里为首的那个打量着他,眼神过多得落在了脸上的那条可怖的伤疤上。心中终是有些同情这个一贫如洗容貌尽毁的男人,放缓和了口气:“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年?”
欧文迟疑了一下,答道:“大概十几年了吧。”
“你知不知道你是没有居住证的?只是政府可怜你才让你暂时居住在这里。这块地还是属于政府的。”男人耐心向他解释道。
欧文却不想再听下去,挥了挥手,淡淡道:“你不用再说,我都明白了,你们先走吧,我收拾一下明天就离开。”
男人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没有遇上想象中的“钉子户”,脸色更缓和了些:“那就好。”转头对手下们说道:“收工。”
欧文看着那群人渐行渐远,轻轻叹气。
这下可好了,连住的地方都没了,该何去何从呢。
想起自己当年的那一句“在这里等你回来”,却没想到世事多变,最终先践诺的会是自己。
不如……去城市里找他吧。
有了这个主意,心中有些兴奋却也有些畏惧,不过眼下这似乎是解决自己生计的唯一办法,毕竟自己没有第二个亲人了。
嗯,就这样吧。
心意已决,欧文叫来了搬运工,把自己家中能卖得出去的家具都卖了,凑了些钱,整理了行装,当天晚上就离开了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家”。
Steve,愿能快快见到你。
好歹赶上了当天通往城市的最后一班末班车,欧文看着周边熟悉的景物飞速倒退,心中眷恋不多,此时他心中更多的是期待。
到了城市之后才发现他脑海中所有想象过有关城市的景象都不如他所见的十分之一繁华,高楼林立,人群熙熙攘攘,即使是夜里城市中还是亮如白昼。
欧文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从未看过的一切,过了很久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要找到他。可是那么晚了怎么找呢?欧文在城市中心的电视墙上看到了时间,心想这个时间若是还在家中自己早就入睡了。还是先住一宿再说。
他找了几家旅馆,但都被挂在墙上的价目牌惊得咋舌而退,那些前台小姐看清了他的长相和穿着后态度很恶劣,被廉价粉底铺得苍白的脸上明明确确地写着不欢迎,与旅馆外广告上满脸堆笑的亲和样子截然相反。
他心情有些低落,难道城市人都那么嫌贫爱富么……他,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想到这里,心中难过更甚。
不过他很清楚当下首先要解决的是今晚的住宿问题。好在天还不是太冷,路旁车站上的长椅能容他一夜,而至于来往的高贵的城市人眼中那些鄙夷厌恶的目光只好视而不见。他把身体蜷在很不舒服的长椅上想,明天,明天找到Steve就会好的。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欧文就醒了。他向来习惯早起,再加上这长椅实在是睡的难受。他坐起了身,周围只有晨练的老人和清脆的鸟鸣声。
他下意识地去拎带来的行李包,手却一空,什么都没有摸到。
他的心凉了半截,立刻四处寻找,可车站周围别说包,连个包的影子都没有(这句写的时候很汗……)。
不是吧,自己才进城就遭遇了扒手?
三番确认了自己的东西确实被人偷走了后,欧文开始担心了。
他揣着怀里仅剩下的十几英镑,买了个三明治匆匆解决了温饱问题,然后开始思考如何找人。现在他不比昨日,手头除了十几英镑什么都没有了,需要快点找到杰拉德才行。
逡巡的目光落在了路边的报摊上,向来没什么波澜的眸子忽然一亮。
对啊,可以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这样可比自己毫无目的地乱找有希望多了。
等他从报社出来后,身上的英镑数也从两位数变成了一位数。
他决定一天只吃两顿,这样还能多拖个几天。
可是那则寻人启事就像是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三天过去了,欧文依旧守在那个车站旁,甚至有些习惯了那条长凳每天晚上都硌着他的背,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却没有一个是来找他的。最糟糕的是,他已经陷入了身无分文的地步。
他也有试着去找过短工,但那些以貌取人的老板无不被他脸上那条疤痕给吓退,所以他再怎么不要求薪水也一无所获。
他抚摸着脸上的斑斑驳驳的疤痕,心中无望地叹气。
终于还是被饥饿逼得拿了小快餐店的一个面包圈。他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只听得快餐店老板在背后的唾骂。
情非得已。他苦笑。这是他第二次偷东西,可是这一次,他是为了自己。
又是几天过去。他陆陆续续地偷了不少食物维持生命,渴了就找个被人扔掉的瓶子洗干净接自来水喝。然而,他想等的那个人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这几天对于他而言实在难熬得很,在苦苦等待一个不知是否会出现的人的同时还要疲于维持自己最基本的生存,而周遭那些衣着光鲜人的白眼对于他已经成为了最容易忽略的东西。他知道这样不是办法,但总是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告诉自己:明天,明天他就会出现,然后一切都会好。
这日晚上他又从一家小店里偷了一个汉堡,心想着晚饭有了着落转身欲走时身后一声冷笑:“你还想往哪里逃?”
他心中一惊,刚迈开步子转身欲跑时前面有几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围了上来,封住了他的去路。
“就是他?”一个身高魁梧的男人问道。
店主点了点头,一脸憎恨之色:“这两天我这里总是少东西,这个男人邋里邋遢的就在这一圈游荡,我心里起了怀疑,就留了个心眼。这次被我抓了个正着。”
男人点了点头:“你放心,一定好好教训他。”说罢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欧文的领口。
“你们放开我!”欧文有些惊慌。
男人不理他,拎着他的领口直到一个无人的小巷,小巷的尽头被堵死,欧文被扔在了地上,瑟瑟冷风吹进了他的领口。好冷。
“你个老家伙,要是你年轻点好看点还能让兄弟们拿去玩玩,现在你这副样子,只能受皮肉之苦了。兄弟们,上!不给你点教训下次不长记性!”
这话让欧文本能地吃惊。自己因为那道疤,被人说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老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恍然大悟后不禁苦笑:自己已经将近十天没有剃胡子洗脸洗澡了,现在的自己一定又黑又脏,也难为了这些人来对自己动手。
他没来得及接着想,拳头就往他的脸上,身上招呼了去,尤其是小腹和背部,那些人不放过他任何一个柔软的部位,全身上下都被疼痛席卷。
真的好痛......
可是他没有办法哀求那些人停手。他不懂的哀求,况且偷窃本来就是自己的错。
就让自己这样结束吧。他有些恍惚地想,若是明天他看见自己的尸体横陈在街头,会不会心痛?
但是自己现在看上去那么老呵,可能他都无法认出自己了......
意识被疼痛折磨得渐渐消散,他已经支持不住。
就这样么?就这样吧......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放任自己的求生欲望消失在城市喧闹的黑夜,反正,也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在意......
就在失去思考能力的前一秒,身上的疼痛骤然间消失。欧文勉强睁开眼睛,惊异地发现刚才殴打自己的那群男人全数倒在了地上,眼前站着一位模样英俊衣着高贵的金发少年。
金发少年的眼神打量着欧文,眼中是明显的高人一等的骄傲,像是在掂量着一件商品究竟是好货还是次等货。即使感激这少年刚才救了自己,欧文还是被这样的眼神刺得很不舒服。他刚想说些什么,少年先开口了:
“你就是迈克尔·欧文?”
欧文不知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茫然点了点头。
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尽是完胜的笑意:“你好,我叫费尔南多·托雷斯,是Stevie的现任男友。”
他忽然感到眼前一晕,一片漆黑。痛楚瞬间再次弥漫了全身,比刚才更甚。
强撑着说道:“你能带我去见他吗?”那是他的Steve啊,曾经用尽整个青春去照顾的人,他坚信那人只要见了自己,一定不会对自己撒手不管的。
托雷斯摇了摇头:“可惜,不能。”
说完后看着欧文不知所措的表情,托雷斯从衣服里掏出一包东西:“这是一万英镑,离开这里。”
欧文冷眼看着厚厚的一叠,坚定地摇了摇头,用微弱地语气拒绝:“我不会离开,我要见他!”
托雷斯惋惜地摇了摇头,看他的眼神像是在可怜一只垂死挣扎的动物:“可惜,这一万英镑是他的意思。让你走也是他的意思。”
足足过了半分钟,欧文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我不相信!”像是竭尽全力的嘶吼,又像是哀鸣。他终有一天对自己的情绪失去了控制。
他不相信,不相信那个人那么冷血无情,他凭什么相信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说的话?
托雷斯不欲和眼前这个在他看来落魄无比的人做口舌之争,扔下一万英镑就转身离去,再不回头看欧文一眼。
“你……见到他了?”
托雷斯点点头:“他现在完全和一个街头流浪汉一样狼狈落魄。你给他的那一万英镑够他锦衣玉食几个月了,做些小生意也未尝不可,你也算是报答了他的恩情。只怕他以为是我为了你自作主张把他赶走的,却没想到是你的注意。”
杰拉德没有继续接他的话,埋首于工作里。
托雷斯见他默默无言,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转了个话题道:“今天晚上继续去练枪法?”
“好啊。”依旧是没什么情绪的回答。
就在前几日,托雷斯拉了杰拉德去参观自己的武器收藏室,各种名贵收列其中,让人眼花缭乱之余胆战心惊。这武器杰拉德只在电视中见过,就算是和乔科尔、拉莫斯这样的顶级杀手打过几次交道,也没亲眼见识到这杀伤力最强的玩意儿。
“怎么样?”托雷斯得意地说,“从没见过吧?”
杰拉德睁大眼睛审视着四周的一切,茫然点了点头。
托雷斯拿起最普通的一把小型,放在了杰拉德手上。
杰拉德控制住颤抖,紧紧握住了那看上去不大却是沉甸甸的东西。
托雷斯拿起另一把,瞄准远处墙上的靶子。
“砰”的一声,正中准心。
托雷斯收起了手中的武器,转身对杰拉德莞尔一笑:“你试试。”
就这样过了几日,杰拉德渐渐熟悉了手中的杀人利器,对于那一开始完全碰不着边的靶子,如今十枪也能中个八九枪了。托雷斯跟他解释,让他学枪虽然不是为了杀人,然而在别人要杀他时还是要心狠手辣些。
杰拉德默然点了点头,心中却思绪万千,不知何时他的枪下将会有第一个冤魂。
没想到没过多久,托雷斯就把杰拉德带到了一个黑暗的地下室,路蜿蜒曲折扑朔迷离,像是地下迷宫。迷宫的尽头,一个全身都是血的男人跪在地上,被血染红的头发盖住了他的面庞,全身的衣服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显然他已经遭受了很久的折磨。
托雷斯的声音在地下室中冰冷回荡,不带有丝毫温度:“这个人前几天试图杀我,不过没成功。他已经招
7、旧人的脸 ...
供了是谁派他来的,没有利用价值。Stevie,你帮我把他解决了吧。”说罢把手中的枪递给了杰拉德。
他以为杰拉德会迟疑很久。他虽然年轻,可是从小身经百战,见过太多的人第一次杀人时的犹豫不决和惊恐颤抖。他没想到的是,杰拉德径直走上前,枪口对准那人的心脏。
一秒钟后,那人倒在了地上。
杰拉德把枪还给了托雷斯:“我们走吧。这里好不舒服。”
托雷斯有些诧异于他的冷酷,但也没说什么,心想这样反倒是好事。
只有杰拉德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在子弹贯穿那男人胸膛的同时,他听到自己以前的世界支离破碎的声音。
单纯,美好,善良……所有的这些名词都离他远去,不再复返。
瞬间明白,自己是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个杰拉德了。但是为了复仇,这又算得上什么?
然而讽刺的是,当天晚上他就在报纸上看见了找自己的寻人启事。
“Stevie?你在想什么?”见杰拉德一脸凝重,又不似在思考工作上的问题,托雷斯有些不高兴,“在想欧文?”
“没有……”杰拉德立刻否认,“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明天要出发到中东去一次,谈一些军火交易,大概一个月后回来。我不在的期间,所有事务就由你全权代理了。”
“我……行吗?”
托雷斯笑了:“行不行你自己最清楚。”
“那你自己小心。”
“嗯,”托雷斯点了点头,“这次出行的计划严格保密,应该不会遇到什么问题。”
第二天托雷斯如期坐上了去中东的飞机,而杰拉德也接手了所有事务。对于Liverpool集团光明正大的交易杰拉德都已经很娴熟,而地下的那部分也在慢慢涉及,可以说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内。
除了那个人,杰拉德还是不懂。
每天下班杰拉德都要开车经过一条路,转进去,就是阿隆索的诊所。
他克制住自己掉转方向盘的欲望三天。
第四天杰拉德还是咬了咬牙,左转进了那条路。
一进诊所就远远地看见那个人低着头在写诊单,表情专注而认真,都没有察觉到自己一撮茶褐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杰拉德不知不觉微笑,竟然想有帮他撩开那丝头发的冲动。
护士小姐适时走了上来:“先生,请问您是看什么?”
“哦……”杰拉德如梦初醒,摇摇头:“我不看病。”
“那您……”护士小姐有些疑惑。
杰拉德推开她,径直走进了阿隆索的诊疗室,“我是来找阿隆索医生的。”
“可是…..并没有预约啊……”烦人的护士还在身后喋喋不休。
阿隆索看见杰拉德进来时有一丝惊诧,不过见他什么都没说,自己也不欲搭理,索性继续低下头开诊单。
没想到那家伙就坐在那里不走了,还用手支着头,一副要坐很久的样子。阿隆索有些气恼地想自己是不是该在诊所的规范条例上加一句“不准围观医生”之类的。
在一双绿眸子的注视中如坐针毡地熬到了下班时刻,阿隆索心里已经准备好一系列拒绝的话,想着那人要是再来纠缠就把这些话全送出去,没想到杰拉德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跟着他出了诊所,然后自己开车回家了。
阿隆索怔怔地看着那辆远去的黑色跑车,不禁苦笑: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欠了这家伙的。
之后的几天,杰拉德每天都来,依旧是如此什么都不说地坐上一两个小时,然后开车回家或是回办公室加班。偶尔帮着阿隆索搀扶几个上了年纪的病人,却换不来美人医生感激的笑容,只换来有些羞恼的一瞪。要不是诊所那么多人,杰拉德几乎要笑出声来。
有一次杰拉德真的笑出声来了。一个大概四五十岁的大妈在看完病悄悄凑在阿隆索耳边看着杰拉德说:“哎你男朋友人真好,每天都来等你下班。”虽然是悄悄话,但这大妈嗓门真够大的,诊所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无不露出善意的微笑。
当然,其中除了杰拉德和阿隆索。他俩一个是笑得喘不过气,另一个脸红得像是煮熟的大虾,连连解释道:“不是,您搞错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当然没什么人相信他。
这天下班后,阿隆索终于忍不住了:“杰拉德先生,您以后能不能别来了!”还想说“你再来我的清誉就都被你毁了”,但终究是没说出口。
杰拉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我说不能呢?”
“你……”阿隆索被他的无赖气得说不出话来,刚想反驳,却看见诊所进来一个陌生男人,“先生您有事吗?我已经下班了。”
陌生男人一语不发,只是看着杰拉德。他面容清秀,却被一道可怕的伤疤所毁。
杰拉德看见他,脸色瞬间变了,连说话都有些颤抖:“Mi……Michael?”
欧文叹了口气:“Steve,终于见到了你。”
“你……好吗?”
欧文摇了摇头:“Steve,告诉我,那一万英镑真的是你给我的?”
杰拉德迟疑了许久,答道:“是我。”他低下头,甚至不敢看欧文的眼睛,那双曾经给过自己无穷温暖的眼睛,如今自己却要给它们带来伤悲。
欧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流了下来:“为什么?Steve,你不要留在这里了,跟我回去好不好?”
这次杰拉德没有犹豫,回答干净利落:“不行。”
“为什么?”欧文的嗓音忽然高亢了一些,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拉住了杰拉德衣领,眼神中满是悲哀和质问:“难道就是为了那个费尔南多?托雷斯?”
“是,也不全是。你想想我们在乡村的生活,再看看这里的生活,无论是衣食住行哪个不比原来好上百倍?再说你吧,你见过Nando了吧?你看看你自己,再想想他,简直是天壤之别。我凭什么要离开他跟你走?我没痴也没傻。”
字字如针,刺进了欧文的心里。疼痛铺天盖地地袭来,几乎让他站不住脚。
眼前这个人,熟悉的眼睛熟悉的鼻子熟悉的嘴,眼神却是陌生得可怕,像是一头吞噬人的狼。这就是自己耗费整个青春悉心照顾的人,这就是,自己曾经以为可以终身相伴的人……七八年的不离不弃,把身体和心都给了他,到头来却是笑话一场,自己只是个可笑的不自量力自作多情的小丑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