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国作为战争的发起者，不但受到其他几个国家人民的憎恨，其本土国民的生活也十分穷困。男人们多数被派到前线，女人则要被迫在工厂上班，生产战争所需的物资。仅靠微薄的报酬养活老人和孩子。
洛王带着小王子回洛国都城。他们行踪十分低调隐秘，仅有几辆车跟随。因为战争开始后，洛王和湛蓝已经经历了好几次来自其他国家间谍的暗杀，甚至本国的一些反战分子也认为只要杀掉战争的元凶——洛王和湛蓝，才能阻止这个世界的悲剧。
黑色的车子穿梭过一个荒废的庄园。车帘被厚厚的帘子盖住。车内很安静。洛王横躺在后排车椅，枕在小王子腿上休息。湛蓝专注地开车。小王子把车帘掀开一角，望着玻璃外灰蒙蒙的天地。一个孩子蹲在坍塌的房屋上，嘴里啃着一个土豆，裤管空荡荡。他在战争中失去了家，也失去了双腿。
小王子放下车帘，望着湛蓝的后脑勺，轻声说：“湛蓝，你休息一下，我开车吧。”
湛蓝看他一眼，缓缓把车停在路边，自己坐在旁边位置。小王子发动车子，用不打扰到洛王的声音问：“你们什么时候能打完这场仗？”
湛蓝揉着眉心，他这些天和洛王一样担心小王子，心神俱疲。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说：“这才刚刚开始。”
“打仗是什么好事情吗？”小王子摇头道：“大家都得不到好处，要不是战争，我也不会两次离开楚国。你和洛为什么……”
“好啦可以了。”湛蓝蹙眉，望着窗外：“我和陛下因为战争已经成为全世界的公敌了，现在你也要指责我吗？我当然知道战争不好，但目前的情况如果我们单方面停战，那几个国家会立刻冲上来把我们撕碎。现在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所有的国家都有责任……”湛蓝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不是要凶你。”
小王子看他一副随时要抓狂的样子，同情地说：“没关系啦，你压力大，我懂的。”
湛蓝翘起嘴角笑笑，转头望着小王子俊美的侧脸，低头叹气。然后说：“你开慢一点，我睡一会儿。”低头把椅子调低。
小王子透过车镜看到洛王闭眼躺在椅子上，面目严肃而平静。小王子心脏狂跳，压低声音说：“湛蓝哥哥，你先别睡，和我说说话。”
“嗯？好啊。”湛蓝有些意外的惊喜。
小王子放慢车速，舔舔嘴唇，有些紧张地开口：“我在兰斯的皇宫里……一直都很想你。”
湛蓝愣了一下，转头看一眼洛王。然后望着小王子：“你要说什么？”
小王子慢慢说：“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洛会不会答应和兰斯交换。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我自己以前做过不少坏事，但从没自责过。唯一很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不要这么说。”
“洛待我很好，幸好我能用爱回报他。但是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湛蓝脸色有些苍白，他望着窗外。长舒了一口气，半晌才说：“我什么也不要，你别在意。”
车还未到都城，南方战线出现紧急情况。湛蓝立刻带军队赶赴那里。他心中带着无尽的难过和绝望，带着自杀式的决心，他在每次战争中都身先士卒。这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导致战场形势逐渐好转。而湛蓝一直毫发无伤。
洛国的反战情绪日渐高涨，即使前线捷报频传。但征服几个国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洛国多年积累的财富在战争中消耗很大。一些地区的农民生活十分贫苦。
洛王现在每天被反战的官员纠缠，而主战的军官们目前都在前线。这让他成为整个国家的众矢之地。
小王子是从来不参与洛国政务，一方面他是敌对国楚国的王子，身份敏感。另一方面他觉得洛王能处理好……嗯，大概吧。
他空闲时间只是和政府的官员们把粮食发给生活极端贫苦的人，以免本国发生局部暴|乱。
这天上午洛王在宫殿的会议室见了几位德高望众的官员，无非也是希望洛王能尽快结束战争。洛王满肚子怒火只不好发作，耐着性子听几个老古董唧歪了一上午，脸色不善地送他们离开，正独自坐在办公室生气。
小王子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头进来：“吃饭了，我等你好久。”
洛王脸色温和一些：“你去吧，我心情不好。”
小王子想了想，走进来把门关上。蹭到洛王身边。
“有什么事吗？”洛王揉着他的头发问。
小王子不说话，瞄了一眼桌子上的电报，问：“湛蓝打胜仗了吧？”
洛王微微笑：“是的。”
“那一定死了很多人吧？”
洛王不悦地说：“打仗肯定要死人的，你以为是过家家。嘉南自己去吃饭吧，我今天心情不好。”
“我前几天到都城外的一个农村，那里的人每天只能吃黑面包，而且还吃不饱……”
“你要说什么？”洛王忍着怒火道：“你也学他们一样要拐弯抹角地劝我吗？”他冷笑着说：“真是难得，连你也会懂得仁慈和怜悯。”
小王子呆了一下。洛王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语，忙把他抱起来说：“宝贝，我收回刚才的话。”
小王子推开他，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第一次听到洛王的冷言冷语，心里十分难过，本以为洛王很快就会来哄自己，但是洛王被繁重的政务缠身，无暇顾及他。小王子闷闷地躲到一间长久不用的书房看画册。晚饭也不吃了。
书房角落里有一张旧沙发，小王子看书困了，就蜷缩在沙发上睡觉。他不太想回卧室，觉得两个人吵架后还在一张床上睡觉实在很尴尬。而皇宫虽大，洛王显然没有为小王子准备单独的卧室。
不知睡了多久，眼前啪地一声，室内一片光亮。洛王看到他，舒了口气，大步走进来，弯腰在小王子脸上重重亲了一下，然后横抱起来，问：“怎么到这里了？嗯？还在生气？”
小王子刚醒就落到他怀里，茫然地看着他。洛王抱着他往卧室走，低声问：“在等着我哄你吗？”
小王子揉着眼睛点头：“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还是打仗的事，”洛王摇头，很厌烦地说：“不提这个了。”他用脚轻轻踢开卧室门，把小王子放在床上，小王子两只手还环在他脖子上。
洛王静静看他片刻，微微一笑，低头解小王子腰间的皮带。小王子看到自己手背上还沾着在旧书房里蹭的尘土，推开洛王道：“我去洗澡。”
洛王恋恋不舍地站起来，去浴室帮他放热水，过了片刻催促他进来。小王子走进去，浴室里缭绕着水气和一点香味。洛王俯身试着浴缸的水温，两个袖子高高挽起，一手拿着浴花，招呼小王子：“快过来。”
小王子顿时明白他的用意，脸一红，站着不动，很羞赧地摇头。
洛王看着他，很无奈地投降：“好啦，你自己洗。”站起来走出去，加了一句：“不过你要快点。”
洛王躺在床上，听着浴室哗啦的水声，又想到白天那些官员们呼天抢地劝谏样子，以及宫外那些举着反战旗号游行的百姓，甚至有些地方的人民已经打着让他下台的旗号造反了。如果前方战事一直僵持，而国内的一些贵族又暴动的话，自己最糟糕的结局也许是被处死。
他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小王子穿着浴袍出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眼看到洛王眉头紧皱的样子。小王子很突兀地问：“你会不会上断头台？”
洛王差点被烟呛死，怒道：“有你这么咒老公的吗？过来！”
小王子很小心地跪坐在床尾，和他保持距离，慢慢说：“我有一些话跟你说。”
“如果是公事就免谈，到我这边来。”
小王子不动，漂亮的眉毛皱起来：“为什么不能谈公事？我是楚国的王储，又不是你妻子。”
洛王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表情也温和起来：“好吧，你要说什么？到我怀里来。”
小王子很严肃地端正身姿，道：“其实你现在也知道自己之前的决策是错误的吧？只是不愿意承认吧。你一开始以为陆地上其他几个国家国力衰弱，军事落后，很快就能侵占，所以仓促地宣战。现在几个国家拧成一股力量，足以和洛国抗衡。导致整个洛国陷入沼泽中进退不能。”
洛王不知何时已经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地看着他。小王子并不怕他，继续说：“战争继续下去，只会让你的失误造成更多损失。承认自己的错误又不是很难的事情？”
“你懂什么？”
“我当然懂，你是英明的国王嘛，性格又那么高傲，一次错误就是政绩上的污点。不过……”小王子舔舔嘴唇：“我觉得史学家的记载和后世的评判并不重要，毕竟和你共度一生的又不是他们，而是我……”小王子耳朵一红，偷瞄他一眼，忙说：“当然也有可能是别人咯……”
“当然是你。”洛王打断他，眉头紧锁，慢慢地抽完一支烟，过了一会儿望着小王子道：“你说的理由都太烂了，再换一个。”
小王子看他眉头舒展，显然已经被说动了。于是微笑着说出心里老实的想法：“打仗什么的最讨厌了，明天陪我玩嘛。”
洛王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重担，微笑着点头：“可以。现在能过来了吗？”
小王子甜甜一笑，乖乖地扑到他怀里，任凭洛王把自己压在身下为所欲为。
这场谈话成为整个战争结束的信号。后来各国军事家史学家揣测好战的洛王为何忽然同意停战。比较官方的说法是洛国的兵力财力几乎被战争拖跨，国内动荡不安，国王为维护自己的统治地位，只好停战。民间的说法是国王有一位游手好闲花天酒地的同性|爱人，不满国王因战事冷落自己，每日吵闹，而洛王为哄他高兴，居然真的罢兵了。
无论如何，这场战争果然成为洛王政治生涯中唯一的污点。后世对这位国王的评价是：英明的政治家、残暴的军事家、肮脏的同性恋和专一的情人。
一大早秘书嘉普曼和几名军官候在卧室外面，既不敢贸然吵醒国王，又担心军情会贻误。
小王子早上被尿意憋醒，他悄悄从洛王怀里钻出来，去卫生间尿尿，返回时隐约听到外面有咳嗽跺脚声。小王子心中疑惑，抓起衣架上洛王的军装披上，衣服宽大，刚好能盖住屁股。推门而出，看到门外一众军官和嘉普曼低声交谈。
众人见到他，竟齐齐地吸了口气，饶是他们多次见过小王子，见他这副光景还是忍不住气血上涌，差点流鼻血，忙低头看向别处。
小王子靠在门上，边揉眼睛边语气不耐地问众人：“干嘛？”
嘉普曼是洛王秘书，深知小王子脾气，陪笑道：“这几位将军有些要紧事想见陛下，和殿下不相干，殿下快回去睡吧。小心着凉。”
小王子打着哈欠，扫了众人一眼：“找陛下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嘉普曼笑笑，不好回答。小王子半点权力没有，却连洛王都让着他。所以是位不能得罪的人物。
“哦，是前线的事情吧，”小王子看看那群军官，挥手道：“去跟那几个交战国传消息：不打仗了。你们的陛下要陪我出去玩……”
“！！！！！！！”
众人一起震惊地看着他，消息来得太突然简直不敢相信。
门忽然打开，小王子猝不及防后退几步，被洛王推进去。洛王站在门口，锐利地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去会议室等我。”
洛王关上门，开始穿衣洗漱。小王子坐在床上看他，不高兴地说：“你这个大骗子，还说今天要陪我出去玩，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洛王在穿衣镜前整理衣服，解释道：“就算宣布停战也要有一堆后续工作，否则那几个国家反扑上来洛国就完了。宝贝你是个聪明人，我不和你多说你也能明白的。”
小王子本来气哼哼的，听到最后一句才稍微满意地点头，不和他计较了。
洛王穿戴整齐，看小王子坐在床头困得直点头，两人昨夜很晚才睡，小王子自然撑不住，坐在床头犯迷糊。像一只小奶猫，样子十分可爱。
洛王静静看他一会儿。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十分有趣。他走过去把小王子放进被子里，抱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59
59、长长久久 ...
虽然洛王已经有停战的意思，但此消息只在局部高层内流传。实际操作中洛王反而倾尽国力全线出击，将所有最精良的武器和士兵派出去。两星期内所有的交战国都遭到暴风骤雨一样的打击，几乎无招架之力。这时洛国又派谈判大臣带着早已拟定好的停战协议与诸国交涉。这些国家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几乎是感激涕零地同意，再不提联盟反击的事了。于是一场战争终于停止。
停战的消息宣布之后，湛蓝开始指挥军队从其他国家领土中退出来。所有的士兵脸上都带着终于可以回家的喜悦。然而即使是这种时候，湛蓝依然十分小心，以免受到当地狂热分子的袭击或暗杀，毕竟这种事情在他身上经常发生。
军队傍晚经过一个小镇，镇上的居民门窗紧闭。只有镇上的官员按照礼节给他们提供简陋的住处，态度也不甚热情，毕竟几天前他们还是敌对方。
几千名士兵驻扎在镇外一处荒废的教堂里。晚饭是土豆烧牛肉，众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笑骂。湛蓝站在二楼的露台，一言不发地望着天际。他长久以来沉浸在一种空虚可怕的情绪里。战争结束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大概又要找一些事情来分散内心求而不得的痛苦。
院子里一群兵痞在取乐，一个身材矮小的士兵被他们围在中间笑骂踢打。那个士兵毫不示弱地反击，立刻被踢倒了。
湛蓝起初并没太在意，士兵间这种欺凌的现象很常见，只要别太过分就成。过了一会儿他发觉那名被欺负的士身材似乎太瘦小，不像成年人的身体。他盯着那人面目看了一会儿，虽然那士兵脸上很多尘土，但脸型轮廓俨然是个少年。
湛蓝冷下脸，叫门口的副官过来，望楼下一扬下巴，道：“那孩子是谁召来的？军队里什么时候要童子军了？你这个副官是不是不想干了？”
湛蓝平时就不苟言笑，偶尔发个脾气能把人吓够呛。副官小心地说：“这人叫琉璃，来军队的时候我也觉得他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不过他的户籍证明上是二十岁。所以我也没太追究。”副官说完，示意部下把那个琉璃叫上来，自己好摆脱罪责。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稍显宽大军装的少年跑进来，站在屋子中央，扬着脸对湛蓝敬了个糟糕的军礼。他身上全是尘土，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惟有一双黑眼睛里闪烁着少年特有的活泼与稚气。
湛蓝随意看了他一眼，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漫不经心地问：“多大了？”
琉璃大声说：“报告长官，我今年二十了。”
湛蓝点点头，看向副官：“谎报年龄，欺瞒上司，按间谍处理掉。”
琉璃吓得一哆嗦：“长官，我今年刚满十八。”
湛蓝开口问：“哪一年出生的？”
“……嗯……”
少年略一迟疑。湛蓝从手边拿出枪指着他：“要么说实话，要么滚蛋，老子没时间跟你耗。”
虽然湛蓝这么说，其实他的确是闲得无聊蛋疼。否则一个小孩虚报年龄混进军队这种屁大的事用的着三军司令过问？
然而小孩儿被黑洞洞枪指着，大眼睛里升起雾气，泪珠子在眼眶里滚啊滚，吓哭了。
“妈妈让我来找爸爸的。好多人从战场回来的人说爸爸被打死了，妈妈不信，妈妈让我来找爸爸回家……”少年哭的呜呜咽咽。
湛蓝很快明白这少年的父亲是战死沙场的士兵，少年大概是来寻他的，这种事情也见多了，湛蓝没多大感触，问道：“现在找着了吗？”
“找到了。”少年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十分严实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名中士的肩章，想来就是那位父亲的遗物了。
这次战争中有不少本国的战士牺牲，湛蓝心中唏嘘，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琉璃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布包收起来，又要哭了：“大哥哥你不要杀我。我很听话的，我叫琉璃，今年十六岁，家住圣玛丽镇……”少年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的身世背景竹筒倒豆似的说了一遍。
湛蓝听到最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这一下，不但是琉璃，连副官都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家长官笑，简直太有魅力了。
琉璃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心想，将军好帅啊！
琉璃在军中很受其他人欺负，湛蓝看他挺机灵，头脸洗干净后还算白净可爱，于是让他在身边做个勤务兵。
当夜下了大雨，不到半夜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尺深的水，想来明天道路更加难走。湛蓝被雷声吵的睡不着，站在阳台上抽烟。四周被黑夜笼罩，偶尔一道闪电下来，将远处的群山都照亮了。
琉璃盖着毛毯窝在沙发上，阵阵冷风从窗台袭来，他抱着肩膀坐起来，敢怒不敢言地看着湛蓝的背影。湛蓝半身被雨水打湿，浑然不觉地转身，正看到琉璃，愣了一下：“怎么不睡？”
琉璃看一眼大敞的窗户，道：“冷。”
“哦，”湛蓝道：“那就别睡了，去煮一壶茶过来。”
琉璃做为警卫员，也就是端茶倒水的命，只好大半夜的披衣出去。
湛蓝左右无事，从随身带的箱子里取出战争期间军部交流的信件。这些信件上的消息多半是不能在世间公布。湛蓝找来一个铜盆，挑选着信件，然后一封封烧成灰烬。外面雷声阵阵，卧室里温暖的火光跳动，竟也十分温馨。
一张发黄的信纸从箱子最隐秘的夹层掉出来，湛蓝捡起来一看，不由地痴了。信纸上廖廖几行字：
湛蓝哥哥，你不要不理我，今天我在你家院子里等你，都淋雨了。要是你明天还不愿意搭理我，我很可能会发烧的。
正是多年前小王子写给自己的，信上的语气甜蜜中带着撒娇。湛蓝心里一阵酸涩，想起自己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高兴的时候，吵架的时候，一点一滴像毒药一样侵蚀着他的内心……
“诶？好可爱的字，将军的女朋友？”琉璃不知何时端着热热茶壶进来，好奇地问。
湛蓝平静地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铜盆里，火焰腾地窜起来。湛蓝把剩余的信一股脑扔进去，仰靠在椅子上休息。
“分手了？”琉璃担心地看着他。湛蓝面容平静，双眼紧闭，俊美的容颜里带着深深地忧郁。琉璃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中竟感到一阵难过，觉得眼前的男人不该承受这么沉重的悲伤。
卧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哗啦哗啦的雨声。片刻后，湛蓝把手移到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淡淡说：“你有病吧？看什么？倒茶。”
琉璃满脸通红，忙取来杯子，将沏好的红茶倒上，放在他面前，目光还一个劲儿往湛蓝身上瞄。
湛蓝也算阅人无数，略略扫他一眼，疑惑地开口：“你……喜欢男人？”
琉璃吓得几乎跳起来，满脸通红地否认：“我……我不喜欢将军。”
湛蓝无语了，你还能更蠢点吗？
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连续不断的声音，湛蓝警觉地皱眉，担心发生了泥石流，这样行军的道路恐怕就被阻断了。他将茶一饮而尽，站起来取衣架上的衣服，准备到外面看看情况。
而琉璃依旧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看湛蓝起身，忙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刚才说错了，其实我……我喜欢将军……嗯……”
湛蓝穿上大衣，对他点头道：“谢谢，我也挺喜欢自己的。窗户关上，你到床上睡吧，冷的话让副官送个火盆。不用等我了。”
前面两公里处的路果然被冲下来的泥石流阻断了。大雨越来越大，看来只能等雨停了再清理。湛蓝又去各个兵营巡视，很多地方积水严重就暂时在教堂大厅里过夜。
如此忙乱了一夜，天明时湛蓝顶着黑眼圈回来，外面是凄风苦雨，卧室里倒是温暖而干燥。床上的少年睡得四仰八叉，小脸绯红。湛蓝把他踢到一边，自己裹了毛毯，一头栽进梦里。
不知睡了多久，再次醒来只觉得很饿。他在床上翻个身，看到琉璃坐在床头看书，书是随意在房间找到，大概是圣经之类的。
“诶？你醒了。”琉璃把书放到一边，有些局促地笑，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咱们今天不走了吗？”
“泥石流。”湛蓝简短地回答，然后伸了个大面积的懒腰：“你认识字？”
“我爸爸以前是开商店的，我上过学。后来爸爸去打仗，商店才经营不下去，然后我就辍学了。”
看得出来琉璃虽然出身小户人家，从小也是娇养着长大的。湛蓝忽然坏心眼地问：“你爸妈知道你喜欢男人吗？他们不会说你伤风败俗吗？”
琉璃像被刺了一下，脸色苍白起来。而湛蓝则心情大好地说：“我饿了，去端饭。”
琉璃动作马利地下床出去，屋子里安静下来。湛蓝趴在床上，看着少年盖过的被子呈一个筒状，他回想着少年刚才的笑容和酒窝。觉得如果要开始一段新的恋情，这个少年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他并不是多想恋爱，只是觉得这样可以让他不再回想过去的感情。
下午雨停了一点，军队召集当地的一些青年清理泥石流。那些青年虽然不愿意，奈何镇上官员的压力，只得去了。一下午只清理了一小半，傍晚雷声阵阵，居然又下起了漂泼大雨。雨水把教堂的台阶都淹住了。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湛蓝气得都要骂娘了，逼着士兵和镇上的青年连夜清理道路。
幸亏湛蓝也不是对部下严苛的人，士兵们冒雨工作的时候，他也在雨里现场指挥。琉璃看他脾气正暴躁着，也不敢缠上来，只远远地跟着。
半夜雷电交加，道路已经清理地差不多了，众人也累得够呛。微弱的灯只能照很小的施工范围，其他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道闪电过后，忽然一道惊天动地地雷下来，众人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然而在雷声中夹杂了另一个声音，这声音别人听不出来，久经战场的湛蓝却敏锐地感知到了，那正是枪声。他一个侧身蹲在地上。感到腰间受了重重的冲击，几乎要跌倒。雷声过后，依然是雨声和众人的说话声。
湛蓝不动声色地摸到腰间，那颗子弹是打在他腰上的枪身上，上面还留着灼热的弹痕。他敏捷地转身看那子弹的来源，一道闪电下来，是那群正在施工的青年背后，站着一脸茫然的琉璃。
湛蓝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吩咐众人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出发。
大家疲惫不堪地回去，琉璃打着哈欠在卧室里整理床铺。湛蓝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
“将军，您休息吧。”琉璃抱着毛毯坐在沙发上说。
“你睡床吧，我睡沙发。”湛蓝淡淡说。
“诶？这怎么行？”琉璃受宠若惊地推辞。
湛蓝面无表情地看他。
“嗯，那好吧。谢谢将军。”
关灯之后，窗外灰白的光笼罩在床上，房间里其他地方则漆黑一片。琉璃躺在大床上，兴奋又不安地滚来滚去，并试图和湛蓝搭讪。躺在阴影里的湛蓝自然是不理他。琉璃讨了没趣，只好闭嘴睡觉。
没一会儿房间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而湛蓝却如一直警惕的猎豹，用所有的感官来注意周围细微的动静。
几个小时候，当湛蓝几乎以为暗杀者不会再来时，窗户处传来轻微的喀嚓声。湛蓝立刻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里。
窗户从外面悄悄推开，一个黑影矫健地跳进来。那黑影直奔大床，微微俯身似乎在确认床上是否有人。然后他敏捷地从身上掏出一把雪亮的短刀，刺向琉璃的心脏。
湛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靠近，一个手刀劈向暗杀者的后颈，那人受此重击，踉跄着晃了几步，刀也掉了。湛蓝本打算生擒这人，不料这人以为身后袭击的人只是副官，竟浑然不顾地掏出手枪对准床上的人。湛蓝忙踢向这人的手腕。
房间内响起巨大的枪声，紧接着是痛苦的呜咽。琉璃猛然从床上坐起，又剧烈地缩成一团。湛蓝心中一凉，抄起地上的短刀在那暗杀者脖子上一抹，那人喉咙里咯咯作响，鲜血喷涌，已经活不成了。
大群士兵在听到枪声后冲进湛蓝房间。打开灯一看，床上地上满是大片的献血，一具陌生的尸体躺在地上。湛蓝紧紧抱着浑身是血的琉璃，红着眼大吼：“愣着干什么，叫医生！”
那名行刺者是狂热的民族主义者，当天傍晚趁众人清理道路时，混进来暗杀湛蓝未遂。又听到湛蓝宣布第二天就行军，于是抓住最后机会当夜再次行刺。
士兵们把尸体秘密处理掉了。而琉璃瑟瑟发抖地躺在湛蓝怀里。他的膝盖被子弹打碎，鲜血、碎肉和骨茬触目惊心。军医忙着清理伤口，这种伤虽然不致命，但是琉璃恐怕以后都不能顺畅地走路的了。
由于打了麻药，琉璃并未感到彻骨的疼痛，只是吓得浑身发冷。湛蓝抱着他，想到他年纪这么小就落下残疾，心里没来由一阵心疼和懊恼。
简单处理过后，湛蓝将他送到附近的医院。琉璃一直安静地依在湛蓝怀里，做手术时既不撒娇也不喊疼。
第二天上午，琉璃从病床上醒来，看到湛蓝依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英俊的脸颊上泛着青色的胡茬，眼中带深深地忧郁。
“你又怎么了？”琉璃疑惑地推他，不明白他怎么总像抑郁症患者似的。
“醒了？”湛蓝对他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有些局促地动了一□体：“嗯……疼不疼？”
琉璃笑了一下，不说话。湛蓝也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不疼才怪。
“对不起，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挨这一枪。”湛蓝低声说。
“不是呀，”琉璃声音轻而柔和：“是你救了我，要不是你，我就死了。”
湛蓝脸色更加抑郁，简直可以结冰了。
琉璃看了他一会儿，用毛绒绒的脑袋蹭了他一下：“你不要这样了，受伤的是我啊，难得还要我哄你吗？”
湛蓝揉揉他的头，从外面端来一份早餐喂他吃。琉璃虽然嘴上部不说疼，但额头上不时冒出冷汗，嘴唇也咬出了牙印，显然是疼得狠了。
湛蓝帮他擦干净手脸，坐在床上把他揽在怀里，将以前听过趣闻和笑话讲出来逗他开心。琉璃入神地看着他，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不时催促地问：“然后呢？然后呢？”
湛蓝平时不怎么爱说话，除了洛王和小王子，他对其他人几乎无话可说。然而在琉璃面前，他几乎有说不完的笑话。琉璃软软地靠在他胸口，笑得脸色发红，胸口剧烈起伏。
湛蓝看了一会儿，莫名地有些耳朵发红。他目光转向那条受伤的腿，严肃了语气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呃……我也不知道。”琉璃有些沮丧地看了一眼腿：“我这样肯定不能再当兵了。大概回家乡吧。”
“照顾你妈妈吗？”
“爸爸牺牲的消息传回家，妈妈就病倒了。后来妈妈去世了我才当兵的。”琉璃露出一个苦笑：“我现在是孤身一人，无忧无虑。”
湛蓝犹犹豫豫地开口：“要不然这样，你来我家怎么样，你不是喜欢我吗……”
琉璃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啊，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并不反感你喜欢我，你来我这里，我可以安排个闲职给你，以后你也能养活自己，成家立业，怎么样？”
琉璃低头玩弄着被子角，半晌含糊道：“再说吧。”
“嗯？什么意思，”湛蓝怒了：“你还给我摆架子？”
琉璃好脾气地笑笑：“保护将军的安全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就算受伤或者牺牲了，也是死得其所。你不用觉得内疚的。而且你别看我残了一条腿，照样能养活自己，你不用……可怜我。”
湛蓝做这些并不是因为内疚或同情，但具体是为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于是胡乱一挥手：“总之你听我的，我是为你好。”
琉璃只好垂下头，含糊地答应了。
琉璃的伤需要静养，但部队行军显然不容耽搁。湛蓝留下了两个侍从照顾他，临走前很不放心，握着琉璃的肩膀问：“你会来找我的对吧？”
琉璃被他磨得没有脾气，连声答应。湛蓝吩咐外面的侍从要随时写信报告琉璃的伤情，最后他恶狠狠地威胁琉璃：“你不要想敷衍我，要是你敢不听话，我打断你另一条腿。”
琉璃苦丧着脸看他：“你对我温柔一点好不好？”
外面传来士兵集结的声音，湛蓝看一眼手表，揉揉琉璃地脑袋，柔声说：“那么，再见了。”
琉璃脸颊微红地摆手。
门被关上后，琉璃有些入神地回想着湛蓝的举动，他好像也喜欢我。琉璃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门忽然被推开，湛蓝大步走进来，从脖子里取出一枚穿着狼牙的绳子。狼牙光滑圆润，显然经过了几十年的磨损。湛蓝把狼牙放到琉璃手心，说：“这是我父亲给我的遗物，是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啊？送给我？”琉璃很惊喜。
“想得美，”湛蓝没好气地说：“借给你，记得到我家还给我，否则天涯海角我都会追杀你。”
琉璃有些感动：“你放心啦，我会去找你的。”
湛蓝站起身，两人默默看着对方，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琉璃刚开口，只觉得眼前一暗，嘴唇上有温热柔软地触感。湛蓝的气息扑面而来。琉璃脑子顿时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止了。
湛蓝吻过之后，也觉得脸红耳赤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一言不发地走了。
琉璃的腿伤过了三个月才好，跟随他的侍从已经早一步回去了。他的腿果然是留下了残疾，走路时左脚迈一步，然后右脚慢慢拖上来。十几岁的少年还是很爱美的。他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将这丑陋的走姿掩盖住。
他收拾了行李，带着信物去找湛蓝了。
他本来是带着无尽的思念和朦胧的爱意而去的。然而看到湛蓝那堪比王府的别墅，以及门口来来往往衣着华丽的名媛绅士，琉璃犹豫了很久，还是躲起来了。
琉璃在旁边的小旅店住下，他本想一走了之，但是掌心里还握着那枚狼牙，他决定明天把东西还给湛蓝再走。
第二天琉璃结算了房钱，又定了一辆回乡的马车。然后鼓足勇气去湛蓝的别墅，尽管只是见一面，他还是刻意穿上了最体面的衣服，将头脸收拾得干干净净。
清晨别墅外面行人很少，漂亮的雕花铁门外停了好几辆黑色的汽车，那些车和一般富商的车不一样，琉璃知道这是皇室专用的。
琉璃艰难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要不要进去。
别墅花园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训练有素的佣人打开铁门，就见一群随从簇拥着一个极为俊美的青年出来，青年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漂亮得犹如天使一样。
青年旁边是一脸笑意的湛蓝。那青年似乎在讲一件极有趣的事情，湛蓝微微俯身，听得十分认真，偶尔温柔地交谈几句。
旁边的卫兵打开车门，请两人上去。此时湛蓝忽然像是心有灵犀似的，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琉璃。
琉璃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你好。”
湛蓝像一股风一样跑向他，期间差点被台阶绊倒，不过他根本就不在意。琉璃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被紧紧握住。
湛蓝满眼都是遮不住地喜悦，却只是短短地抱怨：“才来？”
“嗯，”琉璃从手心里翻出那枚狼牙：“我就是把这个还给你……那个……”他看了一眼汽车旁边一脸疑惑的青年，继续说：“再见。”
湛蓝看着他，就像一只大灰狼看落入陷阱的兔子，怎么肯放他走。湛蓝的手像老虎钳一样握住他，语气却十分柔和：“走什么？快进来，我有很多话和你说。”
“你不是要出门吗？”琉璃看一眼他身后一群围观的士兵、佣人和俊美青年。那青年单手扶着车门，很不耐烦地敲着车顶，对湛蓝道：“湛蓝哥哥，快点。”
湛蓝转身，歉意地望着他，身体却不动：“小王子，去找别人玩吧，我今天有事情。”
小王子沉下脸，不悦地上下打量眼前衣着寒酸的少年。
湛蓝把琉璃拉到身边，对小王子歉意地说：“再见，玩得愉快。”
小王子哼了一声，坐进车里，重重地关上车门，身边的随从诚惶诚恐地跟着他，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湛蓝拉着琉璃的手往家走，边走边问：“你的腿好了吗？怎么现在才来找我？我已经派人去接你了。我给你准备了房间，来看看喜不喜欢？”
琉璃跌跌撞撞地跟着他走，不知道回答哪一个。湛蓝忽然停下脚步，皱着眉头看他的腿。然后俯身用公主抱把他抱起来大步往别墅里走，一旁打扫庭院的佣人们好奇地看着他们。琉璃羞愧的几乎要撞墙。
湛蓝把他抱上二楼，推开一个房间进去，然后放到床上，问：“这就是你的房间了，好不好？”
琉璃红着脸打量四周。米白色厚重的驼绒地毯，浅蓝色的窗帘随风摆动，窗外大概是花园，因为有淡淡的花香传来。房内摆设不是刻意的奢华，而是十分细心与舒适。在琉璃的想象里，皇帝的卧室也不过如此了。
“挺好的，我很喜欢。”琉璃有些局促，不过在看到湛蓝眼中喜悦时，心中也渐渐温暖起来。
“我的卧室就在隔壁，以后你可以找我出去玩。”湛蓝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瘦瘦的手，很想亲他一下，但两人真正结识的时间太短，湛蓝觉得有些唐突。
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琉璃，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我离开自己的国家，在洛国跟着陛下打过很多仗，有一些功劳和财富，也有一些朋友。不过却一直没有一个家。我觉得你挺不错的。想和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的。你觉得怎么样？”
湛蓝鼓足勇气说完，去看琉璃，发现琉璃红着脸一言不发。湛蓝轻声说：“你不要怕我，我不是很凶的人，既然和你在一起，我就会全心全意待你好的。”
琉璃沉默了半晌，蚊子似的小声说：“不是只有喜欢的人才长久在一起吗？”
“嗯，是呀。”
“那你喜欢我吗？”
湛蓝脸上发热，点点头：“我挺喜欢你的。”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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