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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自由式最重要的是上半身。
打水当然也很重要，不过首重划手。只要做好上半身的动作，就算几乎不动脚也可以前进。
抓水、抱水、推水、回臂。
Catch、Sculling、Finish、Recovery。
不拖泥带水地像画S形般划动，以获得推进力。不需要急着转动手臂。为了能够长时间游泳，使用缓慢的大动作是比较适合的。只要熟记时机和身体的转动方式，也不怎么需要换气。二十五公尺的单程泳，最多只要换一次或两次就够了。
待在水里很舒服，身体漂浮的感觉很不错、声音会变得小也很棒，看着自己呼出的气变成泡泡消逝也相当有意思。
为了在人烟稀少的游泳池里悠哉地游泳，因此前往高级饭店的健身中心。这里的运动设施好像也很完善，但他很少用。
对沓泽来说，游泳是运动同时也是休闲。排除压力的方式也许因人而异，不过相较于酒和女人，沓泽更能被游泳治愈。今天打算稍微游个一千公尺左右。来回四趟就休息一下，然后反复五组这种模式。
游完第四组的时候，走近游泳池畔的杣进入了视线。
沓泽停止游泳，翻起蛙镜问：「怎么了。」
面无表情的秘书兼保镳拿着毛巾和手机跪下来。完全不介意弄湿西装裤。之所以只有脚上空无一物，是因为游泳池畔严禁穿鞋。在这种地方穿着深色西装的身影自然特别醒目，在躺椅上看杂志的白人女士瞥了杣一眼。
「会长来电。」
「喔，拿来。」
泡在游泳池里，就这么只用毛巾擦脸接起手机。
「我是沓泽。」
『抱歉啊，你正在游泳吗？』
「不，正好打算休息了。」
『明天五点能到我家来吗？我有话想跟单独跟你说。』
「明天五点，是吗？」
抬头瞥了杣一眼，他静静点头。看来没有排不能挪动的预定。沓泽所有行程都交由杣来管理。
「知道了，我一定到。」
『晚餐也在我家吃吧，窑子说她会准备河豚火锅。』
「那真是值得期待，请替我向大姊请安。」
结束通话后，把手机交还给杣。
沓泽在原地连头一起没入水中。一面看着咕噜咕噜地向上窜的气泡，一面思索到底会有什么事。会长——诚龙会的老大居然单独把沓泽叫过去。
沓泽成为诚龙会干部名单中的一员还不到三个月。三十四岁就跻身为干部的速度是特例。当然，这是因为有身为会长的龙崎大力推举才获得晋升，但他也知道有很多大哥并不乐见他获得此待遇。
——希望不要发生麻烦的事……
唰地浮上水面。
沓泽撩起粘在脸颊上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还剩下一组，但已失去集中力了。他从游泳池里出来，打算今天到此为止。
当那只穿着一件贴身泳裤的身体露出水面，白人女士的视线就定住了。似乎是在出神地看着那对长手长脚、宽阔的肩膀和不像日本人的体型。
「请用。」
把杣递出的浴巾倏地披在背上，喝了一口他递来的矿泉水，再擦擦湿濡的嘴唇。
「您要进三温暖吗？」
「不，今天已经要离开……」
话之所以说到一半就中断，是因为有个男人映入眼帘。
那是泡在跟游泳池相邻的按摩浴池中的年轻男子。
胸部以下泡在冒泡的热水里，极为慵懒似的闭着眼睛。为方便倚靠，按摩浴池边缘带有缓和的弧度，他放松地把上半身靠在该处，娇小的脸庞毫无防备地向着天花板。
沓泽默默走近按摩浴池。
杣什么话也没说，拿着交还到手中的矿泉水，再度回到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这位贴身护卫非常了解沓泽的坏习惯。虽然不知道「英雄好美色」这句谚语是否适用于黑道，但沓泽是个与冷硬派形象相距甚远的类型。
即使沓泽站在按摩浴池旁边，男人也没有睁开双眼。大概是在睡觉吧，他的胸口缓慢地呈现出安稳的上下起伏。
即使闭着双眼，也可以看出他的美貌。
还很年轻，应该是二十岁左右吧。有点尖的下巴配上高挺的鼻梁，连眉毛的走势都像经过精心计算设计般完美。象牙白色的肌肤以日本男性来说虽然白，但绝没有脆弱的气息。直顺的黑发相当长，后面感觉快要碰到肩胛骨了。几束湿润的浏海贴在脸颊上，这模样感觉格外诱人。
妆点胸口的，是小巧的粉红色乳头。
脖子至肩膀的线条十分柔美，手臂上确实地带有肌肉。
——这种地方居然有人鱼。
在沓泽这么想的瞬间，按摩机能戛然而止。设施设计成经过一定时间就会自动停止。
随着水面晃动趋于平静，可以看到他紧实的腹部和宛如舞者般细长的双腿。大腿、膝盖和小腿……连脚趾头都很美。躺在水中悠悠沉睡的模样，散发一股不像人类的美艳气质。
下意识地交互摩擦指尖。
想要抓住、饲养……这只有脚的人鱼。
「……你在看什么？」
「哎呀，人鱼说话了。」
「你说谁是人鱼？」
青年睁开眼。
有点凤眼的内双眼。是一双眼型明显、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本来望着天花板的视线，缓缓移向沓泽。
纤细的身子轻轻翻转，青年将整个身体面向沓泽。
「人鱼的声音应该已经被魔法使夺走了才对啊。」
「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位，不过我不是人鱼。」
「小心别爱上坏男人喔，会变成海中气泡的。」
青年抬头望着完全把他当成人鱼的沓泽，「呵呵」轻笑了几声。
「——男人如果不坏一点，就太无聊了吧？」
蛊惑地眨了两次眼睛，然后再次闭上双眼。沓泽按下位于脚边的按摩浴开关，自己也泡入再度喷出强力水流的浴池。
「打扰啰。」
青年什么话也没回。更没有看坐在他正面的沓泽。
「你常来这里吗？」
「有时候。」
「我每周二会来，可是没看过你耶。」
「因为我平常都在健身房……我不太会游泳。」
「明明就是人鱼？」
他再度睁开眼。
看着沓泽，轻轻挑起薄唇的一角。要是觉得啰嗦，他应该会立刻离开，但他似乎没那个意思。这样一来应该可以想成是有希望吧？
沓泽不管对方是男或着是女都会拥抱。
若要论抱过的人数，女性压倒性的多，不过跟男性也有过一定经验。压倒年轻又漂亮的男人，有时候比压倒女人更刺激。不过，就立场上而言，他不能对完全的普通人出手。此外，对方也有可能是敌对暴力集团的间谍。不论要勾引谁，第一步都要先好好调查对方的身分。
——但是，稍微浅尝一下味道应该没关系吧？
沓泽在细致的气泡和水流中，缓缓伸出脚。
脚尖触碰青年的脚。
淡笑从青年脸上消失，视线笔直地望着沓泽。不是被瞪，那是像在问：「所以呢，你想怎么样……」的眼神。
用拇趾滑过青年的脚板。
趁他没把脚缩回去，尝试不断来回抚弄。像是要确认细薄皮肤下的骨头般，缓缓滑动。青年完全面不改色，嘴边再度浮现笑容。这点程度他似乎连慌张的神色都不会表露。
这就更让人满意了。
从脚板上滑下，这回是搔痒般地抚弄脚底最边边的地方。青年的脚陡然做出反应，像是画出来的眉毛微微蹙起。
表情很棒——沓泽在心中用舌头舔过嘴唇。
同时拥有诱人气质和禁欲气息的表情。简直就位于沓泽的好球带。这种人的数量大概很少吧，相当难得一见。就算有，也大多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女性。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类型的年轻男子。
「……嗯。」
用脚尖搔刮时，他就缩起下巴发出轻微的声音。
那么，要怎么办呢？
把脚伸得更长一点吗？
伸到他的小腿、膝盖……或是更里面？
不，那应该太过火了吧。会让我看起来太饥渴。恶作剧应该要维持在脚板才对。只是要仔细地、缓慢地，像用舌头舔过似的——
「你在做什么啊？」
听到头上传来的声音，沓泽止住动作。
回头一看，发现一个年轻人手扠腰交互瞪着沓泽和那名青年。黑色长袖T恤配上破裤，光着脚，手上拿着皮制夹克外套。体格虽然跟人鱼青年差不多，但肌肉量应该是他比较多吧。年纪看起来约比青年小两、三岁。
「你说你只要泡十分钟按摩浴，所以我一直在大厅等你……可是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
他用力嘟起嘴表达不满。这一位也相当帅气，但从他与沓泽四目相交时露出狐疑的表情来看，他是不会隐藏情感的类型。
「喔，对不起，过了这么久了吗。」
「来，回家吧。」
他一边偷偷打量沓泽，一边向按摩浴池中的青年伸出手。青年坦然拉住他的手，从大型圆形浴池里出来。沓泽毫不避讳地盯着水珠从肌肤上闪烁滴落的模样。
「我先走了。」
他对青年的道别回答：「下次见。」
比较年轻的那个人问青年：「他谁？」青年边微笑边回应：「谁知道呢？」
「……你的坏习惯不会又犯了吧。」
「坏习惯？你说什么？」
「你每次都这样马上就装傻……」
「呵呵……开玩笑的，别生气啦。来，天……笑一个吧？」
用湿漉漉的身体勾住对方的手臂，亲吻板着脸的脸颊。
喔？沓泽有点吃惊。他的举止十分大胆。而被亲的年轻人——名字应该是叫做天吧，他也没说：「别这样啦。」而是只非常开心似的嘿嘿一笑。即使是人烟稀少的游泳池畔，两个男人亲密到这种程度也很稀奇。
两个人消失在衣柜间之后，沓泽把杣叫过来。
「调查那两个人，特别是长发的那个。」
「是。」
「虽然年轻，但应该不是学生吧。是模特儿还是牛郎——如果是色情行业就容易攻陷了。」
「没在诚龙会的相关产业见过他。」
「加入这间健身中心，就代表可以付得起保证金三百万。是有钱人家少爷的可能性也很高，不然就是有个不错的人包养他吧——莫名有种是后者的感觉呢，你看到他那种魅力了没？」
「我看不出男人的魅力。」
沓泽一边哈哈大笑，一边也离开按摩浴池。
「真可惜啊，杣。这样人生的乐趣会加倍喔。」
「我对现在的生活感到很满足。」
他不是个会阿谀奉承的男人。杣是真的这么想。沓泽没见过比杣更无欲无求的男人了，抑或是「无欲无求」就是杣的希望呢？如果是的话，希望自己无欲无求是否也是件贪心的事呢？
不论如何，杣都是值得信赖的保镳，也是精明能干的秘书。
从八年前开始把杣安排在自己身边，沓泽得到他许多帮助。不仅不需要担心被人从背后捅一刀，也不会不小心忘记预定行程。
「走吧。」
边用递来的毛巾擦头发边迈开步伐。
走进换衣室的时候，青年的身影已经不在了。不过，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再见面吧。
杣一定会找到那名青年。
之后就看沓泽的技巧了，但应该不用花多少时间就能攻陷。
美丽的人鱼近期内就会沉入床单之海而非按摩浴池，攀着沓泽的手臂或背部载浮载沉。面对新建立的乐趣，沓泽的心情稍微有些兴奋。
隔天，沓泽带着杣前往龙崎邸。
准时在约定的五点到达，被请进十二迭的和室。奢侈地使用金箔装饰的莳绘餐桌上早已准备好铁锅——也就是河豚火锅。出身关西的大姊从以前就常用这种火锅招待客人。
在点火开锅前，龙崎开口说：「就先来谈事情吧。」
大姊穿着龟甲花纹的结城綢和服，送上温热的清酒之后默默退席。
房里只剩下沓泽和龙崎，还有悄悄坐在角落的杣。沓泽先拿起酒瓶，边为诚龙会的首领倒酒边问：
「有什么麻烦吗？」
龙崎静静点头，喝了一口酒。
「毕竟是你嘛，应该隐约察觉到了吧。」
「是上个月店被抄的事吧。」
「嗯……来，喝吧。」
经他这么一说，沓泽举起酒杯。
诚龙会主要以新宿一带为地盘，在那个世界是个知名的组织。而站在拥有超过三百名成员及数倍非正式成员顶点的人，就是这位龙崎赳夫。他的体格并不足以吓唬人，且圆圆的眼睛反而让他的外表可说是亲切，不过，要是惹火他的话当然得吃不完兜着走。他今年五十八岁，是两个女儿的父亲。
用酒精润喉了一阵子，最后龙崎才沉重地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还很年轻的你升为干部吗？」
沓泽放下杯子回答：「是。大略知道。」
「说来听听。」
「应该是因为……我没有建立派系的关系吧。」
「没错。你总是带在身边的只有杣一个人。一般人在组里都会设立小弟。明明仰慕你的人应该也很多吧……为什么没这么做？」
沓泽露出有点伤脑筋的笑容，回答：「因为我是独行侠体质啊。」
「我实在不会照顾底下的小弟……其实我本来就不太擅长团体活动和组织。这样的自己居然会成为黑道，哎，要说奇怪也的确很奇怪就是了。」
「我知道你不适合团体行动啊。你从以前起就是个老爱自己一个人做些荒唐事的家伙。」
「实在羞愧——不过会长，您却把这样的我提拔为干部。」
「对。我当然也是因为看中你的实力，不过……不光只有这个理由。」
龙崎垂下视线，叹了一口无声的气。
「知念和左座，因为我觉得需要有个不向他们两人靠拢的人。」
沓泽默默点了一下头。
预料中的回答。他知道会长苦于组织里的派系斗争。
知念达郎和左座吉也——他们两人在诚龙会干部里拥有重要的发言权。
知念也很受前任会长重用，从十几岁的时候开始效忠诚龙会到四十八岁。年轻时以武斗派闻名，不过现在也多少变圆滑了一点。是沓泽年轻时也曾多方照顾过他的大哥。
另一方面，左座是四十二岁，在地下金融方面远近驰名，是个相当聪明的男人。不过人际关系问题很多，不仅是跟对立组织间的摩擦，在诚龙会内部也引发好几次纷争。
「会长，身为晚辈的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不过您是不是差不多该正式指定若头比较好呢？也许就是因为若头的位置是空的，那两位大哥的问题才会越来越大。」
「我也针对这点在反省。本来是刻意不指定若头，希望能让所有干部一起经营这个诚龙会，但——看来黑道中人的个性，果然是如果不好好决定好地位就没办法安分做事啊。」
「您说的应该没错。」
「但是，就算要选，我也没办法那么快决定。得问过许多成员的意见，而且在这之前……我有件事得查清楚才行。」
龙崎的表情一阵黯然。沓泽递出酒瓶后，他皱着眉头就这么拿起杯子。
「有老鼠吗？」
这么一问，他就默默点头，一口气喝干酒杯。眉头持续深锁着。看来今晚的酒对龙崎来说似乎很苦。
所谓的老鼠就是间谍，或是指虽然待在组织内部却泄漏情报的人。
上个月，诚龙会经营的赌场突然接到搜索令，不少人被当成现行犯逮捕。不知道情报从哪里流出去了。
「再早一点之前，金砖借贷也有条子进来搜吧。」
「是。」
金砖借贷实际上是诚龙会经营的金融公司，表面上是在法律范围内经营，不过催讨债款的严厉手段当然是暴力集团级。
「那时候多亏你临机应变才没酿成大祸，不过……追根究柢，原因在于内部资料外流，最近似乎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带出内部资料的也是老鼠吗？」
「虽然不愿意怀疑同伴——可是想不到其他可能。而且还是地位相当高的人。」
「您是要我找出来吗。」
「我知道，这不是轻松的工作。但是，沓泽，我只能拜托你了。」
他知道龙崎想说什么。现在，诚龙会除了沓泽外有八位干部，其中所有人都属于知念或左座其中一人的派系。
如果这次的老鼠是知念那派的人，左座那派知道的话应该会见猎心喜地大力打压知念吧。反之亦然。另外，知道老鼠其实就在自己派系内时，一定也会想要隐瞒事实。
总而言之，可以排除一切利害关系寻找老鼠的干部，就只有沓泽了。
「我愿意负责。」
沓泽从坐垫上下来，把拳头靠在榻榻米上低下头。
「你愿意接吗？」
「是。」
「这是个风头强劲的工作喔。」
「我不是吹一点风就会倒的树。」
「的确……把头抬起来吧，沓泽。想低头道谢的人是我才对。得让才刚当上干部的你做这种工作，我真是没面子。」
沓泽抬起头坐回坐垫上，对龙崎露出苦笑。
「请别这么说，这是非有人做不可的工作。」
「你一个人可以吗？」
「不能随便起用组里的人……而且，我有杣。」
沓泽望向静静坐在房间一角的贴身护卫回答。「也对。」龙崎赞同地说完后，对杣说：「你要不要也过来这边喝啊？」
「不用顾虑我。」
杣没有移动视线，就这么低下头用最短的话推辞。
「会长，这家伙工作中不喝酒的啦。」
「这样啊……嗯，我想也是。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这家伙有兴趣或是娱乐之类的东西吗？」
「工作不会就是兴趣吧……杣，怎么样啊？你有什么兴趣吗？」
杣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考虑了一阵子，最后回答：「没有。」
沓泽和龙崎放声大笑，大姊就像是把这阵笑声当成暗号似的，拉开纸门从走廊向他们搭话。
「差不多可以开始准备用餐了吗？」
「嗯，麻烦你了。让沓泽饱餐一顿吧。」
大概是因为把重责大任交付出去，心情稍微放松一点了吧，龙崎的声音变爽朗起来。
大姊熟练地准备火锅，长女月乃和次女星音也同席用餐。星音才刚上国中，还属于小孩子的范围，不过月乃外表已经非常成熟了。记得她应该是快要大学毕业的年纪。
能像这样跟龙崎家族同席的干部，也只有沓泽而已。
大概是要代表他如此信任沓泽吧。但同时，这种特殊待遇会刺激其他干部们也是事实。
杣数度被邀到桌边用餐，但他依旧不点头。于是取而代之地在隔壁房间另外准备伙食。
「喂，星音，也要好好吃青菜啊。」
「嗄～人家比较喜欢吃河豚嘛。来，青菜给爸爸～」
诚龙会的首领拗不过女儿，即使自己的盘子上堆满白菜也只是笑笑而已。
热闹的围炉偶尔为之也不错，不过对与家庭无缘的沓泽来说，实在有点坐立不安。虽然还算有趣，不过还是在夜店叫女人陪酒比较轻松。
「会长，我差不多该……」
「喔，这样啊。抱歉突然把你叫来。」
龙崎也看穿沓泽的心事，没有挽留他有点仓促的告辞。
送他到玄关的龙崎没有说话，而是用眼神再次叮咛：「那就拜托你啰。」沓泽也一样仅用视线回答：「包在我身上。」低头一鞠躬。
让住在这里的小弟同行到宅邸前的马路边，接着坐上杣驾驶的Mercedes。除此之外沓泽还有两辆Alfa Romeo，不过杣好像觉得德国车比较好开的样子。
沓泽在十分平稳发动的车内叼起香烟。
「我们两个人一起抓老鼠吗……我想要多一点人手啊。」
「要找值得信任的人吗？」
「虽然想这么做，可是又不能用组里的人……所以……」
Mercedes开往新宿市街。
今晚等一下要跟刚才话中提到的知念约见面。「偶尔两个人私下喝一杯吧。」——知念是在上星期这么提出邀约。派系斗争越渐明显之后，沓泽就尽量避免跟其他干部私下见面。但是，多方照顾过他的知念亲自邀约，除了答应外别无选择。
对沓泽而言，最大的恩人是龙崎，这是无庸置疑的。
但是，一步步教导他黑道行规的人是知念。沓泽的力气从以前起就很大，不过要是引起不合理的斗争事件，还是会毫不留情地被痛扁一顿。
应付警察的方式、玩女人的方法、跟其他组维系关系的秘诀……第一线所需的基础知识和心理准备，全都是知念教他的。
如果还是小毛头的沓泽闯祸，就会亲自低头替他道歉。
被关在敌对组织事务所的时候，还带着浪人刀闯入敌营。
那时候知念所受的伤，现在应该还留在背上。沓泽当然也受了重伤，不过如果没有知念，他可能早就没命了。
到达约定的夜店「AMATERAS」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多。
这是一间位于还很新的大厦最顶楼的会员制高级夜店。女孩子的年龄层虽然有点高，不过充满了从银座或六本木挖角来的，很会陪客人聊天的美女，营业额也相当可观。
「喔，沓泽，你来啦。」
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知念挥了挥手。
他已经叫来约三个女孩子作陪，开了一瓶人头马。沓泽点点头说：「我来晚了。」坐在半圆形的沙发上。
这时女孩子们纷纷喊着「沓泽先生～」将身子蹭过来。在旁待命的女孩们也走上前，八人座的位置转眼间就快坐满了。
「你们是怎么搞的，沓泽一来就变殷勤了。」
「因为呀……」女孩子们开始对无奈地这么说的知念解释。
「沓泽先生很少来嘛。」
「而且还是像明星一样的帅哥。」
「虽然有点色，可是很温柔嘛。」
「是噢、是噢。」知念故意装出闹别扭的样子。
「抱歉啊，反正我就是壮汉不是帅哥啦。而且也不是有一点，而是非常色啊……我捏！」
坐在他旁边穿着粉红色洋装的女孩，可能有G罩杯的乳房被他用力捏了一把。女孩虽然尖叫了一声，但脸上仍带着笑容。个性爽朗的知念很受女孩子们欢迎。虽然自称自己是壮汉，但应该也有很多女性喜欢他那带有南方人气息的精悍外表吧。
沓泽喝完两杯酒时，知念就叫女孩子们离席。杣一如往常悄悄伫立于店的入口附近。
「怎么了，你的表情很阴沉呢。」
「是吗？应该跟平常一样是个好男人才对吧。」
面对沓泽的玩笑，知念只牵动嘴角一笑。
「我认识你很久了，至少看得出你的脸色啊。出了什么事吗？」
「要说事的话的确有……其实昨天我看到一个相当合我胃口的型，可是那家伙好像已经有男人了。」
「是那种事噢。抢过来不就好了，大部分的女人都会对你倾心。」
「可惜不是女人啊。」
老实这么说完，知念就明显地皱起眉。
「是男的噢？你是个很不得了的家伙，不过只有那方面的兴趣我没办法理解啊。」
「请放心，我不会对大哥表达爱意的。」
「饶了我吧，说要杀了我还比较好。」
沓泽笑了笑，帮知念调了一杯新的掺水威士忌。
之后持续了一段互相报告近况的对话。知念主要是负责统筹所有风俗业生意。据说最近加开了几间牛郎店。
「常客果然还是酒店小姐啊。也就是说，男人奉献给女人的钱，又会回到男人手上。不过最近一般客人也变多了。虽然我叫他们不要让一般人背太多债，可是……挺难的。」
恶质的店会把欠债，也就是赊账太多无力支付的女性，安排到旗下的酒店工作。也就是所谓「诱迫下海」的手段，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但是知念不喜欢那种手段。他知道这不仅很有可能惊动警察，也难保店里不会传出负面谣言，长远来看并非上策。
「一般人沉迷于牛郎就糟了，会没办法自我克制。去贷款的话还算好，她们甚至会沾上地下钱庄……不久之前，好像也有迷上我们家牛郎的女孩，跑到我们旗下的借贷公司呢。」
「是金砖借贷吗？」
「对。左座在旁看好戏，开玩笑说『之后只要趁她无法回头的时候，让她下海加入我们店就万无一失了。』可是我笑不出来啊——喔，说曹操，曹操就到……」
知念的视线转向店门口。
穿和服的妈妈桑上前迎接的人，正是那个左座。不久前龙崎才刚提到的两大干部齐聚一堂，沓泽在内心对这种偶然摇头叹气。
左座很快就注意到这里。
他用中指推了推银框眼镜的镜架，露出讶异的表情看着沓泽。踩着装模作样的步伐靠近桌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Don Fefe的新作。」沓泽露出苦笑，知念则是一头雾水的表情。
「我也看上直条纹——在哪买的？」
「上个月我去了那边一趟。」
「喔，去罗马啊。还真是大牌。」
「喂喂，在讲什么啊。」
面对知念的问题，沓泽回答：「是领带啦。」
「左座大哥好像很喜欢Classico Italia的样子……我们刚才正好提到大哥。」
「喔？那真是可怕啊。」
左座刻意耸了耸肩，来回打量沓泽和知念。左座穿着外表看来似乎很高级的西装，与其说是黑道，他的气质更像生意顺利的实业家。
「总之，左座你也坐这里吧。」
左座用：「不用了。」推辞知念的邀请。
「我跟人有约啊……对方差不多要来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知念露出爽朗的笑容，但左座却一点笑容也没有。以金砖借贷为首，一手掌管旗下金融相关公司的人就是这位左座。
会当上若头的人是知念还是左座呢——
他们本人不可能不在意这件组里不管是谁都很在意的事。虽然是知念辈分较高，也很受会长信赖，但另一方面，左座是龙崎母亲那边的亲戚，赚钱的手段也相当出色。势力分布不相上下。
「喔，对了，沓泽。」
本来已走开的左座回过头。
「是。」
「你不要太介入我们的案子。」
「案子是指什么？」
「少装傻了，就是金砖借贷的案子。上个月条子来的时候，有你在的确帮了大忙，可是才立了一件功就摆起架子来，我也很伤脑筋啊。」
「……喔，是说查账簿的事吗？那是会长的指示。」
左座冷冷看着据实回答的沓泽，接着说：「就算是也一样。」
「要查账簿的话，应该要先跟我报备一声吧。」
「我有跟经理部长说过了啊。」
「那家伙已经不在了。我把会在我不在的时候让外人看账簿的家伙开除了。」
哎呀呀，真是可怜，沓泽感到同情。
既然沓泽奉诚龙会会长之命出现，应该不论是谁都只得交出账簿。就算强调这件显而易见的事，左座应该也听不进去吧。沓泽带着轻笑，只说了一句：「以后会注意。」只要看表情应该就知道他一点也没有反省的意思，不过左座只轻轻抽动脸颊走向远方的位置。
「你们好像互相讨厌呢。」
知念咧嘴这么说，沓泽也回答：「好像是。」
再度把女孩子们叫来时，气氛就热闹了起来。沓泽旁边陪了一位有着亮丽黑发的美女，从深V领上衣中露出的乳沟让人一饱眼福，但没有在游泳池遇到的美青年那么吸引沓泽的兴趣。
好想早点知道那只人鱼的身分。
沓泽一边搂着美女依偎在旁的肩膀，一边这么想着。
02
「虽然我尊敬大哥也很爱大哥，可是，只有那个兴趣我真的不懂。」
天一边吃着撒上一层糖粉，外表看来就很甜的甜甜圈边说。
不满地出声抱怨的弟弟是十九岁，比核小两岁。多亏了体格，他外表已经是个出色的男人了，但喜欢甜点的性格从以前就没变过。
「因为与其说是兴趣，不如说是性向嘛。没办法改。」
广播随着轻松的音乐，播报现在是上午十点。
核的视线落在报纸上，边喝咖啡边回答。那是早上回来时，在路上买来的豆浆拿铁。
「性癖？」
「不要搞错字了喔？不是癖好的癖，是指向的向。也就是说，那不是喜好的问题，而是与生俱来、根本的性格。我只能把男性当成性爱对象。回想起来，从小时候起就有那种倾向了。」
「是同性恋也没办法啦，可是我觉得对象一直换来换去也不太好耶？我每次都很担心啊。」
听到弟弟消沉的声音，核把目光从报纸上抬起，放下咖啡。
两人并肩坐着的地方，是办公室用来当会客区的沙发。用指尖轻戳弟弟嘟起的嘴唇，他就闹别扭地别过头说：「不要闹啦。」
「我已经跟那个律师分手了。」
温柔地说完后，天立刻把头转回这边。用常被人说长得很像的，有点凶的双眸直直盯着核探问真假。
「真的啦，脸和身体都普普通通，虽然不是个坏对象，可是也不值得继续交往。」
认识这位律师还不满两个月。年龄大约四十出头，因为工作的关系，脑子转得很快，挑选的餐厅和饭店都是一流名店，但是——很可惜，他有点早泄。一进入核体内撑不到五分钟就泄了，「因为你里面太舒服了」这种借口，不知道都听过几次了。
「……就算如此，拿那种粗大的玩具出来我也……」
「咦？什么？」
「没什么，只是自言自语。总之，我不会再跟那个律师见面了。天，能让我也吃一个甜甜圈吗？」
「啊，嗯。」
天窸窸窣窣地翻找袋子，拿出核喜欢的肉桂口味，伸出手递过去。核没有接过甜甜圈，而是张开嘴从天手中咬下。
「……好吃吗？」
「嗯，好吃啊。」
「大哥你啊，女人真的完全不行吗？」
「嗯。」
「就算超可爱也一样？」
「我对女孩子没兴趣。再说，对我来说最可爱的人就是你啊。没有人比你更可爱喔。」
「大哥……」
天双颊泛红，很开心似地露出笑容。
「我、我也是，对我来说，最帅的人就是大哥啊。」
「真的吗？」
「真的啦，因为大哥你……啊……」
把甜甜圈全部吃进嘴里的核，吸吮天沾满肉桂糖粉的手指。
天怕痒地缩了缩身体，两人边笑边嬉戏打闹。由于两个大男生在上头乱动，沙发的弹簧不住嘎吱嘎吱地抱怨。虽然弟弟的体格早已追过核，但身体仍散发些许稚嫩的气息，核非常喜欢这个味道。他打从心底爱着独一无二的弟弟，这点弟弟也一样。
「——一大早就很热闹呢。」
突然听到一声陌生的低音，核绷起身子。
推开维持压在核身上的姿势瞪大双眼的弟弟后，看到观叶植物另一头，有个男人站在办公室入口。
「门没锁喔，真是不小心。」
「……你是……」
「我来见你啰，人鱼公主。」
看到那张咧嘴一笑的表情，一瞬间出了神。
在健身中心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他很帅。结实且毫无赘肉的肌肉和长手长脚，虽然想象过如果让他穿上西装应该很好看——比想象中更好。颜色是日本有点少见的蜜糖棕色，质地好到就算距离很远也看得出来，系在胸前的领带品味也无可挑剔。
「你们是怎样，居然随便进来。」
天站了起来，像只竖起毛的猫……不，像只年轻的美洲豹似地瞪着对方。
之所以用复数的「你们」，是因为还有另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那是个站姿静谧，但目光格外锐利的男人，记得在游泳池畔他也站在不显眼的地方。
「天。」核也缓缓起身，边用手梳理凌乱的头发边轻声训诫弟弟。
对方不管怎么看都不像一般人，从带着保镳这点来看，应该是地位相当高的黑道人士。
「有什么事吗？」
比弟弟更往前站一步这么问。男人用不客气的眼神，把穿着衬衫加牛仔裤做休闲打扮的核从头打量到脚尖。
「坂东核和坂东天——我听说你们是亲兄弟耶。」
「没错。」
「也就是说，你们兄弟有一腿吗？」
你说什么——核边用一只手按住脸色大变的天，边微笑着说：「您似乎误会了些什么。」
「我们是非常普通的，感情很好的兄弟喔。只是肢体接触多了一点罢了。」
「刚才那样看起来实在不像只有一点喔，对吧，杣？」
被唤作「杣」的男人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样子。
是个把禁欲奉为准则般，相当不错的男人。核悄悄瞥了他一眼后，假装没注意他似地转移视线。
「那么，两位是哪位，又有些什么事呢？」
「当然是来委托你们送件的。这里是快递公司吧？」
男人擅自在办公室里到处走动说着。观察似的边四处张望边走了一圈，然后重重在兄弟俩直到刚才都还在上头打闹的沙发上坐下。
「我是诚龙会的人，名字是沓泽亮治。杣，把名片给人鱼公主。」
核瞬间在存于脑中的资料库中调出情报。诚龙会是新宿一带远近驰名的暴力集团之一，然后，沓泽这个名字是干部名单中的一员。
核虽然想着，这还真是比想象中更麻烦的对手啊，但仍眉毛动也不动地接过名片。名片的职称是「龙崎顾问公司 常务董事」，烫金加工过的龙纹图案，非常有那方面公司的气息。
「臭黑道找我们干嘛？」
讨厌黑道的天恶狠狠地说，不过沓泽带着轻松的笑容叼起烟说：「就说是来委托你们送件的啊。」
身穿带有整齐折痕到像是要断掉似的西装裤的双腿交叉，缓缓抽着叼在嘴上的烟，那副身影帅得甚至让人火大。
面对俊男高傲的态度，背脊一阵颤栗。自己都觉得这是个坏习惯，不过——好想象驯服野马那样，骑在自大的男人身上，让他发出喘息看看。
「别用那么诱人的眼神看我啦，会勃起吧？」
被调侃似地这么说，核挑起唇角。就连低俗的话语都莫名适合这个男人。
可惜——真的很可惜。
沓泽符合我的喜好到如果不是黑道，就可以主动邀上床了。
「……我话说在前面，运费很高喔？」
「我知道，相对的，速度也非比寻常吧？」
「嗯，这就是我们的卖点。」
「你们在歌舞伎町一带，好像是小有名气的人嘛。」
「有时候沓泽先生的同行也会委托我们——不过，枪械和药物我们是绝对拒收的喔。」
「哈哈，如果连那种东西都让外行人运送，我们就没工作了——杣。」
沓泽边弹掉烟灰，边轻轻用下巴示意，杣从内侧口袋拿出一个信封，不发一语地交给核。
「想请你们送那封信，收件地址写在背面。」
核把信封翻了过来。住址位于新宿区歌舞伎町一丁目的混合大楼中。虽然也要视路况而定，不过如果没有塞车，骑机车到区役所路单程需十五分钟……但是，进入歌舞伎町之后才是问题所在。不仅拥挤狭窄，还有很多单行道。
「流程是在信封送达后，对方看了内容会给你另一个货物。想请你收了那个货物后拿回来——在十一点前。」
核看向墙上的电子钟。现在的时间是十点二十七分。要在短短三十分钟来回，是相当困难的事。就算在速度限制的极限骑车狂飙，剩下的路段拚命奔跑也来不及——就一般而言。
核看了天一眼。
弟弟也望着哥哥。视线轻轻一瞥，指向放在房间一角的特制靴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