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念打算拿起药丸的时候,沓泽就「啪」的一声盖上盖子。
「你知道年轻人称作『×』的毒品吗?」
「……嗯,宣传词是成瘾性低的合成毒品,不过听说其实大部分都暗藏一点兴奋剂吧。」
「没错。」沓泽重重点头。
「因为毕竟只是想要延揽新用户的产品嘛,成瘾性低什么的是大骗局啊。不过,既然要掺兴奋剂,就要花上一定的钱。」
「应该吧。」
「可是,这种新的药不加兴奋剂之类的也无所谓。一锭就很有效,可以获得兴奋感和充实感。而且残留在体内的时间也很短,服用后一小时内只要喝一公升的水,就真的不会在尿液检查留下痕迹。」
「喂,沓泽……」
「我知道啦,大哥。会长对毒品的生意没有好脸色。」
沓泽转动吧台椅发出「叽」一声,把手肘靠在吧台桌上。虽然装出笑容,但他眼中闪动着猛禽般的光芒。
「可是,毒品能赚钱是事实。我确保了特殊管道喔,如果是现在,还能由我们组独占啊……喂,大哥,为了要在这个业界生存,不管怎样都需要钱。这点会长应该也懂才对。」
知念的额头上仍刻着皱纹,没有回答。
「我受过会长许多照顾。如果非得有人要做骯脏的工作不可,那就由我来做。我觉得这是报恩。我没有要中饱私囊的念头,如果有的话,我不可能跟大哥讲这种话。」
「……我知道你不是会中饱私囊的家伙啦……」
「我就知道如果是大哥一定会这么说。」
沓泽用坦然的语气说着并调整坐姿,但知念并没有看身旁的他。
一边望着平底酒杯里融化的冰块,一边露出在犹豫着些什么的表情。沉默了一阵子,最后带着叹息出声说:「……你要小心喔。」
「对你的存在看不顺眼的家伙,不只有左座一个人。做出大动作的话会引起反感的。」
「我知道。这间酒吧今后会当作这种药专用的交易场所,这件事只有杣和大哥知道。实际运作是以这位酒保为首,带领一群不是我们组员的人。」
「信得过吗?」
「我谨慎的挑过人了。」
「时机成熟之后,最好老实跟会长说……到时候我也会替你说几句的。」
「谢谢。」沓泽低下头。
「──所以呢?第一次交易是最近吗?」
「嗯,已经订在明天了。」
「……这样啊,不过,我真的很意外啊。没想到你居然会做毒品交易。」
知念的声音很沉重,至此,两人的对话就变少了。
酒保把药盒收回口袋,边倾听店内播放的比尔·艾文斯(Bill Evans),边开始擦拭酒杯。
过了长达十分钟,知念从位置上站起来。沓泽也起身低头行礼。
说了两、三句形式上的客套话,知念便走向出口。酒保只说了一句:「谢谢您的光临。」而守在门前的杣则是默默点头。
临走前回过头的知念静静盯着沓泽。沓泽也没有回避视线。
那种视线隐含什么意思呢?
沓泽进入黑道世界的契机,是身为诚龙会首脑的龙崎赳夫,不过听说他是在知念手下累积实质上的经验。现在兼具气度和威严的沓泽,在年轻的时候好像是相当狂暴的野马,而紧紧握住其缰绳的就是知念。
大哥和小弟。
黑道世界的结拜关系,羁绊有时好像比亲兄弟更深厚,这是真的吗?抑或是只存在于任侠电影中的情结呢──
知念回去后,沓泽再度坐下。
用沉默的表情叼起烟,半垂着眼开始思考某些事,一句话也没说地就这么抽完一根烟。忧郁的表情也十分帅气。
接着他将吧台椅转了半圈,从天花板到地板,细细观察店内。
「杣。」
简短呼唤一声,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就连脚步声也没有地走向沓泽。
沓泽跷脚坐在吧台椅上,就这么用食指比了比天花板各个角落,指定安装针孔摄影机的位置。
「那个角落和空调旁边。从吧台的这边到另一头,不要有死角。」
「是。」
「也别忘记厕所。」
「了解。」
下完指令的沓泽把身体转回吧台,像是要转换心情似地点起一根新的烟。
意味深长地对酒保一笑,把右手手肘靠在吧台上。
「演技相当不错喔,核。使用调酒器的动作也很了得。」
「真是多谢。」
扮成酒保的核非常爽快地回答。
「制服也很适合你。蝴蝶领结真的很诱人。」
「穿这种高级西装的酒保有点不真实就是了。」
「别在意,知念大哥对那种事不了解……对了,你知道脚边有一个地下储藏室吗?」
核放下正在擦的杯子,往下一看。看到地板上镶着金属把手。
「……嗯,有呢。」
「明天这里会陷入鸡飞狗跳的大混战,紧急出口大概也会被条子堵住吧。那里是第二个紧急出口,通往隔壁酒店的休息室。我已经跟妈妈桑说好了,所以你就从那边逃走吧。」
「我是无所谓,那天怎么办?」
「大概会被强行押走吧,但做完笔录之后很快就会被释放……不过,也许会被羁押一个晚上左右吧。」
「真可怜……可爱的弟弟居然得进看守所。」
核故意重重叹一口气。
「哪里可怜了。他已经经历过了吧。」
「哎呀,您知道啊。」
看来沓泽彻底调查过他们兄弟俩。其实也无所谓。他们既没有被查出来会伤脑筋的过去,而且也同样调查过沓泽。
事实上,天过去曾因为跟醉汉打架而被关入看守所。
破口大骂、主动挑衅的虽然是醉汉那方,不过下手过重的是天。核在隔天早上去接他时,他的模样就像是有点脏兮兮、无力地垂着尾巴的狼,低声说了声:「对不起。」
核狠狠揍了弟弟的脸一拳,之后紧紧抱住并印下一吻。
大概是体会到哥哥有多担心自己吧,天攀在核身上放声大哭,还记得警察看到这幕时露出呆然的表情。
「您明天也会参加派对吗?」
「不会,不过我会在同一栋大楼监看画面。如果你遇到危险的话,我会马上冲过来喔。」
「真没情调呢。」
「你说什么?」
「没有危险的工作和没有危险的人生,都不是我想要的。」
他边调没人点的马丁尼边回答。
应该也有人认为在安全范围内的人生比较好吧,那也可以说是一种幸福。不过,核是完全不同的类型。虽然没有特别喜欢危险,不过他很清楚照自己希望的方式生活的时候,一定会产生风险。
「……原来如此,那么,你觉得危险的男人如何?」
「不讨厌喔──请用。」
让橄榄沉至杯底,把酒杯推到沓则面前。
一口气喝完的沓泽微微蹙眉望着核。似乎是对只滴了几滴苦艾酒,超级辛辣的马丁尼感到讶异的样子。
「喂,我可不是丘吉尔喔。」
「……喔,那是真的吗?丘吉尔会一边看着苦艾酒的瓶子,一边直接喝辛味琴酒的传说。」
核边倒气泡水给轻轻咳嗽的沓泽边问。
「谁知道呢,也有人说他会让秘书还是管家含着苦艾酒,边闻他们吐出的气边喝琴酒。」
「那还挺棒的呢。」
「如果是那种,我也想试试看──喂,对我吹一口气吧。」
核回应邀请似的眼神,用手撑着吧台弯下上半身。把拿着香烟嘻皮笑脸的沓泽的头拉近,凑上嘴唇。
彼此的气息轻柔地吹在脸上。
「……痛!」
咬了他的下唇一口。
杣用锐利的眼神看着这边,不过沓泽轻轻举起一只手,做出表示没事的手势。
那是非常轻微的攻击。既没有流血,淡淡的齿印应该也很快就会消失了吧。
「好痛……真是的,危险的男人搞不好是你才对呢。」
核一脸事不干己的样子,一边调制比例极为普通的马丁尼,一边对他说:「我很期待明天。」
当然,那杯不过于辛辣的马丁尼,是调给自己喝的。
天不讨厌大闹一场。
不如说非常欢迎。
肾上腺素让心跳加速、瞳孔放大,直觉也会变得格外敏锐。陷入群体斗殴的酒吧内虽然已经不能仅用喧闹来形容了,但即使是在这当中,仍感觉得到站在背后的人的气息,也知道正面的家伙会如何向他攻击,并同时瞬间判断闪避的方法。
扭动身体,像是要往后翻似的压低重心。
在快要向后倒的时候用一只手撑住地板,往旁边滚了半圈迅速起身。花了不到三秒就结束所有动作。
闪过之后,接下来当然是反击。
不可以打人──这是跟哥哥重逢之后,反复订下的约定,不过这有例外。如果是为了要保护自己或是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就没办法了,到时候不要犹豫。哥哥曾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我是警察,给我老实一点!」
「不要随便碰我啦!」
把拳头嵌入位于正面的男人脸上,赏了背后的男人一记回旋踢。用力抓住边呻吟边一阵踉跄的两人的领子,让他们的头狠狠撞在一起。
天藉由每天的工作锻炼全身。他不像哥哥那样会去健身中心,正确来说是,他没办法去。不过因为他穿着内藏轮子的沉重靴子走路、跑步,有时还会跳跃,所以脚力变得有如钢铁般强健。搬运沉重货物的手臂越来越强壮,平衡感也训练得很敏锐。
当他把不知道是第几个的对手撂倒在地时,想起哥哥说过「可别做得太过火喔。」这句话。天在到处都回荡着怒骂声和呻吟声的环境下看向吧台内。核已经不在该处,看来是顺利逃走了。既然如此,这场骚动也差不多得结束了。
三名制服警察冲了过来,凶神恶煞地包围住天。即使紧握着警棍,但其中一人不管怎么看都很胆怯。大概是因为看到倒在天脚边呻吟的同伴们吧。
天瞥了警察一眼。
周围参加派对的人一一被逮捕。年轻男女当然什么隐情都不知道。他们只是被天和核假造的「可以免费喝新调酒的派对」传单吸引过来的人罢了。
「哼,派对结束了噢。」
缓缓举起手后,立刻被两个人压到墙边。虽然没有铐上手铐,但被从两侧牢牢拘束。
「喂,干什么啦,我是罪犯噢?」
「我们要以违反毒品防制法的现行犯逮捕你。」
这么宣布的人,是拿着天送来的铝制提箱的便服刑警。里面塞满装在好几个PE袋子里,约莫两公斤的白色药丸。
「毒品?你在说啥?」
「有话到警局再说!喂,带走!」
被强行押走,像是用推的一样塞进警车。
在好奇出了什么事的围观群众当中,发现哥哥的面孔。他已经不是穿着酒保的制服了。从他带着微笑的模样看来,应该一切都很顺利吧。
看到哥哥满意的表情虽然很高兴,不过沓泽站在旁边实在让人不快。
一方面也因为他是黑道,不过最在意的是哥哥的眼神跟平常不同这点。一开始在按摩浴池看到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哥哥自己大概没有发现,但比任何人都专注地望着哥哥的天看得出来。
过去的哥哥不管看到多帅的人,眼睛都不曾那么湿润。
「……真不爽……」
「你说什么?」忍不住喃喃自语时,就被两侧的刑警瞪了一眼。
天耸了耸肩闭上嘴。
再度不经意地看哥哥时,他轻轻将食指按在嘴唇上,然后抛来一个不至于让人察觉到的飞吻。
05
「──总之就是啊,不管我嘴巴上说什么,那群人都绝对不信啦。」
坂东天半裸地坐在床上,让人帮他在背上贴药布。
「你们搞错了、这不是什么毒品,这些我都讲过好几次了啊。把话当耳边风大概就是形容那种状况吧。我终于差点爆发啊……好痛!」
「哎呀,抱歉。」
帮他贴药布的人是哥哥核。他正温柔地搓揉弟弟发疼的部位。
「这里瘀青好大一块呢。」
「被警棍打的。」
「真可怜,很痛吧?」
「没关系啦,因为我有帮上哥哥的忙啊。」
「天……」
兄弟相互凝望,脸和脸越靠越近。
沓泽感受到忍耐的极限,不高兴地开口说:「喂,快分开。」真是的,这对兄弟实在太亲密了。一般来说,哥哥和弟弟之间的肢体接触,顶多只有互殴而已吧?再说,为什么这间房间是双人床啊。
「啰嗦耶,臭黑道。」
「小鬼,你说什么?」
「喂、喂,天,歧视的发言不好。要说暴力集团,或是黑社会的人。」
「喂,核,连你都……」
「大哥,你为什么要让这家伙进房间啊,办公室的话倒还说得过去……」
「没办法吧。」核摸了摸弟弟的头发。沓泽只能就这么靠在墙壁上,轻轻咋了声舌。这里位于坂东速配的办公室楼上,是兄弟俩的私人居住空间。他命杣在客厅等待。
「沓泽先生好像想要快点知道事情的经过,所以呢,做笔录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
「嗯,所以啦,我就觉得很麻烦,一把抓起他们放在桌子上的那些颗粒。」
「你抓起来了?」
「对,我硬抓了一把,放到嘴巴里大口大口的咬。」
「咬……你吃掉了吗?」
核瞪大双眼问,天用力点点头。
「因为啊,分析什么的,一定很耗时间嘛。我想快点回家啊,只不过是送柠檬糖就要蹲两、三晚苦窑,太不划算了啦。」
「这的确有道理啦……」
顺便一把抓住站在旁边的刑警,塞到他嘴巴里。虽然当然是很快就被压在地板上了啦,不过吃下去的刑警呆呆的说:『有弹珠汽水的味道。』这不是当然的吗!」
「哈哈……不只是吃下去了,还强迫别人吃吗?啊哈哈哈、哈哈……我好想看警察那时候的表情呢,天,你太棒了……啊啊,肚子好痛。」
核边放声大笑,边紧紧抱住弟弟,天喊着:「好痛啊。」缩起身体。
就连沓泽也一脸无奈,不过,要证明所持的东西不是毒品,那的确是个省事的好方法。即使如此,那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人都不是普通人吧。」
「您现在才发现吗?」
「我早有那种预感啦,总之……这次承蒙照顾了,报酬会依约支付,也会准备给你弟的慰问金。不过,还请多加注意……」
「不可以声张对吧,我知道。」
行事谨慎的哥哥回答。
就结论而言,雇用坂东兄弟可以说是正确决定。核神态自若地成功扮演酒保,天也把包装得以假乱真的弹珠汽水糖送到酒吧,在警局里待了一个晚上。
对,那是弹珠汽水糖。
是普通的弹珠汽水糖。但降低了香料,形状也特别订做得像是药剂一样。当然,即使吃下肚也完全无害。警方相关人士现在应该气得直跺脚,愤恨不已吧。
一切都是演戏。这场戏不是为了要骗警察──而是要骗对沓泽来说,最不想骗的人。
核在弟弟脸颊的擦伤上涂抹软膏。
可以看出弟弟望着哥哥的眼中,满溢着爱与信赖。因为核背对着自己,所以看不到表情,不过,他一定满怀慈爱地凝视弟弟吧。
沓泽看着两人的身影一阵子后,静静离开房间。
杣也不发出脚步声地跟在后面。还剩下一些残局要收拾。虽然不是愉快的工作,但只能由自己出马。
坐上Mercedes后,杣的手机立刻响起。
先由杣接起,然后从驾驶席转头对沓泽说:「是左座先生。」早有预料他差不多该打来了。
沓泽带着成为接受抱怨的客服的心情接过电话。
「我是沓泽。」
『你这家伙,竟敢陷害我啊!』
看吧,生气了──因为这个男人个性顽固,所以一旦生气就会闹很久。虽说是工作,但还是一阵疲惫。
『让人背黑锅,害我被软禁了好几天……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请冷静一点嘛。我是要保护大哥,倒还想请你感谢我呢。」
『你耍我啊?』
「不是。」沓泽用非常冷静的声音回答。
「为了证明大哥的清白,需要让你被关上一阵子。」
『什么清白,我打从一开始不就说过,我不认识什么叫广田的臭牛郎吗。』
「对,可是广田说他认识大哥……而且,大哥在『Club Royale』的晚上,我在附近目击到广田。」
『所以是某个人故意那样安排的啊!』
「应该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由于沓泽回答得十分爽快,左座好像在犹豫该怎么回应。
「我跟大哥在『Club Royale』见面的那晚,广田会在那附近闲晃不是偶然,但是,他不是为了要跟左座大哥见面──而是某个想让我看到广田的人命令他去的啊。」
『想让你看到……?』
「对,为了要让我怀疑左座大哥。」
杣发动引擎,Mercedes向前滑进。
「组里面有泄漏情报的老鼠──这点我也注意到了。会长极机密的命令我把老鼠找出来,而最早拿到的就是广田的照片。跟我说明这是负责联络老鼠和警察的男人。我一开始就针对这个广田彻底调查……追溯会长获得广田相关情报的来龙去脉,然后就在这里……」
『发现知念大哥吗……』
「对。」
他设下好几道防护网。如果负责调查的人不是杣,不知道还能不能发现知念的影子。代表知念的存在就是这么小心谨慎地被隐藏起来。
不想怀疑他。
但是,之后也接着发生很奇怪的事。本来应该在新宿工作的广田出现在六本木。而且还故意从沓泽面前走过,核说他也看过广田,不过时间有点不一样。换言之,广田明明就没什么事,还在「Club Royale」附近闲晃了一个小时左右。
简直就像是在说:「请发现我吧。」
左座不是老鼠──沓泽如此深信。某个人想要把左座塑造成老鼠,而那个人物才是真正的老鼠。
「我跟知念大哥……讨论过了喔。说我非找到老鼠不可,打算设下陷阱,想用可以信赖的人。他很快就帮我准备好了。」
知念替他安排的,是个叫刀根的男人。
刀根依照沓泽的脚本,非常巧妙的让广田上钩──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但实际上不是。打从一开始,广田就跟刀根一样,都是知念的棋子。只是不知道详情的小混混,为了钱依照吩咐办事、遵从命令说话罢了。
在指定的时间到六本木闲晃、说自己认识左座,谎称自己就是把消息透露给警方的联络人。
报酬庞大,而且不会连累你,虽然应该会暂时被抓到,但我很快就会把你救出来……大概是这样被说服的吧。
实际上,招出左座那件事之后,广田就突然消声匿迹了。
沓泽觉得万分可惜。
信任的大哥──知念设计自己,背叛组织。
「我也像知念大哥所做的一样,设置了陷阱。在左座大哥被软禁,知念大哥放下戒心的时候──只是演一场简单的戏而已,但成功了。」
那间酒吧有新的毒品买卖。
这件事应该只有知念知道才对。
天送弹珠汽水糖过来的时候,如果警察踏进来──那么泄漏情报的就是知念。没有其他人了。
『知念也落入陷阱了吗?』
「对。」
『已经跟会长报告了吗?』
「是。」
左座冷笑哼了一声说:『这下会被除名吧。』
想必会演变成那样吧。虽然不至于被移送法办,但会剥夺大部分财产作为赔偿金并逐出东京。不会连性命都剥夺,不过叛徒的种种会在全国的黑社会广为流传,成为跟死亡没两样的存在。
『那家伙现在在哪?』
「在自己家啊,我等一下要去找他。」
『要挥泪诀别吗?明明就是你把他逼入毁灭的?』
「这么说就不对了喔。」
沓泽斩钉截铁的说。
「知念大哥是──自己让自己毁灭的。」
左座用鼻音哼了一声,连声招呼也没打就挂断电话。
真是个没礼貌的黑道。沓泽把手机丢到助手席,杣就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捡起手机收入怀中。
已接近知念的家了。
知念为什么会背叛组织呢──沓泽连想都想象不到。一方面想知道原因,另一方面也不想知道。
不管有什么原因,都不可以出卖自己的组织。
这虽然是正确的论点,但很可惜,这并不是真理。沓泽知道人类是多么软弱的生物。
不管是正确的论点、仁义、理性,在人类的软弱前都得屈膝、屈服。
如果自己就快要饿死了,应该很多人都会从无辜的别人手中抢夺食物吧?即使别人可能因此死去也一样。
没有比人类的软弱更能让人类行动的东西。
理论虽然奇怪,但这是事实。
当然,知念也有软弱之处。但沓泽不想知道那些。想要持续认为他是个坚强的人,也知道那只是自作主张的幻想。小心翼翼的怀抱着幻想的自己,最后仍应证了软弱的结论。
真是笑死人了。
明明就是黑道还这样。越爱逞强的人就越软弱,这大概是真的吧。
「杣。」
「是。」
「你觉得自己坚强吗?」
探问心腹后,杣深思熟虑了好一阵子,大概过了一分钟左右后才回以「我不知道」这个答案。虽然愚蠢老实,但也觉得这是正确答案。
之后不到十分钟,沓泽就到达知念家。
老旧和风建筑的独栋住家一片寂静。
没有上锁,也没有人回应叫门。杣先进入屋内探看情况。
看出杣回到玄关时的表情难得僵硬,沓泽紧咬住牙关。一边心想:「不会吧。」一边连鞋子也没脱地快步走过嘎吱作响的走廊。
知念的妻子呆然坐倒在这栋房子最宽敞的房间。
穿着白衬衫和西装裤的知念,背对着她吊挂在她视线前方。
挂在梁上的绳子紧紧嵌入知念的脖子,完全放松的身体诉说着他们早已来迟。
核知道知念的讣闻时,已过了一个月。
送件的地点碰巧是诚龙会旗下的酒店,从那里的侍者口中听说。据说对外声称病逝,但实际上是上吊自杀。如果是诚龙会的话,有好几个专属的医生。随意假造死亡证明书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丧礼好像也办得很朴素呢。
爱讲话且似乎对核有意思的侍者说道。
──上头有吩咐说组里的人不可以出席……因为知念大哥是个很会照顾人的人,所以我也很想去上香的说。怎么会这样呢。
那是因为知念是叛徒老鼠啊──核在心中低喃。知道这个事实的人好像只有少数几个人而已。
调查知念的住家后,发现那里早已挂上房屋仲介的牌子。
隔壁邻居说,成了寡妇的夫人好像自己一个人回乡下了。据说他们没有小孩,不过核早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很快就查到知念坟墓所在的寺庙。
因为已经过了四十九天,所以骨灰应该已经纳入灵骨塔了吧。在月历进入农历十二月的时候,核独自前往那间寺庙。他没跟天说知念死去的消息。如果知道自己参与过的工作有人死掉,看似粗线条实则纤细的天会受伤。打算过一段时间之后,再找机会跟他说明。
那并不是间多大的寺庙。
核把机车停在境内,走向墓地。
冷风从骑士外套的领口钻入。现在是遍布红色云彩的日落时分。进入夜晚后,应该还会一口气变冷吧。
跟知念的关系并没有好到会深深为他的死哀悼。
但是,他说核调的调酒「好喝」。
还记得那张亲切的笑容。一想到他已经不在这世上,感觉也有点不可思议。如果沓泽没有布下未雨绸缪的计划,知念应该就不会死。
不──若考虑到他背叛组织,应该迟早会迎接这种结局吧。
事情已经过去了。事到如今再想也没有意义。
墓前有人早到了一步。
发现那个背影的时候,核不惊讶。也许隐约有预感也说不定。
这一个月来,曾数度想起这个男人。想着根本不在眼前的男人,对核来说是很稀奇的事。
沓泽孤身一人。
难得没有带杣。还是他躲在核看不到的某处,目不转睛的盯着这边呢?
高大的男人呆然伫立在深红色的天空下。
没有献花也没有捻香,只一味呆站着。凝视简朴的墓碑,双手就着么无力的垂下。
风吹乱沓泽的西装下襬和服贴的头发。
核刻意发出脚步声接近沓泽。明明不可能没听到踩过碎石地的声音,但即使如此,沓泽仍没有回头。
乌鸦在某处鸣叫了一声。
「……你不会觉得是自己杀了他的吧?」
丢出去的话没有得到回应。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我等于也帮助你杀人了。这样我很困扰,所以拜托你别这样。」
「──我没那样想啦。」
沓泽没有回头,就这么回答。
他的语调听不出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核发现在确定那是一如往常目中无人的声音后,自己松了一口气。
内心一阵讶异,这样简直就像在担心沓泽不是吗?最近数年来,自己有担心过弟弟以外的人吗?
「大哥应该知道才对。知道总有一天会无法挽回。」
沓泽边沐浴在夕阳下,边用莫名有些悠哉的口气接着说道。
「即使如此也不能停手……这个人有个儿子嘛。」
沓泽稍稍转过肩膀,回头看这么回应的核。动作正好是逆光,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消息真灵通,他儿子的事,就连我们组的干部也几乎没人知道喔。」
「因为我是势单力薄的年轻小伙子嘛,只有情报可以当武器。」
虽说是儿子,但不同姓。
那是知念年轻时交往过的女性所生的儿子,知念本身好像是最近几年才知道那孩子留着自己的血。
「不过,我也没知道多少啊。也不晓得这次的事件跟他儿子有没有关系。」
他儿子好像非常优秀,从事和黑道相距甚远的工作。
对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不过,也有报告指出,他最近在职场上被卷入绝无法乐观看待的大麻烦。
然后,他工作的地点是──警政署。
知道这个事实的瞬间。核心中产生一种酸楚的感觉。
「是啊,我也不知道。」
沓泽这么说,但他应该至少掌握了比核更清楚的情报才对。搞不好还知道知念只能成为老鼠的来龙去脉也说不定。
但是,他应该不会对任何人说吧?
知念死了。
什么也没说的死了。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任何事。
「总之,大哥死了。是要以死来向老大……我们的会长道歉。因为他是传统的黑道嘛……要说很像大哥的作风也的确很像。」
「哈,黑道真无聊。」
核愤愤说道。
夹在组织和私情之间,最后自己只能寻死──真愚蠢。
没有想过被他抛下的人吗?如果自己的亲人……比方说天成了黑道,做出一样的事情,核应该会气得不得了吧。
不原谅这样死去的弟弟。应该会对着墓碑边哭边骂吧。
「的确。」
沓泽边低头望着墓碑边说。
「无聊。黑道的生存方式很无聊啊……喂,大哥,你也在墓碑下深深这么觉得吧?」
冰冷的花岗岩没有回答,也不可能回答。
沓泽一边低笑一边说:「唉~真的很无聊。」然后重重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烟,叼起一根。
「你也要抽吗?」
这次将整个身体转向核这么说。
「嗯,请给我一根。」
如此回答后,他就前进了几步,靠过来将自己叼着的那根移到核唇边。用打火机为核的烟点火,之后自己也叼起新的烟。
但是,打火机已经收起来了。
他轻轻搂过表情讶异的核的腰。
「给我火吧,核。」
「在这种地方太不庄重了喔。」
「你还真敢说,明明就一点也不那么想。」
核随着闷笑声回答:「还好啦。」
将香烟的前端凑在一起,把红色的小小火焰传给对方。沓泽巧妙地接过,深深吸了一口气让火光安定下来。
香烟前端之所以看起来格外明亮,是因为墓地在不知不觉间几乎日落了。本来覆盖天空的暗红色,变得只微微飘荡在西方地平线附近。
沓泽抽着烟,但没有放开核的腰。
不觉得这是暧昧的动作。只是现在想要触碰某个人罢了──会这么觉得,是因为核本身陷入有点感伤的情绪吗?
两人份的烟雾渐渐被冬天的风卷走。
这个男人……沓泽的心情如何呢?他是带着什心情,站在知念的墓前呢?
果然是悲伤吗?
还是苦于难以化为言语的空虚感呢?
「……你为什么……」
会成为黑道呢……本来想这么问,但核闭上嘴巴。
为什么需要问?
沓泽的身世什么的,跟核没有关系。
的确觉得很奇怪。认识的时间还很短,即使如此,也知道沓泽不是个笨蛋,不,说明白点,他是个能称得上是聪明的男人。他具有就算从事一般工作也足以成功的才能。
「怎么?」
沓泽询问就这么停止说话的核。
「不,没什么。」
「如果是爱的告白就别客气了。」
「你的玩笑有时候会让人想要踹你小腿骨一脚呢。」
近距离瞪了沓泽一眼后,他就轻轻一笑吐出烟雾。没有忘记小心不要让烟喷到核脸上。
真不可思议。
自己想要了解这个男人。同时,也有另一个自己低喃着,那份好奇心既无用又危险。无用这点是可以理解,但危险是为什么呢?是什么意思呢?核的思绪在此中断。一道高墙阻挡在眼前,只得绕路前进。
「──肉。」
「嗄?」
在烟差不多要抽完的时候,沓泽低声说道,核不由得反问。
「我想吃肉呢。想吃又大又厚的牛排。」
「突然的在说些什么啊?」
「不是啦,总觉得闻到你的味道,肚子就突然饿起来了啊。核,要不要去吃牛排?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
被探头这么一问,即使是核也一阵呆然。
「……扫墓的当中,突然就提牛排吗?」
「因为我还活着嘛。我会饿,也会做爱。吃完血淋淋的牛排之后,想跟你尽情做爱。」
「求爱的方式一点气氛都没有。」
「抱歉,因为没想到能见到你,所以没有准备花……既然如此,就从隔壁的墓借用一下菊花……呜……」
核用力捏住沓泽的胯下,斥道:「会遭天谴喔。」不过,握住这种地方的自己也许更会遭天谴。
「放手啦……会勃起吧。」
核轻轻从打算抱住自己的怀中溜走,退开数步。
「要先吃牛排吧?」
「你要跟我约会吗?」
「那是我弟最爱吃的东西。」
「喂、喂。」沓泽摆出苦瓜脸。
「我想约会,不想要那个嚣张的弟弟。」
「我也想让天吃牛排。吃完饭他就会回去了喔。」
「真的吗?」
「嗯。」
「你会好好留下来,在我身上扭动屁股,爽得哎哎叫吗?」
面对说出感觉马上就会遭天谴的话的沓泽,核默默走上前去,把嘴唇凑到他耳边。
「我知道啦,我会好好留下来,跨坐在你身上……」
把沓泽刚才说过的相同内容,改用更淫靡的说法低喃。沓泽的身体轻轻一颤,用低沉的声音说:「不妙。」
「你这样很不妙喔,想在这种地方让我升天吗?」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是适合升天的地方就是了。」
「喂,要是被和尚听到,会被敲木鱼的棒子打喔。」
「那个叫『槌』啦,木鱼槌……所以呢,牛排店在哪里?我是骑机车来的,所以在店门口碰面吧。」
「嗯,也好……杣,知道地址吗?」
「是。」
杣倏然站在惊讶地回过头的核面前。比出现幽灵还震惊。他什么时候在的?要怎么在这种碎石地上隐藏脚步声呢──
「杣先生……你真的有脚吗?」
大概是不知道核这个问题的意思吧,杣微微偏过头,在从内侧口袋拿出的小便条纸上写下牛排馆的地址。他似乎是把地址背下来了。由于沓泽是个美食家,所以身为左右手的杣,就算不愿意也得成为活动美食地图吧。
「一小时后可以吗?」
「嗯。」
「要准时来喔……不,拜托你来。」
「我会遵守约定的。」
「……嗯,也对。」
「不过,如果你担心的话……」
把便条纸收进口袋,核将手放在沓泽的肩膀上。
凑上脸,用手扶住帅气的脸颊印下一吻。
除了在床上沉醉忘我的时候外,这是核第一次主动吻人。印下轻轻相触、像轻啄般温和的吻。
因为莫名觉得现在的沓泽想要那种吻。
这是特别服务。亲近的人才刚过世,所以多少对他温柔一点也没关系吧。虽然非常讨厌黑道,但核也有那种程度的温情。
沓泽好像有一点点讶异的样子,但很快就放松身体任凭核处置。
「……我有说过吗?」
吻完之后,沓泽边抚摸核的背部边这么问。
「说什么?」
「我有好好向你传达心意吗?」
「怎么说呢,你是有说过类似想把我当成情人的话啦。」
「不是情人,是恋人吧……核,我爱上你了。」
「……喔。」
「我骨头都酥了、神魂颠倒。如果你叫我做,我连海水都会喝光。」
「那还真是厉害呢。」
核轻轻一笑。沓泽的玩笑话中,夹带着些许要掩饰害羞的意思。只要注意到这点,就不怎么生气了。
「不过,现在吃牛排就好了啦。」
「要吃几公斤都可以,不然要吃整头牛也没关系……相对的,能听我一个请求吗?」
「什么?」
──再吻我一次。
沓泽如此低喃,轻咬核的耳垂。
《完》
POSTSCRIPT
大家好,我是榎田尤利。
这一次不是后记,而是改成中记了。会这样是因为本篇的《Double Trap》和后续的两篇之间经过了一段时间。
本书当然即使只看这一本也能享受剧情,不过出场的沓泽亮治和坂东核是《Love & Trust》系列作品中的角色。
系列共有《Love & Trust》、《Erotic Perfume》、《100 Love Letters》等三部作品,故事的主角是坂东兄弟,一开始沓泽是配角,不过多亏读者大人们的热烈支持,而且就我个人而言,他也是个非常好写的角色,所以在《100 Love Letters》里,他终于登上封面了(笑)。
然后这次沓泽和核又久违地用番外篇的形式再度归来。
标题作《Double Trap》是两人相遇时的故事,之后的故事则是经过了前面提到的三部作品的时间。读过之后,想必可以知道核和沓泽在那之后是怎么渐渐拉近距离的。以上,偷偷宣传一下。
那么,接下来的《The Day Off》是描写沓泽的贴身护卫杣先生假期的短篇,明明沓泽就直接叫他的名字,但我却会想加上「先生」来称呼杣先生,这是为什么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