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这篇短篇之后,坂东兄弟和沓泽、杣还有身为天的另一半的正文,一起在南岛度假。最后收录的《完美的假期》就是那段时间的故事。
本来沓泽这个人就是个会说出恶心台词的大叔(同时也是黑道),不过核倒是一直都很冷酷。不过在《完美的假期》里,也会有新的变化降临在核身上──就是这种感觉的故事。
整部系列都得到石原理老师符合角色形象且非常有型的插画,此外,也要对以责任编辑为首,为发行本书尽心力的所有人献上最深的谢意。
还有各位亲爱的读者们,真的非常谢谢大家这次也拿起本书阅读。久违的沓泽和核的故事如何呢?我得以非常开心的写作,不过因为大家的要求很多,所以也很担心能不能符合大家的期待。若能让我听听大家的感想,我会非常开心的。最新情报和近况我会公布在官方网站或部落格上,还请务必来看看喔。
那么,期待近期还能再度相见!
2007年·银杏的时节
榎田尤利 拜
The Day Off ──杣的假日──
早上五点,像机器人似的睁开双眼。
他几乎没依赖过闹钟。不管前一天晚上就寝时间是三点还是四点,杣都会在早上五点醒来。通常沓泽是在六点半起床。在那之前就做早上的瑜珈、吃优格、淋浴并穿上新的白衬衫和西装,然后为沓泽准备咖啡。不管人在哪里,这些步骤都不会改变。
杣在市区内拥有五间房子。
因为沓泽会在五间公寓间轮流移动。杣的房间一定会位于沓泽隔壁,只有晚上睡觉时才会回去。家具少得让人讶异,沓泽每次看到杣的房间都会笑说:「好空啊,这里是韵律教室吗?」
今天早上也在五点醒来。
做瑜珈吃完优格并整理仪容。
到这里为止都和平常一样,但问题是之后。
「……该做什么才好?」
杣穿着没打领带的黑色西装低喃。杣从今天起得到一段时间的休假。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紧紧跟着沓泽保护他的杣来说,这是不知道相隔几年的假日。
「……」
脱下一度穿上的西装,站在衣橱前。
想要穿更适合假日的衣服。比方说轻便的夏季针织衫和棉质长裤之类。或是沓泽的恋人高雅地穿在身上的那种亚麻质料之类。
但是。
「……没有。」
吊在衣橱里的衣服,全部、全部都是深色西装。别无他法,只好再度穿上刚才脱下来的西装。就这么坐在放置于空旷客厅的折迭椅上,开始用小型电视看NHK综合台。因为想不到其他事情可做。极力耐着性子看完新闻和气象预报,但在换了一个节目,笑容满面的女主播说:『今天是特别推荐中高年的观众朋友尝试的,返老还童化妆特辑。』的瞬间就把电源切掉。心想,如果是健康食品特辑还勉强可以看。
「……」
杣抓着遥控器,就这么僵在原地。
伤脑筋。
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搔抓着下巴,放下遥控器拿出手机,然后又收起来。
虽然想确认沓泽的平安,但一打电话过去大概会被骂:「你不懂休假这个词的意思吗?」沓泽自己现在也在休假中,预定明天起要去南岛度假。基本上在出发前都有组里的人担任护卫。
去散个步吧。
看时钟发现是十点。确定口袋里有手帕、面纸和枪之后离开房间,然后猛然惊觉不对,再度回来把枪收好。不需要连假日都随身带枪。万一被警察盘问什么的就糟糕了。
离开房间,等待电梯。
显示楼层的灯在上一层楼暂停,不久,电梯门嗡的一声敞开。
「啊!是黑道的叔叔!」
电梯里早有其他人,大约三、四岁的男孩子高声大叫。握着那孩子的手的年轻妈妈倏地脸色发青。但杣没有动摇。这种程度的事经常发生。他维持面无表情的样子走进电梯,背对小孩子按下关门键。
「欸、欸,叔叔,黑道是做什么的?」
「阿……阿诚,别闹了……不可以说那种话。」
「因为妈妈不是讲过吗,说那些人是黑道的。」
「阿诚!」
「叔叔~黑道是做什么的?在卖什么?卖黑道吗?可是什么是黑道?可以吃吗?」
外套下襬被用力拉扯,于是回过头。妈妈「噫」地发出不成声的惨叫,不过小孩子仅在大大的眼睛里写满问号,抬头望着杣。
「……不能吃。」
简短回答完的时候到达一楼。杣就这么大步离开,仅回头看了一眼。小孩子用力挥着手,而妈妈则一副随时要腿软的样子。
外面是好天气。
虽然秋老虎发威,但扫过的风,带有秋天的香气,感觉很舒服。
杣决定走到附近的公园。转过两个转角后,有位带着大型狗的中年妇人。因为杣很喜欢狗,于是边走边看。和妇人四目相交时,想说不能吓到对方而对她露出笑容,但妇人的脸却一阵痉挛。
「对对对对、对不起!」
她不知为何一边道歉一边快步离开。因为狗倒是露出想跟杣玩的表情,觉得有点可惜。
到达公园。
现在似乎正好是附近的年轻妈妈们聚集的时间。让小孩子在沙坑里玩,发出笑闹声。非常和平的景象,让人心情平静。
虽然他怀着这种心情凝望,但不久其中一位妈妈赫然发现杣,匆匆忙忙地把自己的孩子从沙坑里抱回家。其他妈妈们也接二连三做出相同举动,大家都回去了。不管小孩子们是抗拒哭闹还是大声喊叫都不予理会。交流的时间好像结束了。
只有一个小孩子留在沙坑里。
是个男孩子。一个长相看起来就是个叛逆儿、咖啡色头发的小孩。他没有妈妈。那孩子的脚边,有座其他小孩拼命做好的沙堡。
「嘿!」
小小的脚把那个沙堡踢倒。
「嘿、嘿、嘿!」
也踢倒弄坏其他小孩做的山洞和动物,然后发出不可爱的声音大叫:「活该、活该!」接着,抬头望向漠然走近的杣。
「我的城堡老是被弄坏,所以今天我要弄坏大家的。」
明明就没问,但他却如此报告。
「……很好玩吗?」
杣低头看着年幼的孩子问。被他呆呆地回望,于是再重复了一次。
「破坏很好玩吗?」
「……嗯。」
男孩子噘起嘴回答。
「比被破坏好玩啊。」
「这样啊。」
「……可是,创造应该更好玩吧。」
边踢沙子边说的男孩子膝盖上,贴着一片快要脱落的OK绷。
「难得没有人在,可以做你的城堡。」
「很快就会有其他人过来,又会被弄坏。」
「我替你看着,我今天很闲。」
「……真的吗?」
杣点头。男孩子眼睛一亮,说着:「那我就来做!」趴在沙坑里。因为太过专心而嘟着嘴,一边弄得全身都是沙子一边开始做歪歪扭扭的城堡。
──总觉得好像有看过长这样的小孩。
杣不断思索到底是在哪里看过,最后想到:「喔,长得很像坂东兄弟比较小的那个。」
过了约十分钟,城堡就完成了,男孩带着得意的表情抬头看杣。
「做好了!」
「嗯。」
「很帅吧?」
「还好。」
「很帅啦,超帅的!这是我的城堡。」
把视线延伸到比志得意满的男孩子更远的地方,发现好几位妈妈紧紧握着小孩子的手,就这么偷偷观察杣。看来差不多该离开了比较好。
「我要走了。」
「等一下啦,叔叔走掉的话,我的城堡又会被弄坏啊。」
「也许吧。」
「等一下啦!」
小孩子纤瘦的手臂攀住打算冷冷迈步离开的杣的西装裤。
「……不想被别人弄坏的话,就自己弄坏它。」
「自己?」
「自己弄坏它,再创造、再自己破坏。这才是正确的堆沙堡。」
「正确的?」
「嗯,跟人生很像。」
「人生?」
杣粗鲁地把偏头思索的男孩从脚边拉开,再度开始大步前进。在公园出口回头时,男孩用大动作把自己的城堡踢倒了。
就这么漫无目步行,来到隔壁镇的商店街。杣突然在站前速食店前面停下脚步,像是用瞪的一样,凝视黄色的M标志。
……其实一直很想进去看看。
年轻的时候当然有进去过,但自从成为沓泽的左右手之后,就远离世上所有速食店了。「如果要吃那种东西的话,不如饿死算了。」这是沓泽的口头禅,唯一会吃的汉堡是某饭店餐厅提供的松阪牛肉蓝起司汉堡,一个要价三千五百日币。
「欢迎光临~」
年轻的店员们一同唱和。简直就像组员并排在老大面前打招呼。
「给我大麦克和……中杯可乐,还有小包薯条。」
向大约是大学生的女服务生点餐。
「好的,是这边的大麦克餐对吧。」
「──不是,点套餐的话,薯条是中的吧,小包的就好。」
「好的,可是这位客人,点套餐比较划算喔。」
「……那就点套餐,把薯条换成小的。」
「不行喔,这位客人,套餐的薯条是中薯。」
「所以我说,薯条小包的就好了。」
「好的,这位客人。可是套餐跟单点价钱都一样。」
这个店员是不是听不懂日文。
杣的眉间挤出皱纹,倏地把手撑在柜台上。
「我说,我不想吃那么多薯条。所以中包的话太多了,会摄取过多盐分和油。如果套餐非搭配中薯不可的话,我就单点。知道了吗?」
有双大眼睛的店员用呆然的表情思考了一阵子,最后露出笑容说:
「可是,这位客人,点套餐比较划算。」
她反复这么说。
「……我知道了,那就点套餐。」
杣一边感到头痛,一边这么回答。
觉得再争论下去也没用。对这个店员来说,「点套餐比较划算」这件事是战胜一切的真理。似乎欠缺「买吃不完的东西是种浪费」的概念。是杣的想法太奇怪吗?就算那对自己来说是不必要的分量,只要它便宜就购买,剩下的分只要丢掉就好──世上已经演变成这种想法才是常识吗?
反复思考全球粮食状况和日本的将来,感到十分疲倦。
只是买个汉堡就这么憔悴,实在出乎意料。回到公寓后,吃下快要冷掉的汉堡。虽然有种怀念的味道,但其实并不好吃。
吃完看时钟一眼,才下午一点多。
杣用力在眉间挤出皱纹。
这是怎么回事,一天还剩下一半以上。如果只有今天倒还好,之后好几个星期的休假该怎么打发才好──在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手机响了。
「您好。」
『嗨,久违的休假过得如何?』
是沓泽。
杣不禁紧紧握住手机,说出很少吐露的软弱话语。
「……我不适合休假。」
『别说傻话了,休假哪有适不适合之分。你至今都做了些什么啊?」
「跟邻居提升交流、跟小孩子玩,然后输给汉堡店的店员。」
坦然的据实以报,但流过一段短暂的沉默。
『输给汉堡店的店员……?有比你更厉害的汉堡店吗?』
「是的,是强敌。」
『虽然不太懂,不过算了。听声音就知道你很伤脑筋啊,既然如此,从明天起要不要跟我们同行啊?虽然最后会变成跟工作没两样的休假……不过女王陛下一直吵着说杣怎么不来。他好像很喜欢你。』
「会不会打扰两位呢。」
『当然会打扰啊。』
「……我可以去吗?」
沓泽在电话另一头大笑。虽然被说:「我是第一次听到你那么窝囊的声音喔。」但即使如此,杣还是……
「请让我同行。」
对看不到的沓泽低头这么说。
不管沓泽和核多么露骨地卿卿我我、在面前肢体交缠,杣都完全不介意。既然杣的工作是保护沓泽,那么他就做好心理准备接受沓泽所附带的一切。
但是,实在无法忍受无所事事的状况。
没有什么东西比无对象可保护的保镳更愚蠢了。杣无法忍受这样的自己。
『明天两点在机场。不过,严禁穿深色西装喔,记得穿夏季休闲服。』
听到沓泽的命令,杣决定下午要去的地方就是百货公司。
完美的假期
岛风吹乱核的头发。
小小的离岛染上蓝色和碧绿色的渐层,漂浮在珊瑚海上。
岛的西侧有个老旧的渔港,大部分岛民都住在这座渔港附近。每星期两次的定期航班会运来人们的生活物资,据说小孩子们上了国中后,就会搭船花二十分钟到稍微大一点的本岛上学。
另一方面,东部海岸则零星分布宛如秘密基地的度假小屋。
这个岛完全不是什么观光胜地。只有非常低调地,想要欣赏海和静谧气氛的客人来访。这里没有招待一般游客的饭店,度假小屋全部都属私人所有。淡季的时候就交给岛民管理,屋主们会在五月到九月上旬来岛上。这段期间岛上的人口会稍微增加,据说夏天的祭典可以看到相当热闹的景象。
九月下旬的现在,南岛虽然还有夏天的气息,但在度假小屋生活的客人骤减。距离海港有段距离的这一带,安静得简直就像无人岛。
可以说是极为适合度假的地方。
核独自站在看得到海的阳台上。
身穿亚麻衬衫配上长度到膝盖的裤子的休闲打扮,靠在扶手边抽烟。明明太阳已经下山了,但脚底还感觉得到木头地板的温度。不会太烫,甚至让人觉得很舒服。脚趾甲形状修得很漂亮,其中九根被涂上透明指甲油。只有左脚小指是鲜艳的红色,这是睡着的时候被偷涂的。虽然想要擦掉,但因为去光水被藏起来,所以无可奈何。
本来朝横向飘散的烟雾,不知不觉升上空中。
搔弄脖子随风摇曳的头发也静了下来。
望向海面,海浪也趋于平静。风平浪静。
当总是吹抚着的岛风一停,就会陷入仿佛连时间都静止般的错觉。核不怎么喜欢这种停滞的感觉。
核文静的气息,乍看之下会让人联想到「静」。
但其实核的本质是「动」。停滞不前与他的个性不合。想要随时活动、改变。喜欢有变化的事物,且希望自己也持续改变。
来这座岛已过了半个月。
多久没放过这么长的假了呢?虽然是以被迫陪沓泽的形式来到此处,不过也休息太久了。
今天中午,天和正文早一步回东京。
大学开学了,而且办公室的电话应该积了不少留言吧。核也打算一起回去,但被沓泽一句:「你还不能回去。」留了下来。
「再说,我本来是想跟你两个人单独享受假期啊。我可不想连儿童队都一起带来。先让那两个人回去,你留下来陪我。」
数天前的晚餐时间,沓泽这么说。那是在中庭烤肉的时候,两人坐在柚木材质的野餐桌前。
「我也有工作啊。」
「这点我也一样。三天就好了,我想要两个人独处。」
「可是……」
像是要制止核的话般,沓泽边啃牛肋排边向他举起右手。手掌上贴着药布,卷上弹性网纱代替绷带。
「哎,手好痛啊……保护恋人受伤的手好痛。」
装模作样的,核叹了一口气。
「伤口应该已经几乎愈合了吧?」
「还好啦,与其说是手,不如说是心痛……只有三天喔,核,通融一下嘛。」
「我不能放天一个人。」
「谁说他是一个人的?」
沓泽用坚固的牙齿撕咬骨头周围的肉并移动视线。天和正文在不远处做炒面。调理的主要是正文,天则是在监视他不要加奇怪的食材进去。
「小天,加玉米进去的话,应该会很好吃吧?」
穿着红色围裙的正文天真地问。
「这个可以。」
天则是在旁边一副很了不起似的,双手环胸点头。杣弯下高大的身体,从大型保冰盒里拿出食材。
「加起司怎么样?」
「不行。至少现在加进去的话会焦掉吧!」
「啊,这样啊。那不要加起司,加豆腐……」
「炒面为什么要加豆腐啊!杣先生,让那边的豆腐去避难一下!」
杣不发一语地从正文手边一把抢走豆腐,收进保冰盒里。杣吃过正文好几次异想天开的料理,早已理解其危险性。
大概是在想:「如果豆腐不行的话……」这回正文打算加番茄,天从背后扣住他的双手阻止他。基本上正文大概是为了健康着想,可是在炒面里加番茄应该相当可怕吧。
「那两个人感情真好。」
沓泽舔着沾满肉汁和油的手指。核拿着装啤酒的杯子点头说:「嗯。」
「正文给天带来正面影响。」
「正面影响?」
「那孩子很温柔,也知道要宽恕他人。天当然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不过他有度量有点狭小的一面啊。」
「而且还有恋兄癖。」
「这我不否认啦……可以也给我一块肋排吗?」
沓泽俐落地用刀叉将自己盘子里的肋排去骨。
护着右手伤口的左手已经可以等同于惯用手般地使用了,沓泽每天都不忘训练,只要没看到那老是在身边闲晃的身影,他就是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埋头复健。
沓泽用左手捏起去骨的肉块。
「来,啊一个。」
那只手朝坐在对面的核伸出。
明明只要移到盘子里就好了,但他刻意不这么做。核也很习惯这种程度的胡闹。照他所说地张开嘴,把多汁的肉含入口中。顺便舔了一下沓泽的指尖时,他就显得很开心地笑着说:「好痒啊。」
「好吃吗?」
「嗯。」
「喂,核,三天。只要给我三天就好了。你弟还有正文在吧?」
咀嚼肉块咽下的核回答:「嗯,如果只有三天的话。」
沓泽的确是为了保护核才害手受伤,所以在此让步也没关系。天如果跟正文在一起的话,应该也不会寂寞吧。
经过这样的对话,天和正文就回东京了。
甚至连杣都先行离开。因为莫名觉得杣应该会跟着沓泽,所以有点意外。核和沓泽真的变成两个人独处了。
「核?好了喔。」
室内传来声音,核回过头。
沓泽手拿扁盘站着。身穿绿色衬衫配白色棉质长裤,还穿上正文留下来的红色围裙,打扮莫名有点像义大利国旗。
核从阳台回到室内,看了看沓泽手上盘子里盛的东西。
「义式白鱼薄切片?喔~你居然会做菜,真意外呢。」
「杣留了可以轻松烹调的食谱。毕竟是第一次做嘛,我不知道做得好不好。」
「不过看起来很好吃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公主就坐着吧。我现在来开夏布利白酒(Chablis)。」
沓泽拉开餐厅的椅子,于是核乖乖坐了下来。桌上除了义式薄切片外,还摆着法国面包、沙拉和乳酪。面包是将冷冻产品加热后烤过的市售品,不过相当好吃。在这座没有面包店的岛上是珍贵的宝物。
沓泽用熟练的动作开酒,倒入两个酒杯。
在六人座的桌子前,他们不是面对面,而是隔着桌角坐。这样坐离比较近。将酒杯轻轻相碰,核让冰凉的夏布利滑入喉咙。
沓泽做的义式薄切片虽然肉片有点厚,但味道无可挑剔。大概是开车送天他们去港边的时候,买了新鲜的鱼回来吧。
「味道很不错喔,你还真是个殷勤的人呢。」
「对喜欢的对象才是啊。」
「准备花和衣服、帮人涂指甲油、上菜……甚至让人佩服。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虽然是随口提出的问题,不过仔细一想,这是第一次问这种问题。
明明认识后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核并没有多了解沓泽这个人。只知道他是个帅哥、色狼而且是黑道。除此之外就是只要调查一下,任谁都能知道的表面情报程度──就连性癖也不是只有核知道。只要是过去曾跟沓泽同床共枕过的人,大家都知道。
沓泽停下正在分配沙拉的手,视线游移,对核的问题考虑了一阵子,先简短地否认说:「不是。」
「这么说来,不是。我至今没做过这种事呢。虽然有送过女人花和礼服,不过挑选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挑的?杣先生?」
「你觉得杣会挑女人的衣服吗?是交给店家。如果是衣服的话,只要先交代尺寸和喜好就没问题了。」
原来如此,核点点头,拿起他喜欢的乳酪。
「但是,你的衣服都是我挑的喔,花也每次都是我选的。」
「为什么?」
「因为很有趣。」
沓泽立刻回答。
「挑选让你穿的西装,然后再脱下来实在很有趣。像这样让你吃东西很好玩,修整指甲也很有意思。甚至想以后干脆去考美容师执照,连你的头发都由我负责……这么说来,刚见面的时候相当长呢。」
指尖就快要碰到头发,核轻轻转头闪避。
「核?」
「现在在吃饭啊。」
明明本来打算委婉地拒绝,但声音里隐约带刺。
怎么会这样?核心里萌生一股连自己都无法克制的烦躁感。沓泽恐怕是敏感地察觉到这点了吧,他坦然收起手继续吃饭。
「我现在也记得很清楚。你躺在按摩浴池里,就像做完爱之后迷糊打盹的人鱼一样诱人。」
「是噢?我已经忘了。」
其实明明就记得,但他冷冷回答。
「是三年前的事。」
「喔~这么久了啊。以我来说维持得真久。」
但是,将来会怎么样?
就算能维持四、五年,那之后又会怎么样呢?恋爱没有什么永远。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感觉是错觉,人们都是一边在内心深处知道这点,一边转移目光。
所以──才想要离开。
核失败了。看到从沓泽手上流下的血时,决心就松动了。
「我帮你拿沙拉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拿。」
「让我拿嘛。你不喜欢被宠吗?」
「不喜欢吗?」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害怕吗?」即使知道这当然是自己听错,但说着:「不是。」的声音仍变僵硬。
「没有,不管多受宠,我都不会变……这么说的人是你。」
「嗯,我记得。」
「只是我不想被当成宠物就是了。」
「这话可不能听过就算了呢,我有把你当宠物过吗?」
「没有啊,目前为止。」
用了简直像是在说「总有一天会那样吧」的口气。
核在心里咋舌。这种语带讽刺的口气很不成熟、很难看。明明自己也这么想,但舌头却擅自行动。今晚实在没有平时的闲情逸致。
沓泽停止用餐,静静看着核。核的视线从沓泽身上移开,就这么默默继续吃饭。喉咙格外干渴,第一杯夏布利很快就喝完了。
「……心情不好是因为你弟不在的关系吗?」
沓泽边在核的酒杯里倒酒边问。核没有幼稚到在这种时候主张:「我又没有心情不好。」
「不,不是这个原因……不好意思,我可能有点累。」
「休假中累什么啊?」
「一定是放假放累了啊,因为持续工作比较合我的性子。」
「真是工作狂啊,会变得跟杣一样喔。」
「像杣先生那样的生活方式,我不讨厌呢。」
正在撕法国面包的沓泽摇了摇头说:「如果你是杣的话,我就伤脑筋了。」
「一直待在一起是很好,但要是有人开枪的时候,你就会挡在我前面。那样我可受不了。」
「这说法就像如果是杣先生的话,死掉也没关系。」
「杣没那么容易死。他为此接受过训练。」
「你是说我很容易死吗?」
「比杣容易啊……不过,人类不管是谁总有一天都会死。人生没有想象中长。所以我才会想要尽可能跟你共度时光。」
核没有回答。嘴里之所以会有点涩涩的,是因为咬碎放在义式白鱼薄切片上面的红胡椒吗?
「当然,你也有你的人生。我不会叫你嫁到我家的,放心吧。」
「哈,那真是多谢啊。」
「因为我是宽宏大量的人啊,来,吃沙拉吧。」
拿起的盘子上,被放入大量的蔬菜。
鲜红色的小番茄在莴苣上轻轻弹跳,然后滚了下来。当番茄从桌子上滚落的瞬间,沓泽用手掌接住,一口把红色的果实吃掉。
虽然觉得以礼仪上来说不怎么恰当,但核不讨厌沓泽这种个性。觉得有种跟天很类似,宛如少年般的可爱气质。当然,只是想一想,并不会说出口。
「我是打算体谅你不能静静待着的个性,以前也说过,你可以照你喜欢的方式生活。不过,偶尔要回到我身边。嗯,你是水手我是海港。」
「你那句话很像古老的演歌耶?」
「演歌也不错啊,我永远都会等你喔。」
「……用说的倒简单。」
低喃出口后,觉得不妙。
话只要留在心里就好了,但今晚却莫名容易说溜嘴。沓泽望着核咧嘴一笑,问他:「你怀疑我吗?」
「你对爱的猜忌心格外的强呢。」
「那是什么意思。我只是知道人类容易厌倦的事实罢了啊。」
「即使你厌倦我,我也不会厌倦你。」
「有什么根据?」
「就跟询问神存在的根据是件蠢事一样,问爱存在的根据也很蠢喔。」
「请不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模糊焦点。」
「我觉得这是很帅的台词耶。」
不知不觉间,夏布利的瓶子空了。
桌上的料理也吃得一乾二净。沓泽暂时起身,把盘子收进厨房。核故意不帮忙,径自抽着烟。过了不久后,他就拿了新的酒和整串还带着枝的葡萄干回来。这次的酒是粉红酒。
「核,如果我说我对你的过去有兴趣,你会生气吗?」
核一边看着玫瑰色的酒注入杯中的模样,一边回答:「不会啊。」
「不过我没办法提供多有趣的话题就是了。」
「我知道父母离婚之后,你跟爸爸在国外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学校一直都在美国念吗?」
「对……这个葡萄干很好吃呢。」
「可以全部吃光喔──初恋是什么时候?」
「嗄?」
一反问,表情认真的沓泽就重复说:「初恋。」
「呃……幼稚园同班的……」
「不用追溯到那么远。我换个方式问好了,初吻是什么时候?」
核边在口中玩弄葡萄干粒,边把手靠在桌上撑住脸颊。原来如此,看来沓泽想知道的核的过去,是指恋爱经验的样子。
「两岁的时候,对象是天。」
「喂。」
「开玩笑的啦。十三岁的时候,对象是大我二十岁的姑丈……附带一提,三个月后就跟他上床了。」
沓泽的眼皮陡然一颤,表情虽然没变,但可以知道他有点惊讶。
「这要我来说的话,是犯罪吧。」
「是我自愿的,因为我对他很着迷啊。」
「即使十三岁的你自愿,上床也不太妙吧……等一下……你是十三岁,对方大你二十岁吧?那年龄不就跟现在的我没差多少吗?」
「对。我话先说在前面,不是婚外情。虽然他是我爸的姐姐的伴侣,但是姑姑已经过世了。」
「那种大叔哪里好啊。」
「全部。他是法国人,不过身材高大,是金发的帅哥,头脑也很聪明──我的法文是他教的。不过……」
「不过?」
核一面凝望玻璃酒杯,一面接着说:「他是骗子。」
那已经是近十年前的往事了,但至今仍记得他的一字一句。
──核,我可爱的日本娃娃。
姑丈这么叫核。
──我不会放手的,你是我的东西。有所觉悟了吗?你永远都会待在我身边喔……
那些用英文,有时是用法文低喃的甜言蜜语。
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爱,第一次恋爱。
核眼里只容得下他一人。一直相信等核成年之后,就要两个人一起去南法的约定。虽然很小,但他有座可以酿出好酒的葡萄园。把你的弟弟也叫来那边,一起愉快的生活吧……一直都把那些话当真。
「我十五岁的时候,姑丈就再婚了。」
非常爽快的,和性感的美女结为连理。
他也笑着把她介绍给核,甚至还在耳边低声这么说:「别担心,你总有一天也会了解女性的美好喔……」
「我终于知道自己被玩弄了,非常震惊呢。不过,我还是小孩子嘛……也没有可以商量恋爱问题的对象。」
「这样啊。那个混账法国佬就是凶手吗?」
听到意想不到的话,他抬起目光看着沓泽。
「凶手?」
「让你得了恋爱恐惧症的凶手啊。」
「你说谁有恋爱恐惧症?请不要在别人身上冠奇怪的病。」
核拿着酒杯起身。有一点醉了,全身发烫。想要吹吹风,于是移动到位于敞开着的窗户附近的藤制躺椅上。
沓泽也拿着自己的酒杯,盘坐在核脚边的地上。
「虽然我是这么说,不过在姑丈之后都是很愉快的恋爱啊。多亏待在美国,我能跟各国的男人交往……不过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人就是了。」
「人数多,就代表交往时间很短吧。」
沓泽把杯子放在地上,触碰核被自己涂成红色的小趾。怜爱似地抚摸光滑的趾甲表面。
「反正每次都是你甩掉别人吧?」
「因为有魅力的人很多。」
「罪恶的男人……不过,我可不能这样喔。」
脚被抬起,抚摸着脚背。核一边无声地叹息,一边想起第一次见到沓泽的时候,在按摩浴池里也被碰过同样的地方。
「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喔。」
「等你哪天变成大叔,厌倦到处打转之后……就在这样的南岛买栋房子一起住吧。」
「……我说你啊,沓泽先生。」
「啊,可是,在海附近不太好吧。你宝贝的机车会因为海风生锈嘛。」
「你自顾自的在说啥啊……」
「不然伊豆附近怎么样?有温泉,也有适合兜风的山。还有轻井泽这条路可选喔。」
「请适可而止。」
核倏地缩回被抚摸的脚,发出带刺的声音。
「廉价的梦话请去跟银座那一带的姐姐们说。我不讨厌你,对那个伤口也觉得很过意不去。可是,你那种个性我恕不奉陪。」
「那种个性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不晓得我们将来是不是也能一直交往下去吧?明明就是这样,还不断幻想将来的事,这样很无聊。」
「核,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沓泽静静起身,走近藤椅。
缓缓蹲下来,把手靠在扶手上。沓泽的影子落在维持坐姿的核身上,藤椅嘎吱作响。不知为何觉得他洒下的视线很刺人,核把目光自沓泽身上移开。
「我……才没有在怕什么。」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你害怕被爱……核,没关系的。爱不会吃掉你。」
「蠢死了。」
「爱会拉拔你、让你变坚强。不会弄坏你。」
「那种像恶质牧师的台词是怎样。」
这些都是他平时的玩笑话。沓泽只是在开玩笑而已,这是文字游戏。只要随便应付了事就好──明明这么想,但丝毫无法停止烦躁。胃部闷闷胀胀的,越来越不舒服。
「核。」
「……请你让开。」
别过头,就这么用僵硬的口气说。
沓泽很快就撑起身体从藤椅边离开。核用力站起来,因为没怎么注意脚下,所以不小心踢倒沓泽的酒杯。
「匡当」传来玻璃碎掉的声音。
上等薄玻璃的碎裂声……那声音格外冰冷地回荡着,刺进核的心里。
当他蹙起眉打算蹲下来的时候,被沓泽一句:「没关系,我来。」制止。本来应该至少要从厨房拿扫把之类的过来才对,但核只说了声:「是噢。」就迈步走向卧室了。
简直就像从沓泽身边逃跑似的。
核觉得那样的自己很没用,在阴暗的卧室内抱住头,拼命思考到底该怎么克制自己才好。
被别人说「喜欢」,感觉并不坏。
听人低喃:「我爱你。」就会低声回应:「我也是。」没有想太多,带着觉得那是床上礼仪的心情。
很多恋人会说:「我不会放开你喔。」
那句话会从核的耳里悄然溜走。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单纯的音节。
宛如甜腻果冻一般的爱语。
什么都不想地吞下,就算吃得有点过多,也不会对胃造成负担的吉利丁甜食。
实际上,当核说:「我不会再跟你见面了。」的时候,恋人们也只会露出放弃的笑容说:「那就没办法了呢。」大家都会用很平顺的方式分手。因为他只会选那种对象而已,这是理所当然的。
为什么,只有沓泽的话让人挂心呢?
为什么会沈重地束缚住核呢?
早已明了个中原因,因为核迷上沓泽了,因为对那个男人认真起来。所以即使想要离开仍失败。虽然很不甘心,但沓泽所说的「在害怕」的确说中了。
喜欢那个男人。无法自拔地被深深吸引。
只要坦然面对就好了,但就是办不到。我也喜欢你、想永远跟你在一起。明明只要这么说就好,却说不出口。
每当想说,就会有另一个自己怀疑:「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不是我在说,我真是个麻烦的乖僻之人。
如果是天的话,应该会毫不犹豫的告诉正文吧?说我喜欢你,不会再放手了,要永远在一起。然后正文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吧。
昨晚没睡好。
床只有一张,但沓泽却没有来碰核。大概是察觉他心情不好吧?双方各自躺在床的两端。因为就算没有做爱,平常也会被紧紧抱着入睡,所以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
核很早就醒来,一个人呆站在阳台上。
持续凝视着渐渐变亮的海面。一回过神,发现光是烟就抽了好几根。觉得自己好像充满烟味,于是去淋浴并刷牙。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沓泽也起床了,用若无其事的表情笑着说:「你起得真早。」
被轻轻拉近,印下一吻。核没有反抗,不知道为什么,一被沓泽的体温环绕就一阵难过。明明像是安抚似地印下温柔的吻,胸口却很痛。
「吃完早餐之后就去海滩吧。」
对沓泽的提议点点头。私人海滩就在眼前,因为一到了下午,海潮很快就会退去,所以如果要游泳最好是上午去。
吃完简单的早餐,两人一起到海边。
打开阳伞和折迭躺椅,再把装满啤酒和无酒精饮料的保冰盒放在阴影处,也确实地准备好嘴馋时可以吃的零嘴点心。
今天的沓泽话很少。
没有心情不好或是在生气之类的感觉。而是像在等核心情稳定下来似的少说话,一到海滩就把披在身上的连帽外套脱掉,下水游泳去了。虽然看了躺在躺椅上看书的核一眼,但没有邀他一起去。
宽阔的肩膀渐行渐远。
假装在看书,其实是在看沓泽。结实的长腿,受伤的右手戴着用来防水的服贴手套。
沓泽喜欢游泳。
在东京的时候,他也常在饭店的游泳池游泳。会用不拖泥带水的动作,惊人地长时间持续游泳。核并不讨厌看他游泳的身影。
阳伞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
今天的岛风也很强,擅自翻动书页。
就算看书也无法专心,核戴上墨镜慵懒地躺在椅子上。
大概是因为昨天浅眠的关系吧,全身都很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