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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幽思苍雪不思归
作者:Serralles
备注:
既然没法恨他,那就去爱他。
第一人称攻文,CP不可逆,不可拆。
本文小白、装13、逻辑死,任何BUG都是可能的,特此警告。
☆、Part1 别离剑
常府人声鼎沸。
有茶考中了秀才,把父亲自豪得不行,大摆酒宴,延请乡邻。有茶自当作陪,可怜他不过十三岁,一圈酒敬下来两眼无神,面色红扑扑的,越发像个小姑娘似的,秀美可爱非比寻常。
尽过地主之谊,主人悄然退场,引贵客进了书房。
乡里的名士萧素,敞亮地与父亲提及结亲。
萧素乃真名士,本是望族嫡系,且当过帝师,又许以嫡女,诚意十足。父亲对这桩门当户对的婚姻也十分满意,当场允诺下来,让有茶向萧素执过半子礼,又问:“可从萧先生修学问乎?”
萧素自无不允。
桩桩件件,都是非大办不可的喜事,自然不可能如此简陋,必要挑黄道吉日过了明路……想着我都一阵头疼,连忙寻了个由头告罪脱身。
有茶便以愤然的眼神看我。
我出来后,还隐约听见父亲和萧素的言谈。
“此子便是府上的大公子幽?”
“然。”父亲说道,“犬子无状,冲撞亲家——”
萧名士只笑:“素闻他醉心武艺,今日得见,果然别有气象……”
两只老狐狸。
我不禁觉得有茶十分可怜。
边上一个小僮迎过来道:“大公子,可找见您了!李教习正在校场等您呢!”
若我慢了一星半点,李教习绝对会让我比有茶更可怜。
我叹了口气,运起轻功,拔足狂奔。
李教习是常府一百护院的总教头,武功高强,十七路凄风苦雨剑法不知叫多少武林豪强寸断肝肠。
他的剑法施展开来,姿势与意境俱是极美,有茶一贯非常喜爱。
……至于为什么是我学了这剑法,不提也罢。
校场上李教习面沉如水,良久不发一语,我只当自己要倒大霉,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颇有些无所畏惧、或者说破罐子破摔的上前道:“李伊人为什么不高兴呢?”
李教习是母亲的陪嫁——为什么不陪嫁丫鬟而陪嫁了教习,这得去问我的外公和外婆——他的凄风苦雨剑法最末两式曰“浣溪纱”“临江仙”,这两招正是凄风苦雨剑的杀招,李教习使得尤为精熟,母亲因道“这可真真是‘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了”,从此李教习就成了李伊人。
对一个昂藏男儿来讲,实是奇耻大辱。
平日里我绝不敢这么叫他的,可是……我即将倒霉了不是?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走背字呢?总得让他心里也不太痛快才好。
李教习面色又沉了一些,他的手业已搭上配在左腰的剑,突然又松开来,向我背后行礼道:“夫人。”
我回过头看到了母亲。
母亲是个美人、且是个烈火骄阳般的美人。
她的美极其张扬,极具侵略性,仿佛非得叫第一眼见到的人为之拜倒不可。
也正如她的性格。
“母亲安好。”我连忙说。
“李伊人。”母亲并不搭理我,却抬手拉直了我的衣襟,漫不经心又难掩骄傲地道,“那件事,可曾和我儿说了?”
“这……夫人……”李教习犹豫了片刻,“还不曾说。”
母亲将手轻扶在我肩上,没有说话。我感到一阵寒意。
李教习眼神闪躲,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卑职以为……卑职以为……卑职以为……”
“你以为什么?”母亲冷笑道,“以为你一个小小的‘别离剑’李不见,足可以当我儿的师父?”
李教习垂下头去,我看到他的脖子上青筋迸起,几乎使他的脖子粗了一圈,他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是!”
母亲大笑,红唇如火,美艳不可方物。
我从未见过母亲笑得如此畅快,亦没注意到母亲什么时候移开了放在我肩上的手;我错过了一切过程,知道的只有结果。
那是何其清脆的声音。
母亲扇了李教习一个巴掌。
这个巴掌把李教习扇得飞了出去。
母亲简单的一个巴掌,李教习连反应都不及。
这才是母亲蔑称李教习为李伊人的缘由。
并非因为她是名门李氏惟一的大小姐、李不见的主子,而是因为她的强大。
压倒性的强大。
我默然无语地看着五步外的李教习。
他喘着大气、胸膛剧烈起伏,迅速从地上翻身而起,又以更快的速度跪了下去,字字和着血水道:“谢夫人教诲,是卑职魔怔了。”
母亲虚理了下自己丝毫不乱的鬓发,才轻笑:“知错就好,下去吧。”
李教习才慢慢起身告退,摇晃着走开了。
母亲回眸对我笑道:“我儿,我已为你寻了师父。”
她怜爱地抬手抚摸我的脸颊,我却意识到,那正是她扇飞李教习的手。
“我儿……既醉心武艺,为娘……自当为你寻个世上最强的师父。”她嫣然而笑,面上带着莫名的狂热,眼睛看着我,又仿佛透过我看到了某种希望、通往她渴求的理想。
母亲的手纤细而柔腻。
我把这只美好的手拉下来,细细察看:“父亲那里——”
“我儿多虑,”母亲分外轻柔地说道,“此事与常梦影何干?”
父亲果真对此事未执一词。
有茶却显得忿忿。
“若我师从明光宫,我也可纵横天下!”他对母亲说道。
母亲却斥道:“你去学了武,置你哥哥于何地?置常家家业于何地?”
有茶脸涨得通红,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他不甘心地瞥了我一眼,气呼呼地出去了。
——他竟然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心血来潮随手写的
短文
不保证更新时间,也不保证填坑
☆、Part2 雪国
北地苦寒。
自北地向北,再疾行十日,就是纵横捭阖、高耸入云的巍巍雪山。
在这庞大山脉极高峻的山峰上,明光宫坐拥雪国。
远远已经能望见屋宇,在风卷的雪粉之中,显得朦朦胧胧。
四个抬舆的侍女似是十分喜悦,加快了脚步,不过几息时间,就到达了明光宫门口——这大门实是十分简陋,至少远不能与明光宫的威名相较。
“请公子下轿。”一个侍女柔声说。
我跳下肩舆,雪花落在额上,并不化开,反射着太阳光线,灿然生辉。
我伸手笨拙地把它捉了下来,可更多的雪片掉落,在黑色的皮裘上星星点点,闪闪发光。
“咱们这里终年飘雪,没几日你也会习惯的。”侍女巧笑着对我说道,她轻盈地立着,并未在雪地上留下任何痕迹。
我点点头。
母亲真是好大的面子,单说这个侍女,在江湖上也必是超一流高手,明光宫为迎我上山,一口气派来八个。
我深吸了口气。
……真冷。
明光宫并没有苛待我的意思。
这点,在长达数十天的行程中我早就了解,论武功和阅历,我也才十三岁,哪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呢?
这些侍女却处处显出对我的尊重——不,应该说是顺从,且顺从得心甘情愿,并无半点勉强之色。
我几乎受宠若惊;但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又何况我的母亲、我亲爱的母亲,并无掩饰一二的意思呢?
她的恶意,就像纯白的雪原里怒放了一树绝艳的桃花,那样鲜明。
——我是母亲送给东烈风的一件礼物。
——纵然东烈风已经死了。
“宫主便在殿里等候。”领头的侍女带我到达一处大屋——高大而坚固,简朴得可以称为简陋,我实在没办法违心地把它叫做宫殿。她稍稍地向我点了下头,领着其他侍女悄然走开。
雪静静地下着。
风声却渐小了。
阳光烂漫,和雪地的反光交映,几乎是刺眼的。
我用力闭上眼睛。
——我恨东烈风。
……
……
东烈风是明光宫先代宫主。
而我的母亲,李星罗,曾经是她的侍女。
李星罗,名门李氏惟一的大小姐,身份贵重、天生娇纵,却被迫抛下繁华风物、锦绣青春,去高山之巅、苦寒之地,给东烈风当侍女。
可笑。
可笑之极。
尔后过了数年,李星罗的未婚夫常梦影为解救未婚妻于水火之中,独身前往明光宫,适逢东烈风不在宫中,一番斗智斗勇之后,救出未婚妻;又广邀武林英豪,以求臂助。
东宫主不过偶尔外出一次,结果贴身侍女就被抢走了,自然大怒,她奔袭千里,凡敢阻拦者,新秀也好、名宿也罢,一概斩落剑下,未有一合之敌。
她是何等强大的女人。
她是何等骄傲的女人。
当着满堂宾客、数百双眼睛,她手中剑光如雪,笑问母亲:“你是自愿的吗?”
母亲也笑答:“是的,我实是自愿。”
“那就好。”东烈风索然而潇洒地说,拎着剑转身就走。
这场传奇的婚礼,人们口口相传。
前观百年,未有如东烈风者。
后推百年,也未必能出第二个东烈风。
她本是神仙人物,因而一生中唯一一次失败,才尤其让人津津乐道。
不过呢,在我看来,事实绝非如此。
譬如说——
我确凿地知道,母亲宁愿一辈子当她的侍女,也不愿嫁作常门妇;我还知道,如果她需要,母亲绝不吝抛下父亲,抛下有茶,抛下我,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现在,母亲也那么做了。
我恨东烈风。
我当然恨她。
我恨她的武功盖世、我恨她的言笑无忌、我恨她的飞扬恣肆,我最恨她……对母亲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我有多么恋慕母亲。
我有多么可怜父亲。
我有多么疼爱有茶。
我有多么希冀一个和美的家。
我有多么……渴望去追逐我的理想。
叠加起来——
我对她就有多么仇恨。
结果她死了。
可惜她死了。
……
……
我漠然地睁开眼睛。
——当代明光宫之主,是东烈风的儿子。
母债子偿。
总是如此。
母亲自己无法完成愿望,我只得代替她去完成。
我对东烈风的仇恨,自然也当回报给她的儿子。
风静止下来,雪也暂时停了,万籁俱寂。
我推开眼前的门。
完全、忍不住、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认真想过的只有开头和结尾
其他什么都没有
所以
各种神展开注意
☆、Part3 北地之主
屋里和外面几乎一样冷。
这屋子采光并不好——根本没有窗子,屋顶很高,更显空旷,大则大矣,却未免给人以“家徒四壁”的观感。
四周缭绕着焚香。
两根黑色的圆柱间垂荡着白色的布幔,后面高高的长案上层层摆放着牌位,我在上面找到了东烈风的名字——最新的那个。
我多少带点不快地让视线在她的灵位上多停留了片刻,才转移目光去看长案边站立的少年。
——玉环乌发,深瞳薄唇,细瘦的手腕伸出衣袖,纤长的五指提一盏风灯。
我怔怔地看他,甚至觉得自己第一眼没看他都是一种罪过。更是一种浪费。
我有点惋惜、有点遗憾、也有点不情不愿向他行跪礼。
地上很冷,冷进骨头里。
“见过宫主。”
“我乃常幽,时常的常,幽州的幽。”
真是傻话。
我暗中嘲笑自己,仰头看他。
他微微露出惊异的神色,随手把风灯放在案台上,向我走了几步,在我面前跪坐下来,姜黄色的衣摆垂委于地,如同黑暗中陡然吹开了一朵花。
“我名为东苍灵,东谓之方向,苍形以林木,灵意指精神。”
他直视我说道,面色洁白,晕染柔光,简直漂亮极了。
“……以后毋需向我行礼。”他低声补充,“若你愿意叫我师兄,我就很高兴了。”
师兄?
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些呆愣。
东苍灵站起来,在神案上柱了一支香,灰白的烟气悠悠冲向天顶。
他正对牌位跪下,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然后挺直身躯——
“东苍灵今日代师收徒,将常幽师弟收入门下。”
“请历代祖师为鉴!”
他的声音十分清亮,无论高声或低语,都让人感觉十分舒服。而我几乎是陶醉的。
所以,心甘情愿地,我向东烈风的牌位低下头。
明光宫的建筑陋则陋已,规模却很庞大,数以百计的房屋以祭殿为中心,组成环状向外分布,雪覆盖着屋顶,阳光沉静挥洒,我不由为这雄壮而倾倒。
东苍灵不远不近地走在我身侧,半臂的距离。
庭院里积着雪,白色作底,再无其他。
实是凄寒。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冷吗?”东苍灵柔声问,伸手将我往他那侧带过,我顿感春风拂面,一下子温暖了起来——且并非错觉。
我挨着东苍灵的手臂,低头看他纤长有力的手,那样白皙,几乎能与雪争辉,融化于光芒之中。
他依然柔声说:“这里地势极高,天气又这样冷,植物罕有,与江南相较,难免凄怆……”
我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此天意也,非是人为,你不必害怕。
我想,换了其他人,必然不解他说了什么;同样,换了其他人,也必然察觉不到我的畏惧、以及因何畏惧。
雪那么厚。
也那么静。
声音从我的头顶掠了过去,很快就消散无踪,我惋惜着,拉下厚重的手套,试探着拉住东苍灵的手。
他似乎微笑了,轻轻地合拢手心。
那段路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东苍灵把我送到房间——对此,我已经不止受宠若惊,而是感到怪异,那些侍女在哪儿呢?竟要他亲自引路?
房间里很热。
角落里燃着炭盆,能听见火星炸开的劈啪声,雕花的窗户上镶嵌以白琉璃,窗下放着紫檀书桌,书桌上的白玉净瓶里,斜插一株老枝,矮几上的铜鼎里熏香袅袅。
房间另一侧——
是一座拔步床。
我回头去看东苍灵,他并不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或是木料色泽太深的缘故,他的手显得分外苍白。
“车马劳顿,师弟今日且安置吧。”他说,迟疑了片刻,“我并不住在春秋阁左近……师弟若有需要,当可……吩咐侍女。”
“诺!”
待东苍灵转过廊下,我才收回目光。
——隔着衣服,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肩膀、两片肩胛骨嶙峋突出的形状,我觉得可怜,意图伸手去触摸。
我攥紧半伸的手掌。
那些侍女都是踏雪无痕的超一流高手。
作为明光宫之主,他又该有多强?
我要练上多少年的武功,才能追上他、然后向他报仇呢?
我确然于武艺颇有秉赋,但在我前进的时候,他也在前进啊。
这样一想,岂非遥遥无期?
最要紧的是——到那个时候,我真的还想报仇吗?我真的下得去手吗?
瞧,不过半日的光景,我已动摇至此了。
我关上门,走进拔步床。
论精工细作,母亲那张也不过如此。
我坐在床沿,对面是一面铜镜,镜子里映出我的脸,朦胧又模糊,嘴边的笑容说不出的怪异。
管它呢。
我想。
动摇算得了什么?
我现在仍想报仇,那就去报。这便足够了。
☆、Part4 昨日之日
明光宫的练武场在室内,也不见什么取暖设施,却温暖如春。
我脱掉外面的皮氅和大袄,穿着轻便的衣服,和东苍灵相对跪坐。他的膝前横着一口剑,白玉的剑鞘,和他的手完全不分彼此。
“我试过你的内息。”东苍灵沉吟,透着不解,“我记得……你自幼醉心武艺?可……”
可底子为什么这样薄?
我猜他想这样问,但他只是凝望我,眼睛深深,看不出悲喜,也隐没了疑问。
“……你性子甚烈,修习《南明离火诀》最为契合。”他只是说,“此外,每日当随我练剑两个时辰。”
我应诺。
接着我便有些心不在焉。
我竟有些希望东苍灵追问:“你练武多年,为什么基础薄弱呢?”
——我当笑答:“本是应该。我一心向学,练武不过年许。”
……
……
我和有茶是双胞胎。
我们虽然容貌相似,但开蒙以后,兴趣和志向就相去甚远。
一个文,一个武。
“倘若你们没在娘胎里分作两个就好了!”父亲曾经感叹说,“不求你们文武双全,也该方方面面都涉猎一些,没有这样偏爱、心无旁鹜的!”
母亲只是嘲讽我们:“可笑不自量!明知此路不通还拿着头往墙上撞!这两个蠢物竟是我的儿子!撞死你们才好呢!”
没错。
醉心文学的我,对学问一道毫无天赋。
府上来来往往,也总有不少西席,其中不乏洞明卓见之士,没有一个对我表示过看好,纷纷叹道:“你虽诚心于此,究竟欠了一份天资,如此蹉跎一生,顶多不过一三流文人而已。”
醉心武学的有茶,在武艺上,也是如此。
偏偏——
若交换立场,我于武,有茶于文,又是难得的天才。
只要肯下力气,十年之内必有小成,廿年之内必能扬名天下。
我和有茶的脾气都有些执拗。
不走通向成功的阳关道,要去走自己选择的独木桥。
父亲曾谓母亲:“难道让两个孩子徒劳地追逐梦想,一辈子无所作为吗?”
“那是他们的志气,随他们去。”母亲不以为然,“我总能保他们一生荣华、衣食无忧。”
那席话说得我十分惭愧,又心里感动,同时可惜有茶不在,听不到父亲母亲对我们洋溢深情的告白。
事情的折转也在此——
东烈风给母亲写了一封信。
在她给母亲写信以前,我只知道她乃北地之主,威加武林,无敢相抗者;以女子之身位居王座,其风华绝代、惊才绝艳,我深感佩服。
在她给母亲写信以后,她就变成了我的仇敌。
——她大约在信里是这么写的:“我听说你有一个儿子对武学甚为痴迷,凭你我的关系,我愿意将他收入门墙。”
母亲对东烈风的情谊非同一般,此又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自然要做到尽善尽美。
“我儿,从今日起便学武吧。”
她对我说。
母亲从不更改决定,我应了,和有茶一起随李教习练武;仅三月余,我的功夫便超越有茶良多,有茶愤而弃武,转去治学。
母亲并不安慰他:“你哥哥驽钝之人,不堪大用,常家家业,你当一肩挑起!”
有茶低落之至:“哥哥驽钝,却在武学上一日千里,我不能及——”
但他仍被母亲说服,勉强地读起书来。
父亲前去和母亲争论。
“你可记得以前怎么说的!你欲置孩子们于何地!”
“我记得,只是改变了主意!叫他们发挥各自所长,正是恰当!”
父亲只得说:“唉……当初我就不该强娶你!”
“你也知是强娶!” 母亲厉笑,“若非你小人行径,我岂能有今日!”
——除去理想,我以为和睦的家庭,也轰然倒塌。
我不得不怨恨东烈风。
这是偏执,我亦知道。
可亲疏有别,不怨恨她,难道去怨恨母亲吗?
东烈风并未前来收我为徒。
自她来信后约半年,“东烈风病死”的消息就遍传南北。
活人争不过死人,我们尚争不过活着的东烈风,何况她死了?
……
……
有些事情,我本来并不该知道。
可我想方设法地、知道了。
有些事情,不知道会很幸福,至少,也会减少些痛苦。
可我却选择了知道。
——不愿懵懵懂懂地活,而要清清楚楚地死。
这无疑是偏执,但这偏执,就是我的骄傲。
——这样的性情还不算烈,哪种性情才算烈呢?
我抬眼看东苍灵。
外面天光正好,风裹挟雪花漫卷飞舞。
东苍灵静静地跪坐,仪姿之美难以言喻。
我却意识到——
面前的躯体带着生长期特有的瘦削,他并不比我大很多,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因而,当我再看他的时候,即使他的仪态那么端正而庄严,也难免显得压不住场,甚至令我感到怜爱了。
我无声呐喊。
他为什么是东苍灵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里面各种胡说八道
请不要和Ser计较
☆、Part5 今日之日
超一流高手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
例如——
江湖人称“别离剑”的李教习,他是“南斗六剑”之一,绝无争议的超一流高手。
而让他毫无反抗能力的母亲,其实也只有超一流的境界。
超一流高手数量绝对不多,也称不上稀少——百来个总是有的。
他们终生停滞于这个境界之中,很少会跌落下去,也绝不可能再往上走。
概因,上面没有路了。
以我的天赋,十年之内,当可迈入超一流的境界;二十年之内,可以达到母亲的高度——母亲的功夫,实是超一流高手的顶点、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人们称之为“宗师”。
再往后去,只是徒耗光阴,原地踏步了。
前景不可谓不暗淡。
在十年廿年以后,我总有机会和空闲伤春悲秋。
在此时,我是没有资格去哀怜己身的。
……作为一个二三流的武者。
“师弟,你可练过剑法?”
东苍灵把剑递向我,他双手托住剑鞘,平举到我眼前。
“练过。”
我答到,迟疑了片刻,才双手接过剑。
白玉剑鞘细微的、有一丝暖意,我克制自己别去联想,这温度,是玉暖,还是他的体温。
这不是东苍灵的错。
是我的。
我时常想入非非。
或者。
这不是我的错。
是东苍灵的。
他时常让我想入非非。
“随意演示几招吧。”东苍灵说。
我迟疑了片刻,我素来练习的,当然就是李教习的凄风苦雨剑,过招中使用是一回事,贸贸然地在外演示起来……我知道其中的忌讳。
可他是东苍灵。
我握住剑柄,伴着一声清越的龙吟,将剑抽出剑鞘。
凄风苦雨剑的姿态与意境都是很美的。
它的剑招富于变化,每有精妙、甚至不可思议的折转之势,可谓奇;但它招招分明,剑路光明正大,叫人输能输得心服,死可死得瞑目,可谓正。
奇正相得,莫说李教习,连母亲在暗中也颇为推许。
而我最欣赏的,却是其剑意——
“风里来,雨里去,不改初衷!”
东苍灵曼声说,语气带着罕有的激昂,我心头陡然一热,内息在全身流转,喷薄出无比的力量。
我奋然振臂,长剑化为一道流光,直击东苍灵的面门。
这是最后一式,临江仙。
长剑从东苍灵的颈侧掠了过去,然后我再也掌握不住长剑,任其脱手,再注目它飞刺向墙壁,直没而入,及至剑柄。
我吃了一惊。
练武场四周的墙壁皆以整块山岩垒起,坚硬厚实,堪比小型的城墙。
临江仙的威力确实极大,但要直没而入,必须仰赖兵器之利。
东苍灵竟然给了我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叹为观止。”东苍灵只是轻声说。
“观其剑意,这必是琉璃塔《归程三剑》中的‘风雨归程’。”
他洁白的脸上蓦然掠过一层显而易见的悲戚,他带着那悲戚,在原地静静地站了片刻。
“风雨归程与我派的列子剑多有相似之处。”他消去了外露的情感,对我微笑道,“那我们便从列子剑学起吧。”
……
……
东苍灵教得比李教习认真得多,也仔细得多。
李教习通常先演示一遍,再问我明不明白、不明白何处,如是再演示一遍,两遍过后,让我自行练习。
“那是自然,琉璃塔的武学首重悟性,可以说,除了悟性别无所求。这便是在要求弟子的悟性了。”
东苍灵抬起我的左腕,往左腰侧收了一收,同时压下我的右肘至耳下,再调整手臂的角度,直至剑刃和前臂拉成了一道刚硬的直线。
四处都是他的气息——像千年雪山上拂过的一缕春风,温柔、静丽,甚至因为过于清纯而让人错觉为芳香——实在太撩人。
为了转移绮念,我问道:“我派的武功对天赋有什么要求吗?”
东苍灵笑了一下,我从未这样近地见过他的笑容,心神皆醉。
“琉璃塔、撰经阁、明光宫,此谓三地。”
“琉璃塔重悟性,撰经阁重根骨,我派最为严苛,两者必要兼得。”
……
……
李教习将凄风苦雨剑——或者又叫风雨归程——的剑意教给了我。
在我手上,小节或有不同,凄风苦雨剑的根本、即剑意,和李教习绝对是一脉相承的。
东苍灵教给我列子剑的姿势。
也只有姿势。
我要将这些姿势变换、组合成一套剑法,还要推演、赋予其剑意……难度大了何止百倍。
剑招、剑意皆不同,这样完成的剑法还能叫列子剑吗?
不如叫常子剑。
我清楚地明白了一点。
明光宫的武学传承必是很坎坷的。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胡说八道
这文预计20完结,嗯,1/4了
☆、Part6 论武
忽忽数月匆忙而过。
我已经脱去了沉重累赘的皮袄和大氅,虽然只穿着单薄的春衫,身上却暖洋洋的。
雪山之巅永远那么冷,雪覆盖了入目的一切事物。
我偶尔看一眼茫茫的雪景、茫茫的雪国,站在廊下和侍女闲谈。
侍女恭喜我:“公子进境神速,宫主必然十分高兴。”
我简单地应了她两句,伸手去捉空中飘舞的雪花,未及抓住,它们纷纷在指尖气化而去,我有点惊讶地缩回手指,侍女以衣袖掩住嘴角,发出清脆的笑声。
……
……
撇开列子剑不提,我在《南明离火诀》上的进展很顺利。
热、烈。
两个字足以概括它的本质。
内力的累积很少有花巧可言,我此时的寒暑不侵,多是《南明离火诀》的特性所致,没什么可骄傲的。
我看着满面笑容的侍女,想到她的言辞——东苍灵真的会高兴吗?
我对自己在武学上的天赋并不看重,向来觉得可有可无。
但母亲对我评价颇高,李教习也时常惊叹,我想到有茶遭受打击的脸色,虽作出恭敬聆听的态度,心里总要想,“说这些有意思么?”
当然是很没意思的。
说来可笑。
就算对武功兴致不高,我被他们一夸再夸,也难免对自己的天赋生出无匹的信心来。
——甚至认为东苍灵也该对我高看一眼了。
东苍灵既不称赞我内功大进,也不指责我剑法不通。
若我询问难解之处,他便笑答。
若我不问……他也会在我练功的时候,遥遥地站在一侧,静静地留心;我练多久,他站多久。
他通常只是看着,专注、从不厌倦。
片刻,身上积起了薄薄的雪,他信手拂开,背脊挺直、衣襟垂摆间尽是画卷。
他总叫我想起春华秋实,许多极致繁华的静美。
我迷恋他的风姿,迷恋他的气息……也迷恋他温柔的注视。
所以,日渐延长练功的时间。
……
……
“公子今日练剑吗?”侍女问我。
“我欲多看会儿雪,待师兄遣人来问,我再去练剑。” 我随口回答,当着东苍灵的面,我决计不会叫他“师兄”,对着别人,我说得倒很自然。
非是不能,实是不愿。
侍女讶道:“宫主近日或要外出,现下恐怕已不在宫中,公子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的。
“既然如此……师兄外出,就不练剑了。”
“啊呀,公子这可错了。”侍女说,“俗语有云‘曲不离口,拳不离手’,可见练武是中断不得的。”
……其实不止练武。
我怔了一怔。
随后笑问道:“那么姐姐,你知道师兄上哪儿去了吗?”
推演列子剑非常危险,随着内功精进,更是如此——这些我并不想向她说明。
侍女自如回答:“主上将要来探望宫主,宫主避而不见。雪山如此广大,宫主自去,我不得知。”
主上与宫主。
我玩味两个敬称,不知不觉地又往练武场去——自我不再畏寒,练武场所改成了户外。
东苍灵竟然站在那里。
玉环乌发,深瞳薄唇,雪寂静地坠在他姜黄的长衫上,他微扬起脸,长长的睫毛上阳光片片抖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师弟今日来得有些迟。”他微微笑道。
数月下来,我把列子剑的姿势练得入木三分,东苍灵都少见地说:“师弟持剑凝立,气象纵横,逼人而来。”
但我在列子剑上仍然无有寸进。
“暂且到此为止吧。”东苍灵柔和地说道,“师弟若没有杂事,接下来能陪我走走吗?”
我略感困惑,还是点点头。
“诺!”
我归剑还鞘,剑刃在鞘中发出一记清鸣才归于沉寂——这何止是宝剑,简直是神兵。
我抚摸着白玉的剑鞘,走到他身边,问道:“此剑可有名字?”
“有的。”他拉起我的手,“但我忘记了。”
他的手有一点凉,那是因为我的体温太高了——《南明离火诀》的热力随着内息的流转透体而出,排开雪山之巅的极寒——幸而这里极寒,有时我想,若在江南,我恐怕早被这滚烫的内力烧死了。
“那就是没有名字了。”我回过神,重拾话头。
“嗯。”
“我可以取一个吗?”
“师弟的配剑,师弟为之取名正是天经地义。”东苍灵有点惊讶,“何故问我?”
他对我实在一片赤诚。
……让人不忍。
我不禁攥紧他的手,手心里传过来的温度凉沁沁的,十分舒服,这凉意渗进手心,连暴烈不逊的内息都十分熨帖。
我仰头望向他的眼睛,他也回望我——他的眼睛黑且深,深而益黑,黑而益深,有一种不见底的幽邃,虽然清澈,却很难看出情绪或心事。
可我还是喜欢和他对视。
“剑者,凶器也;刀者,凶器也;百兵,皆凶器也。”
我看着他的眼睛朗声说。
他的双眸那样美。
“武者,亦凶器也。”
东苍灵静静倾听。
“——故名为斩命。”
我竟然给一柄秀丽精致的剑取了这样杀意凛然的名字,委实粗鄙,亦煞风景。
东苍灵凝视我片刻,轻轻地笑了:“师弟颖悟,道尽其中三昧。”
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能垂下左手,抚摸腰间的佩剑,白玉的剑鞘冰冷刺骨。
☆、Part7 王决
东烈风死了是一年,还是一年多呢?
我有些糊涂,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就算问我当下的年号、几年几月几日,我也没有说对的信心,何况一个人的死期?
我有更感兴趣的问题。
“姐姐说的主上,是谁呢?”我把自己和侍女的对话告诉东苍灵,问他。
“他名叫王决,是春雨楼的楼主。”东苍灵客观地说,“他的武功、大概算是不错的,性情也算爽直,爱憎分明,故而有许多人喜爱他。”
“我不欲见他,他却与我有很深的因缘——”
“王决行事,素来阴狠粗暴。”他有点担心地看着我,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他和常夫人颇有……龃龉,恐要迁怒你,师弟务必小心。”
常夫人。
我意识到他说的是母亲,顿时恍然大悟。
“诺!”
那天我和东苍灵正在屋檐下看雪。
雪总在下,总在堆积,一日能积到齐腰深,经年累月,竟没有埋掉明光宫,不可思议。
“师弟敏锐。”东苍灵赞同道,“我久居于此,从未注意到此节。”
“注意到却不知道答案,我心难安。”我随口说,抬头凝视他的脸。
东苍灵失笑:“那便看雪吧。”
他揽住我的肩头,低声诵起小词;我难解小词与雪景的联系,感到困顿。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
他带着遥想的声音陡然停住。
刺骨杀机几乎让我窒息。
一个男人迈进庭院里,他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英姿隽爽,身材颀长,竟然是出众的美男子。他的容貌和气质本来十分散朗,此刻却两眼阴郁地盯着我,并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杀气。
他显然是王决。
杀气让我很不舒服,我眯起眼睛——
我的容貌肖似母亲。
只为这点,他意欲杀我而后快,他与母亲,必有深仇。
东苍灵轻微地移动一□体,将我护在身后,杀机如飞雪四散,弥漫在周身的,是东苍灵温柔清冽的气息。
我呼出一口气。
王决大步前跨:“东儿,你让开!我要杀了他!”
“王楼主,你无需做出这种样子。”东苍灵厌倦地说,“他在这里也将要四个月了,你当是默认的。”
“不见还好,见了,实不能忍。”王决暴戾道。
东苍灵握住我的手,语声轻缓:“楼主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却夸口要我师弟的性命,未免可笑。”
王决僵立当场。
“东苍灵人微言轻,也知言出必践。” 东苍灵缓缓地叙述,态度平静几近漠然,“我曾说过,此次再见,当斩楼主于剑下。”
我看到王决脸色铁青,眉宇间尽是怒意,更有两分无措,三分不信,五分侥幸,十分敬畏;这么多情绪一并涌在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非常怪异,也非常可笑。
东苍灵并不看他,只是说:“——趁我手中无剑,王楼主何不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