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人伫立良久。
东苍灵不再说话,王决不敢说话,我不想说话。
雪纷纷扬扬。
王决凌厉的视线透过漫天雪粉,如利剑般在我脸上戳刺。
我无所谓地看着他,反手抓住东苍灵,试图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东苍灵默不做声,也并无不悦,他松开手指,与我十指相扣。
王决终于走开。
春雨楼是江湖最大的情报组织,明光宫的侍女又全部出自春雨楼麾下,我毫不意外自己会在回廊上被王决堵个正着。
“王楼主。”我抱拳行礼。
王决冷哼着点头,脸有郁色,眼光如刀,足可以把我劈成十七八块。
我对他饱含威胁的打量视若无睹。
他不敢杀我。
雪落在我的额头,我将它们握进手心,稍一用力,便化成了水滴下,又在落地前凝结成了冰珠。
“李星罗之子——”
他知道母亲的名字,我暗想,熟稔地摆出恭敬聆听的态度。
“若你敢对东儿起什么别样的心思——”王决冷笑着,“拼着我这条命不要……”
他留下无尽杀意,拂袖而去。
王决来去匆匆。
他当然不是为了和东苍灵爆发冲突而来,尽管这很像是事实。
他离去时自然很不痛快,与之相对,我十分痛快。
“王楼主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呢?”我问东苍灵。
“送给我一个消息——赵留行的师父折于我派之手,他潜心修行自觉有成,此刻在赶来明光宫的路上,意图报仇。”
“可谓……无趣之极。”
东苍灵半阖眼帘,目光低垂。
我觉得他在难过,不禁上前扣住他的手,十指交缠。
作者有话要说: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如梦令·严蕊
☆、Part8 胡不归
明光宫,与琉璃塔、撰经阁合称“三圣地”,这个圣字,既指三个门派的武学超凡入圣,也指它们的处事有圣人遗风。
亦指它们遥不可及。
世人皆知明光宫坐临极北雪山,可极北雪山重峦叠嶂、东西蔓延近千里,寻找明光宫不啻于大海捞针——
我笃定赵留行找不到明光宫所在。
只要王决不把这个情报卖出去。
赵留行是横着进来的。
两个侍女抬着他,发出窃笑:“也是超一流的人了,功力较我们姐妹还深许多哪,理当风邪不侵、寒暑不惧,居然因为水土不服,病倒在山里,几乎冻死,啊呀啊呀。”
这的确很荒谬,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武林高手也是人,君不见东烈风无敌于天下,竟然病死床榻?
我也想啊呀啊呀地感慨了。
于是我问东苍灵:“让他就这样病死雪中不好吗?”何苦带进来救治呢?救治完了,因着师仇,还是一场厮杀。
东苍灵当然不会失败。
我却不忍心他难过。
“师弟懂我。”他微微笑道,洁白面颊上略带晕红,“只是,此人病体难支,仍奔走雪中寻找明光宫方向,全不顾惜性命,可见其心诚。”
“既然如此,我当使他——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我上前握住他的手,喃喃说:“……你可真傻。”
东苍灵欣然应道:“师弟爱我。”
赵留行将养三月,才略有起色,他又调养三月,终于恢复状态。
半年时间,也足够我将《南明离火诀》推上两个境界,熟谙数套剑法——我对列子剑心生畏惧,虽然每天勤练不辍,却不抱指望了——大概也是对我在列子剑上的进展有些忧虑,东苍灵教我练其他剑法时,也变作了李教习的方式。
我松了口气。
又有些失望。
这期间进步自然十分巨大,我渐渐能以自己的眼光大体评断出一个人武功之高下。
换作以前——
若李教习不说,在我眼里,母亲只是一个高傲自我的贵妇,我看不出母亲会武,还是超级高手。
若侍女姐姐不表现出踏雪无痕的超绝轻功,我就会把她们当成常府里忙碌的小丫鬟一流。
现在,我倒能约略感受母亲之强横、那轻描淡写的一巴掌是何等的精彩绝伦。
看到赵留行时,也十分地气定神闲。
赵留行觉得纳罕:“东宫主也就罢了,你这小后生,功夫远不及我,为何不怕我呢?”
恐惧源于未知。
赵留行名列“北斗七刀”之一,武功自然是很强的,却不及王决;王决的杀气我都不怕,何必要怕他。
这就是眼界了。
我出身名门,往来书香之士,对江湖之事想当然的多,见识的少。
赵留行则不然。
他幼年孤苦,做过小工,当过乞丐,他师父可怜他,收为弟子传授衣钵,谁想他颇有天资又兼勤奋,闯出偌大的名头来——他见过许多丑恶,又被善良拯救,深信邪不胜正的道理,自然嫉恶如仇,锄强扶弱,简直是侠客的范本。
我听他讲到一人、一刀、挑落一个马贼团的故事,忍不住大声叫好:“男儿仗剑当杀人!”
赵留行摇摇头:“你这小后生心气也真大。”
我不以为然,又忍不住劝说:“赵大叔慈眉善目,看样子是个好人。这个世界上好人不多,是好人又有能力去做好事的,就更少了,陨落在此着实可惜,赵大叔为什么不下山回家呢?”
赵留行苦笑。
“……这事说起来,竟是我师父的不对,怪不得先代的东烈风宫主……师父膝下无子,视我如亲子,这仇——明知是错,也得硬着头皮上啦。”
他又缓缓说了两句话。
“这就是担当。”
“这就是江湖。”
他们约好翌日决生死,我感到烦躁,急切地想看到东苍灵。
我想和他说话。
我果真看到他的时候,又不想走过去。
东苍灵在擦剑。
他跪坐于地,将剑横于腿上,轻柔而庄重地擦拭着剑身——和斩命的秀丽精致不同,这柄剑剑脊上有一条深红色的长痕,如血流淌,妖异之余,煞气汹汹。
东苍灵直到擦拭完毕,将剑归于剑鞘,才抬眼向我微笑。
“我从未见过这剑。”我凝视着血红色的剑鞘,几乎嗅到了血腥味。
他并未直接回答,反问我:“师弟可知我行得什么道?”
“出世之道。”
“然。”他仰望我,乌发轻轻摇晃,“兼我幼时偏爱掌法,这两桩事,娘一直很看不上眼。”
东苍灵眼睛深深:“她对我说,出世也好,入世也好,我当谨记,我乃武人,手上总会有血——以掌杀人是杀,以剑杀人也是杀,倒不如杀得干脆,杀得痛快。”
他伸手在剑鞘上拂过,血红与玉白,互相映衬,无比妖艳。
“随后,娘便给我此剑。”
“剑出则杀人。”
“这剑便是我的剑。”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不开放“撰经阁”的支线剧情
☆、Part9 心思
正如从前我没看到母亲怎么扇飞的李教习。
我也没看到东苍灵怎么出的剑。
他们甚至没说场面话。
赵留行向他点点头,悍然出手,刀光挂出一道瀑布般的杀气。
之后,赵留行就死了。
温热的血液沿着剑脊上的红痕流淌下来,分毫不爽。
若在室外,它们定会凝结在剑脊上,描得那道红痕更深、更艳的吧。
“将赵留行送回家乡。”东苍灵吩咐侍女,“好好安葬。”
两个侍女应了,安静地将尸体抬了出去。
空气里萦绕着冷冷的血味。
东苍灵默不做声,背脊挺得笔直,笔直得像钢铁般坚硬,也像下一秒就要断裂。
我一时间鬼迷心窍,走过去环住他的腰。
他的腰比我想象中还要细。
我呼吸着他身上甘冽、并无变化的气息,感到心安,也感到陶醉。
——因而我收紧双手,踮起脚尖,用额头蹭开他的乌发,在他细白的后颈上,轻轻地烙下一吻。
东苍灵像被烫着一般颤了一下。
“……师弟。”他疲倦地轻唤道,声音里透出拒绝。
我心里一片混乱,惊讶于自己的行为,但莫名地——绝不想放手。
他的背脊稍稍地挣扎着。
“别动,苍灵。”我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喃喃说。
当念出他的名字时,我由衷感到喜悦,于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起来。
苍灵。苍灵。苍灵……
“嗯。”良久后,他轻轻应道。
“苍灵。”
“嗯。”
“苍灵。”
“嗯。”
我松开手,绕到他面前,他手里提着剑,剑脊上红痕如血。
我踮起脚尖使劲扳着他的脸,让他看我:“苍灵。”
他微微笑起来:“……嗯。”
“幽儿。”东苍灵坐在床边,低唤我的名字。
他的眼睛很黑,脸色很白。
对比强烈到有些不真实。
“你终于不叫我师弟了。”我听见自己喜悦地说,“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叫我师弟。”
“嗯,我知道了。”他十分温顺地仰头看我,微笑着,“幽儿。”
我得意地俯下|身,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然后亲了上去。
他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惊讶。
我并不管他,径自去纠缠他的舌头,它像个活物,似拒还迎,柔软又热情。
等我们分开的时候,他变得气喘吁吁,脸上有微薄的晕红,分明是那么浅淡的颜色,却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浓重的色彩。
我着迷地凝望他的脸,凑过去,在他微微红肿的薄唇上咬了一下。
“……幽……幽儿……”东苍灵断断续续地吐出音节,双手抵住了我的肩膀。
“嘘。”我不想听他可能说出来的扫兴的言辞,不断或轻或重地啃咬他的嘴唇,偶尔去纠缠他的舌头,他果然不再说话了。
我拉下他的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伸进他的领口,以指腹反复摩挲锁骨纤细伶仃的形状,之后再往下,移过光滑的胸膛,戏弄那里惹人怜爱的突起……
东苍灵笨拙地试图阻止我的手,我望着他脸上鲜明的红晕,吃吃地笑了起来。
“幽儿!”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扯开了他的衣服,露出线条漂亮得不可思议的少年的躯体。
他露出有些惊慌的表情,似乎有所预感一般身子微微地战栗,并稍许逃避地别过脸。
我口干舌燥。
“别怕,把身体交给我罢。”
在理智完全崩溃以前,我将手沿着他分明的脊柱滑下股|沟。
“我会温柔的……”我说着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哄骗他,“会——很舒服的。”
……
……
我坐了起来。
下|身一片湿腻。
“公子,怎么了?”侍女在床帐外询问。
“没什么,我梦见我弟弟。”我慢慢回答,“我们在玩耍,姐姐,这是为什么呢?”
侍女低叹:“公子是想家了。”
“……原来这就是想家。”我闭了下眼睛,“我没事儿,姐姐,你退下吧。”
“是。”她悄声说,故意踩着重重的脚步声出去了。
我翻身下床,换了一条亵裤。
然后掌心内力一吐,将换下来的布料搓成片片飞灰。
细灰扑簌簌落进炭盆里。
这代表着什么我实在太清楚了。
我爱上了东苍灵。
究竟、从哪里开始的呢,我对他的仰慕,转变成了爱情。
我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搂住他的腰肢的感觉,依然残留着,又变得格外鲜明。
“报仇就此作罢。”
“东烈风,把你的儿子赔给我吧。”
我在喉间模糊自语,忍不住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节就是几年后了
出题篇基本结束
☆、Part10 人生大事
十六岁那年,王决给我捎来几封家书。
有时候我觉得,能够支使春雨楼作信差,我常家可谓奢侈之极。
王决虽然对母亲恨之入骨,却每每将家书尽早送入我手,从不刻意拖延、截留,我有些奇怪,东苍灵却说:“王楼主素爱谋算大局,以他的气度,也无意在小节上斤斤计较。”
我深以为然。
不过,王决亲手把信递给我,这件事实在相当奇怪,且前所未有。
“东儿,再过两年,你当年及弱冠了。”王决唏嘘道,“真是江湖一梦,光阴如梭。”
他话里有话。
我漫不经心地揣测着王决究竟是什么意思,听东苍灵清淡地说:“此事早有定论,楼主不必再说。”
王决叹了一声,起身离去,我听得云里雾里,展开信笺,逐字看起。
真难得,母亲给我写了信。
她说:若我欲行某事,当先请示过东苍灵。
寥寥数语,母亲的颐指气使表达得淋漓尽致,我实在不该对她抱有指望。
我有些失望地展开父亲的家书。
父亲的信总是洋洋洒洒:我离家这么多年,没有回过家,府里新进的小丫环只知有二少爷、却不知有我,他听了,实在难过。有茶渐渐有独当一面之势,他心里欣慰之余,却忍不住想到远在天边的我,是不是长成出色的儿郎了呢?又道,当年他和母亲擅自决定,把我送到雪山学艺,是他们的不对,问我这些时日进益如何,闲暇时还读书吗等等。最后说,我年纪日长,也应当有自己的打算。
父亲言辞真挚,我有些忍不住,东苍灵轻轻地叹了口气,过来挽住我的手。
“纵他方梦好,难慰游子思乡之情。”他微笑道,“师弟至情至性,感受也往往较常人深刻许多。”
我抬头平视他的脸,玉环束起乌发,长长地垂下,他的薄唇边凝着笑意,双眸深黑无底,睫毛细长。
闻弦歌而知雅意、东苍灵所擅长,他言谈高妙善解人意,沮丧时安慰你心情,困厄时引导你前进,他永远是你的力量——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知己与兄长。
我却只想把他按到墙上狂吻,剥掉他的衣裳,玩弄他的身体,让他臣服在我身下。
——情|欲是一种多么麻烦的东西。
不合时宜的情|欲是一种多么麻烦的东西。
我忍耐得指尖都有些发抖,心里悲悯地为自己的意志力大声叫好。
深吸几口气,按捺住暴虐的欲望,我读起有茶的来信。
有茶行文隽永脱俗、用词典雅畅达,几乎到了信手拈来的地步,他在文学上的天赋,确实惊人——固然是推托之辞,母亲所言不假。
他以这样的文采,对我抱怨说:“哥哥,我与萧家小姐情投意合,很想早点把她迎娶回家,但长幼有序,你不成亲,我断不能越过你去。况表姐及笄已久,舅舅三番两次过来催促亲事,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成亲?”
我简直懵住。
信笺在手中飘摇,被火燎到般化灰飞去,雪茫茫地坠落,天地一片银白。
寒风刺骨,我只觉烦闷,几欲吐血。
“师弟!”东苍灵厉声喝道。
他与我十指相扣,掌心透过来柔和清凉的真力。
我偏过头吐了一口血,抓起他的衣袖,擦掉嘴角的血渍。
“师弟……”东苍灵无奈地挽住袖口。
我心里发疼,并不回答,只是紧了紧相扣的十指,顺势揽住他的细腰。他的腰身僵直片刻,缓缓地放松下来。
“苍灵?”我们凑得这样近,呼吸可闻,我看到他深黑的眼睛里,映照出一个小小的自己。
“嗯。”他轻声应道,有点慌乱地连续眨了几次眼,和我对视。
“苍灵。”我用力收紧双臂,大概被勒得发疼,东苍灵稍稍地蹙眉,却没有挣扎。
“嗯。”他道。
他总是这样纵容我。
几乎就像爱着我一样了。
我松手退开两步,走到廊边看雪。
漫天雪片驾着风势,在空中翻滚起舞,既轻盈又轻佻,盛大地舞动着,时时刻刻都相似,时时刻刻皆不同。
我想起两三年前东苍灵念过的小词。
道是梨花不是。
道是杏花不是。
其中定然蕴藏着秘密。
如果能解开它,我一定能走到离东苍灵更近的地方。
但并不是现在。
“苍灵,我今年十六,也曾定下婚约。”我回头对东苍灵笑道,“可容我回家处理成亲事宜?”
他讶然地睁大眼睛,玉白的脸庞上立刻浮出欣悦之色。
“恭喜师弟。”他真诚地笑道,笑容如琼枝玉树、满目生辉。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了自己最喜欢的超展开,依然觉得各种没劲
于是
什么时候坑了都不奇怪
☆、Part11 亲缘
舅舅是母亲的嫡亲哥哥,名叫李星散,我的未婚妻是他的女儿,年纪比我大一岁,亦即我表姐。
李家,扬州大姓氏族,与常家既是门当户对,又是亲上加亲。
按理说,这等关系,和我家应该是很亲密的,实际上,几乎从不往来。
我并不很关心个中缘由。
常家诡异的事情多了,又或者,母亲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
这桩婚事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就说定的。
年深日久,又少有提及,若非有茶当头棒喝,我根本不记得,我居然还有这等麻烦事——必须尽早解决的麻烦事。
我告诉东苍灵以后,次日就离开雪山,南下而去。
“这样紧迫吗?你知我不能下山,贺仪——”东苍灵稍微为难地说,然后他舒展眉目笑得好看极了,“我乐得糊涂了,些许琐事,怎及师弟归心似箭,师弟即刻去吧。”
“愿一路坦途,花开锦绣。”
他说出祝词。
“诺!”
自极北雪山南下中原,再往江南行进,从荒芜到繁华,从苍凉到柔婉——没有什么比这样的路程,更能体现文明开化的进程。
我却难以抑制的想起雪山来,在宛如天上的高山之巅,冰冷的雪终年寂静地落下,白的天,白的地,白的一切。
我低头看看身上的白衣。
……还有白的人。
惟有东苍灵有自己的颜色,他姜黄的衣裳随风轻摇的时候,就像雪地里吹开了一朵花。
可念及他,我就忍不住自问。
——他真的明白成亲意味着什么吗?
快马加鞭,我很快到达扬州。
按说我空手前来,即便有亲戚关系,也是十分失礼的;但舅舅不以为意,或者说,他似乎心烦意乱于别的东西,对我的失礼便无心追究了。
下人迎我进府,舅舅在偏厅里喝茶。
他第一眼就看到我腰间的斩命,露出十分微妙的表情。我记得他不是武人,那表情却带着了然。
他挥手屏退左右,才问道:“你……师从明光宫?”
“是的。”我想了想回答。
“怎么会?”舅舅分明信了,但还是自问,片刻后他又自答,“是了,现在是她的儿子。”
他沉思了一会儿,向我说:“是你母亲亲自送你上雪山的吗?”他虽用的问句,倒是一派肯定的口气,又续道,“你母亲对她的执著……也算天底下的头一份了。”
——我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这么多年来,我始终一知半解的一切,会向我撩开面纱,哪怕是一角。
因而我故作爽朗地笑道:“舅舅所言差矣,乃是东烈风宫主致信母亲,言道欲收我为徒——”
“竖子敢尔!”舅舅勃然大怒,一掌拍在身边的案几上,“信口雌黄!”
他对我冷笑道:“东烈风何等人物,一诺五岳为倾,她诺我此生陌路,岂会给碧儿写信!”
他胸口起伏数次,才勉强平复过来。
东烈风。
我若有所思。
“你是为亲事而来的吧。”舅舅忽道,“你表姐,唉,她此刻约摸在花园,若想见,你可以去见她……去吧。”
“外甥告退。”
我当然是为亲事而来。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和表姐成亲,倘若要退婚——纵使我朝风气宽松,被退婚这种事情,对一个女孩子说起来,终究不太好听。
我从小也没见过表姐几次,谈不上深情厚谊。
虽亲缘淡薄,但亲缘还是在那里。
何况,即便成功退了婚,又能如何呢?
长幼有序,只要我不成亲,有茶永远也不可能成亲,他和萧家小姐情投意合,惟愿速效鸳帐,我岂能耽误他。
我得想出一劳永逸的法子。
李家的庭院颇有曲折回环之美,雅趣之余,更有堂皇大观。
时值四月,桃花谢后,桃树上绿叶片片如碧玉,阳光洒在上面,晶莹耀眼。
少女撑着一把白色的纸伞,在桃林里漫步,她一袭红衣,裙摆曳地,草长莺飞仲春时节,她的存在却将之化为盛夏气象——
如烈火。
如骄阳。
我如同看见母亲。
她看到我,一边收起纸伞,一边漫不经心地向我走过来。
“啊,我知道,你是常幽表弟,是也不是?”她只是说着,并不在乎我是否回答,同时以娇嫩的手指理顺伞面的褶痕。
她是多么散漫、自在,又是多么骄傲啊。
“是啊,我是常幽。”我不禁轻柔地回道。
总有些人夺天地之钟爱而生,做什么都有理所当然的风度和韵致,喜、怒、哀、乐,皆为人喜爱。
如母亲。
亦如我眼前的她。
这是我的表姐,李飒。
而我居然盘算着,该怎么与她退婚。
☆、Part12 事了
李飒审视般地注视我,眼神里瞬间染上惊艳之色,然后转成了陶醉。
——我也是以她看我的眼光在看东苍灵吗?
我胡乱地想。
“你长得真好看。”李飒赞叹着,“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甚至带着笑意。
“可是我不会嫁给你。”
世事无常。
她以八个字解决了我的难题,我不由错愕,难抑荒唐感觉。
“是吗?”
“是哦,我不会嫁给你的。”李飒把玩纸伞的伞柄,声音轻松到不像说着难以启齿的话题,“因为呀,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不会嫁给你。”
我眨眨眼睛。
“你长得可真美啊……”她叹息着,“换了别的姑娘,她们会爱上你的,没有例外——”
她又侧过脸看我,显出惊叹和迷恋的表情。
“你看,这片刻,我都迷上你啦。”
“迷上我,却不会和我成亲吗?”我有些语无伦次。
“对啊,”李飒毫不犹豫地应道,“因为迷恋和爱情是不同的。”
她在一丛含笑边停下脚步,伸手摘了一朵,放在鼻尖轻嗅。
“我迷恋新开的花朵,迷恋芬芳的气味,也迷恋你美丽的姿容。”她将那朵含笑随手插在鬓边,“迷恋什么,是我自己的选择。”
李飒嫣然而笑,仿佛看穿我的思想般,注视我又怜悯地说:“……爱情没有给我选择。”
表姐爱上了一个侠客——就是年前的事情,她十六岁了,舅舅将成亲事宜摆上日程,表姐当时应该并无所谓,但随后,一个劫富济贫、结果功夫不济的侠客跌进了她的院子里。
一来二去演变成今日的局面。
这种富家小姐浪|荡子的经典话本开局,我简直不知道如何去评价。
“你表姐那个脾气,兴之所致,救了也罢了,偏生那小贼生得一副好相貌……”舅舅脸色难看地说。
小贼名叫高流水。
“表姐意志坚定,断非以貌取人。”我摇摇头,“高流水应有过人之处,表姐才倾心许之。”
李飒之洞察卓见,世所罕见;可她还说,爱情没有选择。
我又不太确定了。
“你再去劝劝她——”舅舅不置可否,无力地摆摆手。
舅舅的举止可谓前后矛盾,值得玩味。
他急着想教我和表姐成婚,意图阻扰表姐的恋情,却又让我去见表姐——以表姐的性格,自然会说出另有真爱。
舅舅又说,去劝劝她。
换成别的男人,哪里能忍受得这种屈辱?
只怕怒不可遏,当场要退婚了吧。
……父爱,也当真奇妙。
我将手垂下,抚摸斩命,白玉剑鞘温润清凉。
这等局面,正是脱身的良机啊。
傍晚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及至半夜才渐渐止息。
我呼吸到各种活泼而新鲜的气味,泥腥味,落花香,还有雨后特有的,湿润而清爽的空气。月色甚好,明朗的月光将地面染成银白。
李飒的身姿,即使在清冷夜色里,依然浓烈如火。
她身边站着的,想必是高流水。
他是个高大而沉默的男人,眉宇阳刚而深刻,虽寡言少语,偶尔与李飒视线相交,眼睛里就流过温柔的神采。
——多么奇怪啊,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我都能窥见他们的心事,我却永远不知道东苍灵在想什么。
我漫无边际地想,右手扶上剑柄,迎上他们的目光,平缓地询问李飒。
“表姐岂不知‘聘则为妻,奔则为妾’的道理?”
她盈盈抬头,笑道:“这我早想过啦,有道是‘妾拟将身嫁与,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呢。”
她不去看高流水的反应,因为并不在乎。
她是多么散漫、自在,又是多么骄傲啊。
我有些失笑,但还是站在他们离开的路上。
“你并不爱我,也并不想娶我。”李飒看着我,笃定地说,“却阻我前路,表弟意欲何为?”
“表姐说的对。”我坦率点头,“我亦另有所爱,因此,我该谢谢表姐。”
我将剑出鞘,斩命发出清亮悠远的长鸣。
“常幽无意阻扰,愿做过一场,以报表姐寸恩。”我弹剑而问,“我知表姐夫家学渊源,武功精深,可否指点在下一二?”
高流水面沉如水,从背后抽出刀来。
两个武者狭路相逢,若一眼过去,对方功力高低尽收眼底,甚至还能从对方的行为姿势上取笑下“下盘不稳”的,己方武功至少高出对手一个境界;若对峙良久,仍摸不清底细,只能打过才知道,双方必在同等境界,胜负难料;若眼望对手,或觉高山仰止,或觉深不可测,或觉实是一普通人耳,则即便身负上乘轻功,也很能难说跑不跑得掉。
我轻轻地看了高流水一眼。
——我不可能输。
所以我赢了,干净利落地把剑尖抵在高流水的喉咙上,他的瞳孔一瞬间猛地收缩。
“表姐夫这般人品,自能对表姐爱之、敬之,琴瑟相和鸣,白首以同老——”
“常幽深信之。”
我收回剑,斩命在鞘里不安分地鸣动。
“琴瑟相和鸣,白首以同老……这话可真好啊。”经过我身边时,李飒对我耳语,“原来我很有信心的,你做过一场后,我反而没有信心啦。”
她实在清醒得可怕。
我望着她的背影沉思,难道我错了吗?
次日,李府里的下人都在窃窃私语。
我提着剑,直奔李府的书房,门口的仆从阻之不及。
舅舅在处理公文,我一言不发,上前给了他一剑。
血涌了出来。
追我进来的仆从发出可怕的尖叫。
我出神地站在原地,蓦然举剑压在颈侧,用力拉下。
——未婚妻李飒与人夜奔,常幽心高气傲难以容忍,迁怒之下拔剑将舅舅兼岳父李星散刺成重伤,做出狂悖之举后,激怒未平,悔恨难消,心情激荡,自刎而死。
自此,我再无官面上的身份,永绝婚姻之忧。
这是我自导的抽身之策。
我和舅舅告别,满怀歉意地跪下向他叩头谢罪。
舅舅告诫道:“少年意气是轻狂,你这样决绝,以后不要后悔。”
我大笑:“此刻心安,足矣。”
——我不明白这样做值不值得,未来会不会后悔,但我现在想这样做,执意这样做,所以这样做了;不过顺应本心罢了。
我翻墙而出,离开李府。
作者有话要说:李飒,Ser此文中最喜欢的人物,没有之一
写到她的时候,各种顺手,不假思索,比其他那些坑爹货顺手一百倍啊一百倍
☆、Part13 表白
回程时我见到王决。
他面无表情,仅对我说了三个字:“你,很好。”
声音波澜不惊,甚至称得上和蔼,我却觉得,他这个模样,实在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来得危险。
“谢王楼主赞誉!”我朗笑道,策马向前,并不逗留。
王决是我无法回避的死结,在他撕破脸皮动手之前,我没必要故意去戳破他。
漫漫归途。
我始终在考虑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爱上东苍灵?
感情是复杂的谜题。
以东苍灵而言,他容颜太盛,风姿太好,因而我难以自拔,总想一亲芳泽;他是我名义上的师兄,实质上的师父,耐心细致,谆谆善诱,我贪恋他的关怀体贴,产生了阴暗的占有欲;他是东烈风之子,如能征服他,在某种意义上,我也完成了对东烈风的复仇;甚至王决的威胁,亦可能激发出我的逆反心理——
这些都是我想得到他的理由。
没错,在爱上他以前,我就在谋划着要得到他。
李飒说,爱情没有给她选择。
我认为,爱情也应当没有理由。
故而,我对他的爱,是真正的爱吗?或许,是难消难解的迷恋?
并且,我也许永远也不会明白,我对东苍灵的爱情,是纯洁无瑕的,还是掺杂着许多杂质。
即便纯洁无瑕又如何呢?
以我的性格,以我偏激而执拗的性格,我的爱只会转化成狂野的欲|念,和无止境的索取——自私且肮脏,与爱的本质相去甚远。
我几乎感到羞愧,几次勒住前行的奔马,但终究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雪山。
雪花翻卷,在视野里无穷无尽,将一切染成白色,连风也几乎变成白的;东苍灵手扶门柱,简陋的大门也显出无穷光彩。
他也许在微笑,我看不分明。
喜悦将我没顶,我发出令自己毛骨悚然的狂笑,奔过去揽住他的腰。
“苍灵!”我将他撞倒在雪地里,双手按在他脸颊两侧,他的眸子深黑,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东西。
他迟疑片刻,和我对视:“师弟如此妄为,实令我心忧——”
我听出他没有责怪之意,心里高兴,伸手扯掉了他束发的玉环,长发散乱披开,我抓住一缕在指尖把玩。
东苍灵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风中颤动,我看不到他的黑眼睛。
“师弟,你且起来,我有话和你说。”
“不要。”我立刻拒绝,着迷地以目光勾勒他的五官,俯下脸——他偏过脸,我只亲到他的面颊。
“师弟,不要这样……”他微弱地说。
他的回绝击溃了我的理智。
我冷漠地扳过他的脸,重重地吻住他的薄唇,它们比我想象得更柔软,也更美味;东苍灵睁大眼睛,呼吸都停顿了片刻,我全无怜惜,在他唇上用力咬了一口,先沁出几粒血珠,然后一道血痕蜿蜒而下,沾湿我们的嘴唇。
甜甜的,蕴含着东苍灵固有的清冽,十分可口。
我回味地舔着嘴唇,他唇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我毫不犹豫俯身去吮吸。
东苍灵的眼睛里闪现惊骇,像突然领悟了什么。
我第一次从他眸中看出情绪。
——我被骤然涌现地强大力量弹开。
我翻倒在雪里,内脏剧痛,咳出一口血,勉力去看东苍灵。
他缓缓地站起来,周身鼓荡着罡气,飘雪被排斥开来,形成一个范围庞大的球形空间,其中没有雪,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他脸色苍白,在罡气排开的真空里伫立良久。
“师弟……我有话和你说。”
他语气动摇,回避我的注视,伸手把我拉了起来,又用衣袖万分轻柔地擦掉我嘴角溢出的血沫。
我竟然失控至此。
他竟然失控至此。
我浑浑噩噩地跟上东苍灵,偶然回头一瞥,球形的空白渐渐又被飘雪充斥,像从来没出现过。
一路上也遇见侍女,她们原本盈盈带笑,道上一句“原来公子今日回返”,看到我和东苍灵如此模样、形容狼狈,立刻止住未竟的话语,忙不迭退开。
手心里是东苍灵微冷的手指。
后来这一点温度都离我而去了。
我稍微找回些理智,左右四望——空旷、简朴、冷寂,这是东苍灵的房间。
他在案上拿起一张纸,遥遥地递给我。
纸上墨色很新,定是这几日写的——我的心怦怦直跳,虽然接过来,却无暇去看,只是紧紧盯着他,说:“苍灵,我——”
“看了再说吧。”他惨淡地向我微笑。
我再也无话可说。
作者有话要说:一万字以内应该可以结束
呼,松了口气
☆、Part14 与君世世为兄弟
致我友碧儿:
见字如晤。
这几日突然想看桃花,便去了春秋阁后面的桃林。桃花确然盛开,开的却是粉白的花,那粉色更是很浅,远望过去,只道是凝在半空的一段飘雪。
唉,雪景有什么好呢,你也知道,这儿终年飘雪,我早就很不耐烦了呢。
我不由得想起那年去江南的情形来。
说起来也奇怪,我最是没耐心的人、最厌恶一成不变,爱过雪山一年又一年的飘雪,却始终不爱江南的景色,那些柳丝款摆、群芳争艳的风物,明明是很好的,竟然只满满地在眼里一掠,便消失无踪了。
既然记不住,那自是无趣之物。
回程时我从一家豪族的院墙下经过,墙里传出来小姑娘的声音。
“你们使劲呀!使劲!”
“不然我家养着你们是做什么呢!”
娇软里透着高傲,稚嫩竟有些威严。
整个江南未曾入耳,我却听见了她的声音。
我忍不住好奇心,跃到树上。
啊呀,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她又漂亮又可爱,穿着粉红的衣裳,撑着一把雪宣色的纸伞,飞红像雨一样落在白伞上。后来她把伞扔啦,花瓣吹在她的脸上,迷住了她的眼睛。
“快停下!快停下!”她高叫着,“有点眼力见儿啊!什么都要我教么!”
这怎么管用呢?
所有人都看见她又像生气、又像高兴、还像撒娇一样嘟起的小嘴巴啦。
所有人都忍俊不禁呀。
碧儿,那就是你。
我多么想变成花瓣去碰一碰你的脸啊。
我是多么喜欢你骄傲又天真的神气啊。
等我听说那是扬州李氏,我就理直气壮地上门去了。
“我名东烈风,东流离之女,家严曾与李夫人莫氏相约,若有子女互为姻缘。”
“敢问,李大人可有子?”
你父亲久居高位,深沉持重,被我一迫,也稳不住力道,捏破了茶杯。
你却一点儿也不怕,眼睛瞅着我笑盈盈的。
“父亲,你的衣服都潮了。”你眨着眼睛开口说,“穿着湿衣服待客,不是有损我李家的风仪吗?”
你父亲小失脸面,周围却并无外人;可我一进门对他施下的势,硬是给你破啦。
漂亮可爱。
聪明伶俐。
我进李家,只是想认真看看你。
当真面对面了,我又想,这个小姑娘,我怎么越看越喜欢呢?
……
……
再后来,你就是我对江南最大的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