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我再未出雪山。
偶尔出门走走,苍灵也不敢稍离。
何故如此?
天下之大,谁是我一合之敌?
可那毕竟是我的儿子,他拳拳爱护之意,我自然感受到,也随他。终究不太出门了。
于是,往往夜色四合,就不断想起昔日。
——四岁母亲病逝,父亲殉情而死,自小习练剑法,十五自许无敌,十六天下皆知,同年南下扬州……
之后竟无法以寥寥几字概括了。
说起来,好像我原是一片空白,自江南以后,方涂抹了色彩。
罢了,总说这些,你也未免伤怀。
那说说孩子们吧。
我曾想和你结为姻亲,但想想我和李星散的婚约惹来那许多事,又觉得厌烦。
与君世世为姊妹,更结来生未了因。
我总这样想我与你的情谊。
也愿望苍灵和你的孩子们如此。
一个姻亲,又算不得什么了。
我听说你有一子痴心向武,而常家历代豪夸、未尝以武功闻达,你的儿子今年也该十一二岁了,若无名师,长此以往,恐要耽误的。
不妨叫他拜入我门下,也与苍灵做个伴吧。
东烈风
某年月日
这当然是东烈风写给母亲的那封信、导致我人生倾覆的来信,换了别的时候,我必然要追根究底——
惟有此刻,我无心他顾,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抬头笑道:“苍灵——”
东苍灵平静地截断我:“娘与常夫人的情谊,我素来十分羡慕。”
他隔着案几凝望我,眼神幽邃,像掩着一整个世界,也像深情而爱重。
不。
不是像。
他确实掩着一整个世界,却是我不能触及的世界。
他确实深情而爱重,可绝非我想要的深情和爱重。
东苍灵绕过案几,面对我直立着,长发垂散、衣裳凌乱,面色苍白——也显得薄唇上的齿痕更加刺目。
——纵使陷于这等难堪的境地,他的气息仍然带着纯色的洁净,洁净得几乎是尘世仅有的芳香。
我难以自拔地感到沉醉,心却渐渐下沉,有一种绝望的预感。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他低声说,以此回答我对他的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解密篇开始。
写得时候自己也觉得挺暧昧的
但是!东烈风和李星散的关系只是单纯的姐妹之谊!
☆、Part15 秘密
母亲新来的家书颇有些笑吟吟的意味:“……我素觉你性格绝类你父,甚为软弱,今作杀伐决断之举,究竟肖我,我心喜之……”
母亲并不觉得我诈死有什么问题,也不问因由,只是在信里轻描淡写地说,行事中不密之处她已经着人掩过,必是天衣无缝,我可安心。
她难得给我写这许多字。
我哭笑不得。
父亲与母亲相反,怒气逼面而来:“胡闹!”
两字墨迹淋漓,入木三分。
我轻闭下眼睛,翻出有茶的信。
有茶很委屈:“……我平白就要齐衰一年,很不高兴,但母亲却很高兴,我实在闹不明白,以母亲自小娇养之身,去穿粗疏麻布制成的衣服,不但不舒服,还要折损她主母的威仪,母亲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他笔锋一转:“因为哥哥‘殁’了,萧家小姐不时遣人递送书信来安慰,我又笑又叹,却不能告诉她情由,未免歉疚。父亲与萧家约定了我俩婚期——”他着重注明某年月日,“哥哥总该来观礼,可到那时,哥哥又要以何种身份前来呢?”
待到收尾,有茶还是忍不住火气,指责我行事轻率,恰是一针见血。
他对我时常坦率到伤人。
——无论过多久,我对有茶都能嬉笑怒骂,不惧难堪。
这是亲缘。
这是兄弟。
我永远不希望和东苍灵变成的关系。
东苍灵暧昧地拒绝了我。
他既不说出具体的理由,也没有宁为玉碎的态度;我有些恼火。
——我绝无可能放手。
因而我加倍努力地练习起武功。
甚至重新拣起列子剑来。
练武之余,我还耗费时间去研究那些上一辈遗留下来的,尚未解开的谜题。
一则兴趣所在,二则……自己不找点事干,我怕自己会疯掉——疯并不可怕,可如若没有一个冷静的头脑,我绝对没办法得到东苍灵。
在这个过程当中,东烈风写给母亲的信,是最佳的突破口。
尽管从未照面,从世间流传的事迹、母亲绝伦的崇拜、舅舅断定的说辞乃至东苍灵偶尔的提及,我就能下定论——
东烈风是天生的人上人。
在她十六岁下江南以前,无论是幼年孤独、居雪山而远人烟,还是稚龄学武、磕磕绊绊长大,都可当得一句“可怜”,却并不稀罕——世间可怜人何其多!她绝非最可怜的那个,当然她亦不屑于他人的怜悯。
而她走出雪山以后,仿佛一夜之间,她的名字就哄传八方,有威临天下之势。
东烈风的仇人很多,别人若前来挑战,她从不询问原因,拔剑杀之,她的仇人越来越多。
东烈风的朋友很多,陌生人也好、熟人也好,仇人也无所谓,相逢义气,为君痛饮,那便为友,休管下次厮杀,她的朋友也越来越多。
甚至于,她绝大多数友人都是她的仇人。
她认识很多人,不认识更多人;但没人不知道她。
最重要的是。
她践踏了数百年、数千年来世间奉行的规则,且将之踏成齑粉,毫不容情。
可人们无法将她打入深渊,只能看着她走上王座,成为“北地之主”。
没错。
江湖人称“北地之主”。
这是东烈风的绰号。
越仔细钻研,就越难克制从骨髓深处生出的战栗。
这个女人,强大到令人想起,都感到不安;有畏惧,有仰慕,亦有心折。
我不由想,这个世界可真是奇怪,东烈风怎么会看上母亲的?
时至今日,我当然知道,母亲并非东烈风的侍女。
端看春秋阁陈设,较明光宫别处,岂非胜过十倍?
东烈风这样喜爱母亲,对她极尽赞美,甚至在她居所后面,种一片桃林。
待到桃花盛开,她们便站在廊下,向外望去,雪花共落英缤纷,既有一些难分彼此,又有许多截然不同,何等盛景!
我绕到春秋阁后面的廊上。
明光宫地处雪线之上,终年飘雪,桃树不能活;我信东烈风。
雪花凌乱飘落,视野里一片茫茫,雪地平整如白毯,蔓延至远处,几与苍穹相接。
出乎意料。
我凝望飘雪,片片飞来,缓缓落下,亦像花瓣飞洒。
“……师弟。”东苍灵悄无声息地来到距我三步处,他的脸颊全无血色,往昔稍嫌淡色的薄唇对比出飞红般明丽的色彩。
——不知从哪个时刻起,他的脸就永远是白的了,比雪还要苍白,亦比雪还要透明。
我感到心疼。
“苍灵。”我柔声说,移步过去握住他的手指。
不必闹得难堪;这时节,不论做何举动,都是伤人伤已。
何必闹得难堪?
东苍灵弯起薄唇,向我回以微笑,脸色也稍微好了些。
“这里当有桃林。”最后我说道。
东苍灵侧过视线,看着空白的雪地,低声回答:“娘去后,我大恸,亦大怒,尽摧之。”
难以置信。
却在情理之中。
心脏在胸膛里狂跳。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
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
念着这首词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雪地反射的眩光使东苍灵的轮廓变得模糊。
手在宽袖里颤动,我想摸摸他的脸颊,看那究竟是真实,或是幻影。
我握紧双拳。
——如我恨着东烈风那样,东苍灵恨着我的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重申一遍,东烈风和李星罗只是单纯的姐妹之谊
本章里面,说到春秋阁后的桃花林,常幽也说“雪线之上桃树不能活”
严格来说不是BUG,在同背景的另一个故事里,这张地图很重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写就是了)
不过,和本文关系不大,不作展开
☆、Part16 到底意难平
这个循环十分微妙。
我对东烈风的恨,数年间已逐渐消磨。
母亲过得很好,她那样唯我独尊的性格,从来信里也能看出有所缓和,像是放下了什么,对待父亲也亲热不少。
父亲过得很好,只要母亲对他和颜悦色,他就感到很幸福。
有茶过得很好,自从转去学文,他渐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亦非难事;再不纠结于年少时节的梦想。
我也过得很好。
我在武功上一日千里,慢慢失去了那种能坚定地宣告“恶之”的立场,对于那些切实存在的进步,也感到喜悦。
我们都过得很好。
所以,我说起东烈风来,全无勉强,心平气和。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东苍灵为什么恨母亲?
当然是因为东烈风。
东苍灵性情温和,要让他怒摧桃林——难道母亲弄死了东烈风?
我有点笑不出来,以母亲对东烈风的挚爱,她恐怕下不去手,但东烈风的死亡,母亲必然脱不开关系。
列子剑练得一塌糊涂。
我鼻子一热,有血淌下来,《南明离火诀》要说有什么不好,就是真气暴烈,难以顺导,即便压制住,余波一扫,还要受点小伤。
我手指稍微抹过,血液气化而去,了无踪迹。
说来也真奇怪,列子剑当属明光宫的入门剑法,竟有这等逆天难度——
我摇摇头。
东苍灵站在雪里看我。
我心里烦躁,向他掷出斩命,剑刃割破了他的袖子,斜插入雪中,上面灌注的真力在雪里轰然炸裂,扬起漫天晶莹,阳光在水珠上折射出七彩光辉。
“雨”倾盆而下。
东苍灵不闪不避,也没有用罡气护体,高温的水流烫红他的脸颊,莹然有桃花色,睫毛上也沾着水珠,看起来几乎像眼泪。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肌肤,勾勒出身体的轮廓——脱离少年时期的青涩、雌雄莫辨,青年男性的躯体——削直的肩头,宽阔的胸膛,笔直的长腿……细瘦的腰线。
鼻腔很热。
我多么讨厌他的细腰。
让我的理智、我的忍耐都像一个笑话。
“师……弟?”乌黑的长发贴着微红的脸颊,东苍灵深黑的眼眸望着我,我忍无可忍,大步上前搂住他,感受臂弯里腰肢轻微的颤动。
湿衣上的冰冷顺着拥抱传过来。
“师弟。”东苍灵轻道,“放开我。”
我圈得更紧。
“师弟!”
“你想让我再吐一次血?这几天我老在吐血,再吐下去,我就要死啦。”我毫不在意地说着。
东苍灵在我怀里一颤。
我将下巴压在他的肩头,双手摩挲他的腰侧,偏过脸含住近在眼前的耳垂,以牙齿轻轻拉扯,很快,漂亮的耳廓便殷红欲滴。
我向中吹入气音:“我不喜欢你叫我师弟,苍灵,何妨换个称呼?”
东苍灵背脊僵直:“……常公子?”
“这个我也不喜欢,”我舔弄他的耳廓,“你看,我是你的师弟,我名叫常幽……所以,叫幽儿,来,叫我幽儿——”
他默不作声,脸颊褪去红润,苍白胜雪;余光里,他长睫上的水珠凝成了冰晶,像一滴要坠不坠的泪水,也像一颗透明无瑕的玲珑心。
我满怀怜爱地亲吻他的嘴角。
“没关系,没关系,你可以拒绝我一次,也可以拒绝我两次、三次,无数次,我一点都不在乎……骗你的。你尽管拒绝我,因为……拒绝也是一种乐趣。”
我柔声说。
“只要我不死,我总会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东西。”
“苍灵,你说对不对?”
我和东苍灵僵持着。
列子剑推解缓慢。
惟一能称作进展的,大约是我确定了,东烈风病死得蹊跷,她确实是病死的,东苍灵都未反驳,但她何以染上足以致命的疾病呢?
与母亲有关。
也与王决有关。
有些事情不能问东苍灵,却可以问王决。
仇人往往比你还了解你自己——正如王决和母亲的关系。
王决再次上山已临近年末。
我在回廊上堵住他,他停步审视我,神情严肃。
“你的进境也当真惊人,竟然离宗师只有一步之遥!”王决的语气似讽非讽,似赞非赞。
“王楼主谬赞!”我笑道,“常幽有一事不解,望王楼主为我解惑——”
王决一口气噎住:“凭什么?”
“东宫主之死必与王楼主有关,否则,苍灵怎会对亲父不假辞色?”我一字一顿,“东宫主缘何身故,愿听王楼主详解!”
“好!好!好!”王决眼里迸射寒光,“我今日就与你分说个明白!”
……
……
东烈风与李星罗投契,便邀她去明光宫同住些时日,李家大小姐正是贪玩的时候,又仰慕东宫主丰采,自然兴致勃勃地同去。
她完全不懂武,资质亦不高,却很向往“飞花拈叶皆可伤人”的身手。
东烈风因笑道:“此有何难?”
“宫主向来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王决苦笑了下,“她次日就对李星罗行那灌顶传功的逆天大法,甚至把自己的武道意念灌输给她。”
“生生把一个娇养的小姐,推上宗师之位!”
王决握紧拳头,骨节咔咔暴响。
我哑口无言。
东烈风为李星罗灌顶以后,元气大伤,恐怕还下跌了一个武道境界,恰逢春雨楼内部改朝换代,她必得前去观礼。
“你小子大概也看出来了,春雨楼乃是明光宫下属,为宫主搜罗天下情报,宫主自然重视,亲来观礼——她身体不适,惟恐护不住李星罗,便将那大小姐安置在明光宫,嘱咐她好生参悟武道,自己离宫而来。”
王决说到此处,眉目稍稍舒展,他说起他继任春雨楼时的意气风发,也说起初见东烈风的惊为天人。
“接着你父常梦影粉墨登场。”王决嗤笑。
常梦影少年得志,他对未婚妻一往情深,急急去李家议定成亲事宜。
李父为难说:“贤婿莫急,这事却要看碧儿的意愿——”
和他说了东烈风事。
李星罗当然不想成亲,将家里的来信视如无物。
常梦影出生官宦世家,对江湖似懂非懂,他又自诩智计超群,心里发狠,就指使人放出“东烈风是李家公子的未婚妻”的消息。
“你父亲对人心的捉摸倒是精准。”王决有点佩服地说,“宫主纵横无敌,早有人觊觎明光宫的功法,他又指名道姓地点出李星散——李父身居高位,要劫高官,便是宗师也不敢,若只劫个高官的公子,胆子够的人就多了。”
起初信的人不多,但终究有人意动,李星散倒了大霉,被扣为人质。
“那时宫主还在春雨楼,我初上位,人事不稳,宫主便留下,助我弹压;我对宫主一见钟情,虽无非分之想,对那李星散也很是反感,楼里人事混乱,情报体系大有漏洞,我乘机扣住这一条,瞒住宫主,巴不得李星散死了才好。”
李星罗却得了家里的书信,知道亲哥哥被劫走,她这个崭新的宗师摩拳擦掌,正待一试身手,兴冲冲地离开明光宫。
“当时,不知何方高人出手,李星散被救出来,回到家中,”王决摇摇头,“他遭了无妄之灾,对宫主有怨,当即就解除婚约。”
这大约是他人生里最为美妙的篇章,王决眉飞色舞,笑道:“我第一时间就告之宫主,宫主只道,随他;后来,承蒙宫主垂爱,委身下嫁。”
官家和江湖草莽,相差何止以道里计。
李父因李星散之事,上奏皇帝,着重点出侠以武犯禁,他这等高位,都要日夜心忧自己和家人的安危,这些江湖人高来高去,狂悖放肆,王法何在。
皇帝勃然作色,武林人士多打成匪盗,派出军队围剿。
“我朝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每逢盛世年景,本来就是王道大兴,武林衰微之时,覆灭在官家手里的门派,难道还少了?”
武林遭劫暂且不表。
反正,李星罗回家以后,就再也没能出去。
东烈风回到明光宫,发现她不见了,问过侍女,也只知道是回家,东宫主素来飞扬洒脱,笑道:“多么任性的小姑娘!”
尔后她怀孕,便未下山。
武林被朝廷整治得苦不堪言,亦有人更加坚定谋算东烈风的决心——东烈风与李家确有联系,虽然被退婚,她和李家小姐的关系却十分亲密。
足够了。
东烈风接到李星罗亲笔的求援书,她被迫嫁人,心里不愿。
“当时宫主生下东儿不久,日夜兼程狂奔千里,一路重重劫杀,斩落性命不知凡几——”
“李星罗那贱人,却对宫主说,‘我、实、是、自、愿’!”
“眼见婚礼大乱,李星散趁机而上,宫主意兴阑珊,发誓自此断绝往来。”
王决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看着我,像看一件死物:“你们一家,把宫主坑得好惨。”
我无言以对。
王决不恨父亲玩弄诡计,却最恨母亲——只恨母亲出尔反尔,践踏东烈风一腔真情。
“抢亲未遂,宫主被天下耻笑,我气不过,要去找李星罗麻烦。”
“少女心思,反复无常,本是正理。”东烈风对丈夫说,“与其怒发冲冠,未若多看看苍灵呢。”
两人争执不下,动起手来,东烈风当时已损及本源,未防他陡然出手,被他重伤,从此缠绵病榻。
……
……
我转过回廊,东苍灵轻扶廊柱,沉静地观望飘雪。
当他独处时,周身的静美尤为深刻,遗世独立,自成一界。
有时我想,东苍灵大约存在于别的世界。
他一个人的世界。
那个世界,会不会如同明光宫这般,大气,简拙,凄寒,苍白,终年飘雪?
他看着雪,我看着他。
裹挟着雪花的寒风钻进屋檐,撩动他的乌发和衣裳,像一幅寥落清淡的图画。
“我并不恨常夫人,也不恨师弟,”良久,东苍灵忽然说,“但有时……到底意难平。”
他素来敏锐。
我不由点头:“那封信,是谁寄的呢?”
“是王楼主,我追之不及。”东苍灵回望我,“你不要怪他,因为……”
“到底意难平。”我接口说,心里失笑——东烈风那封信里,分明有命不长久的诀别之意,碍于与舅舅的约定,她就此按下不发;王决此举,到底为谁不平,实难分辨。
随着东烈风辞世而去,上一代的纠缠就此终结。
即便留存下许多仇怨——
我望向空中。
雪花飘飘荡荡。
无论这儿发生过什么、正在发生什么、将要发生什么,只要雪一直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雪花层层累积,终能掩盖一切痕迹,归于原点。
永恒的、雪国。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4。
☆、Part17 出师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这是列子的大能。
他轻功卓绝,可御风飞行。
说实话,我觉得这是前人的夸大之词,我自认轻身功夫了得,踏雪无痕,落不惊尘,轻功轻功,功夫皆在一“轻”字,可再怎么轻,人也不是雪,风焉能吹动?
——这剑法,为什么叫列子剑?
我想不明白。
列子剑怎么练都不对,每每让我吐血,内功越高,越是如此。
我收回剑势,气血翻涌,烦闷之极。
难道今天又是吐血以终?
我抬头注视东苍灵:“苍灵可否陪我练剑?”
他点点头,弯腰捧一捧雪,双手揉过,待提起来时,便成了一把剔透的冰剑。
“好剑!”我赞他神乎其技,斩命剑锋轻鸣,驾驭流光疾驰而出。
脏腑隐隐绞痛,内力如岩浆在体内翻滚,这一剑天时、地利、人和均不沾边,却是我练剑以来,挥出的、最舒心的一剑。
东苍灵怡然抬手,冰剑挥动带出虹彩,美丽而辉煌。
两剑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冰剑未碎,斩命反被弹开,意料之中,我发现自己闲散地想着,万分余裕地递出下一剑。
这剑出自列子剑里的格,但又不完全是,因为持剑角度不正,姿势有些倾斜。
并不美观。
并不精妙。
但最适合。
也最舒展。
我荡开冰剑,不假思索地前刺而出——洗和某套剑法里剑招的混合,那套剑法以轻灵见长,讲究一沾即走,这一剑也同样如此。
剑尖掠过东苍灵的衣襟,如此温柔,不断片缕,几乎显得旖旎,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冰剑格开斩命,裹挟着丝丝寒意,点向我的眉心。
击、刺、格、洗。
或是列子剑,或是风雨归程,或是其他剑法,带着许多剑法的影子,若有似无,随心所欲,信手拈来。
忽忽百招。
我再次撩开冰剑,它咯咯轻响,崩碎而下。
冰剑脆弱,经不起砍削、经不起撞击,亦经不起真力的灌注。
“我输了。”东苍灵轻声说,脸上闪着喜悦,“师弟终于脱离他人的武道,寻到自己的武道。”
内力不知何时变得温顺,炙热不改,却隐而不发,圆润通透。
《南明离火诀》至此大成。
不违本心。
不改初衷。
我若有所思。
列子剑是一套练不成的剑法。
最初,它是扎下根基的架子,功不可没,却无赫赫之名;中途,这套“高深”的剑法始终是顶在后背的尖锥,迫人向前;最后,它在不同的人手中被拆解成不同的样子,变幻不同的形态,再不复旧观。
我看着自己的手,自来到明光宫起,及至今日,每日勤练不辍——
何其艰难!
无怪悟性与根骨缺一不可!
“以师弟的悟性,本该早有察觉。”东苍灵继续说着,“奈何师弟的启蒙剑法是琉璃塔的至高剑典,《归程三剑》之一,境界太高,师弟被迷住了。”
“一念立之,一念破之,师弟今日起,可称宗师。”
这就到头了吗?
曾经以为需要十年、二十年的努力,这样就到头了?
我怅然若失。
“天地广大,师弟亦可自去……”东苍灵叹息着说。
——真是可笑,我何必怅然?如果得不到东苍灵,我会坠入疯魔,生不如死!
“苍灵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抢上去扣住他的手腕,“你想赶我走吗?”
他低敛深黑的眸子:“并非如此……我不是……师弟既成宗师,当下山历练,砥砺心智,成就一番声名——”
似乎有理有据。
我更在乎他开端那些语焉不详的字句。
我不由冷笑:“苍灵诳我!以苍灵之能,剑锋过处,上可决浮云,下可裂地维,天下尽去得!苍灵为何不踏人间,幽居此地?”
东苍灵抿住嘴唇——他答不上来。
怒火更胜,我扣住他的下巴,他的薄唇里总说出让我心痛的话语,我却很想亲吻。
东苍灵闭上眼睛,睫毛在脸颊上覆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娘幽我于雪山,终生不得离。”
“……我允之。”
这对母子简直疯了。
我心情烦躁地将一片雪花削成细末,斩命不满地鸣动,虽秀丽精致,它亦是剑,剑乃凶器,一愿棋逢对手,二愿痛饮鲜血。
作为主人,我都为斩命可怜。
——得剑将四年,从未见血。
我哀叹一声,觉得头上的宗师之名,都有些摇摇欲坠。
“公子,请看这个!”
侍女从旁迎上前,递给我请帖。
月余后,有茶即将迎娶萧家小姐——人生事,难顺意,这是近来惟一值得高兴的事情。
我精神一振。
“谢谢姐姐!”
侍女微笑着,以长辈的目光,了然地望着我。
我和东苍灵的纠葛,她们都看在眼里,甚至偶尔被波及;我不禁赧然,呐呐不成语。
侍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东苍灵依然相送,虽无笑颜,却有欢欣之色。
他大约希望我别回来呢。
我恶意地猜测,直想得自己难受起来。
“勿说什么花开锦绣,我一定会回来。”
我直接说。
“我们——不死不休。”我坦诚以告,看东苍灵瞬间惨淡的面容,胸间翻滚起残酷的喜悦,我放声大笑,奔下山去。
“幽儿……”
他仿佛在背后叫道。
作者有话要说:倒数,3。
关于武功啥啥的,胡乱捏造有,务必看过就算。
☆、Part18 杀局
归心似箭。
近乡情怯。
对于我现下的心情,这两个词都尤为适合。
我常幽离家四年,仅有书信来回,时有在心中摹写家人情貌——母亲绝色天成,大约更添风情了吧;父亲文秀隽雅,或多得三分潇洒;有茶幼时秀美无双,如今长成,不知要羞红多少深闺少女的脸颊。
若说情怯——
洞悉陈年旧事的我,尚不知该以何样的表情去面对父母。
——他们都扮演着并不光彩的角色。
帮亲不帮理?
帮理不帮亲?
我呼出一口气,此事过去已久,不需我做出选择,难道要为一个素未谋面的死人,去责问父母?
万没有这样的道理,即便面临这样的选择,最多不过两不相帮。
真相损害了父亲和母亲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我恨不得自己从不知道才好。
常府早已张灯结彩,热闹地准备起来。
我偷偷摸摸地去见父母,父亲一贯沉稳如山的脸皮当场崩不住,垮塌下来。
“你这逆子!还知道要回来!”他高声呵斥两句,立刻又变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亲看不上他的失态,笑吟吟地过来整理我的衣襟,凝视我的目光无比专注。
无论如何,这是我的父亲,我的母亲。
我感到脱力,只得顺势跪下去,抱住母亲的小腿,眼眶很热,却哭不出来。
“我儿,还是孩子呢……”
母亲垂下手来,抚摸我的头发。
有茶疾步进来,立即被室内的情状吓一跳。
他的声音都在发着颤:“哥哥……你、你在干嘛?”
“如你所见,”我眯着眼睛,不紧不慢地回答,“在向母亲撒娇呀。”
有茶噎住。
母亲戳戳我的额头:“别欺负弟弟,他到底要成亲的人了,还要被兄长捉弄,多丢人。”
被您这样说,有茶才丢人哪。
我心说,应诺地直起腰,换成跪坐。
有茶见状,亦在我对面跪坐下来,说起课业,说起成长,说起亲事,说起抱负。
我静静倾听,最末,他问起我来:“哥哥又是如何呢?”
想了想,我说:“年十七,成就宗师。”
满室俱寂。
“果然如此。”母亲笑道,那笑容十分平和,不骄傲,也不偏激。
此间事了,我辞别家里,回去雪山。
回程时,我遇到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高流水。
他来时是晚上,像见不得人一般,神情紧张。
“表姐呢?”我立刻就问。
高流水一脸戚容:“……她走啦,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心下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使得身上一阵发冷。
“表姐为什么不要你?”我低喝道。
“我惨败与你,心里不服,回去告诉了祖父……十六岁的超一流高手,祖父说,必然出自三圣地,你是飒飒的表弟,便是李家小姐的儿子,师从明光宫……祖父找人商量对策……”高流水恍惚地说,“飒飒一怒之下,就走了……”
他陡然一惊:“你快走吧!祖父广邀好手,誓要劫住你,逼问明光宫的秘籍!”
我苦笑着谢过高流水,待他离开后,我解下佩剑。
白玉的剑鞘温润可人,而鞘里,斩命渴血地轻鸣。
我曾谓赵留行:“男儿仗剑当杀人!”
此志未改。
心脏在激荡,血液在沸腾,因为亢奋,脸上滚烫。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回想东苍灵当日的动作,缓缓地跪坐于地,将斩命横于面前,轻柔擦拭。
心渐渐平静。
亮如明镜的剑身映出我的眼睛,沉静无波,惟有瞳孔深处,燃烧着杀意之火。
南斗六剑、北斗七刀。
最初,是指四十余年前、声名鹊起的十三个顶尖高手。
他们成名的时间仿佛,皆是超一流高手,人们便因地域之别,化作两个合称。
东烈风横空出世之时,这一批人正值壮年,野心甚大,大多参与对东烈风的劫杀,后果可想而知——其中就有赵留行的师父。
东烈风一人就让南斗六剑、北斗七刀陨落近十个,好事者又从后起的新秀里,甄选出递补的人选,一代一代,让这两个称号一直流传下来,始终荣光不坠。
高汝林,高流水的祖父,“南斗六剑”之一。
少有的第一代“南斗”。
少有的从东烈风手底捡回性命之人。
我淡淡地打量眼前的白胡子老头,初看仙风道骨,细看,条条皱纹里都写着贪婪和狠毒。
“若非常公子已是‘死人’,我们可不敢动手!”高汝林慈祥地说着。
这算什么?
我哂道:“瞻前顾后,成得了什么事?”
他的脸色已经有点变了。
一个宗师,三个超一流,算得了什么?
——我的杀局,不在这里。
拔剑上前,没花什么功夫,逐次杀之。
饱饮过血,我从斩命的清鸣中听出满足,真是不折不扣的凶器。
我留高汝林一命,并没杀他,因为高流水的提醒,我承这份情。
他的眼里满是怨毒。
“我而立之年成就宗师!三十年孜孜以求,永无寸进!凭什么?!”
“三圣地敝帚自珍,秘籍功法掩得严严实实,不肯与人共享!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把持那登天之法,我就得蹉跎一生!?”
高汝林看着我呵呵笑,几乎疯魔:“你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十七……”
我叹口气,伸手在他天灵盖上击了一掌,内力透入颅骨,我胡乱地搅动几下。
——高汝林怨恨入骨,再无和解可能,便教他做个白痴吧。
我一路杀向北地。
我只是宗师,顶多较一般的宗师强些许,而不是什么破碎虚空的天人,破碎虚空的天人……真的存在吗?
我枭飞了一颗头颅,将斩命上的血甩干净。
很累。
尽管都是超一流及以下,围追堵截的人实在太到位了,时间卡得也太精妙,简直没有喘息的余地。
起初还是光明正大地围堵,后来渐渐演变成偷袭,若世上存在对宗师有效的毒物,我认为他们是不吝于使用的。
何况……宗师与超一流同一个境界,形不成等阶的压制,还真可能被超一流用人数堆死。
头有点疼。
我环视周围,这是一片小树林,林木稀疏,阳光淡淡洒落,居然是个幽静的好地方。
我走开十几丈,血腥味淡了许多,寻一棵树,靠坐着打盹。
此时此刻,东苍灵在干什么呢?
大约还在看雪吧。
他……会不会有一点想我呢?
卡擦。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我闭着眼睛递出一剑:“您会不会偷袭呀?”
睁开眼睛,我果然看到了王决,斩命的剑尖抵着他的喉咙,啧,真想手滑送他去见阎王。
“你小子好像并不惊讶——”
只有你一心一意要弄死我吧。
我于是笑道:“若非王楼主居中调度,常幽焉能如此狼狈?”
“我只是重复常梦影当年手段而已。”王决不无唏嘘地说,他紧紧地盯住我,“你这小子眼光敏锐,思维清晰,武功了得,实在是难得的人才,和东儿又有深情厚意——若你能熄了对东儿的不堪心思……”
“何谓不堪?”我冷笑道,“我常幽深爱东苍灵,发自真心,天地为鉴!”
“倒是王楼主,现在来说什么惜才,莫不是怕我死了,苍灵会恨你……您这心思,才是不堪哪!
王决脸上阵青阵白:“你!你执迷不悟,死不足惜!”
“我确实怕东儿怨我——”他深吸口气,“东儿不会出世!只要你死在外面,又不是我亲自动的手!纵使他知道有我的一份……”
王决越说越顺:“……又能如何?我毕竟是东儿之父!东儿会为个死人杀了我不成!”
“常幽,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张狂大笑而去。
我默数心跳。
王决自然不是特地来找我说“招安”的废话,大约想摸摸我的底,一路上消磨至此,功夫还剩下多少——吃准我不会杀他。
真糟糕。
我蹙眉看着林边影影绰绰显出的人影,三四十人形成包围圈向我收缩过来,其中七八个宗师;难怪一直没出现宗师,全部都在这里等着。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
身上白衣早成红衣。
有自己的血。
也有别人的血。
——我死了,东苍灵会哭吗?
我低笑一声,轻弹斩命,它欢愉鸣动,闻者色变。
我漫步过去,将迫不及待抢上前的一人刺个透心凉,抽出来,接着下一个。
——大概是不会的,那他会笑吗?
——他真的笑了的话,我还不如去死……不对,我确实死了。
强弩之末,势不可穿鲁缟。
斩命劈下的感觉已经有些钝了,它仍锋利无匹,但失血过多,手里渐渐无力。
——苍灵。苍灵。苍灵。
我割开一人的喉管,头很昏,脚下一软,后退几步靠在树上,斩命从手心滑落。
头顶上,轰然炸响雷鸣。
作者有话要说:倒数2。
常幽:天生杀人狂。
☆、Part19 孤注一掷
那个声音就像雷鸣在远方炸响。
我抬起视线,一道细细的红线从天际直飚而下,如风游走,势如闪电,人体四分五裂,血气冲霄,眨眼之间,这小小的林间,除我之外,再无活人。
上决浮云,下绝地维,天人手段。
那道红线蓦然飞回,一只如冰雪雕琢的手伸出,将它握住。
那是一口剑,剑脊上有一道深红色的长痕,飞舞起来宛若红线。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持剑之人,恐怕是错看,恐怕是幻觉。
东苍灵脸色苍白,回眸望我。
我背抵着树,滑坐在地,忍不住狂笑起来。
待缓过一口气。
“为什么救我?”明明看到他的时候,我满心喜悦,可想到那个事实,我就万分痛恨,想杀了他。或者杀了我自己。
我无法得到他。
——我无法得到他。
东苍灵嚅动了两下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沉默不语。他在退让我。
我唯独不想要他的退让。
刚刚越过生死线,心情激荡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