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雪葬黄花》作者:月夜桥下闻水声/月夜桥【完结 番外】 > 雪葬黄花.txt

双手刚恢复了自由,赵航就又骂骂咧咧起来:“妈的,把老子绑得这么紧!”

“现在怎么办?丢了这么多粮食…”锦释担心地看着他。

“多?”赵航几乎是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锦释,“他们拿的那些还不够沿路孝敬那些土财主的。”

“啊?”锦释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实告诉你吧,朝廷每次运到军营的粮草都不会是十成十的。沿路要经过那么多关塞,少不了要被搜刮点。待到运到目的地,能省下七成就不错了。这是公开的秘密,也不会有人傻到来追究,你就别担心了。”

“原来是这样…”真是受教。

“再加上那些人也没有动我们的人分毫,想来也不是什么恶人。上报通缉什么的,就算了吧,毕竟以后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遇到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锦释抬头望着赵航的侧脸,忽然觉得这男的也不是他看起来的那么不通人情。能在这条路上混得这么风生水起,毕竟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天晚上,老天又下了一场盛大的雪。锦释知道,兖州位于京城的东北方向。而这越来越干冷的晚风显然正在告诉运粮队伍的人们:目的地已经很近了。

☆、前因后缘

“头!快看!是界碑——”这天黄昏时分,穿过纷纷扬扬的大雪,行驶在队伍最前端的马车上飘来一声尖利的欢呼。

“我们到了?”裹着厚厚的毛毯,锦释只露出两只大大的眼睛。

“嗯。”赵航却意外地显得很平静,冲着手下们高喊,“都给我快马加鞭的赶路,今晚要在城中过夜!”

一行运送粮草的队伍一路风驰电掣,不肖一个时辰,便进入了兖州城。

透过皑皑的白雪,看着沿路的民俗风光,锦释这才说服自己相信了兖州是真的处在边塞一带。然而这里却异常的繁华,虽说远比不上京城,却比沿途经过的荒凉城镇要热闹上百倍。

“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身边的赵航皱着眉头。

“怎么了?”锦释问。

“这里不像兖州了,”赵航驾着马车,四处张望,“这条街应该是最繁华的街道,怎么会只有这点人?”

“这…点人?”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锦释很疑惑。

“一直以来,兖州就被称为边塞上的京城。放在平素里,这条街别说是我们这样的马车队了,就连小推车都挤不动。”

锦释感到有些意外。是因为打仗的关系么?亦或是,晋王下马的关系?

兖州城中的道路很宽阔,纵横交错的街道很有些京城的大气风范,车队拐过了一个弯,进入另一条大道。

“那是什么?”锦释朝着不远处人群聚集的地方望去。

“必是有死囚尸首示众了。”赵航见怪不怪的答道。

马车驶近了,锦释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只见几十个一色漆黑的木桩上绑着身穿白衣的囚犯们的尸首,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死状却并不血腥,看样子是被绞死的。尸体上覆盖着层层雪花,应该绑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那种沉寂而压抑的气氛,让人喘不过气。

“晋王死后,这里几乎立刻就出了战事。如今兖州城由李厚将军暂管,习武之人治城难免苛政暴戾。这些人都是被绞死的,既然能留下全尸,怕是没犯什么大罪…”

听着赵航安静的陈述,锦释心里有些不舒服。这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在非常的时候的非常地带,竟是如此轻贱。

马车擦着绑着死囚尸首木桩而过。虽然觉得恶心,但锦释意外的却没有别过脸。

“是他们!”忽然,他惊叫起来。

“谁?”赵航被锦释突然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那帮劫匪!抢粮食的!”

赵航闻言,稍稍放慢了车速,扭头仔细辨认着那些面目已然青紫而模糊的身体。其中,真的有几个好生熟悉的面孔。

“看来是在这一带被抓住了。”赵航收回视线,旋即一鞭子抽在马匹背后,“从军的人半路做逃,落草为寇,这已经算是很好的下场了。”他的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漠然。

运粮的队伍快速前行,将刚才的凄惨景色远远抛在身后。

锦释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好像就在不久前,这帮不是劫匪的劫匪还生龙活虎的煮着白米饭,兴高采烈的庆祝着不会再饿肚子。而如今,仅仅是十来天的功夫,就做了这苍茫大地上陨落的雪花。无人问津。

在城中歇息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大家又马不停蹄的向着城郊进发。因为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兖州城郊,接连着冼国边境。以往两国商贸往来的最繁华的地方,现今却变成了修罗场。李厚将军神勇彪悍,几场大战下来,已将战线推入了冼国境内。所以兖州城内还并未明显受到战事的牵连。

运粮队伍通过了层层盘查,直接从军营后方驶进了大营。锦释从车上轻快地跳下,感到双脚终于踏上了可以久留的土地。

弈书,镜瑜,一定没有想到他能跟来这么远的地方。这么想着,漫长路途中始终不敢去触碰的思念一瞬间就蔓延开来。锦释曾一度悲观的认为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到不了这里,所以一直不愿去考虑他想念的人,怀念的事。生怕自己一个承受不住,就会死在那遥遥的路途上。

而现在,他来了。与他们近在咫尺。

运粮队的人手不够,锦释不得已留下来帮忙搬粮食。一忙就是一整天。走出粮仓,锦释迫不及待地拦住了一个刚好打门口路过的小兵。

“这位兄弟,你知不知道军医们的住处在哪儿?”

“你生病了吗?”年轻的小伙子上下打量着他。

“嗯,有点伤风。”随口胡诌道。

“看到那个青色的帐子了么?”小兵爽快的指向不远处,“就是那里了。不过没事不要在这里乱跑,看完病就赶紧回自己的帐下。”

“好的!”锦释对他展开一个大大的笑颜,飞速的跑开了。

留下小伙子在原地反复回味着那张俊美不凡的脸。

心脏跳得飞快,擂鼓似的,好似要破开束缚住它的胸膛。伸出手颤巍巍地掀开深青色的帐帘,锦释探身而入。

一个熟悉的身影随即进入眼帘。略显清瘦的背影,素色的衣衫,正在看诊的桌前忙碌着。

锦释从他背后悄悄靠近:

“姜大夫,好久不见。”

那人回头,对上锦释灵动美艳的眸子。“啪”,手中开着药房的毛笔掉落地面。

锦释望着镜瑜的脸,大吃一惊。那张苍白的、颧骨高耸的脸,那里还寻得见一个月前的温润可亲?

“你…”镜瑜如预料中一样大吃一惊,“你怎么…咳咳!怎么…来了?咳咳…”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背用袖子捂住嘴轻轻咳嗽。

“我来要账。”锦释叉着腰看他,做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却在眼底不经意间泄露了丝丝缕缕的疼惜。

老军医放了镜瑜的假,二人走出了深青色的帐篷。一路无话,接着又走出了军营后门。

李家军的军营安排在了崇山峻岭之上,占据着有利的地势,易守难攻。此时夕阳西沉,天边的云霞绯红艳丽,好似有人用看不见的笔为它涂抹上了一层不胜的娇羞之色。

镜瑜领头在山坡上坐下,示意锦释坐在一边。二人就这么并肩看着天边的晚霞,流动,翻滚…在他们身上洒下明艳的余晖。

“我很失望。”

“对不起…咳咳…”镜瑜低下头。

“我没想到你会扔下我。”

“咳咳…真的对不起…咳咳…”

“你病了?”锦释忽然转开了话题,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我没想欺骗你…咳咳…只是临时起意…”无奈却是镜瑜抓着这个话题不放。

“你病了?”锦释坚持道。

“风寒…”镜瑜用袖子捂住嘴,却抑止不住阵阵喘气,“唔…你怎么来的?”

“跟着运粮的队伍来的。”锦释拿开他挡在嘴边的袖子,用手去顺他的背。

“咳咳…你真傻…”镜瑜无奈的直摇头。

“我还以为至少我们是心意相通的,没想到你们却联合起来——”

“咳咳!咳咳…”镜瑜的咳嗽声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你不问问他的情况吗?咳咳…”

“你病的很厉害…”锦释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我也有一段时间没见着弈书了,咳咳…”镜瑜毫不理会锦释的话,“别担心,他的病早就根治了。”镜瑜继而抬头看着锦释的脸,笑了:“我很厉害吧?”

看着他微微弯起的眉眼,锦释骂道:“能医不自医的家伙!”

“我没事儿,这点小病很快就会好的。”镜瑜依旧是笑,笑容里包含着浓浓的思念与宠溺。

锦释忽然觉得好心疼,不禁伸手将镜瑜揽到怀里。任镜瑜削瘦的肩膀咯着自己的锁骨,生生的疼。

他是真的瘦了,又瘦又弱。一个月前,锦释还可以被他用宽阔的怀抱环住,他也可以轻易的横抱起喝醉酒的他…而现在,锦释却只想反过来将他紧紧揽到自己怀里,用体温去温暖他苍白的面庞与瘦弱的身躯。

就这样安静的待了一会儿,镜瑜的咳嗽时断时续,直到他埋在锦释的颈窝里闷闷地开口:“咳咳…你还没见过弈书吧?我带你去找他…”

“不用了,他贵人事多。”锦释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

镜瑜沉默了。

“怎么了?”锦释问道。

“没什么,现在战事比想象中顺利的多,咳咳…我以为他见到你也会很高兴的…”一番话说得干巴巴。

“他不会的,他巴不得我离他远远的。”锦释说,“只要他觉得是为我好。他从不会询问别人要的是什么,一直以来,他所作的一切都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想当然。”

“你…咳咳…你知道…?”

“你说过你了解我,我又何尝不了解你?”锦释将镜瑜搂得更紧,脸磨蹭着他的头发,“安眠的香料固然是你下的,但主意一定是他出的,对不对?”

镜瑜沉默,沉默就是默认。他想,纵使有碍着隆昌的关系,他与弈书好歹也断断续续做了四年的挚友,而自己竟然不如一个十年前仅只相处过一年未足的锦释了解他。如此冰雪聪明的人都能错过,真是作孽啊弈书。

是夜,边塞的严冬,夜凉如水。斜躺在军营专门为运粮队伍准备的帐篷里,有人辗转反侧。睡不着,往昔的种种莫名的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中回闪。

哪一年冬天,走投无路的母亲将他卖入了戏班;是哪一个落雪的午后,自己被转手卖入了藏香阁,又是哪一个凄凉的傍晚,他昏昏沉沉的醒来,耳边只一句:哟,下雪了…

样貌模糊的母亲、戏班里总是温柔笑着的师傅、教他育他的锦缘师傅、琅嬛、侍画、镜瑜…一张张温暖的面孔自眼前飘过。唯独少了一个人。锦释猛的摇头,努力不让那个十年间曾在心里描摹过千遍万遍的轮廓钻入脑海。却无论如何也挡不住如潮水般的思念。

不得不承认,镜瑜的善解人意让人倍感愧疚,他的温柔坚韧亦让人心疼。如果没有遇见自己,他该过着怎样平淡的日子。或许哪一天,就会遇到一个对的女子,代替隆昌在他心中的位置,然后成亲生子,一直一直幸福下去。可他锦释却生生闯入了他的生活,还附带着住在自己心里的另一个人。

他是不是做错了?因为自己由始至终考虑过的,全是与弈书的爱恨纠葛,却从没考虑过镜瑜。这个纯净如雪的人,是不是也会受到伤害。

他终究还是把自己逼到了如斯境地。进退维谷,左右两难。哪边都放不下,哪边都顾不好。

睡不着。锦释翻身下床,随便披了一件厚衣裳,便走出了帐子。

很巧,今日是满月。幽黑的夜空一望无垠,只剩下一轮明月高悬,星星都睡去了。

空里流霜不觉飞。

知道自己不该在夜里的军营乱走,但还是忍不住慢慢远离了帐篷。深夜的寒风刮在人脸上有些刺痛,周围静悄悄的,感觉不到一丝人气。远处依稀可见晃动的黑影,不知是野兽还是放哨的卫兵。

忽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声音沉沉的、轻轻的,透着一股难以置信。

“锦…锦释?”

身体骤然僵住,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站在眼前。

“弈书…”锦释笑了。笑颜如花一般绽放在月辉洒满的夜空下。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开学,再更不易,求体谅,求评论!!!!!

☆、波澜连起

“你!”弈书不禁冲口而出,却只道了个“你”字,便再无下文。

锦释愈发笑得欢:“没想到我会在这里?”

“你不该来的…”弈书紧紧皱着眉头。

“为什么?”锦释向着他一步步走去,“我来这里,还得经过侍郎大人亲自批准吗?”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弈书微微侧过脸。

“你看起来很好。”

“托镜瑜的福。”

走到弈书面前,近得不能再近。那张脸,还跟梦中一个样子,却也瘦了些。

“镜瑜病了。”锦释忍住忽然想要抬手触摸弈书的冲动。

“是吗?”弈书有些吃惊,“我有段日子没见他了…对不起,没照顾好他。”

“您贵人事忙。”

沉默。尴尬的气氛在慢慢划开。

弈书背着手,站在原地,近也不是退也不是。也不看着面前的人。月光盈盈,洒一地清辉,便如梅园一别后初见的那夜。

“我想问你一件事。”锦释开口,语气淡淡的。

“嗯?”

“为什么迟迟不来找我?”

弈书一时语塞。

“有事耽搁?”依旧是淡淡的,叫人尝不出一点滋味。

“我想,镜瑜会照顾你…”不想说,也不能说。

“你想?”锦释低头苦笑,“你想…”复又抬头,对上那双暗沉沉的眸子:“为什么迟迟不来找我?”

这一次,弈书彻底沉默了。

“夜深了,外面凉,侍郎大人还是回去吧。”

看着离去的倩影,身后人幽幽一叹。

站在帐篷边,锦释迟迟没有进门。似是在想些什么,又似是什么也没想。末了,抬手给了自己一记响亮的巴掌。

白皙的脸上顿时出现五个鲜红的手指印。

“贱…”

“别离开我…别离开…”一双修长而生着老茧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声音里带着软软濡濡的哭腔。

镜瑜站在锦释的塌边,静静地看着。忽而伸手将锦释的手握住,贴入怀中。

“师傅,我错了…师傅…”

“醒醒,咳咳…早饭时间都要过了…”镜瑜在榻边坐下,拍拍他的脸。

锦释慢慢睁开了眼,眸子里噙着点点泪光。

“师傅…”一声无意识的嗫嚅,让镜瑜心里“咯噔”一下。

当初救醒锦释时,也是这般样子。迷迷糊糊间,自己就被唤作了“师傅”。

锦释,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转脸准备对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儿报以笑容,却又听见一声——“师傅…”

“你叫我什么?”镜瑜顿时失了笑。

斯文清秀,温润如玉的面庞,脸上淡淡的笑容…锦释微微睁大眼睛,聚了焦的双眼,印入镜瑜的影子,与记忆中的重叠。

锦释笑了,撑起身子,苍白的脸色却似乎还沉浸在方才深深的梦魇里。

“师傅…”他重复道。

镜瑜不答话,只等下文。

果然,只见锦释继续道:“第一次见你时就觉得眼熟,你长得很像我师傅。”

镜瑜暗暗吃惊。认识这么久,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不是一个,是两个。”锦释低下头,仿佛陷入了很远很远的回忆,“因为我已经忘了。戏班里的师傅,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忘了,相貌也早就模糊了。只恍惚记得,和锦缘师傅是很像的…”

“你是说,我…咳咳… 同时像他们两个?”镜瑜觉着有趣。

锦释抬眼看他:“尤其是这眉眼,笑起来很温柔的样子。虽然锦缘师傅凶起来时也是很吓人的…”

镜瑜的思绪忽然就飘回了某个下着大雪的寂静夜晚,有人曾对他说:

“你真是个温柔的师父呢。”

“做你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本来想做个小秘密的。”微微咧开嘴,锦释笑的甜甜的,似乎被唤起了一些很甜美很甜美的回忆。

“是吗?”镜瑜也笑了,笑容里带了一两分无奈。

这天的早饭却并不太平。本来,将士们和负责后方工作的人并不在一起用餐,但就在大伙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小兵却慌慌张张的跑进了帐篷。

“骏县失守了!”

一阵餐具的激烈碰撞声后,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望着镜瑜目瞪口呆的脸,锦释小心翼翼开口:“很严重吗?”

“骏县离这里不过十里路途,咳咳…我们的战线正在后退…”

“怎么会呢!”有人愤慨的拍案而起。

“李厚将军正要亲自赶去支援…”来报信的人继续补充道。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这群人在帐篷里安静地坐着,听着外面混乱的人声、马声、车轮声…各种嘈杂的声响交织成一片,却似乎有着死一般的沉寂压迫着每个人的胸膛。

锦释这才开始感到紧张。对于他来说,战场只是个存在于演绎小说里的地方。在来这里之前,自己并未认真考虑过它究竟是个什么样。当初,一股脑的思念与一肚子的疑问催着他义无反顾的前往这里,却从没想过死神居然就在这么近的距离。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人们才想起了被遗忘在这里的他们。一声呼号下,大伙这才鱼贯而出。

锦释站在赵航身后,跟镜瑜所在的医护队伍隔着两排人。

李厚将军正在校场点兵。

远远看去,点兵台上的李将军相貌很模糊。但那一身飒爽的铠甲、高大宽厚的身材,和说起话来如洪钟般的嗓音,让人感觉到他是一个很可靠的将领。

耳朵里听着将军鼓舞军心的慷慨陈词,锦释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数千千将士。忽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身上也穿着一层薄薄的铠甲,却掩盖不了一身浓浓的书卷气。

弈书。难道他也要去战场吗?

弈书没有看见锦释。混在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的他,又怎么会被高高在上的他看见?

锦释拼命的甩甩头,再一抬头,却看见镜瑜正回头看着他。

眼神交汇,脸上会心一笑。心底却莫名的泛起了酸楚。

“你也要去?”

“是。前线的士兵需要帮助。”

锦释看着镜瑜匆匆忙忙地收拾着行囊,药箱。

“那我也去!”

“咳咳…别傻了,你去了能起到什么作用?”镜瑜看都不看他,“就十里地,隔得不远。”

“万一…”万一什么呢?锦释说不出口。

“你老老实实跟着其他人一起撤走,就这样。”镜瑜说着,背上偌大的药箱,掀开帐子风风火火的走了。

锦释跟了出去,还没赶得及追上镜瑜,却和赵航撞了个满怀。

“你怎么在这儿?我正到处找你呢!”赵航皱眉。

看着越走越远的镜瑜,锦释懒得跟他解释,只管推开人往旁边绕道。

“哎!”赵航拦他,“我们准备今天就回京去,我说,你还是跟我一起走吧!我听人说,这里不久也会失守的。朝廷派往这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队伍上能打仗的早就不多了…”

锦释回头斜了他一眼,道:“谢谢,你们要走便走吧!”

说完,急速跑开了。

“真是个不开窍的人…”赵航叹息。

没过一会,锦释就把人跟丢了。一个人着急地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军营里胡乱窜行。

“兄弟!你怎么还在乱跑!”这时,一个看起来还不到弱冠之年的小士兵前来拽住了他。

锦释不理他,却被他一把抱得死紧。

“快跟我走吧!我们正在拔营,准备后退呢!”

“拔营?”

“是啊,没人通知你?据说,”那小士兵看看周围,忽然压低了声音,“据说,前方战况不大妙呢…”

“李将军不是上阵去了吗?你们连自己的将领都信不过?”

“就是将军下令拔营的啊!”小伙子急得满脸汗,连拉带拽,“你还是跟我走吧!不然死在这儿可没人给你收尸!”

两人原地僵持了一会儿,士兵拗不过锦释,干脆放弃了他:“你好自为之!”说完,一溜烟就不见了身影。

的确,士兵们在拔营。锦释环顾了下四周,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兵荒马乱”:被遗弃的帐篷抖落满地的尘土、散乱的生活用品四处铺陈、地上铺开一层层凌乱的脚印与马蹄,穿着铠甲的士兵怀里抱着各种物什乱窜着——谁也顾不上谁…

这下锦释也不乱跑了,打算顺着一条道一路走到底。一刻钟后,他竟十分幸运的到达了大营正门。眼见一排排的骑兵正呼啸着跑出军营。马蹄扬起的尘土飞扬得老高,迷了锦释的眼,人却不自觉地跑近狂奔的马群…

“啪!”马匹离开时带走的响亮皮鞭声仿佛擦着耳际飞过,脑袋瞬间有些发晕。

“吁——”一阵马匹的嘶鸣后,锦释忽然感到一阵更大的尘土扑面而来。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弈书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锦释抬头,烈日之下,弈书背对着阳光,一手紧紧勒着缰绳。马儿不听话的在原地不停转圈,打着响亮的喷鼻,一人一骑的黑色身影阴沉沉的。

“带我走!”锦释对着他伸出手,呼喊着。

“他们人呢?”弈书大声喊道。

周围马蹄踏着泥土的声音狂乱而振聋发聩,铺天盖地的尘土仿佛要将天地都席卷一空。

“走了!全走了!”眼前看不清东西,耳边开始出现“隆隆”的鸣叫。灼灼的日头使得锦释的意识开始模糊。他不知道“他们”指的是谁,却发了疯的想要离开这里。

弈书显然犹豫了一会,当他再次开口时:

“上马!”

锦释的手被弈书死死拽着,脚踏着镫子,竟然轻而易举地就翻身上了马背。后背靠着弈书的胸膛,有股安全感袭来。

“抓紧了!”弈书一勒缰绳,马儿随即原地腾空起前足,撒开腿跟在最后一个骑兵后面跑了开来。

很难受,剧烈的晃动让锦释的脑子里不断的上演着天旋地转的戏码。被尘土迷住的眼睛很疼,身下坚硬的马鞍也不住地给摇摇欲坠的身体施加着压力。锦释只能闭上眼,任由周围浑浊的空气侵蚀着自己的心肺与意志。

耳畔只听见弈书不曾停止的低沉嗓音,似乎和某个人正对着话。

“留营的队伍哪儿去了?”

“回大人,好像在我们出征前就被下令撤退了!”

“什么?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这个属下也不太清楚!”

“你们先走,我马上就跟来!”

“大人——!”

忽然,锦释感到弈书调转了马头。瑟瑟的北风拼命地刮着,偶尔还有一两片枯枝败叶扫上身体。仍是疼。

“我们去哪儿?”锦释有气无力的问。

“你必须待在后方,”弈书陈述道,不待锦释做出反应,又狠狠地加上了一句,“现在可不是你闹小孩子脾气的时候!”

“你要把我送回去?”脑子忽然有了一点清明。

“是。”

“我不要!”锦释忽然大叫起来,“你还想再丢下我一个人?告诉你,这次你想都别想!”

“你果然没有原谅我对不对!”风声很大,弈书只能用喊的。

“是!我没有!”锦释猛的睁开眼,不知何时,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雾。

“我无法理解!你明明是爱我的,为什么不回来找我!我要的从来不是你的钱和所谓的保护!”

“我那是——”眼看答案就要冲口而出,却忽然反应过来:

“你怎么会知道——”

“吁——”身下的马在这一瞬乱了脚步。迷蒙中,锦释看到五六个拿着长刀的人同样骑着马匹向着他们飞奔而来。

“敌人吗?”弈书尽力拉着缰绳稳住马儿。

“不是,”锦释惊恐地看到领头人的面孔,“是那群劫匪的余党——就是被你们杀了的那群!”

没错,领头的那人锦释认识的。那天,在众多被示众的尸首中并没有看见的人——张全。

“他就是那天的监斩官!”奈何张全却没有认出他,他嘶吼着,带着仇恨的獠牙迎面扑来。

“锦释,我要你活着。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不要放弃,成么?”弈书的话轻轻的,自耳边传来。

“你又要做什么?”恐惧像藤蔓一般攀上心头。

“放心,这次我不离开你。”

弈书一拉缰绳,马匹随即像发了疯似的冲着他们左方茂密的树林跑去。

身后传来嘶吼:

“头!他们进去了就难找了!”

“跟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求评论啊同志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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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悲扇

弈书带着锦释一路狂奔进了树林,茂密的树枝刮擦着二人的衣襟、手脚、脸庞…锦释感到脸上绽开了一道道血印,在寒冷的空气中突突的泛着疼。但他没空考虑那么多,因为身后紧随而来的追兵让他无暇思考。

树林比想象中还要大许多。锦释想,如果没有胯·下的这匹马,或许二人藏身起来并不困难。

终于,身后追兵喊打喊杀的声音渐行渐远。弈书忽然猛地拉住缰绳,跳下马去,然后伸手将锦释抱了下来。

“步行,马匹目标太大。”他轻轻说着。

锦释一手被他死死的拽着,飞快而慌乱的向林子更深处跑去。

这场景熟悉得可怕。当初,在京城郊外的梅园里,也是此般。

眼泪不争气的就下来了。锦释很想再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为什么,明明,明明,下决心要忘了的…为什么,明明,明明,他已经有了镜瑜的…

“干我们这行的,婊·子无情…”侍画的声音忽的就响起在耳畔。

一直当笑话说的,原来却是真的。

他恨自己。

不知道跑了多久,这漫无边距的树林仿佛是一张魔爪,紧紧抓着两人分毫不肯放手。追兵已经不知道被甩开了多远,周围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夕阳落下,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锦释坐在草地上,双手环住膝盖,看弈书将拾来的干草和枯树枝投进面前忽明忽暗的火堆。

“冷么?”弈书抬头担忧的看着他。

“还好。”锦释笑笑。

“我想我们是甩掉他们了。”弈书环顾了下四周,“但是,好像也迷路了。”

“林子不大,我们可以走出去的。”锦释说。

“对,是不大,我们只是一直在兜圈子。”弈书笑得苦涩。

没人说话了,锦释觉得,现在仅仅是一点一毫的沉默,也会在他们之间拉开一道无形的鸿沟。

“我记得你了。”

“我知道。刚才在马上的时候,你说了…嗯…金钱什么的。这件事我没告诉镜瑜,他只知道十年前我们间发生了误会…既然他不会告诉你,自然就是你自己记起了。”

下意识地,锦释觉得自己应该道歉。但是,为什么呢?因为记起了他却又隐瞒着他么?

“对不——”

“没必要,”弈书打断了他的话,“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梅园一事,后来…也是你救了我?”

“举手之劳而已。”

“不,你是冒死进宫去的。我知道。”

弈书沉默。

“为什么?我并不值得你…”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第二次。”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找到了我,一开始又为什么不认我?

“…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我不能,不能告诉你。这对镜瑜不公平。

“你——”锦释又要开口。

“嘘——别出声!”弈书忽然坐直了身子。警惕的瞪着锦释身后的草丛。

“怎么——”奈何“了”字还没说出口,一个黑色的身影扑将出来。明光一闪,黑影直扑在弈书身上。

映着昏暗的火光,锦释看见那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来人出手快而狠辣,身型整整小了他一截的弈书万万不是他的对手。两人挣扎着在原地翻滚。锦释一时看呆了,不知如何是好。

眼看着匕首就要落到弈书脸上——

“张全!住手!”好不容易,锦释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黑影明显愣了一愣,弈书趁此机会挪动开身子,一脚踢掉那人手中的匕首。

匕首飞到锦释脚边。

张全转而掐上了弈书的脖子:“该死的昏官,去给我兄弟陪葬!”

“锦…锦释…”弈书挣扎着,“捡起来…快……”操着沙哑的声音,弈书嘶吼。

锦释颤抖着双手,拾起了匕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两人。

“张…张全!放开他!”威胁不管用。

“张全!!”眼见弈书的脸开始发紫。

“啊——!”

“噗”的一声,暗红色的液体溅了锦释满头满脸。

“哈…”锦释傻了。

张全“啊!”的一声惨叫,弈书趁机把他一脚踢开。

“当啷”一声脆响,匕首落地。

一双手将它再次拾起。

“不要!”锦释扑过去,抱住弈书的身子,“不要!求求你,不要——”

“你闪开——”弈书将他拉拽着拖向一边。

“弈书!不要杀他——他是好人!”

“他要杀我们!”弈书喊。

“是…是你?”张全倒在地上,羸弱的出声,将一双眼睛睁得浑圆的看着锦释。一脸的难以置信。

锦释看着他,恐慌一点点地蔓延开,死死地揪住脆弱的心脏。身体一阵阵的发软。张全的眼神,仿佛要将他吃拆入腹、钻心剜骨。

弈书又迈开步子往那边挪了一些。

“弈书,算我求你…”锦释忽然跪倒在地,不知所措的死死抱着他的腿,“他已经受了重伤,放过他吧…求求你…”回过神来时,声音已是带了十足的哭腔。

“对不起…”弈书弯下腰,决绝地,一根一根的,掰开他的手指。

张全惊恐的往后挪动身躯,躺着血的身体在地面上绘出一副刺目的艳红。锦释爬了过去,拦在弈书面前。

“弈书,他是好人,真的…放过他吧…放过他吧…”

“今天他不死,往后死的就是我们!你懂不懂?”弈书提高了声音吼道。

“我不懂!我只知道这是条命啊——”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划过了面颊,锦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这时,张全的手猛地从后面划过锦释的脸。电光火石间,弈书手中的匕首亦刺将过来。暗红的血瞬间溅了锦释一脸,迷住了他的眼睛。

“啊——”锦释的叫声几乎和张全的惨叫同时响起。

而张全被割下的手指就散落在他的面前,还带着微微的颤动。

弈书趁机一个箭步上前,将锦释愣生生拖拽了过来,继而伸出手在他脖子后面狠辣的一劈…

锦释瘫倒在地,无法做任何的反抗。

张全就在他面前,在挣扎,在抗拒,在垂死地呻吟…然后,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在疏忽间失去了光泽。

锦释想起那个刮着干冷的风的早晨。一群充满活力的青年,兴高采烈的煮着白米饭。炊烟袅袅,言笑晏晏,萦绕在天地间,久久不散。

失去意识前,眼前飘过一簇雪花。

梦魇深深。

在梦里,张全临死前的挣扎,满怀恨意的眼神,死死地攫住锦释,无法自拔。他看见了张全身后一张张绑在木桩子上死灰一般的面孔。忽然,这些面孔又变成了藏香阁的小倌们:被陈婆子打死的,被客人活生生折磨死的,自杀的,被人下毒害的…一张张死人的脸,不甘心的、怨愤的——死人的脸!

“不——”

锦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温暖干燥的床上。身体好沉,深深的陷入床单被褥中。锦释抬不起头,就连移动一下都很困难。

他想哭。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死亡。藏香阁里受惩罚的小倌,有多少在他的小木屋里断气。又有多少,是他亲自料理的后事。

但是这一次,是唯一一次,有人因他而死。

原来,生命在某些人眼里,真的就如草芥一般轻贱。

他好恨,好恨。

原来,他俩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原来,尽管弈书过尽千帆的回到原地,人虽回了,心却远了。不是爱少了,而是人变了。

魏弈书,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小书生了。

原来,不是不爱了,而是不适合。

“嗯…”一声轻柔的呼气传来,锦释一惊。

镜瑜只手撑着脑袋,半趴在床头。脑袋时不时不争气地往下一垂,整个上半身却还保持着立起来的姿势。但看那样子,却是实实在在的睡着了。

望着他的睡颜,锦释轻轻笑了。某些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苦涩中又泛了点甜。

不忍去唤醒。锦释都不记得这是第多少次了,好像自从遇见了他,总是一觉醒来就能看见那张温柔的脸。与记忆中戏班的师傅、锦缘师傅重叠的,好看的脸。

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好残忍。但是,再也不会了。

“嗯啊!”一声轻哼,镜瑜的脑袋不受控制的栽向棉被,复又抬起头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很深的黑眼圈。

困倦到极点的眼睛在看见锦释时瞬间被点亮。

“醒了?咳咳…太好了…”镜瑜的笑很温暖。

“你…一直守在这儿?”

“嗯,”镜瑜点头,“你烧得厉害。”

“你自己的病尚没好全,照顾完战士们,又来照顾我。”

镜瑜低下头,似在思考很严肃的问题,末了:

“兖州就要失守了”

“什么…?”锦释很吃惊。

“李厚将军牺牲了。今次一战,我们损失惨重。好在将军出征前下令拔营,才勉强保存了些生力军。弈书把你带回来的时候,冼国已经收复了所有失地,现在已经兵临兖州城下。”

“怎么…这么快…”

“战场上瞬息万变,”镜瑜伸手摸锦释的脸,“你知不知道,我好担心你…你们回来时,城门已经紧闭,处于一等警戒状态。如果不是何副将在城楼上认出了弈书,你们真的就差一点、差一点被就地处死了。”

镜瑜俯身过来,轻轻地拥住他,将自己的头埋在锦释的枕头边,闷闷的说:

“我真怕,就这么失去你…”

“不会的,我不会离开你。”锦释微笑。

“我不放开你,到死也不会…”

常年驻守边关的李厚将军死了,兖州一夜间成了朝不保夕的危城。京都那边尚无丝毫动作,安静得如一池死水。昔日李厚麾下的副将们纵然骁勇善战,但在谋略方面却及不上已故的主将十分之一。魏侍郎大人急得日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奈何一介文人,岂能懂得战争的个中道理?冼国军队日日守在城门外叫阵,已经有好几位年轻的将领出城迎战未归。城门上的休战牌已经挂了七天,外人都道:兖州气数已尽。黑云压城城欲摧。

部分守城的将领们暂歇在从前的晋王府,弈书亦被安排在这里。原本章台繁华、花柳成荫的晋王府自主人走后,已变得灰尘仆仆,残破不堪。各处庭院、房间均只剩下空架子一个,掉落地面的各色物什随处可见,彰显着抄家当日人们的慌乱与无助。锦释本不想去,奈何府中不少地方需要镜瑜,便一同搬了过去。

连日来,锦释发现镜瑜愈来愈粘他,无论锦释走到哪里,都要像影子一样的跟着。二人同寝,公事,同食,看似与在回春医馆时别无二致,但锦释却深深的感觉到,某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镜瑜总是在不经意间提起弈书,提起那个他与弈书在树林里共同度过的夜晚。再或者,会在临睡前,活赖死缠地拉着他求欢,完全不同往日的青涩。

这样的镜瑜,让锦释感到陌生,甚或有些许受宠若惊的惶恐。他隐约感觉到,在镜瑜那么沉稳的外表下藏着的那颗心,是多么缺乏安全感。

这日晚,二人平躺在床上聊天。

镜瑜仰头望着暗沉沉的幔帐,平静地告诉他,他二人正睡的这件房,这张床,原本是隆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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