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文轩的脸很平静。一派大风大浪后的安详与淡泊。
“他说放我回兖州。他说,从此世间不再有晋王,只有文轩。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我摇头。
“他让我保他的江山。兖州…不是正在打仗么?”
我惊讶了。不是让呼风唤雨的晋王,而是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轩”,保他皇帝的一方江山?
“所以,我不是说不去。而是,我们尽可以抱着春游踏青的心态去。”
春游?
呵,文轩啊文轩,即便重情重义如你,也还是腥风血雨的官场里打滚过来的晋王啊…
再然后,我们一路以打马游街的姿态晃晃悠悠地到达兖州。到的时候,兖州已然岌岌可危。李厚将军战死沙场,这是我们谁都没想到的。
城中的将领均是文轩的老相识,捧佛祖一般的将我们迎入城中。想当年晋王佣兵一方,和这些老部下之间的羁绊,便不是远在天边的皇帝一纸“斩立决”能够切断得了的。
“弃城”,这是文轩一早就做好的决定,斩钉截铁,毋庸置疑。我看见魏弈书魏侍郎的脸上,凝着一层白霜。
接着,文轩他们连夜疏散了百姓。整个过程进行的有条不紊,兖州城的老百姓没有惊慌,也没有失措,一切行为顺其自然的仿佛是要出门进行一次很长很长的旅行。
“他们莫不是是感觉到晋王回了吧,”我这么想着,望着身边站着的一脸凝重的文轩,“这个男人,果然很得民心。”
文轩一把大火烧了昔日的晋王府。连带着他与晋王妃,与隆昌郡主,与魏弈书的前尘往事,一并烧了。冲天的火光经久不息,一直燃到天明。
弃城只是欲擒故纵的缓兵之计。
冼国的军队果真如文轩料想的那样,一路欢歌着挺近我朝内部。偌大的边塞京城几乎是立时就消磨了他们的意志。除开已经化为一片废墟的晋王府,大街小巷,人们遗留下来的物什也足够久居塞上的夷族好好的欢喜一阵。
待到时机差不多时,我方部队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荡平了冼军,不留一丝顽抗之徒。快而狠厉地,锐挫敌方。
原来,这才是我认识的晋王,真正的样子。
战后,魏弈书负责与冼国的谈判。文轩又一次成为了闲散王爷。
“王爷?你抬举我了,小家伙。”他笑着过来拥起我,像抱着个奶娃娃。
“小家伙”,这是他近来中意的对我的称呼。
哼,才比我大多少,十岁有没有?就敢叫我“小”家伙。
“怎么了?不高兴了?”他把头靠在我肩上,“从今往后我可不是王爷了。这一点,你必须得记住。”
“嗯…你是傻子。”我笑他。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后来,我们离开了兖州。寻了一个小村庄度日。傻子说,靠他那点小才学,教几个脏兮兮的小娃娃念书,混点柴米钱总是够的。我笑他太自大,说,就你这洒脱的性子,能管得住如猴儿般机灵的孩童?
再后来,我们去附近的小镇卖些字画。我的画,总是卖得很好的。
在集市上,听茶水摊年轻的小二说,魏侍郎大人死了。彼时,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肩头的白抹布抖开座位上的灰尘,直迷了我的眼。
文轩不睬我,缓缓地吹开碗中的茶水,轻声道,“他从很久之前就厌恶官场...成亲后,在兖州地方上摸爬滚打十年,锋芒尽销,却累得一身官场血债...这期间,必是不肯再见旧人的,也可惜了你师傅那样一位妙人。”
“当年让他娶隆昌,原是我爱妹心切,便更觉得对不住他。以故反文楷之事,未曾让他参与。却哪知现在…”
“怪不得,师傅会苦苦等了十年。”我嗫嚅。
不过,那也与我无关了,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了。
后来的后来,便没有后来了。
我和我傻子,相偎在一起,并肩看着草屋门前的小院,院子里的母鸡,院子外的篱笆墙,篱笆墙后的邻家小院,邻家小院里的猫儿,邻家小院的篱笆墙,邻家篱笆墙外的邻家…一户邻家,又一户邻家,一直延伸到天际。
当真是画傍文楼了。
作者有话要说:呼~~~好长の一章!!!
接下来是《渊缘》!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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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缘
皇城之内,天子脚下,旌旗酒肆林立,朱门高户如云。皇家贵胄,官宦权臣,商贾巨亨…谁家不是门庭若市,宗族兴旺?迎来送往间,便是如流水的银子,如花的美眷。
世间权贵,莫过于此。
外乡人问,在这些个大户人家之中,究竟是哪家得以上入朝堂、下出商海这般恣意潇洒?
甘饴轩酒馆里年迈的老账台扒拉着手中描金的算盘,捏着山羊胡熟稔地念诵:
“京城石家,世代皇商,富甲天下,富可敌…”
这话再说下去就该大逆不道了,老账台摇摇头,继续算他的账。
京城石家,世代皇商,富甲天下,富可敌国。
石家,从太祖皇帝开始便世代为朝廷帮办粮草。太祖皇帝草莽起家,在马背上开国,戎马半生,深刻明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要求子孙善农,重粮;石家,便是从那时开始发迹。
到了石若通一代,盛极一时;京城里大户小门,吃的粮食,莫不是出自石家之仓。这位石若通老爷早年丧妻,妻子陈氏留下一子,名唤沉良。若通后来续弦王氏,生子石沉宝。王氏忌惮沉良,散谣言与若通,说沉良命理克父。若通无奈,将沉良送至乡野抚养。沉良长于乡间,娶养父之女赵氏为妻,无子。
后沉良离家,科举中仕。当时,京官李言赏其才华,然念其祖上行商,乃九流之业,遂将庶出女李香许之。李言官运亨通,官阶升至一品大员,顾念李香夫家甚有前途,故于沉良多有提携。然沉良久厌官场,适逢其父石若通召之回本家,遂辞官从商。岳丈李言虽怒亦无他法。年余,石沉宝贩卖私盐,被逐家门,沉良遂袭皇商一号。李言念及沉良甚孝,视之如半子,故李言为官,石家亦得其庇佑。正所谓官商勾结,今乃京城一豪。
那沉良娶妻李香七年无所出。李香卒后,沉良先后续弦两房,皆无所出而亡故,空房至不惑之年。此间,其原配赵氏听闻夫婿于京城发迹已久,遂于人市购得一子,冒认于京。沉良感伤,自觉愧于赵氏,将母子接入石家,名子为“渊”,多加疼爱,至今已有十载。
“‘心如止水,行若沉渊’,这便是我家的字辈。”石渊轻轻地叙述着,伸手自然地顺着琅嬛的头发。
不耐烦地将头偏向一边,琅嬛道:“哪有单叫一个‘渊’字的道理?”
石渊笑了,讪讪地收回手:“‘渊’字是母亲按石家字辈给的,说是进了府,就让父亲起名。可是老爷子于心有愧,估计…估计也是想永远铭记将我母子二人抛下的罪孽,便就着‘石渊’二字叫开了。”
琅嬛不屑:“说了半天都没说到重点。你是不是你老子亲生的于我何干?”
“哎…”石渊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因为故事,须得从那时候开始讲起…”
“哈…哈…哈…”边跑边大口的喘着粗气,六七岁的小娃娃拐过一个街角。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滑,湿了额前的刘海,一路沿着雪白的锁骨滑进灰尘扑扑的衣襟。
“人呢?”东街头包子铺的汉子追出老远,还是把人给跟丢了,恨恨地一跺脚,“小王八蛋!下次别叫我逮着你!”男人啐了一口唾沫,转身走了。
一会儿工夫,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自矮墙后面缓缓探出,然后是一边露出一个脚趾的破布鞋——踩在大到几乎曳地的旧衣服上,袖口高高卷起。脸上脏兮兮的娃娃伸长了脖子往四处探了探,发现没人注意他,撒开腿就跑。
“娘——娘——”奶声奶气的唤着,他一把推开自家破草屋的门,“娘,我给您带了包子,一起吃吧!”
屋里没有动静。娘亲许是睡着了。
小娃娃轻手轻脚的一一迈过屋子里唯有的三件物什——一个尚且还飘着药香的罐子、一把一碰就会吱吱呀呀响的竹椅、一张总是蒙着灰尘的木桌,缓缓来到床前。
床上的女人安静地躺着,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常年的病痛与贫穷,使得女人消瘦得几乎不成人形。其实,女人有一张美丽的面孔,若是再胖些,上了妆,便不知该是怎样惊艳的容颜。
孩子转过头,看看架在炉子上的药罐——里面空空的。其实,罐子里先前装的草药已不知被熬煮过多少次,每一次,娘亲都是等到草药完全熬不出药味才依依不舍的扔掉。
眼眶不觉一湿,很快地,小娃娃又举起袖子胡乱抹掉了,只留下斑斑的黑色痕迹在脸颊边招摇。
“娘…”他轻唤她,“娘,起来吃东西吧…您看,是肉包子。您昨儿不是说,很久没吃肉包子了吗?”
女人没有动弹,仍旧安静的睡着。
“娘…”孩子伸手去推他,“娘…”
仍旧没有反应。
“娘…”孩子不依不饶地推搡着她,女人消瘦的肩膀被推得左摇右晃,“娘…娘…娘——娘啊——”
一声长过一声的呼唤,却再也唤不起床上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推累了,也喊累了,趴在床边——睡着了。怀里的包子落了地,滚到了药罐旁。
“去去去!小叫花子别在这里碍眼!”酒肆的小二嫌他身上有味儿,出得门来赶他。
“大爷,赏两个铜板吧——我三天都——”嘴巴一瘪,就要下跪。
“滚开!你个小兔崽子昨天来的时候也这么说!快滚!小心我大嘴巴子扇你!”小二端着刚温热的酒,手里的抹布抖落一层厚厚的灰。
孩子忙直起了身子:“呸!下作东西!”
店小二登时立起了眉毛,一脚踢过来:“反了你了还!”
“哎哟——”孩子长呼一声痛,摸摸被踢的肚子,灰溜溜的跑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跑累了的孩子停下脚步,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这么想着。
究竟要如何,才能活下去呢?
伸手紧了紧身上的衣物,又搓搓单薄的双臂,低头继续前行。
越往前行越加热闹。夜幕下的荣华街灯火辉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和酒香。五彩斑斓的花灯垂在房檐四角,随风款摆、搔首弄姿,一如阁楼上一众巧笑嫣然的女子们。
他站在楼下看呆了,怔怔的愣在原地,忘了挪动步伐。
冷不防的——
“小叫花子滚!”
“哎哟!”劈头盖脸一盆冷水浇下。孩子捂着脑袋跑远了。
“哈哈哈哈——”身后传来莺莺燕燕们尖利的笑声。
冬日终究还是来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一连下了三四天,冻住了京城四处的热闹,却唯独没有冻住两处地方。一个是温香软玉、四季如春的荣华街,一个就是这城南的人市。
来到人市已经三天了,小娃娃饿得眼睛直发晕。冻得青紫的双手双脚不断地相互揉搓,无奈天地一片冰雪,容不得一丝温暖。
他脖子后面插了一束枯草,趴在地上,仰着小小的脑袋,满含希冀的看着来来往往的大人们。在他的身边,聚集了许多和他一样卖身的人,奈何谁都不理睬谁。常年贫病交加的人们一心只想着如何能逃出升天。人啊,若非窘迫到了极致,谁又会甘愿自己卖自己?
这时,前面的人群里一阵骚动。
“大爷,你买了我吧——”
“大爷,买了我吧,我啥都会干——”
“大爷——”
小娃娃知道又来人了,赶紧爬起来,顺着人群向前挤。
“大爷!买我吧!我人小,吃得少,干得多!”脆嫩的童声压在一群暗哑的低嚎之上,显得格外突出。
“去你的!”前面的人回身推了他一把。弱不禁风的孩子仰面倒在地上,两旁涌上来的人们随之踏着他往前挤。
“咳!咳!”小娃娃捂着生疼的胸口,好容易从人堆里爬了出来。
一旁抱着女儿坐在地上的大婶好心,拉了他一把,叹道:
“孩子,别争了,你争不过他们的…”
小娃娃不服,抹了一把鼻涕,仰头又准备冲进人群。
“你这小子好不知趣,活该饿死!”这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冲着他晃了晃刚刚按了红指印的拇指。
孩子一咬下唇,偏过头去不理他。
“哟!还神气上了!”男人一个箭步窜过来,捏住他的下巴:“嘿嘿,看你这模样不错…赶明儿爷爷我在钱府发达了,收你做相公如何?”
孩子一愣:“相…公?”
一旁的大婶看不过,拍开男人的手:“你少祸害人家!”
“哎哟喂!都流落到这地儿了,您还装什么清高呐!”男人转身向着大婶,“我看你这女儿单卖出去得了,人家大户人家才不想买一个小的还搭上一个老的呢!喏,你看,这里转个弯就是荣华街,听说沁香院的陈妈妈正愁买不到小女孩呢!”
“你——”大婶被气绿了脸,抱着怀里的小姑娘直发抖。
这时,前面又闹出了一阵动静,竟比刚才的还要大。
“哎,来人了来人了…”有人又想往跟前凑。
旁边一人拉住他,严肃地摇摇头。
大婶探身看了看,低头咳嗽一声,拿薄薄一床毯子裹紧了小姑娘,又将自己大半张脸埋在破旧不堪的披风里。
“啧啧”的赞叹声自前面传来。小娃娃伸出脖子去看,人群并没有一如既往的往前涌,反而很有默契的徐徐散开了。
远远的,走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一位相貌极好的公子,桃花面,修眉,凤眼,身着一色银灰的狐裘,款款而来——竟比那年画上的嫦娥还要美上几分。
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侍童模样的孩子,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一点。一个样貌清俊、肤白胜雪,好似佛龛里供的瓷娃娃;另一个杏眼含笑、观之可亲,仿佛观音座下的小玉女——这二人竟也是一等一的好皮相。
小娃娃看呆了。
英俊的公子走近了。有人贩子似是等了很久,忙不迭儿地上前和他攀谈。那公子看着人贩子手下一帮子七八岁的小男孩,一边和小家伙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一边被人贩子们停不住的恭维逗弄得发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这时,那公子身后的两个侍童看见了小娃娃,拉下公子的袖子,在耳边低语了几句。
俊美的公子看了过来,略微一蹙眉,一双尾梢上挑的媚眼里一瞬间的疑惑。人贩子们还在滔滔不绝的夸着自己手里的孩子,那公子便又回转过了神,耐心地听着,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小小的娃娃呆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做任何反应。
最后,俊美的公子从人贩子那里挑了两个瘦弱的男孩。付了银子,转身准备带人离开。
“公…公子…”小孩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身后的大婶慌忙出手拉了他一把。
“公子——!”小娃娃大声唤了出来。
离去的银灰色背影显然愣了一愣,头也不回的走了。
“买了我吧!公子!求你买了我吧——”小孩冲上前去。脚下一不留神,在已经碾成了冰的雪地上滑到了。前胸着地,四仰八叉,好不狼狈。
“公…公子…”他挥着小手,不依不饶的继续喊。
“别喊了。”同样稚嫩的童声自头顶传来,带着点微微的淡漠,微微的喑哑。
他抬头,对上一双仿佛凝了霜的细长凤眼——是那个好像瓷娃娃一般雪白的孩子。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他质问。
小娃娃张着微微含泪的眼睛,乖乖的摇头。
“我们是藏香阁的人。”那人叹气,见得不到意料中的反应,又叹一声,“知道藏香阁是什么地方么?”
依旧摇头。
漂亮的孩子弯下腰:“是男人卖笑的地方,你懂么?我们是娼妓。”
小娃娃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跟他们不一样,”抬手指了指跟着公子已经走远的刚被买下的两个孩子,“他们被人贩子拐来,是命不由己。而你,你的命却在你自己手里。”
他看着他趴在地上的瘦弱身躯,略微顿了一会儿,再开口,依旧是谙熟事故一般的老练:“你觉得自己饿吗?渴吗?冷吗?”
小娃娃连忙使劲点头。
蓦地,那漂亮的孩子竟然笑了:“可我羡慕你。你比我们活得自在。”
小娃娃微微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
“别自甘堕落。”临走前,漂亮的孩子扔下这么一句话。
小娃娃低下头,手里多出了几个铜板。是他给的,虽不多,但却足够温暖。孩子闭上眼,慢慢合上手掌。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在心里藏下了这么一个人。”
“那后来呢?”琅嬛不禁问道。
“后来…后来小娃娃就被一个有钱的女人买走当儿子养了。”石渊呷了一口茶水,慢悠悠地回答。
琅嬛挑眉:“说的该不会是你吧?”
石渊笑了,一拱手:“知我者莫若琅嬛。正是区区不才在下。”
“还是那句话,这与我何干?”
“你已然出场多时,自己没发现么?”石渊将手中玉骨描金的扇子一展,笑得更开心。
“我?”琅嬛愣了,随后道:“莫非…给你那几个铜板的人是我?”
石渊收了扇子,严正地点头:“正是。”
“我…”琅嬛欲开口,又想了想。
是了,那“俊美的公子”,“瓷娃娃般雪白的孩子”,“观之可亲的小玉女”…可不正对了他们师徒三人?而自己竟然做过这样的事,真真是半分都记不得了。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得连跟银针落地都能听清。
“那年我八岁,”石渊趁其不备,伸了手来搂他,“侍画九岁,你十岁,你师傅锦释十八岁正当年华。”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可没有外人看起来的那么蠢…”石渊笑笑,眸中闪着某种深意。
原来自己最初的感觉是对的。这石家公子还真不是看起来的那般简单。
一经想通,琅嬛便笑开了:“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叫我留下来?”
“没错,你不能去兖州。那里正在打仗。”
“可他——”
“他不爱你。”石渊毫不客气的打断,“即使你再怎么争,有些事情都不会轮到你,这是命。”
琅嬛摇头,欲推开他:“我不想听这些…”
石渊一把扳过他肩头:“是你说的,人不能自甘堕落。他去兖州是去寻别人!而你这番没头没脑的跟去,与自甘堕落又有何分别?你明明知道他对你无半分那样的感情!”
琅嬛固执地扭过头,泪水不知不觉的又漫了出来。
“别继续沉溺下去了,上岸来吧…好吗?”重新伸手将琅嬛拥入怀中,石渊道:“你不能跟着他一辈子。好不容易才从藏香阁脱身,你总得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打算吧?”
沉默半晌。
“好,”琅嬛冷不防的推开他,“我会为我自己打算的。可是,我的未来里会不会有你,全要看师傅会不会平安回来。”
石渊一愣,唇边的笑意更深,带着点淡淡的自嘲:“琅嬛啊琅嬛,你果然是聪明人…”
琅嬛拱手:“哼,彼此彼此。”
坐在沁香院顶层的阁楼上,听着现如今最红的歌姬拨弦献唱,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嚼着美人递到嘴边的刚从南方运来的新鲜水果,石家公子石渊的日子过得还是一如既往的滋润。
“结果,你终究是没害成那个叫锦释的小倌?”周锦岚喝着杯中上好的女儿红,挑眉嘲笑他。
“哼,他琅嬛是何等聪明的人物?略微一想便知,我会主动提出送他师傅去兖州,这其中,必、有、蹊、跷!”拿扇子一下一下点敲着桌面,石渊很懊丧。
“哈哈哈哈…”周相家的小公子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你也有今天!许是平日里装傻装过头了吧!”
石渊不说话,拿眼瞪他。
“哎,不过好歹你也救过他一命。不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怎么这会子轮到你头上,这佳人…就不以身相许了呢?”
“我没告诉他——火烧梅园那天是我故意拉他走的。”石渊往嘴里灌了一杯酒。
“为什么?”周小公子疑惑。
“那日皇帝派人前往梅园平反本就是一等一的机密,万一让人知道外公提前向石家人走漏了风声,那我这一家上下几百口子人还要不要活了?”斜他一眼,埋头继续喝酒,“亏你还是相门之后,竟然问出这种蠢问题…”
周小公子不屑:“你外公帮着石家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堂里谁不知道?”
“哎…可是外公眼看着就要到告老还乡的年纪了。在这节骨眼上,石家上下谁也不想惹麻烦。”
“嗯,以你这纨绔子弟的立场来考虑,想的倒也周全。”周锦岚点头。
石渊笑笑,拿扇子敲他:“你也就是上头有大哥二哥顶着才敢这么潇洒,哪像我独苗一个?石家家大业大,说穿了日后就是我一人的。这做人,若不为自己考虑,那倒真是傻了。”
“那是,那是,”周小公子频频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石大公子若真想留个相公在身边,又何须这么麻烦?还不是因为你撕了人家的卖身契,才导致他越来越有恃无恐…”
“哈哈!”石渊伸手推开送到怀里的美人,笑得风云得意:“本公子乐意宠他,你奈我何?”
周锦岚愣了会,觉着甚无趣,便陪着干笑两句,抿着嘴转头看美人弹唱去了。罢了罢了,谁知道这“傻子”心里在想些什么…
石渊在一旁观察他的表情:
我在想些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又怎能让世人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渊缘到此结束,以后保不齐专为这俩开个新坑呢O(∩_∩)O哈!
说情节太狗血的童鞋,回去再看看正文吧,伏笔都在,不解释...
☆、镜遇
回春医馆的两个小药童,最近心情很不好。
最近,他们的师傅姜大夫和小掌柜之间的气氛很微妙。说是吵架了吧,但也不完全像;说是没吵架吧,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总之,这二人间的气场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
拧巴。
回春医馆的姜大夫,最近心情很不好。
最近,他病了,病得糊里糊涂,病得不明就里。原因不明,病症不明,就连治疗方法也不明!这让这位在药庐里泡大,十五岁出师太医院,二十岁人送美誉“妙手回春”,悬壶济世已达十余载的杏林圣手感到十分沮丧。更让人郁结的是,自己一向视之为贴心人的男子居然在这节骨眼上对他爱搭不理,冷谈得让人心慌。近来发生的一切都太诡异,诡异到让心思一贯细密的姜大夫隐隐的有些不安:
他…厌倦我了吗?
回春医馆的小掌柜,最近心情很不好。
最近,医馆管事的大夫病了,病得让人糊里糊涂,病得让人不明就里。这些日子以来,医馆里上上下下的事情都靠着他自己一人打理。没了主治的,就只能靠卖些药材来贴补家用。一个外行人,和那些个精明得跟猴儿似的药材商谈进货,寻价、还价,还得负责进出库、记账、计算一家人的花销…整日整日的忙得晕头转向。而那个病患呢?也不知道在烦恼些什么,成天见不着个笑脸,就连想起来都让人生气:
哼,能医不自医的家伙!看他还敢不敢仗着大夫的身份就那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哎哟,姜大夫,我看您这病怕是没好透吧?脸色这么差…”来看病的瘦干老头关心的问着正在为他把脉的镜瑜。
勉强绽开一个笑颜,镜瑜答道:“没事儿,可能是累了点,休息一会儿就好。”
坐在墙角的胖婶子接茬:“我看啊,您这病如果没好那就再好好休息几天。反正咱们这街里街坊的,头疼脑热的小病您也不是不了解,来一个咱就看一个。省得您整日整日坐在医馆里,身子也太吃亏了不是?”
“您不了解,”药儿将刚磨好的药递给她,“师父这是怕万一谁家有个急诊的,一时赶不上就遭了。”
“就是,姜大夫这么认真负责的人,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这如果要是一两天不勉强勉强自己个儿啊,恐怕浑身的骨头都痒得慌。”锦释站在帐台后接嘴,手里的细长的羊毛笔上下翻动,头也不抬。
“额…哈哈,哈哈…”药儿愣了愣,随即发出一阵干笑。叶儿盯着手里包了一半的草药包,仿佛上面粘了只苍蝇一般。
镜瑜微微抿嘴,一边轻轻摇头一边依旧笑得温柔,手里慢慢写着方子。老头看着奇怪,后脑勺挠了一遭又一遭也没看出其中玄机,回头接了方子顺手按在帐台上。
锦释拿起方子。歪歪扭扭的字迹,下笔虚浮,毫无力道,墨迹四散而不成型——一看就知道病得不轻,却还要死撑。
老头望着锦释拧成一团死紧的眉头,甚是担心:“小掌柜,我这病…很成问题么?”
“啊?”锦释一时没反应过来,“哦…哦!没事儿,吃了药不出三五天就该好了。”说着转身,忙不迭的抓药去了。
只留下个有苦难言的小老头呆在原地,继续摸着后脑勺独自发愁。
“叶儿,去大堂叫你师父洗手吃饭。”将最后一道白菜蛋花汤盛进瓷碗,锦释顺手拍了拍一旁打下手的孩子。
“诶——”叶儿应了一声,跟躲什么似的,出门就撞了药儿一个趔趞,慌不择路的一溜烟儿跑远了。
“哎哎,走路看着点儿啊!”药儿骂他,一边迈步进厨房,问道,“阿南,咱们下午还开馆么?”
“你师父让你来问的?”
“不是。”整个繁昌街谁不知道,如今这回春医馆管事儿的可是您呀。
“问你师父去,医馆是他自个儿的,”锦释端起两盘菜就往后堂走,眉眼飞扬,鼻尖都快朝着天了,“他的身子更是他自个儿的。”
吃完了午饭,叶儿硬拉着锦释往厨房拽,死活说是在灶台后看到了一窝老鼠。锦释拗不过他,便跟着去了。二人前脚刚走——
“他真是这么说的?”镜瑜问药儿。
“嗯,原话,我发誓我一个字也没记错。”药儿伸出右手指天画地的发誓。
“那…咱下午就闭馆吧…”镜瑜摸着下巴道。
太好了!药儿在心里欢呼,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过,你和叶儿可不能歇着,若有人来抓药的话,这生意还是得做。”
“哦…”孩子不情不愿的声音拖得老长。
“行了,去厨房帮忙吧。那位小祖宗要是没在厨房发现老鼠窝,还不得怎么为难叶儿呢!”镜瑜挥挥手,示意药儿离开。
小药童拖着不甘心的步子一步三回头,末了:
“师父…”
“怎么了?”
“您为什么那么怕他呀?”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走了!”药儿原地跳起三尺高,飞快地跑了。
镜瑜愣愣地坐着,看着他跑远。
“怕他…我?”
或许吧。
因为爱他,所以是弱者。一直以来,只知道努力地付出很多很多,只希望得到哪怕十分之一的回报。一心要他能多爱自己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所以付出十倍、百倍…乃至更多更多。
怕?对,是“怕”。从骨子里害怕失去他。如果自己在他心里不是十成的分量,那么,相信每天添上一点量,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我会占据他的全部吗?”
他,是真的爱我吗?
蓦地,镜瑜打了一个机灵:
“他…从未说过爱我啊…”
“哎…”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锦释十分无奈。
那两个小鬼在搞些什么?还嫌他不够忙吗?净给他添乱!老鼠?下次就算是老虎他也不管了!
“气死我了!”细细的拳头打在帐台上,锦释止不住的粗粗喘气。
在一旁观察了他良久的小书生等不及了,怯怯的上前搭话:“那个…我来配两味药…”
锦释抬头,狠狠斜了他一眼。
小书生怯懦的往后躲了躲,细白的皮肤上渗出几丝汗水。
锦释的心一下就软了下来。平心而论,在藏香阁待了这许多年,诸如“牙尖嘴利、世故圆滑”这样的坏毛病没少落下。直到如今,他都在很努力地去克制自己偶尔上来的坏脾气。毕竟镜瑜是那么温柔文雅的一个人,他只能时刻想着如何才能配得上他。
但有一个毛病,却是他怎么改都改不掉的,那就是太过以貌取人。冷艳的琅嬛,明丽的侍画,清俊的弈书,温润的镜瑜…他身边围绕着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单从皮相上就让人赏心悦目,乃至怦然心动。
而现在,他又要犯这种错误了。这不,这白嫩的小书生略一蹙眉,他刚刚的一腔怒气便全消了。
“药方拿来我看看。”温言细语,仿佛要将人的魂给勾去。他显然没有意识到,已经二十有六的自己如今尚存的魅力是何等慑人心魄。
小书生颤巍巍将药方递了过去。
锦释认真的审查一了番,没什么大碍,很普通的伤风感冒。
“你们家谁病了?”
“家…家母…”
“是吗,那可得好好照料…”原来是个孝子。锦释在心里一边夸,一边转头去称药。两个小鬼刚刚都被骂走了,现在也只有靠自己了。
“额…那个…我听说姜大夫病了?”小书生扭捏地开口。
“是呀…你也住这条街么?”锦释笑道。
“我就住东街头,卖伞的刘姨就是我娘。”
锦释挑眉。刘姨?哦,就是东街那个见人总是三分笑的寡妇。原来她有儿子啊…
“你娘是个很好的人呢。”锦释犹记得那天大雨,他和镜瑜撑着把破伞刚巧经过伞铺。那笑眯眯的妇人出得门来,给他们递了杯热茶,还顺道补好了二人的伞。
“呵呵,”小书生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是我娘一手带大的。她的身体一直都很好,这次突然病倒,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锦释望着他涨红的脸皮,忽然懂了些什么。
“我帮你磨药吧。煎好了你再带回去,就正好可以喝了。”锦释说着,将刚刚称好的一味药粉顺手倒进柜台旁的药罐子里。
“诶?那…那多不好意思…”小书生显然没料到事态的发展,有些不知所措。
“没事儿,”锦释想了想窝在病榻上的镜瑜和刚刚被骂走的俩小鬼,轻轻叹了口气,“反正我现在闲得慌…”
这么水嫩的孩子,一看就是惯养大的,哪里会煎药这些活儿。在繁昌大街住了这么久,竟也没见过他,可见真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孩子。
一边磨着剩下的草药,锦释一边细打量小书生。啧啧,真是白嫩嫩的。如果琅嬛在这儿,也未必能赢了他去。一双眼睛大而有神,笑起来羞赧赧甜丝丝的,恍惚间,竟还有些侍画的影子。
小书生坐在镜瑜看诊时惯坐的椅子上,接受着锦释目光的洗礼,从头到尾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倒叫锦释愈发觉得好笑。时间不觉也过得飞快起来。
可这其乐融融的氛围,在旁人眼里看来,却不是那么有趣。
比如这边厢缩在大堂屏风后的镜瑜。原本只是为了给两个小鬼来说情,顺便缓和缓和莫名其妙就紧张起来的二人关系,却不料看到了这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手指紧紧抓着木质的屏风框,镜瑜心里像吃了五味豆似的。
“怎么可以…从来就没见你那种眼神看我…”
“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屏风发出了连绵不绝的抗议。
“什么声音?”小书生好不容易找到了话柄,往这边看来。
“哎?”锦释转头看向屏风,“呵呵,许是老鼠吧。”
望着锦释爽朗的笑脸,镜瑜咬碎了一口白牙。却还不肯吱声。
“你叫什么名字?”发现药罐不合适,锦释又另寻了个大小合适的,再一次将药草一股脑儿倒了进去。
小书生红着脸答:“方…方子璞。”
“子璞?”
“诶!”害羞的孩子冷不防听到自己的名字,坐得更加笔直了。
锦释不禁笑出了声。
“我…我娘唤我玉郎。”小书生有些不自然地绞着自己的衣襟带子。
玉郎。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哦,记起来了。原来街东头的婶子婆姨们嘴里那个乖巧的“将来定能考状元”的“玉郎”就是他。
“玉郎兄,久仰了。”锦释哈哈笑着,冲他一拱拳。
“咯吱咯吱…”又来了。
“那个…真的没关系么?”方子璞担心的又望向屏风。
“没事儿,回头弄点耗子药儿就消停了。”锦释看也不看,开心的笑着,从帐台底下抽了两张易燃的火引子。
“耗子药…你怎么不说直接给我弄点砒霜好了…”镜瑜在屏风后恨恨地磨牙,刚张嘴就又给自己捂住了。
小心翼翼地探头看看那边,还好,好像没被发现。
不一会儿,一室药香飘散了开来。大堂里的二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玉郎兄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
“看书。”
“那除了看书呢?”
“嗯…写字。”
“噗,怪不得人人都说东街刘姨的儿子要考状元呢。”
“掌柜的见笑了…”方子璞抬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玉郎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也只有读书才能出人头地,让家母过上好日子。”
看着眼前文弱的书生,锦释一时间有些恍惚。什么时候,也曾有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与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呢…呵,十几年前了吧。
“掌柜的…掌柜的?”方子璞见他半晌不言语,微微有些着急。
锦释刚从回忆里抽回神,看着方子璞,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叶儿大大咧咧的嗓门叫嚷道:
“师傅你窝在这里干嘛?”
说时迟那时快,“啪——”的一声响,大堂后面那块硕大的屏风应声而倒。
镜瑜一脸惊慌的看着脚下的屏风,缓缓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
叶儿高抬起一双小手,快速地左右摆动:“我…我可什么也没做啊,是它自己倒的!”
沉默。
锦释端起手边的茶碗,轻轻呷了一口:“嗯,我知道。是老鼠干的。”
眼看着姜大夫的脸慢慢由红转绿,小书生很是担心:
“姜大夫,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大好…”
夜凉如水的晚上。镜瑜躺在床上彻夜难眠,薄薄的面皮上始终泛着潮红。
今日白天的时候实在是太丢人了。偷听不说,还被逮个正着。想他姜大夫也是一届享誉京城的名医,何时做过如此不知羞的事儿?
都是因为他。镜瑜嘟着嘴,
很是气闷。
如果不是他和别人调情,自己也不会想去偷听。那么,也就不会有接下来的事情了。
等等,调情?镜瑜心里蓦地“咯噔”一下,脸上的红晕霎时间散了:
“呵呵…果然,果然是厌倦我了么?”
“啪啪啪”,轻快的敲门声在此时响起。
“镜瑜,睡了么?”
屋内没有动静。
屋外的锦释把心一横,“咔哒”一声推开了房门。
床上的棉被皱巴巴的,密不透风地罩着底下的人。
“我知道你没睡,起来吃点东西吧。”锦释将手中的碗轻轻搁到床边的小桌上,“本来人就病着,晚饭还只吃了那么一点。”
“唔嗯嗯——”
“什么?”
“唔嗯嗯——”
锦释着恼了,一把揭开棉被:“好好说话!”
镜瑜的脸朝着内里,慢悠悠地嗫嚅:“我不饿…”岂料…
“咕噜噜——”肚子不争气地发出抗议。
“哎…”锦释又好气又好笑,拿手耸他的肩,“快起来吃点,我煮了冰糖雪梨。你已经不怎么咳嗽了,我就没放川贝,嗯?”
“咕噜噜——”肚子替主人应答道。
镜瑜无奈。不清不愿的撑起身子,伸手拿过矮桌上的瓷碗。
清甜的味道扑鼻而来,就仿佛锦释身上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水粉味。
锦释皱着眉看他吃完,然后轻轻地打了个饱嗝儿。
“怎么样?没有放砒霜吧?”
“啊?额…”镜瑜有些不好意思。原来被他听到了啊…
“你最近在闹什么别扭?”锦释交叉着双臂,严肃道。
“闹别扭?我?”还沉浸在雪梨的甜味里,镜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闹别扭的人是你吧?”
“你开什么玩笑?我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跟你胡闹。”锦释不屑。
“你都不搭理我。”镜瑜埋怨。
“你整天见不着个笑脸。”锦释毫不客气回敬。
“你不理我我怎么笑得出来。”
“你摆着张臭脸让我怎么搭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