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你,你对我冷嘲热讽。”镜瑜继续埋怨。
“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锦释继续回敬。
“你对我嘲讽的话还想要我洗耳恭听?”
“那是给你点教训,谁叫你不停我的劝告,那么不爱惜自己身体。”
镜瑜一时语塞。
“你…你还…”
“我还怎么?”
“你还和那个小书生有说有笑…”
锦释懵了:“哪个小书生?”
“东街头的方子璞,方玉郎!而且!而且你从没说过…”镜瑜几乎是用牙齿挤出这句话的。
“没说过什么?”
“爱我…什么的…”
……
“噗,哈哈哈——”
“你笑什么?”
“镜瑜,你是在吃醋么?”
“我,才没有呢!”镜瑜偏过头,感到红霞又一次飞上了脸颊。为什么?明明都在一起那么久了…
“这种话还用我说么?我以为这是不用说的…哈哈…”锦释笑得停不下来。
镜瑜愣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误会么?原来,最终的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你…生我气了?”
“我可没工夫跟你置气。明儿一早我还要跟山货铺的田掌柜谈山参的进价呢!”锦释忍着笑意,作势要走。真是的,原来这家伙一直在考虑这些芝麻绿豆般的小事儿。但是…
这是不是也恰好证明了他很在乎自己呢?
忽然,锦释感到自己的衣袖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那个…留下来,陪着我好么?”
锦释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是能够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镜瑜慢慢的收回了伸出去的手,微微感到有些不妙。
“镜瑜…”锦释悄悄攀上了床边。
“嗯…?”镜瑜不由自主地往被子里缩了一缩。
“记不记得上次你答应过我什么?”
“什,什么…”
“你说,如果你再不听我的劝告,而导致犯错的话…就要任我摆布的…”
“额…我说过么?我怎么不记得了?”可怜的姜大夫一面尴尬地答着,一面和面前漂亮的情人进行棉被拉力赛。
“刷拉”一声,寒冷的空气连同一副温暖的躯体一起钻了进来。
“锦释你要干嘛?”不好的预感直袭上后脑勺。
“呵呵,当然是想让你了解一下,我可不仅仅是会雌伏于人的哦…”
“别…锦释你别乱来啊…唔…”
“没关系,我知道你没有这种经验,我会很温柔很温柔的…”
“啊——”
第二天一早,回春医馆大门外,又一次挂上了“休诊”的牌子。
药儿和叶儿因为没有听见阿南小祖宗每天早上惯常的尖利叫喊,而睡得分外香甜。
镜瑜睡在自己房间绵软的床榻上,呼吸均匀而惬意。
锦释扶着腰,站在厨房的灶台前准备着一家人的早饭。纤细白皙的手臂拿着锅铲在一堆柴火边上下翻飞,一边折磨着锅里可怜的炒蛋,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叫你反抗,叫你反抗…哎哟,疼死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没了,跟本文有戏份的孩子们说再见了米娜~~下一章:《锦事》最后的番外,锦缘师傅的故事。
☆、锦事
夜幕下的荣华街灯火璀璨。朵朵绚烂的花灯在夜空繁星的辉映下恣意摇曳,为街道两旁的行人送去楼宇内外丝丝倦懒而奢靡的勾魂香。
街上最大的两处青楼楚馆,沁香院和藏香阁,就仿佛一对依依不舍的情人,高耸在众多亭台楼阁之间,含情脉脉的相顾凝望。
然而今天的藏香男馆,似乎有点不太平。
一向关系不合的乐坊和舞坊,今天又发生了争执。不过这次可不是为了哪位出手阔绰的恩客,或是为了顶层上一方表演的章台,而是为了一个孩子。大厅里如此大的阵仗,竟也惊动了馆内的几位红牌,纷纷站在沉香主楼高层的房间外往下窥探。
自打藏香阁有历史以来,乐坊和舞坊就是下层小倌们扎堆的地方。除了两坊的头牌教导师傅是红牌外,但凡有些名头的小倌都搬出去自立了门户,红一点的也有了各自入门的徒弟。所谓人杂的地方是非就多,尤其是最不受待见的下贱地方。
锦缘站在舞坊一众小倌最前面,和乐坊的头牌凝眉对峙着。
平心而论,凝眉的长相是极好的:柳叶弯眉,小小的鼻子,微微泛着水光的粉色唇瓣——无一输给那些成天在众人面前吆五喝六的红牌们。只可惜凝眉歌喉实在出众,年纪也尚轻,才一直被陈婆子压在小小的乐坊,故意不往红了捧。
相比之下,锦缘就逊色了不少。论相貌,他在藏香阁里挺多算中上:没有惊艳的明眸,也没有妖娆的身段,空有一副白皙温润的面庞,和举手投足间的谦谦风范。因此,愿意点他牌子的也多是喜好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最重要的是,他年纪不小了。在藏香阁的人一旦过了二十,就到了该好好为自己考虑出路的年纪了。而眼前这个孩子,就是他最大的寄托与筹码。
“这孩子是戏班出身,必然一副好嗓子,如果纳入到乐坊,将来一定是个可造之材。”凝眉果真人如其名,从头到尾拧着一双眉头,丝毫不肯退让。
“藏香阁一直不乏歌喉好的人,楼上的那些个…”锦缘说着,抬头望了望楼上看热闹的男子们,“红牌,哪一个不能唱支小曲儿?”
“但是…”
“但是有舞蹈底子的孩子可不是一天两天能训练出来的,”锦缘慢条斯理的打断他,上前一步将瘦弱的小孩儿揽入怀里,“在戏班扎戏底子,吃了不少苦吧?”
小孩儿睁着一双极美的丹凤眼,望着他直点头。
“你看,他愿意跟着我。”将小孩儿轻轻推入身后舞坊的众人中,锦缘又往前迈了一步,“我劝你还是放弃吧。如果歌坊实在是缺人,我可以把这边的曲婉儿给你。他唱的曲儿,就连妈妈都说难得。”
“谁稀罕你们的人!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凝眉眼看着小孩儿瞬间被舞坊的人包围住,又笑又闹的样子,愈发气极,恨不得当众扇锦缘一个耳光。
“那你还要跟我争这孩子?刚才妈妈都把他允给我了,他现在就是我们的人。”锦缘依旧操着不紧不慢的口吻,看那样子,就像应付着一个不讲理的孩子。
“我那是想让他暂且跟着你学学仪态。这孩子是个绝好的苗子,将来必是要做红牌的。”陈妈妈挑眉,不承认也不否认,她的目光打从一开始就没移开过小孩儿。
“哟!是什么样的孩子这么招人待见?妈妈,怎么不带来给奴家做小童啊?放在舞坊多没意思。”站在三楼的一位清丽男子发了话,声音软软濡濡的,轻挑得似是能把人的魂给勾了去。
“不关你的事儿,给我回房去侍候着!”陈妈妈不耐烦地冲上面嚷,“都回去都回去!看什么看?”
“哼!有什么了不起…”清丽的男子骄傲的一转身,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其他的红牌们也早已看够了好戏,这边厢闻言,也渐渐散了。
“就是这么回事儿。”锦缘继续道:“所以,还是希望你们对他放手吧。”
“那如果我偏偏要‘爱不释手’呢?”凝眉也上前一步,一边偷偷望着陈妈妈的表情,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无奈锦缘不理他,顺手拽过了仍旧有点怯生生的小孩儿,点着他的眉心亲昵道:“好了,从今以后你跟着我,那就要带我的名儿。嗯…你既然是凝眉相公大方‘让’给我的,那就叫锦…锦…”
“喂!你有听我说话么!”凝眉还在不依不饶的喊着。
“锦释,‘爱不释手’的‘释’。你看可好?”
孩子懵懂的点了点头。
“不错,这名儿寓意好,准了。”陈妈妈也在一旁点头。
“你们!哼——!”凝眉眼见事情已成定局,也不敢再在陈妈妈面前争什么。一跺脚,甩了袖子扬长而去。
“呼——”忙了一晚上的锦缘甫一进房,便一头倒在了绵软的锦被里。
这一晚上可够呛。外出跳了两场舞,接着又去王公子家侍候到现在,更别提之前和凝眉的那场争人的“拉锯战”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释儿——释儿——”锦缘唤着新来的孩子,“给我倒杯水——”
“释儿——”
无奈叫了良久都没人应声。锦缘恼了,“噔”的一声坐了起来,用手敲打着床沿:“人呢?死哪儿去了?”
门外的一个龟奴推门进来:“锦缘相公有何吩咐?”
“去!把今天刚来的那个小崽子给我带来!”
龟奴擦了擦脸上的汗:“哪…哪个‘小崽子’?”
“锦——释!”
“诶!诶!”龟奴忙不迭儿应了,退出门来。
过不久,锦缘房里就传出了打骂声。
“相公!相公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你躲什么躲?打的就是你!给我站好了!”
“哎哟——哎哟——相公我不敢了!求求您别打了——”
“叫你半天不见人!今天本公子就给你长点教训!”
“呜呜…求您别打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听话——”
路过房外的下人们无一不偏过头,匆匆而行:哎,不就是一个小娃娃,何必呢。
第二日一早,藏香阁后院。
锦缘站在伙房门口磨蹭了半天,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岂料刚刚下定决心迈出一只脚,就和里面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因为身子骨轻,锦缘被撞到在地。
“遭了!没摔坏吧?”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
锦缘抬头,手的主人竟正是自己要找的人。
“没事儿!”轻快的爬起来,锦缘对来人笑得很甜。
“找我有事儿吧?”粗壮黝黑的汉子摸着锦缘的头发,呵呵笑道。
“嗯!是…那个…你那里可还有金疮药?”
“你又伤了哪里?”男子的脸一瞬间变了阴。
锦缘连忙解释:“不是我!是…刚来的一个小童。”
“哎…”男子愣了愣,低头叹了一口气。
“祥哥儿?”锦缘唤他。
“何必呢,公子以前可不是这般的人。”被唤作“祥哥儿”的人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向锦缘。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礼记里的道理,三岁的娃娃都该懂。”
“礼记…”祥哥儿嗫嚅着,“那是公子您,这里的人可不一定…”
锦缘一愣,随即狠狠一拍自己的脑门,笑道:“你看我!臭毛病就是改不过来呢!”
祥哥儿连忙去拉他的手:“别!公子其实是…公子…”
话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时,伙房里又走出来一人,竟是昨晚被陈妈妈呵斥的红牌——迭香。
“哟,我说是谁呢!锦缘师傅,今早儿怎么这么有空儿啊?”
听着这阴不阴阳不阳的语调,锦缘高抬起了头:“没什么。这伙房是大家的,没道理迭香相公来得,我锦缘来不得吧?”
“呵呵!”迭香的笑声很尖利,“迭香没别的意思。只是听过您昨晚跳了两场舞宴,回来又教训了新人一夜,怕您身子骨吃不消。”
“哼,我管教自己的小童还容不得别人插嘴。”锦缘不屑。
“哈!您的小童?给你脸你还真敢接啊?”迭香一挑眉,就势靠在伙房的门框边,“妈妈说,是看你仪态好,才让你‘暂时’帮忙带着。那孩子我今儿见了,确是个狐媚胚子。只可惜,天可怜见的,被你打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不知道妈妈见了,会做何感想…”
“我下手哪有那么重,你不要信口雌黄!”锦缘有点心虚。不是禁止他出门的吗?怎么还会被人看见?
“哼!心虚了?这样的孩子给了你就是浪费!怎么?大户人家出身的就了不起了?哼哼…到了这里还不是一样被人压在底下?”
这话戳了锦缘的痛处。正欲抬手给面前的人一记耳光,无奈刚伸出手去,就被人拦在了半当中。
“公子,自重。”祥哥儿拉着他细白的腕子,轻轻摇头。迭香是红牌,脸是万万打不得的。
锦缘缓缓放下了手,拿眼睛死死盯着迭香。
哪知这人非但不见好就收,还越发得了意:“哟哟,听听,还‘公子’呢!我听见你成天‘本公子’长‘本公子’短的就恶心!你还当你是高堂软枕供着的大少爷呢?”
“迭香相公,你也少说几句吧。”
“你住嘴!相公们说话,你一个打杂的有什么资格插嘴?”迭香顺手甩了祥哥儿一巴掌,继续阴阳怪气:“我知道你们从前是主仆,感情好的很。可这感情若是真好,你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卖身到这鬼地方。有本事你替他受这份罪啊!哦,我忘了,就你这模样,就算要卖也不会有客人看得上——哎哟!”
话没说完,迭香忽然捂着脑袋惨叫一声蹲了下去。待锦缘和祥哥儿回过神,就看见迭香身后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只见手臂上带着点点淤青的瘦弱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掌中一绺儿乌黑的头发,淡淡道:“你挡着我的道儿了。”
锦缘惊讶地张大了嘴。迭香一头绸缎般的青丝是他的骄傲,这下捅大娄子了。
“你说什么!”迭香高声叫道。
“我说,你挡着我的道儿了。”孩子重复。
“你再说一遍试试!敢揪我的头发,我看你这小兔崽子是不想活了!”迭香气得飞快站了起来,冲他高高扬起了巴掌。
“住手!”锦缘赶忙上前一步,将孩子护在身后。
“你闪开!不然连你一起教训!”恼怒到极点的男子歇斯底里地喊叫,上前推搡着锦缘。
二人一时间僵持在原地。
“释儿你给我回房呆着去,听见没有!祥哥儿你把他给我拉走!”锦缘着急地嚷道。
无奈这二人都没有动作。
“释儿!”
“你打吧。”只见小释儿闭上眼,对着迭香说道:“我现在脸上没有伤。你这一巴掌打下来,我就去告诉陈妈妈,这浑身的伤都是你打的。因为你嫉妒我家相公。”
此言一出,锦缘和迭香都愣了。
“这里就我们四个人,若都说是你打的,你猜妈妈会相信谁?”小小的孩子淡淡地说着威慑的话语,面无表情的脸上,是让人心惊的平静无绪。
这孩子,不是省油的灯。
“相公,那位公子在外面候着您呢。天气冷,可别人让人家多等。”
“知道了,让他进来吧。”锦缘赖在贵妃榻上,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慢着,回来。”
释儿回过头。
“你刚才叫我什么?”
“相…师傅…”孩子低下头。
“嗯,要记住你现在也是相公了。行了,出去吧。”挥挥手赶他出去。
释儿退出去不久,一个绛紫色的身影就从那珠帘高挂的门口飘忽而进。玉带金冠,衣袂生风,步履流星间,满满都是得意。
“哈哈,才几日不见,你这小徒弟愈发出落得水灵了。”来人在锦缘塌边坐下,带起一阵清风,顺手拿起旁边矮几上的一壶陈酿,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清冽的酒香,顺着他完美的脖颈一路往下,流淌进胸口。
锦缘笑他:“文公子博览群芳,必是眼高于顶。既然相中了,不如让我告诉妈妈,将那孩子的初夜与你,如何?”
“呵呵,”清俊的男人伸手来揽他,扬眉笑道,“怎么?吃醋了?”
“我?怎么可能?”锦缘故意板起了脸。
“我虽不常来,但也知道那孩子早就立了牌子,何以来的初夜?故意这么说,是想试探我吧?”
“呵呵,”锦缘笑着撑起身子,伸手点他的眉心:“这么聪明的人如何不把聪明用在正道上,我的文曲星大人?”
“又来了…”男人将他揉进怀中,轻斥:“我哪里是读书的材料?做做生意尚可,这识文断字的活儿,我是万万学不来的,只有对着人家空羡慕的份儿。”
“父母给你起名‘文曲’,必是希望将来你能做大文章,哪里知道你这么不成器!”锦缘窝进温暖的怀抱,仿佛是恨铁不成钢的人是他自己,继而调侃道,“识文断字
什么的…就算天赋异禀又怎样?人拗不过造化。若当年家父未曾在考场中遭人陷害,弄得宋家一个妻离子散的下场,我如今也该是有功名的人了…”
“元瞻…”文曲皱起了眉头。
“元瞻,这名字很久没人叫了…”
沉默。
蓦地将怀中的人让出来,文曲抓住了锦缘的双肩,恳切道:“元瞻,我赎你出去好不好?”
“你?”锦缘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文公子,我可是舞坊的头牌。普通人家即便倾家荡产也未必能从陈妈妈那里赎我一件衣裳。”
“你只说愿不愿。”文曲看着他,眼神里流淌着认真。
“老实说,我是不信。”锦缘收起了笑脸,轻轻摇头。才不过相处了几晚,就连肌肤之亲都未曾有过的人,竟然放言“赎他”?这叫人如何相信。
“呵呵…”文曲低下头,自顾自地笑笑,便换了话题,“那日来给你的诗集,可曾读了?”
“我给释儿了。公子可是想要回去?”
“不是,想听你讲讲诗。”
“我读了。也无非是些花红柳绿,莺莺燕燕。闺阁中风花雪月的东西,算不得上乘,更上不得台面。那日我看见释儿拿它垫枕头来着…”
“哟,我的眼光竟还不赶不上一届小童了…”
“哈哈,你跟他比算是比错人了。那孩子可是名符其实的天资卓越,妈妈现在正让他四处学艺呢…”
天快亮的时候,锦缘站在怡香轩三层楼的雕花窗内目送着风流倜傥的紫色身影踏着晨雾远去。阁窗外凝结着的霜花迷蒙了他的眼。
“师傅,公子今天也没有…没有…?”释儿在他身后问道。
锦缘笑着自嘲:“是啊,莫不是对我没有兴趣?”
“我觉得不是。若没兴趣,哪里会和您彻夜秉烛?又哪里会想要出钱赎您?”
“哎,释儿…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不光是天资聪颖就能参透的。”锦缘转身拉过他,点点他的眉心,叹道,“做师傅的只教你一句:我们做小倌的,最不该就是捧一颗真心给人。这句话,你只消记住便可。别的,不用想太多。”
释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锦缘看着孩子艳丽又不乏青涩的面孔,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只矮自己半个头了。
小孩儿忽然道:“师傅快到生辰了吧?”
“小傻瓜,还有两多个月呢…今年还和师傅一起过么?”锦缘笑得很开心。
“师傅的生日就是我的生日…”
“好孩子,”锦缘摸摸他的头,“今年该十五了吧?”
“嗯。”
看他似乎打不起精神,锦缘又拍了拍他的脸,“今年就咱俩过好不好?师傅带你去甘饴轩,专点一碗长寿面给你。”
“师傅…”
“嗯?”
“今年…有人请了我的生日宴呢…”
锦缘略微一愣,随即又展开了笑颜:“哎哟,瞧我这记性儿。你虽未独立了门户,但到底是做相公的人了,如今自然是有人捧的,是不能和师傅一起过了…”
“师傅…”孩子瘪嘴。
“也罢,每年生日宴都带着你,那些客人啊,还真没把心思全放在我身上…”锦缘爱怜地摸摸他的头,“除了舞蹈,师傅也就能教教你读读书写写字了。但你要记住,你可不是小小一个舞坊就能束住的,无论什么时候,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技多不压身。”
孩子拼命地点头,不说话。
“现在藏香阁里跟你平辈的那些人,依我看,无论哪方面都是及不上你的。”锦缘笑得得意,捏捏释儿的脸,“将来小释儿说不定会一枝独秀哦,到时候别忘了师傅就行。”
“不会的。”孩子很认真地点头。
京城的冬天,总是很冷的。纷纷扬扬的大雪一下起来,就仿佛看不到放晴的那天。
富丽堂皇的荣华街依旧静静地立在风雪中,好似一处世外桃源。
无怪人们都说,再冷的天也冻不住京城两处地方,一个是城南的人市,另一个就是这温香软玉、四季如春的荣华街。事实上,腊月里的寒风,倒为藏香阁吹来了不少久住的达官贵人。
因着天气冷,多数上京备考来年春闱的纨绔子弟们,不愿老老实实在客栈的天字房里呆着,尽往这花街柳巷钻。包个姐儿,养个哥儿,极尽能事地糟蹋着家里老爷子的银子。
寒夜里的人们爱热闹,歌舞升平必是少不了的。一场接一场的舞跳下来,锦缘的身子有些吃不消。他就要二十四了。没有惊为天人的容貌,再广博的才学,也架不住年华的老去。
前天晚上,陈妈妈来到他的房间,冷冷地说一句:“今年若没有客人包你这一季,就从怡香轩搬出去吧。正好把屋子腾出来给锦释。”
彼时,释儿在外屋里睡得正香,嘴里不断嘟囔着:“奴家真的喝不下了…”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一曲红绡不知数的日子一去不回了,是该新人换旧人了。
脑子里忽然又钻进了祥哥儿恳切的话:“公子其实早就该走了。等你身价跌了,咱们就一起赎身出去。”
身价跌了。多么残忍,却又谈何容易。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哪里会轻易放人?
心里想着事情,再加上刚刚又喝了点酒,脚步不由得虚浮起来,忽然一打滑,锦缘跌坐在舞台上。
“哟——”地下喝倒彩的声音四起。
锦缘甩甩脑袋,忍住了泪水,却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脚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任凭怎么使唤,也纹丝不动地摊在地上。
角落里的陈妈妈皱起来眉头。底下“嘘”声渐渐增大,和着始终不愿停止的丝竹,更显嘈杂。
这时,打舞台前方的席位上径直攀上了一个绛紫色的身影。衣袂翩翩,直冲锦缘而去,一伸手,略施巧劲儿,便将锦缘打横抱在胸前。
满场的丝竹声停了,“嘘”声也停了。
“对不起啦各位!”清朗的声音对着观众席嚷道:“我家小相公可能不能再陪大家玩了,在下这就将他带下,春宵去也——”
锦缘本来就红的脸“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拿手直拍他的胸。
“哟哟!小东西还挺烈!”文曲毫不害臊地站在众人面前,继续他轻佻的言语。
这时台下有人发了话:“哟,我还倒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大名鼎鼎的‘小侯爷’吗?”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纷纷笑了开去:
“哟,还真是!”
“巧啊小侯爷!您没事儿也上这儿转悠?”
“嘿嘿,你可得管好你家侯夫人啊!可别让人家再摔着!”
“主要是您自个儿别摔着,要不然,可真就是‘春宵苦短’咯——”
这话接下去就没法听了,淫词艳语一浪盖过一浪。
锦缘别过了脸,埋在文曲胸前。这帮纨绔子弟,一天到晚就会相互吹捧。顶着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姓氏,还敢你尊一声“小王”,我道一声“侯爷”。真真是不要脸。
文曲也不争辩,一概用笑回应,抱着锦缘快步上了楼。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门外哄闹声渐止。
锦缘从文曲怀里跳下,抬头怒视着眼前的人。
他从小个子就娇小,身子骨轻。若站远了看,就跟学堂里的孩童似的,初来藏香阁时,没少受人欺负。而文曲个子高大,身材颀长,此时和他对视着,倒像个跟孩子计较着的大人。
沉默了不一会儿,二人都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锦缘绷着脸问他。
“那你又在笑什么?”文曲不答反问。
“笑你个‘小侯爷’!不知廉耻,还读书人呢!”
文曲无奈地摇头,拉他在桌边坐下:“这话咱们得说清楚,你到底是笑他们叫我‘小侯爷’呢,还是笑我是‘读书人’,嗯?”
锦缘斥他:“都笑!”话音未落,再也绷不住的脸便笑开了,“哈哈哈”的声音恣意而狂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噔噔噔”有人敲门。
“进来。”
“给您的茶水。”一个面生的小厮蹑手蹑脚地溜进来。
“哟,”锦缘依旧扶着桌沿,还保持着笑时的样子,“咱这儿来客了你们才知道送水?那平日里是想渴死本公子么?”
“不敢,不敢…”小厮不敢争辩,快步退了出去。
文曲皱眉:“怎么,他们待你不好?”
锦缘伸手倒着桌上的茶,一边急不可耐的往嘴里灌,一边道:“哪能啊,咱还没搬出去呢!咱还是这舞坊的头牌师傅呢!再不济,也还有个未来的花魁护着我呢…嗯,是了,未来的花魁…一枝独秀…”
“你喝酒了?”
“上台前被灌了一点。”嫌茶杯不够大,锦缘干脆直接用茶壶往嘴里灌,“渴死我了…”
“慢点喝,”文曲心疼地看着他,“没想到,我一不在,你就弄成这个样子…”
锦缘喝饱了,轻轻打了个嗝儿:“你?呵呵,文公子,真当自己是个角儿啊?你就是在这儿,我也得是这个待遇…”顿了顿,“谁让我老了呢…”
看着锦缘的样子,文曲始终皱着眉:“元瞻,我上次说赎你的事情,你可认真考虑了?”
“嗯,认真考虑了,”锦缘看着他,用袖子擦擦嘴,“你带我走吧!”
文曲高兴得瞪大了眼睛:“真的?”
“我逗你呢!”锦缘挥挥袖子,笑了,“赎我?你一个赶考的,哪来那么大能耐?”
文曲低了头不说话。
房间里开始了尴尬的沉默。一炷香,又一炷香。
“元瞻,你怎么了?”看着眼前的人似乎有些不对劲,文曲伸手推推他。
“哎…哎哟…”锦缘自始至终蜷缩成一团,眉头拧得死紧。
“元瞻…”文曲开始着急了,连忙站了起来。
锦缘抖着嘴唇,艰难地开口:“茶…茶水…被人下了药…”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晨光熹微。
陈妈妈在锦缘房里一遍又一遍的来回踱着步子,一边不住的呢喃:“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哎哟我的小祖宗…”
“妈妈,”拿下锦缘额头上已经被汗湿透了的帕子,释儿不耐道:“这会子文公子不在这儿,您就歇会儿吧,晃得我头都晕了…”
陈妈妈过来拿手指狠狠地戳他的太阳穴:“你个小崽子,别以为刚红了点就敢跟老娘这么说话!”
“啧,你——”释儿刚要反驳,手边的人儿却动了一动。
“师傅,你醒了?”
锦缘挣扎了一会儿,微微睁开眼睛:“好疼…”
“哪儿疼?”陈妈妈连忙一把推开释儿,抢坐在床沿边,粗鲁地拽过锦缘的手。
“您轻点儿。”释儿担忧地看着。
“没你说话的份儿,滚出去煮点小米粥来!”陈妈妈背对着他,出口命令。
释儿举起手中的帕子作势要甩她头上,半当中收了手,不情愿地哼哼:“是…”便退了出去。
“我怎么了?”锦缘虚弱地开口。
“这个…中了人家的招了…”陈妈妈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中招”,藏香阁里常有的事儿,在这里混大的小倌,谁手里还没攥着几条害人的法子?下药算是最轻的一种了。
“谁…”
“妈妈我正在查呢,放心吧,一定给你个交代。”陈妈妈拍拍他的手,“这屋子你安心住着,小…文公子已经把你包下了。有事就吩咐下人来做,锦释现在也不方便老守在你身边了,赶明儿我再给你派个小童。”
看着陈妈妈的脸色是真为他着急,锦缘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不过现在的他,一张嘴就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行…出去吧,我累了。”头一偏,便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锦缘依旧疼得下不来床。新来的小童霓裳是从舞坊的孩子们里挑出来的,虽然生疏,使唤得倒也顺手。
释儿一得空儿就来看他。这孩子,自打他病下,就自立了门户。前天来时,身后还跟了个唤作“嬛儿”的小童,才七岁大,却也是个小人精。
“天赋异禀,小小年纪便自成文章,故起名‘琅嬛’。恐怕将来的才学不在你我之下。”释儿笑着这么形容他的小童。
“你自己都是个孩子,还带一个孩子。那疯婆子怕是是想钱想疯了。”锦缘为他抱不平。
“妈妈在我身上投入得最多,自是要收回一些。前几天还要我去跟乐坊的玉瑟师傅学琴呢!”
“去吧,你也不要太任性了。多学点总是好的,技多——”
“技多不压身!”释儿嗔怪着打断他,“不知听您说过多少遍了…”
锦缘挣扎着伸出手来点他的眉心,笑骂:“那也没见你记住,为这挨了我不少打吧…”
释儿别过头,握住他的手:“玉不琢不成器,徒儿明白的。”
锦缘愣了一愣,随即笑
了。祥哥儿,谁说藏香阁里没有懂的人呢?
七天后,锦缘下了床,开始可以扶着人慢慢地行走。霓裳整天搀着他在藏香阁前楼后院地溜达。目的地总是伙房,赖着祥哥儿闲聊,竟也没人敢打扰他们。好像这藏香阁的主子不是陈妈妈,倒是他锦缘。
释儿偶尔也来凑热闹,带些恩客送的时令蔬果什么的来孝敬。无奈他人红事就忙,每次都呆不了多久,锦缘就派霓裳去送。小家伙每次回来脸都是红扑扑的。
“喜欢那个哥哥不?”锦缘逗他。
霓裳的小脸就红得比他艳丽的衣服还要夺目。
就连锦缘的生辰,也在这一片祥和中度过了。那天,祥哥儿给他从甘饴轩买了一碗长寿面。清泠泠的面条上浮着几片青玉般的菜叶,虽不华贵,但一闻就知是上乘东西。
这是个冷清的生辰。小小的寿宴上就他、霓裳和祥哥儿三个人。吃到一半,释儿从楼上厢房差人又送了五菜一汤,一盘寿包。
锦缘盯着寿包傻傻地笑,将桌上一壶状元红让来人回了礼。
酒是陈妈妈给的,整整四大坛,放在锦缘房间最醒目的地方。一看就是送给赶考生图个吉利的,可惜那人却不在。
准确来说,是自打锦缘出了那档子事儿,文曲就没露过脸。
外人只知道舞坊的锦缘相公人老珠不黄,被个达官贵人包了整整一季。依旧住在怡香轩三层楼的雕花门后,依然每天好吃的好喝的被供着。却始终没见包他的恩客出现过。于是种种猜忌就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头。
有人猜,锦缘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招数,勾搭上了不得了的人物,不然那锦释那么个天仙儿似的人物,当初为何偏偏给他带着?也有人猜,那个包下了锦缘的人就是陈妈妈自己,老牛吃嫩草,权当是养了个小白脸。
“呸!有心思在背后戳人家脊梁骨儿,不如回去先掂掂自己有几斤重!”释儿当着客人们的面指着鼻子骂那些个嚼碎嘴子的,末了被陈妈妈结结实实饿了好几顿,学乖了几天。
再来,就开了春儿。包季的银子如流水般送进了藏香阁,但就是不见文曲本人。
日子就如死水一般的过着。锦缘闲时也会到舞坊去走走,看着释儿渐渐学着像大人一样撑起舞坊的场子,心里便感到稍许宽慰。
其实他也还小,又不经事儿又任性儿,哪里能顾得自己周全:喜欢和老鸨子顶嘴,说话不看场合,做人没什么心机,天凉了爱赤着脚在地上走…还老是毛手毛脚的,害得个小嬛儿,可怜见儿的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相公哟”长“相公哟”短地打转转儿。
春闱揭榜的时候,锦缘特意打扮了一番,跑去看榜。无奈找遍了密密麻麻的榜单,也没有看见文曲的名字。不甘心,拉着霓裳又从头到尾查了一遍。主仆两个一直看到日落西山,皇榜前的人群散尽,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藏香阁。
他没考上。会不会因此而不愿见我?会不会人已经回老家去了?锦缘在心里不安地猜想。
然而,当那年的杨花落尽,蝉鸣声四起的时候,包季的银子又如期送到了。陈妈妈望着满桌白花花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锦缘就糊涂了。文曲,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元瞻,我赎你出去好不好?你只说愿不愿。”
难道他,在等他一个答复?不,不会的,不会的…
不知不觉中,夏天也悄悄地溜走了。京城的天气渐渐变凉,每下一场雨,就冷上三分。
秋天似乎来得让人猝不及防。
释儿已经很少再来看他了。他现在是舞坊的红牌,也是藏香阁历史上年纪最小的红牌。锋芒初露,里外里,不知羡煞了藏香阁多少人。
偶尔在走廊里碰到,相互点个头,便匆匆离开了。
锦缘就指着释儿的背影对霓裳说:“看,那才是未来的花魁该有的模样。赶明儿若有机会,你也跟他学学东西。”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头。
然后忽然有一天,一切就都变了。
还没正式入冬,却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细细的雪花夹杂着冰雹缓缓落下,遇物即化。
小霓裳头一次失了态,在藏香阁层层叠叠的雕栏画栋间呼号:“相公!你快出来!出大事了!相公——!”
锦缘慌忙推开窗,站在三层楼高的地方,往主楼沉香楼的地方望去。
岂料那人就站在怡香轩楼下的院落中。还是一身绛紫色的锦绣华服,还是玉带金冠,还是一脸的风云得意。他微笑着对他说:
“元瞻,我赎你出去好不好?你只说愿不愿。”
锦缘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个笨蛋,这个笨蛋,这个笨蛋,这个笨蛋,这个笨蛋!
他怎么早没发现,自己的一颗真心,早就已经捧出去了呢?
他怎么早没发现,眼前这个人的真心,早就已经在那些个发乎情止乎礼的夜晚,给了自己呢?
一年来,从冬等到春,从春等到夏,从夏等到秋,从秋再等到冬。
他以为等人的是他自己,其实,自己才是那个被等的人啊!
锦缘闭了眼,轻声道:“我愿。你带我走吧!”
坐在文曲家的马车上,锦缘做了久违的书生打扮,就和儿时一样。
“给。”文曲劈手递来一张纸。
“什么东西?”锦缘展开看,惊道:“五千两银子?你家是开当铺还是开钱庄的?”
文曲望着他,不说话,只贼兮兮地笑。
“笑什么?”锦缘不解。
“元瞻,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么?”
锦缘老实答:“不知。”
“衢州。”
“是你老家?”
文曲想了想:“准确说来,我老家应该在京城。”
“那我们为什么要去衢州?”
“因为我的家人在那里,我想介绍你给他们认识。”
锦缘大吃一惊:“什么?你——”
文曲打断他:“别紧张,我家人都知道你的存在,他们不介意的。该怎么说呢…我们家有这种传统。我爷爷…”
“你爷爷?”锦缘更加吃惊。
文曲笑着点头:“嗯,那时候是尽人皆知的秘密。就连我堂兄文楷…”
锦缘连忙打断他:“等等!你该不会…‘文’字该不会…是你的字辈吧?”
“哈哈,”文曲笑了,笑得那么恣意,“还记得那些人管我叫什么吗?”
“‘小侯爷’,可那不是玩笑么?”锦缘思虑着,忽然瞪大了眼睛,“你…你难不成…你…你到底姓什么?”
文曲摸摸他的头,如教导孩童一般说:“本朝自开国以来,何曾封过异姓王侯?”说着,广袖一挥,抚了抚冠上白玉,拱手道,“不才拙劣,愧为国姓。如假包换忠靖侯膝下小侯爷李文曲是也。”
只这一句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锦缘发愣了片刻,无奈地笑笑:“呵呵,这下我可真成‘侯夫人’了…”
这辈子,造化弄人。出身书香世家,却沦落风尘;空有一腹才华,却封侯拜相无望。到头来,却还是“一入侯门深似海”,只因为,遇见了那个对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新鲜出炉,一万多一章,我好勤快啊!O(∩_∩)O哈!完结+番外,全在这里了。要TXT的童鞋留邮箱吧,外面网络里传的基本都没有番外的哦~~最后,希望你能喜欢我的故事。《雪葬黄花》,与您说再见了。PS:作为亲妈,其实这话本不应该说,但是《雪葬黄花》毕竟是我的长篇处女作,不足之处甚多。所以本人更推荐《玉生青岚》,这个温馨而动人的故事。重要声明:《雪葬黄花》和《玉生青岚》并无绝对关系,完全可以独立成章!
☆、藏香一梦系列-新春番外·一袋蜜枣
作者有话要说:之所以想写这个番外:一,是想祝大家新年快乐~二,也为藏香一梦系列前两篇文《雪葬黄花》和《玉生青岚》做了个欢乐的大串联~O(∩_∩)O~三,就是为我的新文《点状元》做个广告,也就是讲的陈景焕和严季涵的故事哦~最后,小桥再次祝大家新春快乐,万事如意~!【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