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克图连忙躬身答应。
燕玉翎那脸上感激之色更浓,就连那另两名护卫也不例外。
和郡王一摆手,道:“没事了,我想歇一会儿,你们都退吧!”
答应声中,索克图领着燕王翎等低头而退,这禅房中刹时就剩下了和郡王跟他那美福晋两个。
他两个,互觑笑了,和郡王笑得阴鹫,美福晋笑得娇媚,那一切都在不言中……”
暮色初垂时,李雁秋回到了城里。
这一天,那“七狼”那些徒弟撤出城后,城里显得很平静,不过,李雁秋明白,这种平静,并不是好兆头。
他没往别处去,迟疑着到了“乐家老铺”,所谓迟疑,那是因为他本不想往那儿去,可是他又没别处好走!他这一进“乐家老铺”不要紧,接着而来的几拨客人使他应接不暇,如今,且看这第一拨--
他一进门,文子卫正在柜台里,一见他到,连忙迎了出来,近前一哈腰,忙道:“李爷,您可回来了,客人等了您好久了。”
李雁秋微微一怔,道:“客人?谁?”
文子卫道:“晏二夫妇俩。”
李雁秋又复一怔,道:“晏二夫妇俩?他夫妻俩来干什么?”
文子卫道:“您替他挡了‘七匕拘魂令’,自然是来谢您的!”
李雁秋眉锋一皱,道:“这是谁这么快的嘴?”
文子卫道;“除了杨春那几个,还会有谁?”
李雁秋沉吟了一下,淡然而笑,道:“该是他,好主意,子卫,他夫妻俩来了多久了?”
文子卫道:“刚过晌午就来了,一直等到如今!”
李雁秋道:“倒像是诚心来道谢的!”
文子卫道:“可不是么?平日里他两个出门不管远近都要坐轿,唯独今儿个是顶着风,踏着雪走路来的,街坊邻居争着观看,背地里还直说‘乐家老铺’走运了呢,这一下沾光不少!”
李雁秋笑了笑,道:“的确是,他两个谢你了么?”
文子卫笑了笑道:“那还能跑得掉?差点没把我捧上天去!”
李雁秋笑道:“小心,捧得高,摔得重,那柄匕首,还趁手么?”
文子卫摇头笑道:“遗憾得很,没机会用!”
“那是。”李雁秋道:“凭你这块招牌,对付他们,那用动兵刃……”笑容微敛接道:“子卫,杨春也来了么?”
文子卫点了点头,道:“徒弟那有不跟着师父走的?”
李雁秋迟疑了一下,道:“子卫,随时防着他点儿,这个人对倩儿别有用心!”
文子卫一怔刚要问,李雁秋已然说道:“让人久等是罪孽,我进去瞧瞧去!”
说着,他迈步行了进去!
他刚进院子,堂屋里响起一声欢呼:“来了,简直令人望眼欲穿。”
是乐长春嚷嚷,紧接着,当屋里窜出了“白花蛇”杨春,他既诚恳又热络,更近乎,见面便道:“李爷,家师……”话刚出,堂屋里拥出了一大堆,乐长春老夫妇俩,晏中,贾一飞,“开碑手”晏二今晚精神奕奕,神采十足,他那年轻娇妻媚娘,今晚刻意地修饰了一番,显得更美,更艳,更娇,更媚,独不见晏二其他几个徒弟,也不见姑娘乐倩。
李雁秋像块磁铁,一见面就紧紧吸住了媚娘那一双更勾人魂儿的目光,那双目光包含着惊,喜,还有些难以描述的东西,若问感受,那只有问李雁秋跟媚娘自己!
本难怪,杨春那能跟李雁秋比,他再烧八辈子好香,金盆打水变上一变也脱不了胎,换不了骨。
再说,那媚娘又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正经女人!
而李雁秋也着实地看了媚娘两眼,自这两眼后,他马上明白了晏二这条铁打汉子的遭遇。
这两眼,对媚娘来说,那可是别有一番感受,他眼儿含媚,眉儿挑春,带着香风碎步迎前,抢前跟李雁秋亲热上来,李雁秋却也不得不跟她周旋一番。
这,全落在了晏中跟杨春的眼里,晏中皱了眉,杨春脸上却是笑容不减,全像没那回事儿,淡笑着,一拥进了堂屋里。
落了座,晏二首先表示感谢,接着,他为多日前的那场“误会”表示歉意,话里,也带着愧疚!
堂屋里,笑语如丝,一团和气,而媚娘那双水汪汪,异采闪烁的勾魂媚眼,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李雁秋那张脸,连那么一瞬也没有。
晏中的眉锋越皱越深,杨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只是,直觉地令人感到,那越来也越可怕!
坐了一会儿之后,晏二站起告辞,媚娘皱了眉,她有点像苍蝇离开蜜,简直地露着依依不舍。
可是在众目睽睽下,她不得不走,临走,她还热络,近乎,更诚恳地数邀李雁秋住她晏家走动!
送走了这一拨,李雁秋眉锋微皱,吁了一大气。
背后,响起了晏中低低话声:“李爷,您是亲眼看见了,有什么感受?”
李雁秋没回头,淡淡说道:“晏老,我深为令二叔担忧!”
晏中还待再说,前面走来了乐长春老夫妇,乐长春边走边嚷嚷,道;“兄弟,你上那儿去了,害得人……”
李雁秋含笑说道:“老哥哥,晏,贾二位都在,别那么吓人,行么?”
乐长春一瞪眼,道:“他两位算来不外,也都有一颗虎胆,你非说不可,上那儿去了,一去就是大半天?”
李雁秋笑道:“老哥哥,我那个去处不敢说?”
乐长春还待再追问,他那老伴儿柳三娘已横眼叱道:“雁秋一回来就得听你吼,你有完没有。”
乐长春一摊手,道:“完了,你是回来护着他,这一插嘴我还敢不完?”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中,李雁秋转望晏中,道:“晏老,一下午城里可有什么动静?”
晏中摇头说道:“没有,李爷,这情形不大……”
李雁秋摇头笑道:“晏老,也没什么,他们迟早总是要来的,事既接下了,大不了放手拚斗一场,这全是我跟子卫的事,不得再有第三人插手!”
晏中还待再说,柳三娘那里已然说道:“行了,外面怪冷的,堂屋里坐着聊去!”
晏中跟贾一飞老于世故而识趣,双双藉个故,托个辞告退而去,进堂屋的,只有李雁秋跟乐长春老夫妇三个。
落座后,柳三娘亲手捧上一杯热腾腾的香茗。
李雁秋接茶在手,略一迟疑,道:“倩儿呢?”
乐长春道:“躲到后面屋里去了,她不喜欢晏二那位年轻娇妻,也不知道这丫头是怎么搞的,这两天……”
李雁秋轻咳一声,道:“有件事,我似乎该……”
柳三娘突然说道:“雁秋,这件事不重要!”
李雁秋抬眼说道:“大嫂,您知道了!”
柳三娘点头说道:“我跟你大哥都知道了,是我叫她去的!”
李雁秋一怔,道:“大嫂,怎么说,是您……”
柳三娘微微点头叹道:“不这样那能让她死心。”
李雁秋明白了,搓动着手中茶杯,道:“大嫂,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乐长春苦笑说道:“雁秋,不知道怎么说的该是我,家门不幸,我跟你大嫂管教无方,委实羞于见……” http://210.29.4.4/book/club李雁秋双眉一扬,道:“老哥哥,这只能说倩儿想法错误,并不能说是罪孽,你要再这么怪她,我马上就走!”
乐长春忙道:“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行么……”一摇头,接道:“我由来说话不受听……”自嘲一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怪谁。”
李雁秋道:“老哥哥,真要说起来,那该怪我,因为我一直把她当成多年前的小倩儿,忽略了她已是懂事的大姑娘!”
柳三娘摇头说道:“不能这么说兄弟,这种事是挡不住的,谁叫你……”
乐长春突然说道:“不谈这些了,兄弟,一下午你究竟上那儿去了?”
李雁秋歉然一笑,道:“老哥哥,我只能说去了‘西山’,别的不能说!”
老夫妇俩双双一怔,乐长春诧声叫道:“兄弟,你真又去会她去了……”
李雁秋点头说道:“是的,老哥哥,其实,那不能叫会……”
“不能叫会?”乐长春瞪眼说道:“兄弟,你自己说,那该叫什么?”
李雁秋淡笑不语。
柳三娘一旁冷冷说道;“老头子,别怪雁秋,自己兄弟,你难道不知道,雁秋是个死心眼儿,要怪只能怪她,既有今日,何必当初,都嫁了人了,还……”
李雁秋忙道:“大嫂,您误会了,不是那回事。”
乐长春道:“那么,兄弟,你说,是那回事?”
李雁秋齿启动了半天,始道:“老哥哥,如今别问,我总有一天会告诉您二位的,将来我还有请二位帮忙的地方……”
乐长春皱眉说道:“兄弟,又是将来。”
李雁秋道:“那么我说得近一点,明年这时候!”
乐长春叫道:“怎么,兄弟,明年你还要来。”
李雁秋微笑说道:“难道老哥哥不欢迎?”
乐长春道:“兄弟,那,你自己明白,我跟你大嫂只是……”
李雁秋截说道:“老哥哥,我有不得不来的理由,这理由二位明年这时候就可以知道了,到那时二位谅必能予……’”
乐长春一点头,道:“好吧,兄弟我跟你大嫂等明年了,既等明年,现在就不谈了,如今你告诉我,眼前这件事你预备怎么办?”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老哥哥既知我,何必多此一问?”
“好话!”乐长春道:“我不为你操心,恐怕‘七狼’他兄弟不敢,也没奈何,只是,兄弟,晏中对我说的很详细,晏二那夫妻俩我不敢恭维,一个糊涂,一个不正经,我担心那女的是祸根,你伸错了手,管错了事儿!”
李雁秋摇头说道:“老哥哥,我也有这预感,但我冲着的是晏中。”
乐长春叹道:“你也只有冲着他了,徒弟无缘无故地向你下手,师父在背后包庇撑腰,错非是你,换个人不早毁了!”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老哥哥,我如今知道了缘故,也特别告诉您二位一声,留意杨春,他对倩儿没安好心广老夫妇双双一怔,柳三娘变色说道:“杨春他敢……”
乐长春须发微张,沉声说道:“兄弟,这是谁说的。”
李雁秋道:“东来顺碰见的,一个不相识,却又似曾相识的人!”
乐长春呆了一呆,道:“兄弟,这话怎么说?你让我糊涂!”
李雁秋道:“我绞尽脑汁,穷搜枯肠,毫无所得,正要就教于二位……”
接着,他把“东来顺”所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听毕,乐长春动容惊叹:“兄弟,这是谁……”
李雁秋道:“我这是向老哥哥请教!”
乐长春摇头说道:“内城之中不会有这种人……”
李雁秋道:“我原不以为他是内城里那个府邻里的人!”
乐长春沉吟说道:“照你说的一切,他确有点像内城那些府邻里的贝勒,贝子,公子哥儿,可是论所学,论谈吐,论机智,内城里却又挑不出这么个人,这到底是……”
李雁秋道:“老哥哥,试想想外城?”
乐长春摇头说道:“兄弟,我可以说是老‘北京’了,外城里,论姑娘家,倒有那么几个值得一提的,可要论侠少俊彦……”摇摇头,住不言。
李雁秋道:“那么,老哥哥,范围再大一点?”
乐长春抬眼凝目,道:“兄弟,你是说‘北六省’?江湖?”
李雁秋点了点头。
乐长春摇头说道:“兄弟,我不是替江湖人泄气,像你所说的那位,别说‘北六省’,就是整个江湖也不多见!”
李雁秋皱眉说道:“那就难了……”
柳三娘突然凝目说道:“雁秋,你说他带着脂粉气?”
李雁秋点头说道:“是的,大嫂。”
柳三娘转望乐长春,道:“老头子,由这一点想想看。”
乐长春摇头说道:“我不说过了么,我想不出……”
柳三娘淡然一笑,截说道:“假如把咱们丫头乔妆改扮一番,是不是也是个带着脂粉气的俊哥儿。”
乐长春一怔,愕然说道:“老婆子,你是说……”
柳三娘笑了笑,道:“再想想咱们知道的那些姑娘们。”
乐长春眉锋一皱,点头说道:“还是老婆子行,这我倒没想到,确有点可能……”
头一偏,沉吟着道:“这外城里,咱们知道这值得一提的,只有‘三英缥局’沈桐春那个好女儿,可是沈桐春这老儿对女儿一向管束很严,他绝不会任……”
柳三娘截说道:“老头子,难道沈桐春那老儿,平日不让他那好女儿出门一步?”
乐长春摇头说道:“那倒不是,他那女儿平日除了喜欢打打猎外,也不像别家的姑娘那么野,整天到处乱跑……”
柳三娘道:“老头子,别忘了,她身边还有个鬼精的丫头小凤。”
乐长春说话,李雁秋心头突然一跳,忙道:“大嫂,您说沈家姑娘身边有个丫头叫小凤?”
柳三娘点头道:“是的,兄弟,怎么?”
李雁秋脸上有点热,忙摇头淡然而笑,道;“没什么,大嫂,我在东来顺碰见的那位,不是沈家姑娘。”
柳三娘愕然说道:“你怎么知道,兄弟,莫非你见过沈家姑娘。”
李雁秋更有点不安,点了点头,道;“匆忙间有过一面之缘……”
接着,他把那夜邂逅经过说了一遍。
当然他隐了不少。
听毕,柳三娘点头说道:“那就难怪了你说那位不是……”
乐长春皱眉凝目,道:“兄弟,这多日子了,怎没听你说过?”
李雁秋缓笑说道:“老哥哥,这也值得一提了,事实上这些日子我一直没来,直到今夜才有机会,我是听大嫂提那位小凤才想起……”
乐长春没多问,点头沉吟说道:“这么说来,不是沈家丫头……”
李雁秋摇头说道:“不是的,老哥哥。”
乐长春诧声说道:“那么这会是谁……?”
柳三娘插说道:“雁秋,不管是谁,咱们知道的还好,咱们不知道么那就得小心留意,像这么个莫测高深的人物……”
李雁秋道:“大嫂,我看他没有什么恶意!”
柳三娘微一摇头,道;“兄弟,你是个老江湖了,走南闯北,什么风浪没经过?什么人物没见过?你该知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阴诈凶恶,江湖尤甚……”
李雁秋含笑说道:“谢谢大嫂,我知道。”
柳三娘笑了笑,道:“其实,对你,这些话我是多像说……”
“大嫂。”李雁秋道:“比起您来,我的历练究竟差得多……”
乐长春哈哈笑道:“又拍马屁了,瞧,你大嫂乐了。”
柳三娘本来笑意盎然,听得这句话老眼一横,道:“谁像你,处处自以为是,时时自以为了不起……”
乐长春摇头苦笑道:“兄弟,每逢你拍着的时候,我就非挨训不可,看来你以后还是少拍些,我嘛也少开……”
柳三娘老眼微翻,道:“兄弟,别理他,他从来就没个正经的,下次你再碰上那位,邀他到家里来,他要是个姑娘家,女儿身,绝逃不过你大嫂这双眼。”
李雁秋忙道:“是,大嫂。”’
乐长春突然笑道:“以我看,十有八九,那位是个姑娘家也难怪,雁秋到那儿不是这样,内院,闺阁,都为之轰动……”
李雁秋淡然笑道:“老哥哥,又来了!”’
乐长春偷窥柳三娘一眼,忙转话锋,道:“说真的,兄弟,你知道‘七狼’跟晏二之间,到底有什么……”
李雁秋道:“我正要请教老哥哥。”
“请教我?”乐长春摇头说道:“兄弟,刚才晏二在这儿,你该当面问问他!”
李雁秋微一摇头,道:“老哥哥,你知道,在座的不只他一个,那不方便!”
乐长春将头刚点,一阵急促步履声自院中响起,文子卫踏着雪,快步行进堂屋,进屋一哈腰,道:“李爷,您有客!”
李雁秋一怔,道:“我有客?”
文子卫点头说道:“是的,李爷来人说要见您。”
乐长春凝目问道:“子卫,是谁,可认识?”
文子卫摇头说道:“大哥,没见过,听是内城来的。”
乐长春一怔,柳三娘急忙说道:“雁秋会不会是……”
李雁秋站了起来,目注文子卫道:“子卫,人在那儿。”
文子卫道:“刚下轿,还在门。”
李雁秋道:“麻烦一趟,请他进来,我这就出去。”
文子卫应了一声,哈个腰出屋而去。
李雁秋回目说道:“大嫂,我看看去。”
柳三娘忙道:“兄弟,快去吧,如果是他,别忘了招呼我一声。
李雁秋中答应着,举步要往外走。
乐长春突然站了起来,道:“兄弟,我跟你去。”
李雁秋尚未说话,柳三娘已然瞪眼叱道:“坐下,老头子,你算那一门儿,要是,待会儿有你看的,如今别往前凑合。”
乐长春眉锋一皱,摇头笑道:“兄弟,圣旨难违,你一个人去吧,我不敢出这堂屋。”
李雁秋摇头微笑,举步行了出去。
他刚下院子,前面步履响动,文子卫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李雁秋人目此人,不由一怔,也有点失望。
不是那位“东来顺”楼头美书生,而是个糟老头子。
糟老头子是糟老头子,穿着可挺气派,很考究,紫缎皮袍黑马褂,五官端正,长髯飘拂,看神态,瞧步履,只消一眼,就令人直觉地感到,此人不寻常。
果然--
文子卫一见李雁秋站在院子里,急步趋前,道:“李爷,这位就是……”
他话犹未完,那老者已跨步跟上,含笑拱起了手,态度大方面稳健。
“李大侠,夜来打扰,自知后突,尚望……”
李雁秋洒脱拱起双手,含笑说道:“岂敢,阁下是……”
老者温文有礼地道;“李大侠,可否容我屋里谈!”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不敢待慢,自当请坐奉茶……”
转望文子卫,道:“子卫,麻烦一趟,书房点上灯,然后沏壶茶。”
文子卫应声而去,老者及时说道:“管家,有劳了!”
李雁秋代文子卫谦逊了一声,含笑举手肃客。
文子卫先进书房点上了灯,李雁秋陪着这位犹不知名的老者随后走到,进书房,老者抬眼四顾,笑道:“满屋书香,乐神医非常人。‘北京城’中这一隅,招牌悬壶这一行,似是太委曲了他。”
李雁秋淡然而笑,道:“李雁秋谨代敝知交谢过。”
老者用手指向四壁,笑道:“请看这些字画,无一不是出自名家手笔,倘说价值,那落俗,也渎犯了这些雅宝,它确属无价。”
李雁秋含笑说道:“阁下是位高明大行家。”
老者摇头说道:“李大侠过奖,敝东家与乐神医有同好,老朽每日随侍左右,日子一久,多少也懂了些!”
李雁秋道:“阁下过谦了。”‘
抬手肃客人座。坐定,文子卫献上热腾腾的香茗,然后告退而去。
李雁秋举杯邀客,轻品一日之后,他含笑说道:“阁下,我请教。”
老者微微一笑,道:“不敢,李大侠,老朽徐文渊,供职军机大臣,大学士张公府中,替张公效些微劳。”
李雁秋一怔,道:“原来阁下是内城大学士张公府中徐师爷……”
老者徐文渊欠身说:“不敢,李大侠,老朽徐文渊!”
李雁秋愕然凝目,道:“徐师爷,李雁秋有此荣幸,以往见过?”
“好说。”徐文渊忙道:“老朽只久仰李大侠威名……”
李雁秋道:“既没见过,也不相识,那么,徐师爷折节辱临之举,诚令我这江湖草莽惶恐不知所措。”
徐文渊道:“李大侠,老朽夜来打扰拜望,虽自知盂浪鲁莽,然系出自一片诚心,容老朽为李大侠了解……”
微微一笑接道:“李大侠,实际上,专诚来拜望李大侠的不是老朽……”
李雁秋诧声说道:“不是徐师爷,莫非另有……”
徐文渊点头说道:“是的,李大侠,不是老朽,而是另有其人!”
李雁秋很快地聊想那位美书生,心想:“难道说他果然住在内城,是自己看错了他……”
心中思忖着,中却道:“徐师爷,那么是……?”
徐文渊含笑说道:“李大侠,是敝上张公。”
李雁秋心中禁不住又一阵莫明其妙的失望,道:“我明白了,徐师爷是代表贵上张公……”
“不!”徐文渊摇头说道;“李大侠江湖高人豪客,敝上焉敢轻慢,不瞒李大侠说,敝上已经亲自来了……”
李雁秋一怔急道:“怎么,张大人亲自来了,现在何处?”
徐文渊含笑说道:“现在门外轿子里!”
李雁秋连忙站起,道:“徐师爷,这……”
徐文渊微微一笑,道:“李大侠,敝上听说江湖英豪最厌见官,所以不敢冒失造次,特命老朽先来探探李大侠气。”
李雁秋双眉一扬,道:“张大人与徐师爷这是罪加江湖草莽,李雁秋何许人也,焉敢……徐师爷,这就出外请罪恭迎!”说着,他转身要走。
徐文渊忙站起相拦,道:“李大侠只点了头,敝上便算不虚此行,李大侠倘欲亲出迎,那是替老朽找骂挨……”
李雁秋停步回身,道:“那么,以徐师爷之见?”
徐文渊道:“最好莫惊动,还是由老朽出去请敝上进来,李大快就请在书房门等一等……”
李雁秋道:“徐师爷,李雁秋岂敢……”
徐文渊含笑截道;“恐怕李大快还不知道,也会以为老朽是曲意奉承,能蒙李大侠说个见字,敝上已感无上荣幸,且引慰平生。
李雁秋摇头叹道:“李雁秋一个江湖草莽,徐师爷要这么说,我的罪可就大了……”
徐文渊微微一笑,道:“李大侠请稍候,老朽这就去请敝上进来!”
未等李雁秋再开,他举步行了出去。
李雁秋忙怔立了片刻,随即跟了出去!
他出了书房刚站定,徐文渊领着一位老者行了进来,只有老者一人,未再见有从人亲随!
老者一身便服,装束跟徐文渊差不多,不过,他行规,比徐文渊多了一种在平常人身上找不到的气度,还隐隐有一种自然流露着的官威,难得他满脸的正气!
当然,这位就是那位军机大臣,大学士张英!
李雁秋整衣衫,急步趋前。肃然说道:“江湖草莽李雁秋见过大人,也请恕失迎之罪。”
说着他便要施下礼去!
张英快步而至,伸双手拦住了他.道:“李大侠,老夫今夜私出内城,纯属私人拜会,彼此该算朋友,能见李大侠这等江湖奇豪,老夫也引傲终生,万莫行此俗礼,万莫行此俗礼!”
他如何拦得住李雁秋,到底李雁秋还是躬下身去,按理论礼,那应是双膝落地,大礼拜见。
张英收手叹道:“李大侠这是折煞老夫了!’”
徐文渊适时哈腰摆手:“大人请。”
张英微一点头,伸手拉住李雁秋,道:“敢与李大侠并肩把臂。”
拉着李雁秋行了进去,徐文渊跟在最后!
进了书房,张英落了座,同时摆了手。
李雁秋欠身说道:“大人在此,那有……”
张英截说道:“李大侠,如今只有主客之别,没有官民之分,倘李大侠如此拘谨,那是视老夫如一般俗官,老夫只有站起。”
李雁秋这才连忙告罪坐下!
他并不是畏官,惧官,而是自谦,是知礼,不亢不卑。
他那里落了座,徐文渊则持坐在张英下首。
坐定,李雁秋谦恭地问道:“大人折节辱临……”
张英一摆手,拦过话头,道:“李大侠,老夫自视颇高,并非一般俗官,适才说过,今夜此行,纯属私人间的拜会,既如此,彼此就该是朋友,李大侠万莫再拘此官民间的俗礼!”
徐文渊含笑也道:“李大侠敝上是这么个人,随便一点好说话,他最心仪的是江湖豪客那泰山崩于前而颜色不变的胆识豪气。”
张英拂髯而笑,微微点头说道:“文渊说得不错,能蒙李大侠点头相见,老夫该是官场宦海第一人,私心欣慰之偿,深感荣幸,并足以引傲终生。”
李雁秋道:“大人这话令江湖草民惶恐……”
张英道:“李大侠,老夫虽身在朝廷,但素慕朱郭,平日自恨身陷宦海,深感飓尺之隔如天涯,无缘结识江湖豪客,武林异人,今夜得赏宿愿,李大侠万莫令我失望才好!”
李雁秋双眉微扬,道:“大人好意,难却也令人敬佩,李雁秋斗胆,只好从命了!”
张英笑道:“这才是,老夫不知李大侠跟乐神医是朋友,闻得李大侠抵京,几经打听才知道侠驾在此,夜来打优,自知鲁莽盂浪,稍时还请大侠向乐神医致意一二!”
李雁秋道:“不敢,敝知交不知是大人驾临,只当是李雁秋的朋友夜访,故未出迎,也请大人海涵恕罪。”
张英摇头笑道:“没有这一说,老夫登门拜访,本应先见主人!但老夭今夜是秘密出城,不欲人知,所怀也事关重大,除李大侠外,也不愿再有人知晓,所以只有在稍时告辞后,请李大侠代为致意转告。”
李雁秋道:“不敢,大人折节辱临,不知……”
张英笑了笑,道:“老夫这就说明来意,不敢让李大侠疑惑过久……”
顿了顿,接道:“李大侠可认得‘河南’‘布衣孟尝’此人?”
李雁秋微愕点头,道;“认得,李雁秋受过受活命大恩,莫非大人也……”
张英微微一笑,道:“不瞒李大侠说,田大侠当年在京里待过时日,跟老夫称得上知交二字,也在老夫府中担任过一个时期的护卫教习,但田大侠过不惯宦海散漫生活,也厌见进出老夫府中的一些面孔,终于回了‘河南’。”
李雁秋“哦”地一声,道:“原来田孟尝跟大人之间还有……”
张英点头说道:“不错!他看老夫不是一般俗官,老夫也敬重他是位英雄。”
李雁秋凝目说道:“大人提他……”
张英含笑说道:“李大侠这趟人京,可是由田英雄处来?”
李雁秋微一点头,笑道:“不错,李雁秋确在田孟尝处桓了几天。”
张英道。“但不知在那几天中,田英雄可曾跟李大快谈过什么大事?”
李雁秋道:“田孟尝说,他在京里有位朋友需要人帮个忙,托我这趟进京顺便替他那位朋友办事……”
张英道:“他可曾对李大使说明,他那位朋友是谁么?”
李雁秋摇头说道:“没有,他只说我抵京后,他那位朋友自会派人跟我连络!”
张英笑道:“那么,李大侠,田英雄的朋友已到了!”
李雁秋微诧说道:“难道说大人就是……”
张英淡然一笑,道:“文渊。”
徐文渊应声站起自袖底取出一封拆了的信,含笑双手递向李雁秋,道:“这是田英雄写给大人的信,李大侠请过目。”
李雁秋迟疑了一下,欠身接了过来,抽出信笺只一眼,立即抬眼说道:“大人,信是田孟尝亲笔,笺是乐圃山庄用笺,没错。”
张英道:“请李大侠详看内容。”
李雁秋道:“大人,我已经看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田益尝处我又点过了头,请大人吩咐就是。”
说完了话,把信又递还徐文渊。
张英微微一笑,道:“既如此,老夫就直言来意了……”
敛去笑容,脸上神色一片肃穆,道:“李大侠可知先皇当年痴恋董鄂妃事。”
李雁秋道:“恕我斗胆,大人莫非指当日如皋才子冒辟疆的爱侣董小宛。”
张英微一点头,道:“正是,她后来被洪承畴抢夺献进宫后,先皇赐姓董鄂,封为妃,所以老夫称她董鄂妃。”
李雁秋道:“不爱江山爱美人,先皇上痴恋董鄂妃事,缠绵悱恻,有血有泪,其情动天地泣鬼神,只为后世流传一段佳话!”
张英点头说道:“李大侠说得不错,几天下有情人,该同声一哭。
李雁秋疑惑地道:“事隔多年后的今天,大人提起董鄂妃?”
张英轻叹一声,道:“李大侠可知道先皇逊位的事?”
李雁秋摇头说道:“李雁秋一介江湖草民,那知大内宫廷朝廷事?”
张英道;“李大侠说得是,这是大内的隐秘,满朝文武知道内情的,没有几个,先皇的逊位内情是这样的……”
顿了顿,接道:“董鄂妃因为是个汉子进宫,有违大清皇律,也不合大清家法,本来太后是要赐死的,后来经不起皇上的哀求,才被送往西山‘玉泉寺’去,按宫里的规矩,宫人犯罪时,重则立时打死,轻则寄寺崇佛,董鄂妃住进‘玉泉寺’后,自知红颜薄命,便也看破红尘,一心修道,其间皇上曾瞒着太后耳目,前往私会,后来董鄂妃突然不见了……”
李雁秋插说道:“听说后来‘玉泉寺’后,被一场大火烧成一片焦土,董鄂妃她也被……”
张英摇头说道:“董鄂妃失踪在前,皇上知道了之后,只以为她是成仙而去,不悲反喜,太后只怕此事会把皇上引疯,遂命人到西山放了一把火,谎称烧死了董鄂妃……”
李雁秋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张英接着说道:“那知‘玉泉寺’失火后没多久,皇上也踪了,只在御书房里搜得皇上遗下的手诏,将帝位传放天子……”
李雁秋道:“这么说,皇上并非像晓谕中所说……”
张英截道;“对外说是皇上急病驾崩,实际上皇上是失踪了。”
李雁秋眉锋微皱,道:“大人提这件事是……”
张英道:“老夫奉密旨,特请李大侠找寻皇上。”
李雁秋呆了一呆,道:“大人,事隔多年,大内怎……”
张英道:“这有不得已的内情!”
李雁秋道:“莫非大内有意迎回……”
张英摇头说道:“当今已登基多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不是为此。”
李雁秋微愕说道:“那么是为……”
张英道:“当今几位钦命大臣均能尽辅佐之责,唯独熬拜依老卖老,欺君压臣,皇上拿他没办法,所以想找着先皇,请先皇下一手诏,指明钦命大臣,以便对付熬拜。”
李雁秋愕然说道:“大人的意思是……”
张英道:“只要手诏中没有熬拜的名字,皇上就可以放手对付熬拜!”
李雁秋点头说道:“我明白了,没想到连皇上也有所……”
张英道:“只因为他仗恃着是先皇的老臣,当今便拿他可无奈何!”
李雁秋沉吟了一下,道:“大人所以折节辱临,就是为这……”
张英截说道:“这是其一,另外还有一件跟此事有关之事!”
李雁秋道:“大人请说,李雁秋洗耳恭听。”
九
“好说。”张英双眉一扬,道:“皇上接格密报,鳌拜搅权纳贿,结党营私,有谋朝篡位之心,所以想借重李大侠证据,并除去他的党羽。”
李雁秋脸色微变,道:“大人,这就是第二件事?”
张英点头说道:“是的,李大侠,倘得李大侠鼎力,找着先皇除去熬拜,不但李大侠臣功在朝廷,而且朝廷幸甚万民幸……”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大人,我只是个江湖草莽……”
张英道:“但李大使却是天下皆知的侠义英雄。”
李雁秋摇头笑道:“大人,官家悬赏万两,要得只是李雁秋一颗脑袋,李雁秋称不得侠义二字。”
张英道:“李大侠,地方官府湖涂……”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大人,江湖至大,不乏奇人能士,李雁秋不过……”
张英道:“江湖虽大,异人能土无多,但非李大侠不足以成此两事,要不然田英雄不会向老夫推荐李大侠。”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前者是大人看重,后者,田孟尝他陷我于不义。”
张英道:“李大侠这话……”
李雁秋淡淡笑道:“大人该知道,江湖人素不过问官家事,也跟官家素称对头,这种事让李雁秋如何能伸手?”
张英点头说道:“固然,老夫也熟知这情形,但万请李大侠顾念朝廷……”
李雁秋微微摇头说道:“大人,恕我斗胆,李雁秋不避杀头罪,当今这朝廷,非天下万民之朝廷,国仇家恨尚待……”
徐文渊大惊失色,忙道:“李大侠……”
李雁秋含笑说道:“多谢徐师爷,李雁秋不怕什么!”
徐文渊惊慌地望向张英,张英乾咬一声,道:“缅怀先朝,心念故国,这是应该的,李大侠令人敬佩。”
李雁秋淡淡笑道:“大人好说,大人不加降罪,李雁秋已感万幸。”
张英老脸微红,乾咳说道:“只是,李大侠……”
李雁秋微一摇头,道:“大人,这件事李雁秋碍难从命,请大人另请高明。”
张英站了起来,徐文渊也忙跟着站起,张英道:“李大侠……”
李雁秋缓缓站起,道:“大人,你这不是找我帮忙,而是送我上刀刃,陷我于万劫不复。”
张英微愕说道:“李大侠这话……”
李雁秋淡淡说道:“倘若我答应了这件事,大人可知道,江湖会对我怎么看,他们会拿我怎么辨,再说得大一些……”
张英忙道:“李大侠,老夫也是汉……”
李雁秋笑了笑,道:“我不敢指及大人,请大人自忖该不该找我!”
张英老脸通红,强笑说道:“李大侠,这老夫自知,但老夫身受……”
李雁秋截说道:“大人,我不敢再提别的,一句话,这件事碍虽从命,大人请另请高明!”
张英脸色一变,猛可里须发皆动,道:“李大侠,老夫身奉密旨,在皇上面前也夺下海……”
李雁秋淡淡说道:“大人,姑不论整个江湖,眼下北京城便卧虎藏龙,大人只消另外访一访,谅必不难……”
张英颤声说道:“李大侠,老夫这里跪下了!”
说着,他竟当真要跪!
李雁秋双眉一扬,道:“大人朝廷重臣,这是折煞草民,倘大人如此相逼,李雁秋马上离此回到江湖去!”
这一句话吓住了张英,他没敢往下跪地深知江湖豪客英雄本色,说得出做得到,他唯恐逼走了这位奇客,他低下了头,身形颤抖,须发皆动。
李雁秋道:“我不敢耽误大人机要公干,大人请回府另谋……”
张英猛然抬头,老泪已然满面,道:“只要李大快点个头,任何条件……”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大人看错了人,李雁秋淡泊名利无所要。”
张英见李雁秋执意不肯,又低下了头,但旋即他又突然仰起了泪渍纵横的老脸,颤声说道:“李大侠要老夫如何见皇……”
李雁秋道:“大人,我刚说过……”
徐文渊突然说道:“李大侠,大人一再苦求,您何忍……”
李雁秋双目一睁,道:“徐师爷,你虽不是江湖人,但你总该是个汉族世胄先朝遣民。”
徐文渊老脸通红道:“只是李大侠在‘乐圃山庄’点过头,亲答应……”
李雁秋脸色一变,道:“休提田孟尝,我当时并不知道是……”
徐文渊道:“固然,李大使当时并不知道内情,但李大侠便是江湖奇豪,就该知道英雄大丈夫,轻死重一诺,就算田英雄陷大侠于不义,但他对李大侠有活命大恩……”
李雁秋扬眉冷笑,道:“徐师爷以此扣我。”
“不敢。”徐文渊道:“徐文渊的话,请李大侠仔细想想。”
李雁秋勃然色变,目中寒芒方闪,但刹时间他敛去威态,沉默了一阵之后,突然淡淡说道:“从现在起,我李雁秋没有田孟尝这个朋友。”
徐文渊一惊忙道:“李大侠……”
李雁秋一摆手,道:“李雁秋从现在起不欠他的,这两件事我接下了,二位请回府吧。”
张英与徐文渊可绝没想到转眼之间有那么大的转变,绝没想到后来的那么容易,呆了一呆,急道:“李大侠,真……”
李雁秋截说道:“徐师爷说得好,英雄轻死重一诺,大丈夫一言既出如山似鼎,二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张英与徐文渊大喜,张英老泪泉涌,躬身哈腰,一个劲儿地称谢,徐文渊也陪着说了一阵。
李雁秋方待说话,张英突然喝道:“文渊,把东西呈交李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