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听之余,晏二叔侄脸色连变,李雁秋则连连皱眉,马驰说完了话,晏二立转平静,道:“这么说,媚娘原是马大当家的人!”
马驰一点头,道:’‘正是,如今你明白了么,怨仇就在此!”
晏二不愧老江湖,也的确够世故精明,他道:“我明白了,但我请问,这怎么跟我晏二拉得上怨仇!”
马驰双眉一睁,凶芒暴射,道:“晏二,你收拐我宠妾的人当徒弟,难道这称不得仇,叫不得怨?”
晏二微一摇头,道:“大当家的,恕我晏二直言,这只是你大当家的一方之词,再说……”
马驰那六兄弟霍地站起,马驰抬手一拦,道:“晏二、那么以你之见?”
晏二道:“我要把媚娘跟杨春叫到这儿来,当面问问!”
马驰一点头,道:“我姓马的既然讲理就讲到底,使得,老七你走一趟。”
马骇应声欲动,晏二道:“不敢劳动七当家的,我晏二自己人……”
马驰冷冷一笑,道:“晏二,我可以告诉你,她两个如今不在你晏家。”
晏二神情猛震,勃然色变,跨步上前,道:“大当家的你……”
李雁秋抬手一栏,淡淡笑道:“晏老英雄,子卫到这儿来了,这该是意料中事。”
晏二身形倏颤,没再说话。
马驰一偏头,马骇转身行了出去。
转眼间,他带着六个人行了进来。那是他“七狼”的四个子弟,两个架一个地分别架着媚娘跟杨春。
杨春究竟是条汉子,他仅白着一张脸。
而媚娘那不正轻的女人,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头发蓬散,衣衫零散,满脸的泪渍。
她一见晏二,像见到了救星,一怔,猛然挣扎,扯着嗓子嘶道:“老爷子你快救救我跟老九……”
晏二须发一阵抖动,沉声叱道:“媚娘,不要叫嚷!”
媚娘这时那听得进去这个,平时她就够泼的,一边挣扎,一边跳脚,发疯一般地大叫大喊。
晏二老脸涨得发紫,晏中却突然说道:“二婶,你要再这样二叔可救不了你!”
皇上的圣旨也没这句话灵,媚娘立即静了下来,睁着一双已不再媚的眼,满脸泪渍,满面惊恐。
那模样,有点可笑,也有点可怜。
马驰向着杨春跟媚娘一招手,目注晏二道:“晏二,她两个如今在眼前,你自己问吧!”
晏二一张脸倏转铁青,抬眼望向杨春,沉声说道:“老九,你老老实实答我问话,你和媚娘可是原名花姑,出身‘金陵’‘秦淮河’,本是马大当家的人?”
杨春低着头没话说。
晏中淡然喝道:“老九,如今已难瞒什么了,不说也不行。”
杨春仍低着头,没作声。
晏二喷喝道:“老九,说话!”
杨春猛然抬起了头,迟疑着说道:“是的,师父,但……”
马驰哼哼冷笑说道:“晏二,你听见了,没错吧?”
晏二身子一抖,脸色煞白,道:“大当家的,算我晏二……”
李雁秋突然说道:“晏老英雄,杨九爷还有话说!”
马驰冷冷说道:“姓李的,他承都认了,还有什么话说?”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大当家的,保要理字上站得稳,你怕什么,再说,难道不该听听他这一面怎么个说法。”
马驰冷冷一笑,道:“行,晏二,你让他说吧!”
晏二没作声,晏中却道:“老九,有话趁早说。”
杨春忙道:“是,大哥,师娘原是马大当家的人是没错,可是那是被马大当家由秦淮河抢去的,并不是明媒正娶,也不是出自师娘自愿……”
马驰脸上变了色,霍地转注杨春,道:“姓杨的,你敢胡说八道,满嘴……”
马骇抬脚端向杨春的小肚子。
李雁秋双眉一扬,喝道:“七当家的!”
一旦被蛇咬,十年怕草绳,马骇还真怕李雁秋,一惊沉腿,一脚扫在杨春小腿上,疼得杨春一声大叫。
李雁秋冷冷说道:“大当家的,请管管令弟!”
马驰一折椅子霍地站起,道:“姓李的,他无中生有,捏造事实,难道……”
李雁秋截说道:“无论怎么说,总该听他说完!”
马驰道:“我姓马的没那么好耐性……”
李雁秋一点头,道:“那好,我话说在前头,在未分曲直之前谁敢乱出手脚,谁就得挂点伤,大当家的可别怪我没打招呼!”
马驰脸色一变,尚未说话。
“七狼”中,那略胖的老五,突然阴笑说道:“我马五从不信邪!”转身向杨春走去。
李雁秋扬眉喝道:“马骁,你站住!”
老五马骁头也没回地嘿嘿笑道:“他拐了我马家的人,我就活剥了他,看谁管得着!”
李雁秋目中寒芒飞闪,道:“马骁,这是第一把,别跨第二步!”
回身捞起一柄匕首,顺手一抛,寒刃化飞虹,“噗!”地一声钉在马骁脚前,马骁脚下一顿,但未停,旋又抬起了腿。
这时,李雁秋道:“马骁,这是第二把,休再跨第三步。”
“噗!”地又是一柄匕首脱手飞出,这一回同样地插在马骁脚前,但那匕首的犀利锋刃又割破了马骁的鞋尖。
马骁身形猛震,但他仍未停,又要去跨步。
李雁秋双眉陡扬,道:“马骁,人是事不过三,我则是事不过二,小心你……”
马驰突然喝道:“老五,回来!”
马骁霍地回身,叫道:“大哥,难道你……”
马驰一摆手,道:“我说过,既已讲了理,咱兄弟就讲到底,别留人话柄,惹江湖上的朋友笑话。”
马骁未再说话,但他站在那儿也未动。
马驰目望向李雁秋道:“姓李的,算你狠……”
李雁秋放下了扬起的匕首,笑道:“岂敢,杨九爷,请放心大胆说你的!”
杨春忙道:“多谢李爷,我说的是实话,家师娘跟我本是‘凤阳’人,因为家乡遭天灾,家师娘亲人死的死,散的散,一个人流客‘金陵’没办法,才跑到‘秦淮’卖身养活自己,却不料被马大当家的抢了去,我听说后赶来找寻,惹又惹不起,待也没办法待。只于跟家师娘跑来京城二……”
李雁秋截说道:“杨九爷,听说你跟令师娘是亲戚!”
杨春喃喃说道:“我不敢再瞒,家师娘本是我的远房表姐!”
李雁秋“哦”地一声,道:“为避祸而矮了一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转望马驰,道:“大当家的,你听见了?”
马驰冷然点头,道:“我听见了,我恨不得拔了他那根舌头!”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大当家的是认为他所说的跟事实不守?”
马驰道:“符与不符,他们两个自己心里明白!”
李雁秋微一摇头,道:“事到如今我要说句公道话,无论他说的符还是不符,这都怪不得晏老英雄,曲也不在……”
马驰怒声说道:“难道该怪我,曲在我?”
李雁秋淡然摇头说道:“我不是这意思,那自有公论,至少怪不得晏老英雄,曲也不在晏老英雄!”
马驰道:“姓李的,你说说看,为什么……”
李雁秋截说道:“当然我要说明,很简单,晏老英雄只是收了个原在缥局任趟子手的杨春,要了个出身‘八大胡同”‘迎春院’的媚娘,却并不知道她就是你的宠妾花姑!”
马驰道:“姓李的,这是你说的!”
李雁秋道:“事实如此,他二位俱在眼前,不信大当家的可以与面问问,他二位有没有向晏老英雄提说过去!”
马驰道:“不用问,当然是没有!”
李雁秋笑道:“这就是咬!……”
马驰浓眉一扬,道:“但,姓李的……”
李雁秋截住马驰话头,说道:“大当家的,我这个人最爱管闲事,但生平最为讲理不过,为人也最为公正,我愿意说一句,这件事怪不得你,曲也不在你大当家的……”
马驰冷冷说道:“那么你说该怪谁,曲在谁?”
李雁秋微一摇头,道:“谁也不怪,谁也不曲,要怪只该怪天,倘‘凤阳’当初没这场天灾,如今不什么事也没有了。”
马驰呆了一呆,道:“好说,姓李的,你的意思是……”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这儿是京城重地,江湖事动辄血腥也令人厌恶,大当家的,除了动手之外,该还有更好的法子!
马驰道:“姓李的,你何不直接了当的说?”
十一
李雁秋道:“晏教练英雄居京畿几十年,晚年辞公授徒,跟江湖上几几乎断绝了来往,七位是雄霸江湖的人物,身份之高,跟‘八虎’,‘九龙’,‘十三骑’并称,彼此都算得有头有脸,何必为这件事抓破脸,兵刃相向,血洒京田,我愿意做个和事鲁仲连……”
马骇突然说道:“姓李的,你例说来轻松,我大哥的宠妾被人拐跑,又被人占了去,如今人赃俱获找到了三个,你却要一言带过地和解了。”
李雁秋淡然笑问道:“五当家的,那么你说该怎么办?”
马骇尚未开,马鞍已然冷笑说道:“姓李的,这已是明摆着的事,还用问么?”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看来五、七二位当家的是非要兵刃相向,血洒京都不可了……”转望马驰,接道:“大当家的,我听你一句话!”
马驰冷然一笑,道:“姓李的,伸手和解我兄弟的事么,该是个斤两很够重的人,这你明白么?”
李雁秋笑道:“大当家的,我还不算太糊涂,明白!”
马嚷道:“那么我兄弟称称你的斤两,倘若不够。……”
李雁秋道:“我立即扭头就走,倘若大当家的认为太便宜,那么我留下来,听凭七位处置,倘侥幸够呢?”
马驰道:“在有条件的情形下,我兄弟听你的,跟他和解就是。”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怎么,还有条件?”
马嚷道:“当然,不该有么?”
李雁秋道:“该,且请大当家的先说说看。”
马驰道:“很简单,把我的人还我,交我带走!”
李雁秋微一点头,道:“这似乎可以商量……”
转望晏二,道:“晏老英雄,这条件你接受么!”
晏二有了迟疑,未说话。
李雁秋眉锋一皱,晏中叫一声:“二叔!”
媚娘突然嘶声哭叫道:“老爷子,你可不能把我交给他,我跟了你这多年,你总该念夫妻情份,老爷子,你千万要救救我,可怜我生来命苦,怎么能……”
晏二叱道:“媚娘不要嚷!”
媚娘那里会听,哭叫得更历害:“老爷子,真说起来我不怕死,反正我是个天生苦命的贱女人,只是你年纪那么大了,我走了谁照顾你,谁服侍你呀……”
“老爷子……”
“老爷子……”
那一声声,一句句,凄楚哀绝,如夏日啼鹃,似巫山泣猿,能听得人心碎肠断难忍泪,能听得人荡气回肠鼻发酸,加之,媚娘她本美艳娇媚,如今更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惹人爱怜。
还有那衣衫零乱,襟儿半开,露在外面的雪白肌肤,一角猩红的兜肚,这一切的一切太动人。
更令人难以抗拒的,是她那双眼神,那双目光。
于是,晏二想起了往日的一切……
他本是个百炼精钢,如今却变成了绕指柔。
那一声声哭叫犹自盈耳,突然--
晏二他满脸窘白地开了:“大当家的,可以换个别的条件么,咳,咳,要是换个别的条件……”
李雁秋的眉锋陡然皱深了很多!
晏二的一句话被媚娘那说不尽的千恩万谢,娇滴滴,软棉棉的话声掩盖住了,晏二没听见。
马驰却冷冷一笑,道:“有,假如你晏二舍不得她,也可以,退出‘北六省’去,把京城的势力让给我兄弟。”
“江山”,“美人”任君试择其一。
“鱼”,“熊掌”总要舍弃一个。
晏二脸色一变,又有了迟疑!
李雁秋淡然说道:“晏老英雄,事关重大,我不便置唆,请老英雄慎重三思,而后明智抉择。
晏中急道:“二叔基业创立不易,咱们晏家在京城多少代……”
媚娘失声叫道:“老大,你好没良心,你二婶儿那一点亏待你了,怎么说我也是你的亲人,你二叔年纪那么大了……”
晏中冷冷说道:“二婶,没了京城的基业,我二叔可养不活人!”
媚娘脸色一变,跺了那绣花鞋,叫道:“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你二婶虽然出身轻贱,但这不是天生的,我也是个良家女儿,并不是个没情没义的人,我要是贪图什么,‘北京城’的财主多得是,当年……”
晏二红着脸叱道:“行了,媚娘,你少说一句,拿主意的是我!”
媚娘连忙转向了他,刚一句;“老爷子,您可千万……”
晏二已转向了晏中,道:“老大,事是我的事,人是我的人,你别过问。”
晏中脸色一变,道:“二叔,事到如今您还……这场祸事还不够么,要不是李爷大义伸手,咱们晏家……”
晏二沉声叱道:“老大,晏家是你当家,还是我当家!”
晏中没再开,但脸色铁青怕人!
晏二转向了马驰,迟疑了一下,毅然说道:“大当家的,这两个条件我都不能接受!”
马驰哈哈笑道:“美人,基业,你竟然一样也舍不得,没想到名满‘北六省’的晏二,会是这么一个人,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晏二,我要劝你一句,珍惜你那身老骨头……”
晏二老脸通红,晏中好不难,气得跺了脚,但,晏二是他的二叔,他不答应,他能怎么样?
马驰转向了李雁秋,道:“姓李的,听见了么?你一意掬心舍命为人出头,人家都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或许救得了他这一回,但你绝救不了他那一回,你说你该怎么样?”
这话,在场的人都懂。
晏二微微低下了头,连媚娘的脸都红了。
晏中猛一跺脚,激动地叫道:“李爷,您别管了……”
李雁秋微微一笑,摇头说道:“晏二,你教我做有始无终,虎头蛇尾的人?既已伸了手,好歹我要伸到底,是福是祸我都认了!”
晏中身形猛颤,老眼涌泪,道:“李爷,您……”
李雁秋已转向马驰,淡淡说道:“大当家的,我打算救一回算一回!”
马驰冷然一笑,道:“姓李的,这就是你的摊牌?”
李雁秋点头说道:“不错!”
马驰冷冷知了笑,道:“那随你,不过,姓李的,那可就和解不成了!”
“不!”李雁秋道:“我本打算在不伤彼此的情形下伸手调解,如今我改变了主意,我宁可得罪七位,我要七位毫无条件地退出京衡,回到来处去!”
“七狼”兄弟勃然色变,马驰仰天狂笑道:“姓李的,你是在睡着,还是在醒着?”
李雁秋道:“大当家的,我清醒得很!”
马嚷道:“就凭你姓李的么?”
李雁秋微一点头,道:“不错,就凭我姓李的!”
马驰点头一笑,道:“好,咱们试试看,是你能让我七兄弟毫无条件地退京,回到来处去,还是我兄弟能让你姓李的跟他几个全躺在这儿……”
神色忽转凄压狰狞,一探腰“嗨!”一声,一柄软刀已持在手中,跟着挣然连响,他那六兄弟各探腰际,刹时精光逼人,森寒刺骨,那是七柄缅刀!
眼下没有一个不是识真的大行家,谁都知道,硬武器好使,软兵刃难用,在江湖上能使软兵刃的挑不出几个,便连铁骑纵横的十三雄,手中也都是百炼精钢的长剑。
尤其这种“缅刀”是缅钢打造的,软得像面,薄赛过纸,功夫稍为差一点的,他不会用,更不敢用,因为它吹毛断发,犀利异常,一个不好倒霉的先是自己!
所以,“七狼”一亮这软兵刃,晏二叔侄跟贾一飞脸上都骇然变了色,而李雁秋却平静如常,只是他神色微嫌凝重,一抬手,道:“晏老,请跟令二叔及贾老后退!”
他让人退,同时自己跨前了一步。
晏中急道:“李爷,您让我几个袖手旁观?”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你听我刚跟子卫说么?我的事向不喜欢别人插手,所以你三位只有袖手旁观!”
晏中激动地一摇头,道:“李爷,不行,我的鹰爪跟贾老弟的算盘都带来了,就是拼个死,我两个也要……”
李雁秋双眉微扬,淡然说道:“晏老,原谅我直说一句。武家最忌的是分心,你二位别让我分心,否则我连自己都保不住!”
这,晏中懂,他机伶一颤,住不言。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晏老,后退!”
晏中迟疑了一下,与晏二,贾一飞一起向后退去!
李雁秋笑道:“这样我就可以专心放手一搏了!”
抬手至腰,撩开了衣衫,缓缓抽出一物,那像一锄秋水,又像一道闪电,比地上的雪白,比屋檐下挂着的冰柱,比那七柄“缅刀”还要森寒夺人!
那是一柄既窄又薄的软剑。
真要说起来,那没有什么,因为软剑本身和其他兵刀一样,都能致人于死,并不特别可怕!
然而,这柄软剑却使得“七狼”七张脸脸色大变,一起退了好几步,个个瞪目张,惊骇出声。
马驰脱惊呼:“白虹剑,你是李……”
李雁秋截说道:“大当家的认得这柄‘白虹剑’?”
马驰猛一点头,道:“‘白虹剑’举世只有一柄,它在李慕凡手里,你怎么会……”
李雁秋淡然一笑,道:“大当家的,李慕凡他有名也该有姓!”
马驰失声道:“那你就是……”
李雁秋道:“大当家的,我没说我是谁?”
马驰抬眼凝注,一眨不眨,一脸阴晴不定神色,半晌,他突然说道:“剑是‘白虹剑’,人却……我试试。”
一抡缅刀,一阵风般扑到,右腕微震,缅刀笔直,直指李雁秋胸前要害大穴。
李雁秋道:“凡事都该弄清楚!”
掌中剑一撩,闪电一般迎了上去,“当”地一声,马驰那柄缅刀荡开了尺余,魁伟身形随之被震后退。
李雁秋手快,剑一抖,软剑笔直,剑尖带着剑花,飞疾而出,“吱”然轻响,软剑已一闪而回。
马驰胸衣衫破了个“十”字,露了肉,但没见血。
七狼个个色变,马弛脸色铁青,呼道:“果然是……”
李雁秋截说道:“大当家的,没错吧。”
马驰脸色又转凄厉,目射凶芒,道:“姓李的,我兄弟和你一无远怨,二无近仇,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你竟伸手管我兄弟闲事,这是……”
李雁秋淡然说道:“大当家的,你该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好管闲事!”
马驰道。“你要明白,有了这一回,往后去……”
李雁秋道;“往后去,七位尽管找我就是!”
马驰脸色一变,道:“有你这一句话就行了,姓李的,冲着你了,日后江湖上总有碰头的时候!”
二话没多说,一挥缅刀,领着六个兄弟流水一般地退出了客栈后院,转眼不见了影儿。
走了,“七狼”就这么走了。
李雁秋长长地吁了一气,脸上的神色有着一刹那的凝云,翻腕缓缓插回了长剑。
突听晏中激动地道:“李爷,原来您就是……”
李雁秋截说道:“晏老,不管我是谁,在你眼中,只要我这个人可取,我这个朋友可交就行了。”
贾一飞楞楞地直摇头:“这半辈子白混了,这半辈子自混了,有眼无珠……”
晏中道:“李爷,晏中福大,能见着您……”
李雁秋这里刚摆手,那里晏二已定过了神,急步走过,抱拳一拱,老脸上的神色难以言喻,他刚要张,李雁秋已然抢先说道:“晏老,我辈都是江湖人,别来那世俗的一套。”
晏二顿时改了又到了嘴边的话,老眼含泪,激动地道:“李爷,我什么都不说了,一切放在心里……”
李雁秋倏然笑道。“晏老,我可不是这意思。”
晏二摇头羞愧苦笑:“我门下的徒弟,今天要拿李爷,明天要拿李爷,拿来拿去到头来我晏家却受了李爷的大恩,从今后谁要再说……” http://210.29.4.4/book/club李雁秋截说道:“晏老,这话别轻易出!”
晏二身形一震,住不言,他真不敢说了。
晏中看在眼里,脸上明显地带出了不高兴。
李雁秋可没在意那么多,淡然一笑,道:“晏老,可容我跟杨九爷二位说几句话么?”
晏二忙道:“李爷只管请,李爷只管请。”
李雁秋微微一笑,转注杨春,刚一声:“杨九爷。”
杨春已急步走了过来,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那身形也不知是微躬是哈腰,忙道:“李爷,您这是折煞杨春,杨春往日……”
李雁秋一摆手,道:“过去的已成过去,不提了,我要和九爷谈谈往后的。”
杨春忙道:“您访训示,请训示。”
李雁秋微一摇头,道:“训示两个字我不敢当,话我说在前头,九爷诸位都是吃粮拿俸斡官差的,我不敢让诸位为难,今后该怎么办请诸位怎么办,那就是说,私归私,公归公……”
杨春张嘴便要说话,而李雁秋又接了:“接下来,我要劝劝九爷,往后量放宽些,心胸之间,也别那么爱猜忌人,这话,九爷该明白。”
杨春他窘迫而不安地乾咳了两声,捏着手点头说道:“李爷,咳,咳,我明白,我明白!”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如今令师。令师兄都在,由他二位处,不难证实我跟乐老掌柜的千金乐倩姑娘是什么关系,所以,九爷胸中那点妒火,从此可以熄灭了!”
杨九一张脸通红,微微一惊,刚要说话。
晏中那里扬扬眉,而出声叱喝的却是晏二:“老九,你对乐姑娘有意思?”
杨春暖瑞说道:“师父,这个,咳,咳,这个……”
晏二瞪眼叱道:“什么这个,那个么,你也不打盆水照照你自己、那点儿配得上乐家的姑娘,简直是胡闹,混帐,从今后,你给我死了这条心,要是敢再进乐家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杨春脸更红了,羞愧之中,还流露出些微怕人的狠毒狰狞,连声地答应着,头垂得低低的,也难怪,这让他太下不了台了!
李雁秋有点过意不去,他那里才要张打算说几句圆场话,晏二神色一缓,接着又道:“老九,你也真是,固然,年轻人,这是免不了的,但对乐家姑娘咱们不配,往后我替你留意,‘北京城’有的是好姑娘,你还怕不到媳妇,但以后绝不许胡来,知道么?”
杨春自然连声唯唯,不敢多说一句。
晏二他接着转向李雁秋拱起双手,陪上一脸笑道:“李爷,冲着您大义伸手,如今事又了了,我想请李爷?”
李雁秋淡然一笑,截说道:“我在这儿还有点事要办,晏老请自便,府上也该回看看了。”
晏二邀,三邀,李雁秋只是托辞不肯去,没奈何,晏二只得劳着他那娇妻媚娘跟好徒弟杨春走了。
李三个走后,晏中摇摇头道:“李爷,您该当再点他们几句。”
李雁秋笑了笑,道:“我本有此意,只是晏老看见了,令二叔不让我开。”
想想,的确是这个情形,晏二这才的确的有意拦过话头,匆匆而去,晏中皱了眉,满脸的不高兴!
“到了这时候,还迷呢?”
李雁秋摇头微笑,道:“老弟,我是个外人,有很多不方便之处,不过我劝你留意,千万防着点儿,要不然令二叔这闯荡半生,得来不易的一切,非毁在这两个手里不可!”
晏中脸色好不难看,没说话。
李雁秋微微一笑,又道:“二位都请回吧,乐老哥嫂那儿,请替我带句话。”
晏中阴沉着脸,没留意那么多。
贾一飞却一怔说道:“怎么,李爷,您不走?”
李雁秋道:“我还有点事需要办一下。”
贾一飞转眼望向了晏中,晏中没轻意地说了声:“那么,咱们走吧!”
于是,他两个也走了,刹时这客栈一进后院雪地上,就剩下了李雁秋一个人。
望着晏中跟贾一飞离去,一直到听不见了他二人的步履声,李雁秋方缓缓转过了身,眼望那二进后院,微微一笑,突然说道:“阁下,壁上观已了,人都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话落,轻笑悦耳,二进后院中人影一闪,背着手走出了那位美书生花玉燕,他边走边笑,边挑拇指:“阁下,厉害,高明,我自认藏得很好,却没想到仍未能瞒过阁下,你阁下令人即不佩服!”
李雁秋微微一笑,方待答话,花玉燕已到了面前,他那吹弹欲破,比姑娘家还嫩几分的脸一沉,突然说道:“李慕凡,你好大胆,这时候你竟敢独自问上京路,而且还敢伸手乱管别人闲事,你不想要胸袋了……”
李雁秋笑道:“阁下,怕我就不来了,你想拿我。”
花玉燕冷冷说道:“别忘了,我是内城里的,这是一桩大功。”
李雁秋道:“那么,阁下,如今我就在眼前!”
花玉燕俊目一瞪,道:“你真不怕?”
李雁秋道:“你该知道李慕凡一身是胆!”
花玉燕道:“你为以我拿不下你?”
李雁秋摇头说道:“那我不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花玉燕打鼻子里“嗯”了一声,点头说道:“谁说李慕凡眼高于顶,目中无人,自傲自大,我看你倒是谦虚的嘛……”
突然“噗哧”一笑,活像玉姑娘花枝招展,他伸出一根手指头,那条玉,既白又嫩,差点没点上李雁秋的脸:“逗你玩儿的,拿你,我自知不够,再说,我也舍不得!”
脸上,竟莫明其妙的一红。
话,听进李雁秋的耳朵里,他有点异样感觉,这异样感觉使他狐疑地瞅着花玉燕。
花玉燕微微一惊,忙整脸色接道:“玩笑归玩笑,正轻寻正轻,你可知道,你一亮白虹剑不要紧,可伤透了一个人的心,害得人家捂着脸哭着没了。”
李雁秋着实地一怔,道:“谁?”
花玉燕道:“那多情痴心,美艳如花我见犹怜,往日眼高于顶,视天下男人如草芥的姑娘,三英缥局沈桐春的掌珠沈月呀!”
李雁秋又复一怔,忙笑道:“阁下,别开玩笑了,别说认识,我连见都没有见过……”
花玉燕眼角一溜,嘴角含着神秘笑意,道:“真的么?”
李雁秋道:“当然是真的?”
花玉燕道:“那就怪了,为什么她那么开心你的安危,硬想闯过七狼手下的封锁,到这儿来看看你。”
这,连李雁秋也糊涂了,他摇头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也许她只是想瞧热闹……”
花玉燕俊目一瞪,道:“说话可别那么没良心,瞧热闹,瞧热闹人家会不愿自己的安危,镖局的后果,还有,一听说你是李慕凡,当即花容失色,伤心地捂着脸痛哭而去,这表示什么?”
李雁秋大大地纳了闷,皱着眉道:“可是我当真没见……”
花玉燕嘴一撇,道:“别见过没见过了,她还好,你可当心她那个丫头!”
李雁秋一怔,道:“丫头?”
花玉燕道:“是啊,那个叫小凤的丫头。”
李雁秋心头猛然一跳,脱说道:“我想起来了,原来……”
倏地住不言。
花玉燕却不肯放松.道:“毕竟你想起来了,不错,还有点良心,见过,认识,是么?一个大男人家说话……”
李雁秋忙道:“那也没什么,只不过……”
接着,他把那夜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毕,花玉燕抚掌笑了:“这就叫一见钟情,可是麻烦得很,沈姑娘头一次动心动情,却没想到你是镖局的对头冤家,她肠断了,心碎了,我看你对人家怎么说。”
李雁秋双手一摊,苦笑说道:“有什么好说么,这怪不了我……”
花玉燕“哟”地一声,道:“这么说人家是剃头担子,一头儿热?阁下,人家可是个好姑娘,大闺女,你可别害人……”
李雁秋忙道:“我什么时候又害她来着?”
花玉燕道:“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由我而死,这话你该懂。”
李雁秋心中一震,道:“我懂,你的意思我该怎么办?”
花玉燕道:“敢情你要我出主意,阁下,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主意还得你自己拿,不过……”
倏然一笑,接道:“你若是诚心求教,我倒真愿意教教你!”
李雁秋望了他一眼,没说话。
花玉燕瞄了他一眼,道:“女儿家心最软,只要你偷偷进人镖局后院,上绣楼,进闺房,赔个不是,曲个膝,她愿意为你死……”
李雁秋眉锋一皱,道:“阁下倒是很了解女儿心。”
“当然,”花玉燕脸一扬,道:“不瞒你说,我是过来人。”
李雁秋眉锋又皱深了一分,道:“那虽怪,只是这种事我没有理由……”
“没理由?”花玉燕目光一凝,道:“人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有理由没有,这辈子你能安心么,告诉你,姑娘家都是死心眼儿,感情一事尤甚,她要是一时想不开……”“哼!”地一笑,接道:“我看你怎么办?”
李雁秋道:“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事。”
花玉燕眼一瞪,道:“当然有,多情痴心的女子多得是,只是你可别以为人家是没人要,嫁不出去,这是情,那微妙的情,令人糊涂,令人自己都说不上理由的情……”摇摇头,接道:“其实,也难怪,谁叫你长得俊,又是这么一个天下皆知的英雄奇豪,谁叫你人见人迷,别说姑娘家了,就是我这个大男人,见了你也有点不能自持。”
李雁秋红了脸了,眉锋皱得更深,道:“阁下,别开玩笑了!”
花玉燕道:“心里烦,烦没了主意,是么,那容易,听我的……”
李雁秋道:“阁下似乎就一付热心肠,跟我的脾气一样,好管跟自己拉不上边儿的闲事。”
花玉燕目光一凝,道:“你说我多管闲事?”
李雁秋道:“阁下自己不觉得么?”
“好,”花玉燕猛一点头,道:“我不管,到头来看咱们谁叫苦,阁下,情天难补,恨海难填,你要是落个一辈子歉疚,一辈子痛苦,可别……”
李雁秋忙道:“阁下,你知道,我是镖局的冤家对头。”
花玉燕一摇头,道:“那点也不要紧,只要你点个头,我敢说沈姑娘天涯海角,马上能跟你走。”
李雁秋苦笑说道:“阁下,这似乎有点……我没有成家的打算,也不能让人家一个姑娘家跟着我到处流浪,时刻揪心……”
花玉燕道:“但得心上人长伴身侧,苦也甜。”
李雁秋摇头说道:“阁下,你这是……”
花玉燕接说道:“是本一付菩萨心肠,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李雁秋道:“阁下,我不愿以虚情假意对人。”
花玉燕微愕说道:“虚情假意谁叫你拿虚情假意对人了,这话怎么说。”
李雁秋凄然一笑,道:“阁下,你既知道我是李慕凡,你不会不知道李慕凡有一段伤心往事。”
花玉燕“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你是说你心已灰,意已冷。”
李雁秋点头说道:“不错!”
花玉燕摇摇头道:“我不敢苟同,也大大不以为然,我只以为在这种情形下,你需要个人抚慰你的心灵创伤……”
李雁秋道:“那是你的想法,你的看法!”
花玉燕道:“难道说不对?”
李雁秋道:“我不敢说不对,至少我自己不这么想。”
花玉燕目光凝注,俊目微睁,道:“这么说,你真心已灰,意已冷。”
李雁秋淡淡说道:“这假不了。”
花玉燕道:“这么说,你真不打算再……”
李雁秋道:“阁下,心已灰,意已冷,还谈什么打算。”
花玉燕默然不语,脸上有点异样的表情,但旋即摇头道:“我为天下女儿家悲、更为沈姑娘悲。”
李雁秋淡淡说道:“阁下,我不敢担这么大罪名。”
花玉燕头一扬,眼一睁,方待再说。
李雁秋已然抢了先,道:“阁下,我不以为你躲在后院作壁上观,人家都走了,独你留下的目的,是专为跟我谈这些的。”
花玉燕沉默了一下,道:“怎么你不愿意谈这些?”
李雁秋道:“事实如此,我不愿否认。”
花玉燕眉梢儿微微扬了扬,不知道他有什么感受,他凝目紧紧地望着李雁秋那张脸,道;“那么,我告诉你,我的目的有三,第一,我是怀着一付慈悲心肠,不忍看着沈姑娘一辈子……”
李雁秋眉锋微皱,轻轻叫了声:“阁下!”
花王燕倏转话锋,道:“人家妾意绵绵,深情万种,奈何你阁下铁石人儿,冰冷心肠,如今我冰斧折了,不必再谈了……”
李雁秋微微吁一大气。
“第二……”花玉燕接着说道:“我来向阁下提出忠告,你只愿大义伸手,而实际上你里外都已得罪了人,你可知道?”
李雁道:“这个外应该是指‘七狼’。”
“不错,”花玉燕道:“这个里字,指的是晏二,晏二那娇妻,还有他那宝贝徒弟!”
李雁秋微一摇头,道:“我不觉得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三人!”
花玉燕道:“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俅’,你当着晏二的面,揭露了杨春的隐衷,这已经很够了。”
李雁秋道:“我那倩侄儿称得上窈窕淑女,可是杨春他称得上君子么?”
花玉燕道:“至少他自己认为配,俗话说,癞痢头的儿子是自己的好,我也不以为晏二心里会高兴。”
李雁秋道:“阁下提醒我这一点是……”
花玉燕道:“万事谨慎,小心。”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我虽不敢自认对晏家有恩,但我绝不以为他三个还会对我怎么样,只怕阁下是多虑了。”
花玉燕双眉一扬,方待说话。
李雁秋接着说道:“阁下,别不高兴,好意我仍然感激。”
花玉燕脸上不悦之色稍敛,叹道:“感激那倒不必,我只希望你万事小心,其实,你该知道,我光为你好,跟我毫无关系。’”
李雁秋心中感动,微感不忍,道:“我知道,阁下。”
花玉燕道:“那就好,日与豺狼相处,不可不……我不多说了总之,你万事小心,不可无防人之心就行了。”
“是阁下,”李雁秋道:“多谢指点,我会紧记心中,不敢片刻惑忘!”
花玉燕目光深注,浅浅一笑,美极,十分动人,道。“从善如流,难得,如今我对你李慕凡多认识了一层,觉得你这个人更可爱,更有意思了……”
李雁秋莫明其妙地脸上一烫,他倍感不安。
花玉燕吁了一气,道:“第三,我要告诉你,‘七狼’暂时不会走……”
李雁秋双眉微扬,道:“他七个不甘心,也不死心。”’花玉燕摇头说道:“似乎跟晏家无关,在他七个未到之前,内城有人跟他七个那大徒弟韩一俊接过头……”
李雁秋微微一愕,道:“内城有人跟韩一俊接过头,何解?”
花玉燕摇头说道:“我不知这内情,我只知道七狼暂时绝不会离开京城,我更知这内城有人跟他们接头,这绝不简单……”
李雁秋皱眉沉吟道:“阁下当必知道来自内城的那人是谁?”
花玉燕摇头说道:“我看见了,但我不认识。”
李雁秋微诧说道。“不认识,阁下不是说住在内城么?”
花玉燕神情微震,忙道:”不错,我是住在内城,可是我并不能认识内城各府邻里的每一个人;这就跟住在京城,并不能认识京微的每一个人的道理一样。”
李雁秋未置疑,也未多问,沉默了一下,道:“阁下,那是七狼自己的事。”
花玉燕道:“你的意思是说,跟你无关?”
李雁秋点头说到:“是的,阁下!”
花玉燕淡然一笑,道:“官家不惜重赏,不计死活,到处缉拿李慕凡,而你刚惹上了七狼,如今官家有人跟七狼的人接了头,你说这跟你无关。”
李雁秋颜色微变,道:“官家对我没奈何,从多了七狼,又与事何补。”
花玉燕道:“阁下,谦受益,满于损,骄狂乃兵家大忌,最要不得,这道理你可懂?”
李雁秋脸上一红,没说话。
花玉燕接着说道:“我仍是那句话,这跟我丝毫没有关系,我只是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