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问,打退堂鼓,就此退出少林,下少室,离嵩山。
试问,那些个会放过他么?
想罢手都不行。这才真叫进退两难呢!
沉默中,矮胖僧人突然说道:“李大侠,为‘少林’这千年神迹,为‘少林’这清净佛门,也为这‘少林寺’中的佛门弟子出家人,贫僧斗胆,敢请李大侠赐一线生机,就此下山去吧。”
李慕凡没有说话。
矮胖僧人一叹又道:“贫僧也知道李大侠冒险莅临,必然事关重大,实在说,贫僧等死不足惜,然而这历代神迹,千年古刹……”
李慕凡突然唤道:“大和尚。”
矮胖僧人道:“李大侠。”
李慕凡摇头一叹,没有说话,迈步行了出去。
矮胖僧人合什躬身道:“‘少林’永感大德,贫僧恭送李大侠。”
李慕凡仍未说话,转眼间已到大殿门,突然--
一个尖尖的话声由偏殿里响起:‘“李大侠请留一步,大和尚请过来一下。”
李慕凡停步旋身,扬声问道:“阁下是‘七狼’,‘八虎’,‘九龙’中的那一位?”
偏殿寂然,没有人答话。
李慕凡目光投向矮胖僧人,矮胖僧人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同时他放过来微询一瞥。
李慕凡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矮胖僧人迈步向偏殿走了过去。
到了偏殿,矮胖僧人停步问道:“施主在那里?”
“那么,请大和尚带我去见主持。”
矮胖僧人应了一声,欠身施礼,道;“李大侠请跟贫僧来。”
转身向殿后行去。
出了殿后的窄门,眼前是一条画廊了,直通一个月形门,月形门里,是‘少林寺’的后寺,也就是“藏经楼”,“达摩”面壁处及“戒林”等禁地.神迹的所在地。
进了后院,矮胖僧人带着李慕凡直奔“藏经楼”后,在“藏经楼”后有一片稀疏的松林,林内,座落着几间禅房。
矮胖僧人在林缘停步,回身说道:“李大侠,这是‘少林’‘戒林’,也是‘少林’禁地之一,没有主持的令谕,任何人不得擅人,请等一等,容贫僧传话进去请示……”话落,面对松林提气扬声:“弟子慧因求进‘戒林’,请主持颁下令谕。”
话声沉寂后,一个苍劲话声由林内禅房中透出。
“主持有谕,慧因晋见。”
矮胖僧人慧因高应一声,神情一肃,合什低头,迈步走进“戒林”,李慕凡看着他进了排房,转眼间又见他从禅房里行了出来,双手捧着一根翠绿色的短小禅杖,出“戒林”近前躬下身,道:“主持不能亲身恭迎侠驾,命慧因持缘玉杖代为恭迎,李大侠请!”
李慕凡明白,“缘玉杖”是“少林”主持信物,权威无上,慧因持它迎接,无殊“少林”迎宾大礼,忙整容说道:“主持太看重了。”
略整衣衫,迈步进了“戒林”!
在排房时,慧因恭谨发话:
“禀主持,贵宾到。”
只听禅房里响起个苍劲话声。“有请。”
话落,掸房两扇门倏然而开,慧因低着头,领着李慕凡行了进去,一进门,李慕凡便自呆了一呆。
原来,这是五间排房打通来用,一大通间排房里的花砖地上,已然盘坐了二三十名少林僧人。
最前是三个蒲团,成一列地并肩坐着三名老僧。
居中一名清瘦,银髯须及胸,眼神十足,威仪夺人。
清瘦老僧左首,是位脸色红润的胖老僧,长眉细目,像极了那位弥勒佛。
右首,是位浓眉大眼,神态威猛,身材魁伟高大的老僧,李慕尼清楚,那是‘少林’主持及“藏经楼”“罗汉”二堂的首座。
这一位身后,盘坐着四位高大的僧人,年纪均在五十以上,个个身材高大,威猛慑人。
再后,是十八名四十上下的中年僧人,个个身体结实,个头儿精壮,分明内外双修,一流高手。
李慕凡也认得出,是名闻天下,威震江湖的“少林”四尊者与隶属“罗汉堂”的“十八罗汉”。
另外,由那三位老俗的盘坐处到门边,两旁各四地站着八名中年僧人,也一般地气势慑人,那是“少林”主持座下的“八护法”。
“少林”的精锐齐集一室,全在这儿了。
凭这足抵半个江湖的阵容,竟甘束手就缚被软禁而不敢放手一拼,那倒不是“七狼”,“八虎”,“九龙”纵横江湖,脾脱当世,太厉害,太霸道。
而是,佛门弟子出家人与世无争,为了保全这块佛门清净地,这千年神迹及闻名天下的禅林。
慧团抵头跨步当先行进,双手棒“缘玉杖”过顶呈了上去。
一名护法出双手接过,转身是向居中清瘦老僧。
容得清瘦老僧接“缘玉杖”在手,李慕凡跨前一步,微欠身形,道:“李慕凡见过主持及两位首座大师。”
清瘦老僧蒲团上舍什欠身,道:“檀抛折煞慧空,慧空仰慕李大侠英名已久,今日得拜识侠驾,‘少林’生辉,慧代及诸同门何幸如之,足慰平生,慧空守身在‘戒林’,不能起身全体恭迎,尚请檀憾谅有。”
李慕凡道:“不敢,主持看重,李慕凡冒昧打扰,更为‘少林’带来麻烦,私心甚感不安,还请主持及诸位大和尚海涵。”
慧空道:“檀越言之过重,佛门弟子出家人,岂惧些微麻烦,也是‘少林’合该遭此小劫,能瞻仰檀抛神采风范,该是“少林’的无上荣宠,大悟。”
站的最近的一名护法躬吞恭谨答应:“弟子在。”
慧空道:“给李大快拿过一个蒲团来。”
‘八护法’之一的大悟应声取过一个蒲团,放在李慕凡身后,随即退了回去。
慧空抬手说道:“檀越请坐,‘戒林’内不设桌椅,只好委曲檀越了。”
李慕凡忙道:“谢主持。”
矮身坐了下去。。
他这里盘膝刚坐定,那里慧空凝目开了:“慧空所见敢是檀越本来?”
李慕凡微微一笑,道:“主持法眼高明,我戴着特制人皮面具。”
慧空“哦”了一声,倏转话锋,道:“檀越的来意,适才慧困已有样禀,慧空斗胆请教,檀越可知那男女两位檀越是什么人么?’李慕凡道:“主持,我自然知道。”
慧空道:“慧空斗胆,敢请檀诚说说看。”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主持,那位女的,乃是董鄂妃……”
慧空一点头,道:“擅极,不必再说下去了,慧空斗胆再请问,檀越找那位原因何在,目的何在,不知檀越是否方便……”
李慕凡道:“对主持,我没什么不可说的,我先告诉主持,我是受朝廷重臣大学士张英张大人之托付……”
慧空道:“这么说,檀越无殊官派。”
李慕凡点头说道:“可以这么说,不过李慕凡仍是李慕凡。”
慧空点头说道:“这慧空明白,但慧空不懂,檀越既是官派,那么如今围在‘少林’也是官差的,诸位擅越既是……”
李慕凡微微一笑,截了说道:“主持当知李慕凡在官家眼中是何等样人。”
慧空一点头道:“这慧空知道……”
李慕凡道:“当初我接下张大人这项重托的时候,曾经当面跟张大人讲好了条件,彼此有言在先,我只是看朋友面子,还朋友人情,并不是为朝廷做事,所以尽管我在遍历江湖找那两位,但李慕凡仍然是李慕凡,这话主持该懂。”
慧空动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檀越不愧江湖称最,令人敬佩!”
“好说,那是主持看重,”李慕凡道:“另外我再告知主持,张大人所以托我找寻那一位,只是请那一位下一纸手诏,然后凭这纸手诏来清朝廷里的,霸权妄臣,不轨奸党,那么,除此以上两点,他们之毫不放松的对付我,这原因就很明白了。”
慧空惊然说道:“慧空明白了,檀越,听慧因说,他本不愿檀越见慧空,檀越侠骨柔肠,垂赐恩德,也正预备离去,可巧那些位中传下话来,又许檀越见慧空了,不知可有此事?”
“有,主持,”李慕凡一点头,道:“主持,确是这样,只是我百思难解,想不通……”
慧空微一摇头,道:“檀越不必费神思去解去想,而且那也没有必要,慧空只告诉檀越一句,当初那两位离开‘少林’时,他二位并没有示下今后转往何处去,转在何处长住……”
李慕凡凝目,说道:“主持……”
慧空摇头说道:“出家人不打班语,慧空也没有欺瞒檀越的必要,“少林’已成是非地,天色也已不早,檀越清下山去吧。”
随即一摆大袖,轻喝说道:“慧因,送李大侠。”
李慕凡方待再说,只见慧空大袖摆处,一点极细极淡的白光随那一摆之势自袖里射出,其光若电,一闪已到了他胸前,错非他有上好的目力,还真不容易看见。
李慕凡一点就透,立即恍悟,一声:“佛门与人方便,主持奈何太不肯帮忙?”
挺身站了起来,趁起身之势,巧妙地接住了那一点白光,来物人握,李慕凡立即觉出那是一颗小纸团。
他道:“事关重大,还请主持三思。”
慧空摇头说道:“慧空也知道事关重大,奈何当初那两位离‘少林’之际,当真并未示下离开‘少林’后转往何处去。”
李慕凡道:“主持……”
慧空又一摆大袖,道:“慧空守身在戒林之中,不敢多事留客,檀挝请吧。”
李慕凡默然不悟,一句话未再说,转身行了出去。
送客的慧因连忙跟了出去。
一路默默,及至出了“戒林”,慧因方满脸不安神色地道:“李大侠,贫惜没想到……”
李慕凡截说道:“大和尚别在意,我不敢怪主持,可能他真不知道。”
慧因微微一怔,道:“李大侠……”
李慕凡道:“大和尚,你不必再说什么了,我不会在意的,这一趟‘少林’当然没得到什么,我会往别处再试试运气的。”
慧因沉默了,但他旋又说道:“李大侠当真以为……”
李慕凡道:“出家人不打胜语,主持佛门得道高僧,他又怎会欺瞒我?这一点我信得过,难道大和尚信不过。”
自然,这位“少林”知客是没有看见主持慧空刚才那高明的一手,如今李慕凡点也点不透他。慧因没再说话,默默的送着李慕凡,但脸上的神色却有点异样。
出寺后,过画廊,又回到了大殿。
甫进大家,李慕凡脚下突然一停,两道眉锋也随之皱子一皱,慧因的脸色,也马上变了。
大殿前那青石铺地,广大的天井里,站着近十个人,那是“七狼”中的两个,“八虎”中的三个,还有四名腰挂长剑,眼神逼人的青衣中年汉子。
这儿,共是九个。
行出大殿,步下石阶再看,“少林古刹”四周的墙头上,全站上了人,那是“七狼”,“八虎”,“九龙”的另几个,还有“七狼”为数众多的徒弟们。
慧因的睑色更凝重了,靠近一步,低低说道:“李大侠,看来他们今天……”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大和尚,我本就知道上山容易下山难,今天想安安稳稳,不流一滴血地出这‘少林寺’更难,官家交付的使命,加上私人间的仇恨,他们绝不会放过我的。”
慧因胖脸抽搐,叹道:“看来‘少林’这佛门清净地……”
李慕凡道:“大和尚放心,我会尽力把他们引出去的……”
说话间石阶又下了一半,忽听“大狼”马骤阴笑说道:“你两个,别再搞咕了,有什么怕好朋友们听的。”
李慕凡一边缓步下阶,一边含笑说道:“自然有,否则就用不着嘀咕了。”
“说得是?”马骏阴笑说道:“可以说给好朋友们听听么?”
李慕凡道:“恐怕那由不得我……”
“不错!”马骏道:“你得有自知之明。”
李慕凡已踏上天井中的青石地,道:“其实,你们今天就没打算让我出‘少林’,那么,待会儿放倒我后,还怕我不说么……”
马嚎脸色一变,道:“姓李的,你敢……”
李慕凡摇头笑道;“别冒火,别动气,马老大,冒火动气都是武家大忌,我会光告诉你的,这位大和尚……”
一指身边慧困,道:“他为我白跑一趟‘少林’而深感不安,刚才一直在向我道歉!”
马喀转注慧因,狞笑说道:“真的么,和尚。”
马嚷一笑道:“你和尚不愧吃斋念佛的好心人,也生就一付不能见人掉泪的软心肠,只是,和尚,我不信。”
慧因道:“出家人不打诙语,施主不信,贫僧莫可奈何。”
马嚷道:“我会给你有可奈何的……”转注李慕凡,阴阴一笑,道:“姓李的,你让好朋友们等得不耐烦,多日不见了,你好哇?”
李慕凡道:“托诸位的福,李慕凡还算命大。”
马嚷道:“前几天我们这一伙听说你在‘十里铺’……”
李慕凡截说道:“诸位就该那儿看看去。”
马嚷道:“宁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你以为我们这一回会放过么?”
李慕凡笑了笑,道:“自然不会,只是,可惜的是诸位迟去了一步”
马嚷道:“那时候是迟了一步,可是今天并不迟,还赶早了,要是老迟人一步,今后还有饭吃么?”
李慕凡摇头说道:“马老大,今天恐怕仍嫌迟了些。”
马骤道:“姓李的,这话怎么说?”
李慕凡道:“到今天为止,我这身伤可以说是全好了。”
马嚷阴笑说道:“那恐怕没有用,这一点我们大伙儿早想到了,所以又多请了几个好朋友来跟你见见。”
李慕凡目光扫动,微微一笑,道:“‘九龙’什么时候也吃了官家的饭了,看来如今世上的事,出人意料的的确不少。”
那三名佩剑青衣汉子脸上都一红,齐声说道;“李慕凡……”
马骏一抬手,道:“等我把话说完,咱们自有跟他计较的时候……”
那三名佩剑表衣汉子没再说话。
马骤转望着李慕凡阴笑接道:“李大侠客.我再告诉你一件事,‘窦家寨’的人已经在往这儿赶了,最迟明天一定到……”
李慕凡笑道:“这意思是说,今天我还不要紧。”
马骏微微一愕,笑道:“那倒不是,我们这一伙儿跟‘窦家寨’说好了,我们这一伙儿要你的命,他们则赶来收你的尸。”
李慕凡笑了笑,道:“看来我是活不过今天,好吧……”望望慧因,道:“大和尚,这儿恐怕没你的事了。”
慧因一欠身,道:“那么贫僧告退。”
转身便要登阶。
“和尚,慢一点。”八虎那三个中,老二解宝闪身要动。
马骏一抬手,阴笑说道:“解老二,让他走。”
解宝没再动,慧因转身登阶走上大殿。
二十一
马嚷望着李慕凡阴笑说道。“姓李的,不愿拖累他,你也好心肠,只是你已经拖累了这些少林和尚,除非你跟我们大伙儿合作,要不然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李慕凡道:“马老大、合作何解,又指什么?”
马骏嘿嘿笑道:“跟我还反穿羊袄装羊?姓李的,你要招子放亮些,瞧清楚人……”
李慕凡道:“马老大,我是真不懂。”
“也行,我告诉你。”马嚷道:“把老和尚告诉你的说出来……”
李慕凡道:“这就是所谓的合作?”
马骏道;“不错。”
李慕凡道:“说出来怎么样,有什么代价?”
马嚷道;“绝不会你们吃亏蚀本,我们这一伙儿不但放过这‘少林寺’的和尚,而且连你也一并放过,这该够了吧?”
李慕凡点头笑了笑道:“够是够,放过这些出家人,我或许相信,至于说放过我,那我是绝不敢想信,我杀了你马家的几个,跟解家的几个只怕你们恨不得剥我的皮,抽我的筋?”
马嚷丑脸一红,道:“公是公,私是私,姓马的向来公私分明,论公,你跟我们大伙儿合作,我们大伙儿自然就会放过你这一遭儿,至放私的,那以后江湖碰面的机会多得是。”
李慕凡道:“很动听,便宜也够,更让我感激,我不是不识抬举,而是没办法受这抬举……”
李慕凡道:“主持老和尚他只赶我离夺下山,却没告诉我一点我想知道的……”
马骏脸色微变,道:“姓李的……”
李慕凡道:“信不信由你,老和尚当然也不知道!”
马骏该发作,但他没发作,向着“八虎”那位老二解宝投过探询一瞥,解宝立即冷冷说道:“老和尚确这么说,可是我们这一伙儿没一个相信,他的用意在为少林消灾消祸,无如他若是不说出来,‘少林’这灾这祸仍是难消。”
李慕凡笑道:“解老二,你敢把‘少林’怎么样,主持,两堂首座,‘八护法’,‘四尊者’,‘十八罗汉’,无一不是当今一流中之一流,足抵半个江湖……”
解宝道:“‘七狼’,‘八虎’,‘九龙’也足抵得另半个。”
李慕凡道:“我看你们最好别逼急了‘少林’。”
解宝冷笑说道:“逼急了他敢怎么样,除非他不想要这‘少林’了,要知道,拒抗官差,形同告反,论起罪来那对他们佛门弟子出家人可没有什么好处。”
李慕凡心头暗震,笑道:“这一着似乎很厉害,解老二,那随你们了,‘少林’这一趟我算白跑,还得到别处碰碰运气去了,让开我的路。”
话落,他迈步逼了过去。
那九个,颜色齐变,一拥迎了上来,马嚷道:“姓李的,私账了过之后再走不迟。”
李慕凡道:“要了私帐容易,跟我到寺外去,别让这千年神迹,佛门清净地染上血腥。”
他脚下没停。
而那九个却如露怯意地往四下里散去。
又听马路道:“姓李的,今天你休想活着出‘少林’一步。”
李慕凡笑道:“未必见得,杀了我,你们就永远别想要你们的那位小王爷了。”
马镇阴笑说道:“姓李的,那是你的儿子,”
李慕几道:‘可是有人要他。”
马骏道:“必要的时候也可以不要!”
李慕凡道:“那随你们了!”
马貌一声沉喝道:“剁他。”
解宝忽扬大叫:“姓李的,你偿命来。”
抡起一对判官笔,往李慕凡身后扑到,判官笔一上一下,上取后脑,下取‘命门’,出手便是杀着。
李慕凡没回头,道:“解老二,别在这儿,到寺外去。”
猛然向前跨了一大步,解宝的一对判官笔同时落了空。
只当他要腾身掠起,三名佩剑青衣汉子中一名出剑横越过来,抖手一剑刺向李慕凡前胸。
前剑后笔,李慕凡只有横里跨步躲闪,中说道:“‘七狼’,‘八虎’是为兄弟们报仇,情有可原,你‘九龙’为的又是什么?”
那青衣汉子一剑落空,一声未吭,欺身跨步,抖手又是一剑,这一招比前一招还狠还辣。
李慕凡陡扬双眉,道:“你耳朵聋了嘴哑了,人总该还有知觉。”
右掌探腰只一抖,旋见匹练电闪,血光崩沉,随听一声惨呼,再看时,李慕凡手持软剑卓立不动。
那青衣汉子混身是血,满地乱滚。
地上,一只血淋淋的断手犹握长剑。
这一手震住了另八个,只听一声厉喝:“姓李的,你……”
另两名青衣汉子纵身掠了过来,落指飞点,地上那青衣汉子立即不动,又两指落下,闭了那断臂上的血脉穴道,左边一名抱起他退后,右边一名脸色铁青,抬眼直逼李慕凡,道:“你心太狠,手太辣,这仇算是结定了。”
李慕凡道:“我根本就不以为能免得……”
‘了’字未出,大喝声中,那青衣汉子抖剑扑了过去。
李慕凡振腕想迎,两条人影一合即分,定后再看,李慕凡软剑垂下了,身上也未见什么。
而那豪放汉子右臂上却多了一道微现血迹的裂痕。
他脸色倏转煞白,还要再扑。
马嚷突然叫道:“单打独斗咱们明知不行,别跟他玩这一套,上,联手合力剁他!”
有了他这一句,他八个身形齐动,由四下里攻向了李慕地适时由墙头上又掠下两个,李慕凡顿时成了一对十。
甫一接手,闷哼迭起,那十个中有两个挂了彩。
三招边后,那十个中躺下了两个,剑透眉心,满脸是血,死像狰狞可怖,尸身摔出了老远。
而李慕凡,身下也两处负伤,一在右臂,一在左肩,血染红了两大片。
叱喝声中,那八个,加上墙头上又掠下来的几个,一拥又攻了上去。
惨呼迭起,地上躺的又多了好几个,李慕凡并未再负伤,可是他的血在不停地外流,两只袖子全湿透了,染红了!‘七狼’,‘八虎’,‘九龙’的凌厉而不断的攻势,使他没有闲暇去闭血脉,正穴道,再说,右肩的那一处伤,也没办法去止血闭穴,一旦止血闭穴,他那条右臂就别想动了。
只是,血一直在流,伤也越来越痛,右臂渐渐地有点麻木,招式施来力不从心,运剑呆滞缓慢,不够灵活快捷,照这样下去,他不知道还能握剑多久,还能并多久。
说起来,他今天的处境,较当日在‘乐圃山庄’更恶劣。
阴狠的马嚎叫了起来,还带着狞笑:“伙计们_二啊,他支持不了多久了,再拖他一会儿,然后他就该任凭咱们摆布了。”
大叫与狞笑声中,他抡刀当先扑了过去。
‘当’地一声,马骤闷哼暴退,脸色煞白。
他左肋上挨了一下,还好,那只是扫中一点皮肉,衣破皮翻,血出,他吓出一身冷汗。
李慕凡一剑伤敌,他脚下却一个跄踉。
“行了,姓李的,你从命吧。”马骏突然仰天大笑。
李慕凡没说疾,咬了咬牙翻身便往外闯。
“姓李的,你还想走么?别了,走不掉了,你要是能跨出这‘少林寺’半步,我这个马字从今倒着写。”
马嚷又笑了,是狞笑。
叱喝声中,身后追过来“九龙”的两个。
墙上,也腾身拣起两个,硬截李慕凡!
李嘉凡红了眼,咬牙挫齿,强提气凝足了真力,抖手两剑刺出,‘七狼’的两个徒弟摔下了一双,致命伤都在喉头。
然后,他回身出剑,格开了前指要害的两般兵刃,而,脚下猛然跄踉,匆忙间伸手扶住了一根石柱,差点坐在地上。
马貌的狞笑划空响起,他一挥手,道:“来呀,大伙儿跟这位李大侠客亲近亲近。”
随着他的挥手,地上的迈了步,墙上的掠了下来,成一圈,一步步地围了过去,逼了上去。
那每一个,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怕人。
尤其是马镇,他狰狞之中带着得意,还直笑。
李慕凡此刻混身浴血靠在那根石柱上,胸起伏不住的喘,他心里想:“这回算是完子,死不足惜,但死在这些人手里未免窝囊,那怪谁?怪他旧创还没全好。”
恨只恨有负人重托,田孟尝算是白死了,自己未完的事也到此打住了。
一时间他想起了很多人,他的儿子,多情的“一丈红”“玉罗刹”,痴心的沈月华,可怜的乐倩,可爱的玉姑,可敬的“八臂哪叱”几个……
还有很多很多,只觉一个人影连一个地在他眼前幌动,电一般的掠过,使他头晕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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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了,近了,两丈,丈五,一丈……
突然,马骑抬了手,四围的一群立即停了步。
马骏目光凝注,得意向狰狞地笑问:“李大侠客,还有什么话说么?”
李慕凡没说活,只静静地靠在那儿。
马缀得意向狰狞的笑容更浓于,那张脸更丑恶了。
“怎么不说话呀,人,在伸腿瞪眼咽气之前,总该交待几句,留个遗言呀。”
李慕凡淡然一笑,毫无悲凄之色,突然开了:“我李慕凡人间也闯过这多年了,名也落下了,死何足惜?也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我仍嫌早了一些。”
“好话。”马骏道:“你若嫌早,死在你剑下的又该怎么办?李大侠客,人须看得开,要看得破,迟早总是要走上这条路的,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娇妻美妾,荣华富贵你都没有,不是么,说正经的,我这时候动了软心肠,打算给你找块地儿,你想在那儿。”
李慕凡道:“我先谢谢,随便你了。”
马骤笑道:“你倒挺能凑合的,那么,要什么料的棺木。”
“棺木?”李慕凡摇头笑道:“不敢奢望,江湖人死后能人土已经算很不错了,但有破草席一块,放愿已足。”
“更见随和。”马鞍笑道:“最后一问,你想怎么个死法?”
李慕几道:“由得了我么?”
马骤道:“要不能由你,我就不问你了。”
李慕凡笑了:“说得是,那么我告诉你,痛快的也好,分尸也好,剥皮抽筋,挫骨扬灰,任你了。”
马壤大笑,道:“那么,谁吃谁动手,大伙儿来个乱刀剁馅儿吧?”
笑容一敛,睑色立寒,那神情,好不怕人,他抡刀一挥,那一群一拥而上。
李慕凡举起了软剑,但他倏然一笑,随又把剑垂了下去,探左手人怀,他要去毁那个小纸团。
手摸着了那小纸团,两个指头刚要用力。
墓地!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声苍劲佛号,略含着佛家狮了吼划空传了过来。
李慕凡一震住手抬眼。
那一群,也立即收势停手转身。
“大雄宝殿”那高高的石阶上,不知何时排列整齐地站着,“少林”主持,两堂首座,“八大护法”,“四尊者”以及“十八罗汉”。
李慕凡强提一气,忙道:“主持,请恕我为少林带来……”
“檀越!”慧空宝像庄严,合什说道:“‘少林’已沾血腥,这佛门清静已荡然无存,檀越多言何益。”
李慕凡道:“那么,主持,我不说了。”
马嚷冷然说道:“老和尚,谁让你出来的。”
“阿弥陀佛”,慧空道:“‘戒林’乃‘少林’禁地,老袖身为主持,自然可以随意进出。”
马骤脸然一变,道:“老和尚胆变大了,那么,你出来干什么?”
慧空道:“李大侠莅临‘少林’,乃‘少林’之贵客,老衲未迎在先,未送在后,心中甚感不安,如今特赶来恭送。”
马聘笑道:“老和尚相送他上那儿去?西天极乐?还是十八层阿鼻地狱。”
慧空道:“西天极乐时辰未到,阿鼻地狱那也不是李大侠的去处。老衲是要送李大侠出寺下山。”
马嚷脸色又一变,狞笑说道:“老和尚,莫非你犹在定中,你要醒来说话。”
慧空道:“马施主,老初如今清醒的很。”
马骏道:“莫忘了你是佛门弟子出家人!”
慧空道:“也唯有佛门弟子出家人才上秉佛旨,胸怀慈悲。”
马镇道:“老和尚,你看看眼前这千年神迹?”
慧空身形一阵微颤,道:“马施主,神迹已然沾上了血腥。”
马镇道:“你是不在乎它多沾一些。”
慧空一点头,道:“是的,马施主。”
马嚷道:“老和尚,你知道皇律?”
慧空道:“佛门弟子,世外之人,心中只有一个佛。”
马路勃然色变,道:“好和尚,你敢藐视皇上……”
慧空佛号高喧,道:“阿弥陀佛,施主幸勿加出家人如是罪名。”
马骏道:“那么你就该……”
慧空道:“诸位施主请让路,莫耽误了老衲送客!”
马骏脸色又变,阴笑说道:“老和尚,你要放明白点,须知凭我们这一伙,是不见得够差你‘少林’多少。”
慧空大袖一摆,高声说道:“少林弟子随我送客。”
话落,“四尊者”跨步当先行下石阶,“十八罗汉”紧跟在后,两堂首座与“八大护法观仍跟在慧空左右。
“少林”这一支队伍,对眼前的那一群视若无赌,昂然步下“大雄宝殿”石阶,逼了过去。
一时间,那一群剑拔夸张,闪身欲动,好不紧张。
突然,马紧神色一转狰狞,咬牙叫道:“先剁了他!”
四条人影闪动,扑向了李慕凡。
这一手狠毒,也冒了险。
“阿弥陀佛。”慧空陡扬佛号,声如洪钟,上放云霄,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
佛号声中,“四尊者”腾身掠起,大袖摆出,各身猛然击出一拳,这是“少林”独步天下的“伏虎神拳”。
只听砰然几响,惨呼声中,扑向李慕凡的那四个狂喷鲜血,跄踉暴退,一交摔在地上,兵刃丢出老远。
李慕凡哑声说道:“主持,你这是……”
慧空截说道:“檀越,佛门弟子出家人,上乘佛旨,慈悲为怀,更何况‘少林’添为武林一脉,慧空没有考虑到别的!”
李慕凡闭目一叹,道:“主持,李慕凡不再多说什么了!”
说话间,“四尊者”已掠到了他身边,各自旋身向外站立恰好把李慕凡护在中间,个个双掌合什威仪逼人!
马喀厉声叫道:“老和尚,你敢下手官差,你还要不要!”
“阿弥陀佛!”慧空诵了一声佛号,道:“马施主,老衲适才说的已经够清楚的了。”
马骏目中凶芒暴闪,咬牙挫齿一点头,道:“敢情你是豁出去了,好,先拿下你这老……”
“八大护法”立即跨前一步,成一字排列拦在了慧空身前。
马骤那一伙里,也跨步逼近了几个,“八大护法”跟马壤对峙,渊停狱凝,动也不动。
马骏等个个神色凄厉狰狞,虽然跃跃欲试,作势欲扑,但没一个真动,也没见一个越众而出。
马骏目中凶光由慧空脸上移向两堂首座,旋即又从两堂首座睑上掠过,落在了“十八罗汉”身上。
突然,他咬牙一点头,道:“好!和尚,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天我听你的,等爷们再上‘少林’时,那就有你受的!”
慧空道:“马施主,老衲随时恭迎侠驾。”
马骏脸色一变,转注李慕凡,恶狠狠地道:“姓李的,算你福命两大,造化大,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可以走了!”
这是雷声大两小!自己打退堂鼓!
李慕凡尚不说话,慧空已经开了:“马施主没说错,檀越是该快点回去,走!老衲与‘八大护法’送檀越出寺!”
这话李慕凡焉得不懂,他微微一笑,转身行了出去!
而“四尊者”与两堂首座及“十八罗汉”却没动。
有人要跨步打算上前拦,可是腿刚伸出一半,它又缩了回去,只因“少林”僧个个宝像庄严,神情肃穆,年上去很慑人。
忽听有人喝道:“老和尚,你胆大包天,难道你真……”
慧空回身说道:“老衲不会屈放威武的,并且也由来说一句是一句,李大侠在我‘少林’是客,老袖理应送他出去!”转身行去!
眼望着李慕凡在少林主持及“八大护法”的保护下走向寺外,马骤脸色铁青,一咬牙,叫道:“咱们也走广他一挥手,领着他那伙就要走。
突然“藏经堂”首座慧果长眉轩动,开了:“阿弥陀佛,马施主诸位屈驾片刻。”
马骏脸色一变,厉声说道:“和尚,莫非你少林还敢……”
“阿弥陀佛!”慧果道:“施主请息雷霆,少林不敢,贫僧是打算让李大侠走远后,再恭送诸位施主出‘少林’。”
马镇厉笑道:“好!好!好!和尚,你少林这颗天胆,这份义气,我记下了,加京后我会马上上禀的!”虽这么说,他还真没敢再走!
慧果神色肃穆,没有说话!
“少林寺”外,慧空率“八大护法”送客送到了寺前广场上,停步后他道:“檀闹,恕慧空不能远送了!”
李慕凡道:“主持!这份情,我领受了,也倒牢记心中,不敢片刻或忘,只是,这么一来……”
慧空截说道:“檀越!佛日:‘我不人地狱,谁人地狱’?”
李慕凡暗暗一叹,默然不语。
慧空又道:“檀越!少林是非地,不宜久留,‘七狼’等被两堂首座率‘少林’弟子留在寺内,只为使檀越有宽裕的时间从容远离!所以慧空不敢再耽搁,请檀越快快下山去吧!”
李慕凡道:“那么,主持,我告辞了,他日有暇,定当专诚拜望!”
他抱拳一礼,慧空及时袖底出手,掌心上平托着一只数寸高的白玉瓶,递了过去,道:“檀越!这瓶子里有十颗佛门灵药至宝‘大还丹’,对修为高深如檀越者,本没有大用,不过檀越如今身带创伤,失血颇多,对檀越的真力恢复却不无小补!请檀越带在身边备用吧!”
李慕凡没有推拒,他明白这佛门灵药至宝‘大还丹’的功效,对如今自己这身伤,那是大有稗益!
同时,他也明白,‘大还丹’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灵药,多少人千方百计而难求到一颗,如今他却一下子被馈赠十颗,这份情,使他深深感激。
当即,他接了过来,道:“主持!我不多说什么了,只有一句话,我受‘少林’良多,就此告辞,容他日再来拜谢!”又一抱拳,转身行下山去!
他没有回头,不过他知道“少林寺”前广场上的那九位佛门高僧,一定站立良久,等望不见他的身形后才会转身返回寺中,返回“少林寺”后的情形如何,他不得而知!
不过他明白,他相信,眼前,“七狼”,“八虎”,“九龙”是丝毫不敢奈何“少林”,凭他们实力还嫌不够,马骏等都是十足的老江湖,机警,阴险,奸诈,眼睛雪亮,他们绝不会吃这眼前亏,否则他出不了“少林寺”,更没有如今这步下“少室”的机会!
李慕凡没有走小路下山,在距“少林寺”不远处,他折人了密林中,从他告诉挑书筐的那半大孩子下山的那条路,那处洞穴下了“少室”!
如今,高踞“少室”北麓的“少林寺”是看不见了,仰望“少室”,他在一阵感叹之后,才掉头而去!他没往“登封”去,取道奔向了“荣阳”!
在“荣阳”,他找了一家客栈,一进门便把客栈里的伙计,吓了一大跳,望着他那一身血傻在了那儿!
李慕凡没有多解释,也没那个必要,他掏出了一锭银子,托店伙去替他买衣裳,买些该用的药,最后他说了一句剩下的算跑路钱,全归那伙计。
就这一句,使得伙计定过了神,而且恐惧尽扫,欢天喜地,连声唯唯地飞一般地奔了出去!
在后院房里,李慕凡总算暂时有了歇息,一歇息下来,他觉得两处伤痛得很厉害,而且还很烫!
更糟的是,他觉得身子麻木,混身无力,头有点浑沉沉的。
他明白,他的伤够重,失的血也够多,消耗的真力也不少,他没敢怠慢,一吞下了两颗“大还丹”,然后和衣躺在了炕上!
刚躺下,他想起了件事,慌忙探后人怀,摸出了那颗险些被他毁了的小纸团!
小纸团团得很紧,小心翼翼地展开它,纸也皱得很厉害,放在桌上摊平了看,这一小方块的白纸上,写着两行龙飞凤舞,铁划银钩的细小狂草,笔力造纸,极见劲道,每一行七个字,写的是:
“若问龙凤飞去处,
但找五台疯癫僧。”
“五台”,总算有了线索,有了着落!
当然,指那龙,自然的是前一位皇上顺治,那风,当然也就指的是被封鄂妃的绝色才子董小宛!
李慕凡心中跳动之际,突然想起了玉始的爷爷赵胜英赵老英雄的话,当年吴三桂帐下三虎将之一的李广武,不是也在五台削发为僧,剃渡出家遁入了空门了么?
这倒巧,趁这机会,也可以拜识拜识这位当年镇守边关的虎将,如今空门中的高僧奇人!
想着,想着,步履响处,伙计棒着买回来的进了门,李慕凡又吩咐他去打盆水,有钱能使鬼推磨,受了人的好处,跑趟腿,打盆水,那算是芝麻小事。
水来后,李慕凡洗净伤处,上了药,包扎妥当,“大还丹”不愧佛门灵药至宝,这时候伤不痛了,身子不麻了,头也不昏了,而且全身真力充沛,一如往昔!
最后,李慕凡换过刚买来的干净新衣裳,又留下一块碎银子,走出了房门。
刚出门,他神情一震,脚下也不由顿了一顿。
从外面走进来瘦高的中年汉子,穿皮袄皮裤,脚下是桐油浸过的快靴,头上还带顶皮帽,瞧样子,挺气派,也挺俐落,就是鼻梁上那道疤痕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