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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23

作者:独孤红 当前章节:147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4:16

另一方面,他也为赶快给人个交待。

同时,他更急着了自己的私事。

如今,由“五台”上京,可以说是很近了。

他走“大茂山”,过“倒马关”,避开官道,尽挑小路走。

这一路,是没碰见什么。

很快,当他到达“高碑店”时,麻烦来了!

大色不早了,这一路够人受的,李慕凡身上脏了,眼看着暮色覆已垂,灯也上了,目的地又近在飓尺,所以他打算找家客栈歇歇脚,洗个澡,养养精神,明天一早干干净净的再上路。

他在街上走着,往街两旁看,预备找家像样的客栈。

怪了,每家客栈门高挂着客满牌。

“高碑店”一下了那来那么多的客商住店的。

李慕凡正在纳闷发愁,突然他看见了……

身形一闪,他比狸猫还轻还快地闪进了街左一条胡同里,没多久,四名穿长袍,腰里鼓鼓的中年汉子由街上走了过去,看样子像在查巡街道。

那四个走过去了,李慕凡站在胡同里直皱眉,心想要是再有一张人皮面具就好了,戴上面具的那张脸,人家认识,不戴面具的那张脸,人家更认识,要是再有一张人应面具,包管留谁也认不出来。

心里想归想,可是事实上如今匆忙向上那儿再弄一张人皮面具去。

那不容易,需要材料,还得经过多日的浸泡制作。

想了半天,还是没办法,他抬眼向街两头望了望,然后才从胡同里走出来又上了大街。

可是,在这时候,黝黑黑的胡同里,由墙上边上闪出了另一条人影,只见他手抚胸,只听他哺哺说道:“乖乖,吓了我一大跳,这不是他么,还好,天老爷保佑,他没瞧见我,要不然我这条命…”

影子机伶一颤,随听他嘿嘿一笑:“娘的,真是运气来了赶都赶不走,我说今儿个早上喜鹊怎么拉我一脑袋屎,敢情是……嘿嘿,这下我跟小心肝有好日子过了,也省的他娘的一天到晚东躲西藏提心吊胆。”

话说完了,影子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胡同,他鬼鬼崇崇,提着胆,揪着心地探出了脑袋,好长像,獐头鼠,恶心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不走正路的下九流人。

李慕凡已在十几丈外,他窜出胡同跟了过去,那人身材;又瘦又小,穿的是一件破皮袄。

走着,走着,他眼看着李慕凡拐进了一家叫“高升”的客栈,然后他一缩脑袋转身走了。

他不是走的原路,而是拐进了附近另一条胡同,一路笑,嘴里还一直说个不停:“娘的,李慕凡,他就是李慕凡,我要是早知道他就是李慕凡,那就是剥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我也不敢惹他。”

“可是,已经惹了,怎么办,那就惹到底吧。”

“李慕凡呀李慕凡,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让我躲你,更不该让我碰上,这回你他奶奶的,哎哟,谁?”

话没说完,他惊呼出声,差点把灵魂儿吓出窍。

没别的,他的肩上搭上了一只手。

他明白那只手不是他的,可是他不明白那是谁的手,又是从那儿伸来的。

“我。”他背后响起了一个话声,同时他被那只手扳转了过来,眼前,站着个穿长袍的中年汉子,一张脸白渗渗的,八字眉,吊客眼,这长像就吓人。

下九流的眼睛都雪亮,他“哦”地一声陪上一脸心惊胆颤的笑:“原来是当官的差爷……”

那白睑汉子冷冷说道:“少废话,你在那儿碰见了李慕凡,嗯?”

獐头鼠国汉子嘿嘿笑道:“这个,这个,爷,我说着玩儿的……”

那白脸汉子阴阴一笑,道:“狗娘养的,你找死……”

他五指刚要用力,獐头鼠目汉子似乎知道硬不过,装不成,忙道:“爷,您留情,我不敢隐瞒,那跟李慕凡同罪,要脑袋的把戏,谁敢说呀!我刚才是瞅见了他,而且我也知道他上那儿去了,只是……只是……”

嘿嘿一笑住不言。 GO  http://210.29.4.4/book/club白脸汉子“哦”地一声,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咱们俩二一添作五,怎么样?爷够意思吧。”

獐头鼠目汉子卑下跟羞涩地笑了笑,道:“爷,您是个明白人,像您高高在上,想来总不会吃我这下九流的,爷,对么?

白脸汉子道;“你放心,大爷我不是那种人,你要不信,我可以先给你几个。”

獐头鼠目汉子忙道:“那全倒不用,我怎敢信不过您,爷,他住进了‘高升’……”

“高升”两个字刚出,獐头鼠国汉子,当真地高升了,升到西天极乐,便宜,按说他该下十八层阿鼻地狱的。

白脸汉子猛一抬腿,膝盖顶进他的裤裆里,他连哼也没能哼一声,两眼一翻,身子立即,往下滑……往下滑。

白脸汉子阴险一笑,道:“朋友,别抱怨我,你怎么想想,这种好事儿,大爷会分人一杯么?阴间要告状,你告李慕凡去。”

手一松,獐头鼠目汉子砰然摔在了地上,白脸汉子更抬脚一拨,那瘦小身躯滚向了胡同边儿上暗隅里、要是不仔细瞧,还真难发现那儿死了个人。

白脸汉子拍了拍手,转身走出了胡同!

“高升”客栈里,李慕凡躺在一小间客房的土炕上,别看房子小,却是“高升”客栈仅剩的一间。

由放它太狭小,所以没人住。

也由于李慕凡不能暴露行迹,正好在这一小间凑合了。

他和衣躺在硬梆梆的土炕上,在想:“没料到京里那些人消息这般灵通,看情形,显然他们知道他的事已办妥,在往回走了。”

很显然地,他们的意图是在截他,截住那纸顺治手诏,不让使它被送到军机大臣张英的手里。

更明显的,远在“北京”外的“高碑店”就已布上了官家两个营的高手,那“北京城”当然更是警卫森严,飞鸟难进了。

可以想像,外城,内城,各处城门有人把守,有人检查进去,甚至连城墙上都会站着人。

按说,李慕凡他可以闯,可是有几分把握他不敢说。

凭他,当然不虑被拿住,可是要在那么多高手的阻拦下闯进去,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敌人多,究竟那是难事。

这情形跟江湖厮杀拼斗不同,在江湖,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大不了一走了之,可是这情形怎么能一走了之,手诏得往里送,交到张英手里,走了怎么个交法。

再说,一经拼斗,势必打草惊蛇,想进去更难,况且那也会让京里的鳌拜那一伙有别的准备。

总而言之一句话,不容易,难。

豪地里,李慕凡有所惊觉,他目问寒芒,翻身坐起,他没有吹灯,他根本就没有点灯。

爬在窗户缝里外看,各房的灯光外透映照下,他可以看得很清楚,院子里闯进来二十个打扮俐落的汉子。

李慕凡心头一震,暗暗诧异,心想:“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投进了这家客栈,还是他们每家客栈都查,并不知道自己在这家客栈里。”

假如是前者,那不用看,屋上,墙外,绝对布的还有人,那恐怕难免拼斗一番了……

恩忖未了,只听院子里响起一个粗暴话声。

“住店的,统统站出来,爷们要查店了!”

接着他又喊了两遍。

其实有一遍也就够了,住店的客人像耗子遇见了猫,慌慌张张地都出来了,谁敢慢一步。

一时,院子里闹嚷嚷的。

“都闭上嘴,吵个鸟。”

又一声暴喝,院子里立即鸦雀无声,掉根针也都能听见。”

李慕凡看得清楚,六名大汉挥了手,只听他道:“两个一组,挨门查去。”

这话一出,那二十几个中,分出了十几个,两个一组地走向了各处客房,这不像是知道他在这里,而像是例行查店的,这样就好走了。

李慕凡心中略宽,转身从炕上抓起行囊,扑向了后窗户,由缝里向外看了一看,只一眼,他心头震动,不由怔了一怔。

后墙上有人,后墙外民家的瓦面上也有人,仔细数数,不下十几个,这就不像例行查店的了。

他们是怎么知道……

现在,李慕凡没时间想这个问题,现在该想的,是他该怎么办,怎么办?除了闯闯,除了拼斗,没有别的路好走。

只好如此了,李慕凡双眉微扬,抬手摸了摸腰间软剑,就打算从后窗闯出去,给那十几人来个迅雷不及掩耳。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又响起了粗暴话声:“喂!狗娘养的,你为什么不站过来。”

不知道他在喝呼谁?

奇事倏生,另一个话声从他房门外响了起来。

“我刚由茅房出来,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来儿?”

那二十几个中,另一话声叱道:“怎么回事儿,娘的,查店,拿贼,明白了么?叫你站过来,快点儿。”

房门外那人道:“不错,我是个吃镖局饭的。”

那精暴话声道:“怎么,你是保镖的?”

粗暴话声问道:“那个局里的?”

房门外那人道:“京里‘三英镖局’的。”

李慕凡心里一跳,“三英镖局”这不是沈月华姑娘的?

只听那粗暴话声“哦”地一声,笑道:“原来是京里‘三英镖局”沈局主手下的弟兄,难得在这儿碰面儿,大家都是熟人,都是熟人,你老兄是……

房门外那人道:“在下姓武,往河南保了一趟镖刚回来。”

粗暴话声道:“原来是武老兄,那间没点灯的房……”

指的是李慕凡这间。

房门外那人截说道:“各处上房都满了,在下只好在这一间凑合了,好在我只住一宿,明儿一早就回京了。”

粗暴话声道:“即是你老兄住的,那就算了,免查了,免查了……”

怪了,房门外那人怎说这间房是他住的,这岂不是玄事儿,这人究竟是怎么来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慕凡站在后窗直诧异,直纳闷。

只听院子里几个话声响起:“禀领班,没有可疑的人。”

“禀领班……”

“禀领班……”

在几人恭谨之中,有一人说道:“领班,那一间……”

“你懂什么!”粗暴话声道:“吃镖局饭的跟那家伙是冤家对头,仇人见了面,只有份外跟红,怎么会窝藏那家伙,走了,别家去,别家去。”

随即,他扬声说道:“武老兄,再见了,回京后有空营里坐坐去。”

房门外那人道:“一定拜望,一定拜望,诸位走好。”

步履之声杂乱,转眼归故寂静,不,院子里的住店客人议论又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当然,也有人回了房。

突然一声大叫:“哎哟,我的银子怎么不见了,刚才明明放在枕头下……”

只听另一人说道:“算了,别嚷了,你还不听白么?银子总不会长了翅膀飞了,老兄,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那人没再嚷嚷了,但却仍在低声嘟嚷。

谁都明白,那些银子,被人顺手牵羊了。

这就是吃粮拿俸的官差,跟贼,跟强盗有什么两样。

李慕凡心里冒火,他却只有摇摇头。

忽地,门上起了轻微的剥落声。李慕凡神情一紧,霍地抬眼凝注。

适时,刚才站在门外的那人话声响起,很低:“屋里的朋友.请开门,屋里的朋友……”

李慕凡毅然截问道:“朋友找谁?”

门外那人道:“找姓武的,朋友刚才没听见么?”

李慕凡大步走过去,伸手拉开了门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穿长袍的中年汉子,白渗渗的一张马脸,八字眉,吊客眼,长像令人皱眉。

李慕凡不会嫌他,本来嘛,岂貌可以取人,有那夜叉外貌,菩萨心肠的,也有那善良面孔,狠毒心肠的。

白脸汉子不安地笑了笑,道:“朋友,能不能让我进去……”

李慕凡侧身摆手,道:“武朋友请。”

姓武的白脸汉子谢了两声,闪身进了房,顺手关上了门.门里站定,他抬眼望向李慕凡,不安地强笑说道:“恕我!恕我……

您可是李慕凡李大侠?”

李慕凡心头微震,未言反问道:“武朋友是……”

姓武的白脸汉子搓着手陪笑说道:“不瞒您说,我姓武是没错是京里‘三英镖局’的也没错,可是却不是什么正牌儿镖师。

而是跟着镖师走的副手,这趟我是由京里往河南探亲,正巧听说这两天李慕凡李大侠要进京,我见住店的都出去了,唯有您躲在房间没出去,所以我打定主意试试,您要是李大侠最好,总算被我碰上了,也算我效了些微劳,不是也没关系……”

李慕凡道:“武朋友是吃镖局饭的?”

姓武的白脸汉子道;“是啊。”

李慕凡道:“武朋友刚听见那位官差临走时说的话了,李慕凡是吃嫖局饭的冤家对头,仇人见面,只有份外眼红,武朋友怎么说替他效些微劳”

姓武的白脸汉子摇头说道:“您不知道,关于李慕凡的事迹,我在镖局里听多了,谁要不是傻子,谁要不是天生的没良心,谁就能分出李慕凡是快是盗,是正是邪,人家对付的全是贪官污吏,还有那些为富不仁的狗东西,再不就是江湖黑道上的败类。

对于安份良民,江湖上的白道人儿,可没动过一根汗毛,所以我不能昧着良心说话,更不能昧着良心做事。”

当真是人不可貌想?

李慕凡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的,武朋友你碰对了,我就是李慕凡。”

姓武的白脸汉子立即瞪大了他那双吊客眼,低声叫道;“怎么,您果然是……哎呀,我武成是几生修来的,李大侠,武成这辈子没白活,死也瞑了。”

激动着,翻身便要拜倒。

李慕凡手快,一把架住了他,道;“武朋友,我不敢当,李慕凡只是一介江湖草莽,再说刚才武朋友的那份情,我还没有谢过。”

“谢我?”武成抬眼说道。“李大侠,您这是打武成的脸,其实您还不如给我两巴掌,我刚才说过,能见着您,替您效些微劳,这是我武成几生修来的福气,天大的造化,不管怎么说,这个头我是一定要叩。”

说着,他又要往下跪,但是他难跪下分毫,他抬眼说道:“李大侠,您这是……”

李慕凡道:“武朋友,别折煞李慕凡,请坐下,咱们谈谈!”

拉着武成到了椅子边,硬把他按了下去。

武成没了辄,摇头说道:“李大侠,怎么说你都该让我……”

李慕凡在炕边坐下,凝目说道:“武朋友刚由京里来。”

武成点了点头,道:“是的,李大侠,我向局主请了三个月的假往河南探亲……”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武朋友,不是不识拾举,不通人情世故,你不该这知做!”

“怎么?”武成瞪大了眼,道:“我怕什么,大不了丢颗脑袋掉条命,我武成三十出头了,上无父母,下无儿女,更没有兄弟姐妹,家室之累,怕什么?我武成今年三十多,在源局窝了这多年,虽然说不愁吃穿,但算不得光宗耀祖,如今我做了光采事儿,不但能光宗耀祖,而且有那么成家的一天,将来还可以向子孙夸耀一番,不瞒李大侠说,刚才我往你房门一站的时候、我就豁出去了。”

李慕凡淡淡一笑,道:“武朋友太以错爱了,李慕凡不过江湖草莽…”

武成一摇头,郑重说道:“李大侠,您可别这么说,江湖上敬重的是谁,就是真英雄,真豪杰,人们为什么敬关老爷跟岳王,不就因为他二位是忠义千秋的英雄豪杰,我武成虽然出身不怎么样,可还有一颗赤红的人心,也有点血性,要懂是非黑白,为该做的,我武成能舍这条命……”

李慕凡道:“武朋友令人敬佩,客气话我不多说了,武朋友这份情我领受了,永远不会忘的……”顿了顿,突然问道:“镖局里最近生意怎么样?”

武成忙笑道:“还不是老样子,您知道这饭不好吃,这一行也不好干,怎么说都是冒风险,赌性命的事儿。”

李慕凡点了点头,道:“说得是,世风日下,人心险恶,尤其在江湖上,无论干什么,总平平安安,顺顺利利,那不容易……”

抬眼凝目,道:“武朋友,沈局主近来可好?”

武成一怔,河然说道:“怎么,李大侠认识我的局主。”

李慕凡微微一笑,摇头说道:“彼此久仰而已,今生只怕无缘认识了。”

武成倏然一笑,道:“我还当您认识呢,说得是,我就不明白,像我们局主,那么大年纪了,成名多年,经历老到,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过,怎么说是分不清是非黑白……”

李慕凡截说道:“这也不能怪沈局主,只能怪我多年来的所作所为……”

武成一摇手,道,“李大侠,话可不能这么说……”

“武朋友!”李慕凡含笑说道:“怎么不对,他干的是保镖这一行,不论我有没有劫过‘三英镖局’的镖,他总会有点同仇敌忾的心的。”

武成摇了摇头,道;“也许您是说对了,要是换了我……不说了,我一辈子也干不了局主,当不了家,说它干什么……”话锋一顿,凝目说道:“李大侠,您真要往京里去。”

李慕凡点头说道:“是的,武朋友。”

武成道:“不能不去么?”

李慕凡摇头说道:“恐怕不行,武朋友,我有必须进京的理由”

武成道:“我明白了,前些日子您在京里的事我听说过了,您是要找那伙没良心的免崽子报仇。”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武朋友,我两手血腥,满身是仇,这仇报不报两可,我有比报仇更重要的事情。”

武成“哦”地一声道:“什么事比报他还重要?”

李慕凡笑了笑,道:“武朋友事关重大,恕我不便奉告。”

武成道:“您既然不便说,我也不敢再问,这么说,您是非进京不可了?”

李慕凡点点头说道:“是的,武朋友。”

武成眉锋深皱,摇头说道:“那就麻烦了,李大侠,我刚由京里来,我清楚,京畿百里之内,有椿有卡,有岗有哨,布满了拦截您的官家高手。”

李慕凡点头说道:“这个我可以想像得到。”

武成道:“京城外的都还好,拿京城来说,京城一圈都是江湖上的一等一知名高手,听说是七狼,八虎,九龙,内城一圈儿则是大内调出来的宫廷高手,就是只鸟雀也难飞进去,您这不是冒大险么?”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武朋友,江湖我辈,轻死重一诺,纵然是面对整个江湖,加上官家兵马,我也只有闯闯。”

武成忙道:“李大侠,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李慕凡笑道:“武朋友,有谁会拿自己的命闹着玩儿?”

武成满脸愁苦地道:“那……李大侠,说不得我只有陪您往回走一趟了……。”

李慕凡微愕说道:“怎么?武朋友要陪我往回走上趟?”

“是的,李大侠。”武成猛一点头,道:“如果运气好,我也可以再对您效点微劳,让您在不须拼斗不需的情形下进人京城。”

李慕凡“哦”地一声道:“武朋友有什么好办法。”

武成道:“不瞒您说,这几年在局里闲着没事的时候,总是往外面跑,跑多了人头熟了,朋友也多了,这里面有一位守城的步军官儿跟我交情不恶……”

李慕凡道:“武朋友的意思是……”

武成道:“也许他能想想办法。”

李慕凡道:“武朋友,他有什么办法。”

武成道:“譬如说,假如是他带兵守那个城门……”

李慕凡道:“武朋友刚才不是说,外城一圈儿全是江湖好手么?”

武成点头说道:“是的,李大侠,但白天守城门的是步军,晚上才由江湖高手接管,固然,在白天那些江湖高手总嫌官家的步军应付江湖事不行,总会派一两个在城门临视,但那只不过一两个,怎么都好应付。”

李慕凡道:“武朋友的意思是托他放我进去。”

武成道:“是的,李大侠,也只有这样了。”

李慕几道:“主意好,武朋友好意也可感,只是怕只怕……”

武成一拍胸脯道;“这个李大侠请放心,我武成要没把握,不敢出这主意,他跟我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绝出不了差错。”

李慕凡沉吟了一下,道;“那么,武朋友刚才说如果运气好……”

武成道:“他原来守外城几门的,只是这几天是不是轮得到他,有没有被调换,好就不知道了。”

李慕凡道:“武朋友要去河南探亲……”

武成道:“探亲的事儿没您的事重要,去不去没多大关系,再说这回去不成也还有下回,您却不能久等。”

李慕凡微一摇头道:“万一事机败露,不但偷渡不成,拼斗难免,而且到那时还要连累武朋友你跟着……”

武成着了急,忙道:“李大侠,您这是什么话,我不说过了么,早在刚才往您房门一站的时候,我就豁出去了……”

李慕凡摇了摇头,道:“武朋友,我可不能让你这么豁出去。”

武成更急了,道:“李大使,您难道不给我这份光采这个脸……”

李慕凡道:“武朋友要这么说,我更不敢……”

武成忙道:“这样么,就算我是您的朋友,帮您个小忙……”

李慕凡摇头说道:“武朋友,这个忙帮得太大了。”

武成霍地站了起来,道:“李大侠,除了这法子可以一试外,您还有什么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京城里去。”

李慕凡呆了一呆,一时没能答上话来。

不错,武成说的不错,除了这个法子可以一试外,他确实没有第二个法子,能在不为人知的情形下进“北京城”。

可是,他能拖累这么一个热心的好人么?

当然,那一半也因为他有个不该有的想法,他对这位少有的热心好人,还存着几分怀疑,几分戒心了。

难,难,李慕凡头一回感到扎手。

半晌,他突然点点头,道:“好吧,武朋友,盛情好意,却之不恭,也显得李慕凡太不识抬举,我愿意试试了……”

武成猛然一喜,忙道:“多谢李大侠,多谢李大侠……”

李慕凡道:“武朋友怎么反倒谢起我来了。”

武成眉飞色舞地道:“您赏给我一份光宗耀祖的事,我怎么不感激不谢……”

李慕凡摇头说道:“武朋友你这话让我……”

武成忙道:“好,好,好,李大侠,我不说,我不说,要是再说,我就自己掌嘴,行么?”

李慕凡笑了,笑了笑之后,他道:“武朋友,我试是愿意试,不过我有个条件,务必请武朋友你在如今点个头。”

武成忙道:“您请只管说,您访只管说,只要您答应让我效这点微劳,我还有什么不能点头的,您请说,您请说。”

李慕凡淡淡一笑,道:“武朋友,这件事冒险之大,是可想而知的,凡事不能不先作最坏的打算,到时候万一事机败露,偷渡不成,武朋友你不许有任何犹豫,走你的,把剩下的事交给我一个人动手应付……”

武成一怔,道:“李大侠,这……”

李慕凡摇头说道:“武朋友,一句话,你要不点头,我就不……”

武成忙道:“李大侠,行,行,咱们到时候再商量,到时候再李慕凡道:“不能等到时候,再商量就来不及了,请武朋友你现在就点个头……”

武成没奈何,只有点头说道:“好吧,李大侠,我点头了。”

李慕凡道:“武朋友,莫怪轻死重一诺。”

武成道:“您请放心,只要武成我点了头,到时候我准走就是。”

李慕凡笑了,没再说话。武成道:“李大侠,咱们走吧。”

李慕凡道:“怎么,再在就走。”

武成道:“咱们现在动身,等快到宛平的时候,天就要亮了,咱们赶到京城,恰好碰上城门换班,那不正是好时候么?”

李慕凡想了想,一点头,道:“不错,那的确正是偷渡的好时候,好,咱们走。”抓起炕上行囊,随手把一块碎银丢在炕上,道:“武朋友有行囊么?”

武成笑了笑道:“别耽误了,几件破衣裳,不要,到时候再买。”

说着,他爬在窗户缝上面向外望,然后才轻轻开了房门,当先行了出去。

李慕凡紧跟在他身后出了房。

他两个一前一后出了后院。

这时候,从李慕凡的邻房走出了一个身材颀长,头戴宽沿大帽的汉子,他望着后院门只说了一句:“真巧,竟被我碰上了。”

随后跟了出去,步履十分稳健。

“高碑店”各处街道华灯正盛,在官家高手到处搜查巡逻的情形下,不能大模大样地在大街上幌着走。

所以,武成带着李慕凡专找黑胡同往北走。

一条胡同,又一条胡同,很顺利,点尘未惊,神鬼不知。

可是,眼看着出已在眼前刚时人那靠出最近的一条胡同没多远的时候,身后胡同突然一声沉喝:“什么人鬼鬼崇崇走黑路,站住。”

李慕凡倒没怎么样,武成却着实吓了一跳,他没敢回头看,急急地叫了一声:“糟,李大侠,被他们发现了,快走。”

李慕凡轻声答应,腾身窜起,由胡同叉路往里扑过来的一条黑影一刀落空,没砍着他,却正碰上起步略慢的武成,刀光只一闪,武成“哎哟”了一声,可是他到底腾起了身,紧跟在李慕凡身后奔去。

背后,响起了声声叱喝。

可是,他两上并肩冲出了“高碑店”,没人了“高碑店”外荒列旷野,黝黑一片的夜色中。

背后的叱喝声越来越远,渐渐地,听不见了。

李慕凡缓下身形,停了下来,松开抓在武成臂上,助他奔跑的那只手一看,手上却是血,武成的左胳膊近肩处,被刀砍了一条大子,血还在流,李慕凡没待慢,抬手闭了武成伤处的血脉,道:“还好,没伤着筋骨。”

武成摇了摇头,道:“老天爷,总算我跑得快,要是再慢一步,我这条胳膊就留在‘高碑店’了。”

李慕凡道:“武朋友,这是你帮我的忙,所招来的第一宗好处。”

武成笑道:“李大侠,这算什么,我又不是怕疼怕血的大姑娘,这点皮肉伤还算伤?这多年跟着缥师东走西闯,像这一种小子,混身下下就不知道有多少?走江湖谁能不受伤?流点血,破点皮肉又算得了什么?有一回我大腿中了人的‘滚堂刀’,都见了骨头,我连哼都没哼一声,如今还不是照样能走路,不跟不瘸,小意思,小意思!”

说着,“嘶”地一声扯下一角衣衫,李慕凡忙接过来替他包扎好了,一切妥当后,武成道:“走吧,李大侠,别错过了这时候。”

于是,两个人又走了。

至聆,李慕凡那本不该有而有的几分怀疑,几分戒心,已然随着这一刀云消雾散。

代之而起的,是歉,是愧。

本来是,他明白,这一刀不轻,再重一点就真像武成所说,这条胳膊非留在高碑店不可,既然这样,还会有假。

这一路,两个人谈笑着;颇不寂寞。

这一路,武成没哼一声,像是忘了臂上有伤。

这一路,两个人有说有笑,很是融洽。

刚届五更,个上人到了“芦沟桥”。

“芦沟桥”地方不小,距“北京城”更近,当然,这地方被临视得更为严密,岗哨之多,椿卡之众,那在意料中。

瞧,那横跨“永定河”上,行人必经,必过的“芦沟桥”上,人影幢幢,由这头到那头,竟不下十个。

李慕凡的眼力自然好,武成的眼力却也不差,他俩借着东方做透的曙光,可以看得很清楚。

刀儿一般的寒风里,“芦沟桥”上站着的,都是打扮俐落,手提长剑的健壮汉子,不用说,这是两个营之中“侍卫营”的。

“侍卫营”是吃粮拿俸的官家人,李慕凡也是为官家事东奔西跑,流血流汗,冒险犯难,到头来却让官家人重重阻挡,处处拦截,倾全力,想尽办法拿他,要他的命,想想岂不太以窝囊。

可是谁叫他当初冲着田孟尝的面子,点头答应把这件事接了下来,田孟尝落个家破人亡,生死未卜,他如今却在险恶的处境下,一步二步地向“北京城”挨近。

李慕凡他不会想那么多,他也没工夫想那么多,一方面留意“芦沟桥”上“侍卫营”的高手,一方面还得留神四周,提防自己的形迹败露。

二十四

突然,武成拉了他一下,低低说道:“李大侠,您瞧,咱们非得过桥不可,像这样儿,要想不惊动他们过桥去,可不容易。”

岂止是不容易,简直是难比登天。

要在平时,换换是别的事儿,桥上再有十个,李慕凡也未必放在眼里,照样右以闯得过去。

可是,如今是什么时候,如今是什么事儿。

就得偷摸摸,好不委曲。

李慕凡眉锋微皱,默然地点了点头。

武成两眼往前一碟,道:“李大侠,一时咱们难想出主意,您瞧,前面离咱们近,离桥头远地有好几家卖吃喝的,有一家已经开了门,咱们进去歇息一下,吃喝一点养精神,也好趁机会想法子,您看可好。”

的确,曙色有雾,薄薄的轻雾中,“芦沟桥”这一头,距离他俩身处约摸十多丈处,有好几家民房,有一家炊烟冒起,而且已经早开了两扇门。

李慕凡沉吟了一下,道:“只不知道那儿有他们的人没有?”

“不会有的,李大侠。”武成朝前一呶嘴,低笑说道:“您瞧,桥那头也有好几家,他们歇换班的地方,只会在桥那头,不会在桥这头……”

李慕凡愕然说道:“怎么见得?”

武成轻笑说道:“这是惯例,李大侠,无论是行军布阵也好,无论是按椿放卡也好,您什么时候见过歇脚换班的地方敢在靠近这一边的……”

果然不错,只见桥那头一家民房里走出了七八个健壮汉子,冲桥上的人抬手招呼说着话虽然离得远,听不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可是桥上的那八九个走了,换上了刚由民家里出来的那七八个,这不分明在换班么。

武成一拍大腿,喜道:“您瞧,没错儿吧。”

李慕凡含笑点头,由衷地道:“武朋友,你经验之丰,历练之深,让我自叹不如,走。”

一声“走”字,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往那家民房挨近,还不敢走路上,却下了那高高河堤,经着那斜坡走,那几间民房恰好挡住了桥上的视线。

十几丈距离,自然很快地就到了,武成走在前头,贴在那家民房的土墙上,露着半个脑袋向桥上望了望,觑着空,一溜烟般绕了过去。

李慕凡走在武成后头,依着葫芦画瓢,也绕过去了。

进了那家民房,果然,这一家是据桥头,占地利,扼来往行人所必经,卖吃喝的,店面不大,只摆下五六张长方桌,看样子像刚打扫好,桌子上,长板凳上,还湿湿的,可就是瞧不见人,想必往后头忙去了。

两个人也不敢叫唤,只有坐下来等了。

过了一会儿,步履响动,由后面走出一个身穿棉袄裤,白了胡子的瘦老头儿,他嘴里鼻子里直冒热气儿,一边还可着手,也难怪,天冷,再加上了年纪……

“哟。”瘦老头儿一眼瞥见他俩个,脱一声轻呼,怔住了,显然,他为这突如其来的早客吓了一跳。

武成快,边忙站起,一抬手,轻叱说道:“别大惊小怪,爷们是出来办案的,有什么吃的没有,拿出来爷们吃了好赶路。”

那年头,百姓畏官如虎,瘦老头一听是办案的,立即慌了手脚,又躬身又哈腰,战战兢兢地道:“是,是,差爷,二位爷要吃点什么……”

武成截说道:“你这儿有什么?”

那瘦老头道:“有酱肉,有芝麻酱烧饼,还有……”

武成道:“行了,行了,切盘酱肉,拿几个烧饼来,快,快。”

瘦老头连声答应着道:“两位爷,饼是昨儿个剩的,刚烤上……”

武成道:“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不凉就行,要快点儿。”

瘦老头这才答应着,颤巍巍地转回了后头。

武成坐了下来,刚坐下,他又站了起来,道:”李大侠,凡事不得不提防一二,您先坐着,我进去瞧瞧去。”转身向后行去。

李慕凡忙道:“武朋友,别太难为人。”/

武成回身应道:“您放心,只要没毛病,我绝不会难为个可怜老人……”顺手从柜上捞起一个空茶杯,窘迫一笑道:“顺便找他要杯酒喝去。”

转身走了进去。

李慕凡忍不住笑了。

男人家十有八九好酒贪杯,都能喝几盅,何况走南闯北,吃镖行饭的,更要会喝点儿。

转眼之间,武成出来了,笑嘻嘻地端着一杯酒,边走边砸嘴唇,品着滋味说道:“不错,烧刀子,味挺烈的。”

瘦老头一手端着烧饼,一手端着酱肉跟在后头。

武成走过来坐了下来,向着放下烧饼酱肉的瘦老头一摆手,和气地道:“老人家,你忙去吧,要我会招呼。”

瘦老头巴不得躲远点儿,答应一声走了。

武成摸了摸烧饼,道:“不算凉,凑合了,李大侠,吃吧。”

他老实不客气地先动手吃了起来。

李慕凡不大饿,可是不好不吃点,他一边往烧饼里夹肉,一边说道:“武朋友,有什么主意过桥。”

武成嘴里嚼着烧饼,摇头说道:“李大侠,我也在想,还没想出主意来……”抓起茶杯递了过来,道:“来,李大侠,您也喝两……”

李慕凡摇头说道:“大清早空着肚子喝酒……”

武成道:“这么大冷天,喝两酒暖和,来,来,喝两酒。”

他一番盛情好意,李慕凡怎好不喝,接过茶杯正要就唇,外边刮进来一股掌风,那是一个人,一个身材颀长,头戴宽沿大帽的人,他进门便轻喝说道:“朋友,别独享。”

话落,他又到了李慕凡身边,一摊手,要那个茶杯。

李慕凡怔了一怔,心想那有这种人,莫不是……

抬眼一看,他看见了挡在帽沿下的那张脸,心里一跳,忙道:“你是……”

武成霍地站了起来,瞪眼说道:“你这个人是……”

那人抬手按上武成肩头,把武成接了下去,含笑说道:“朋友,你坐下,听我说……”

武成两眼直翻只听那人抢了先,道:“听说朋友是‘三英镖局’里的保镖朋友。”

武成一点头,笑道:“不错,怎么样,咦,你怎么知道?”

那人笑了笑,道;“在‘高碑店’,我住在李大侠的隔壁,无意中听见了,而且我由‘高碑店’一路跟到了这儿,还好我听见了,还好我跟来了……”

武成低叫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李爷,这个人莫非是……”

那人摇头截说道:“武朋友,你放心,我不是鹰爪,我请教,武朋友你进‘三英镖局’,吃镖行饭有多久了。”

武成道:“有好几年了,怎么样,你问这……”

那人笑道:“那就怪了,怎么不但我不认识你,而且也没见过你。”

武成脸色一变,道:“你是谁,我凭什么要认识你……”

那人笑了笑道:“我可以告诉武朋友,‘三英镖局’三位当家的里面,有位罗老英雄,我就是罗老英雄的儿子,叫罗晓阳。”

武成猛然一震,往起一窜,叫道:“你是罗……李大侠,别听他的,这个人不知是什么来路,竟敢冒充我们罗少镖头……”

李慕凡微一摇头,淡然说道:“不,武朋友,罗少镖头我见过一次,没有错,眼前这位正是玉面诸葛。”

罗晓阳笑道:“还好李大侠见过我,要不然……”

武成翻身便要往门外冲。

罗晓阳眼明手快,翻腕抓住了他的胳膊,要了武成的命,正好是伤处刀上,疼得他。“哎晴”一声,转回身来一掌迎向罗晓阳手腕,底下出腿还要踢桌子。

真是,他也不看看眼前这两位都是什么人。

也许他情急心惊之余,全忘了。

罗晓阳冷哼一声,右腕猛地往前一带,吓得武成连忙收拿,他怎么敢往自己的伤处砍。

桌下,李慕凡伸出了腿,武成一脚踢在他的腿上,像踢在铁椿上,“哎啃”一声,立时赋牙咧嘴,矮了半截。   http://210.29.4.4/book/club罗晓阳淡淡一笑,道:“别说是李大侠了,就是我你也不是对手,未免太不自量了……”

武成眼见跑不掉了,一张嘴,便要喊叫,如今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是打算惊动桥上那些官家好手。

但是罗晓阳比他快,左手飞起一指,正点在他那喉结上,武成叫喊没出,两眼一翻,气一闭,往下便倒。

罗晓阳没让他倒下去,把他放在了长板凳上,让他爬在桌子上,乍看像是喝多了酒似的。

然后,罗晓阳摘下大帽,露出了他那张英俟的脸,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去,望了望李慕凡,含笑说道:“李大侠,这位在查缉营吃粮拿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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