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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29

作者:独孤红 当前章节:146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4:16

师成道:“不错,他是个官家缉拿的飞贼大盗,只是在这时候看,他的人格似乎并不比一个郡王差。”

和善碰了个钉子,招来一句骂,他脸一白道:“看来你们这些供职大内的人,越来越……”

只听夜色中传来一声娇呼:“王爷!”

李慕凡闻声神情一震,随着这声娇呼,夜色里,青石小径上匆匆忙忙地走来了一人,她着一袭晚装,乌去蓬松着,娇靥上满是惊慌神色,那是美福晋。

他一眼瞥见了李慕凡,掩一声惊呼,怔在了那儿。

李慕凡没理她,和善却道:“海若,你出来干什么?”

美福晋定过神来忙道;“王爷,我听见……这是怎么回事?”

和善勉强一笑道:“一个是李慕凡,他是受了张英的重托,这两个是大内侍卫,他们是奉圣旨,说我谋叛造反,跟鳌拜是一伙,特来拿我。”

美福晋大惊失色,脱说道:“王爷,他……他们知道了……”

和善喝了一声道:“海若,没你的事,你放心,回楼安歇去吧!

我倒要看看谁敢把我这个郡王怎么样?”

美福晋没听,反而望着李慕凡道:“我的孩子呢?”

李慕凡淡然说道:“你还配说这话么?”

美福晋道:“孩子是我生的,我为什么不配?”

李慕凡道:“因为你谋害孩子的生身父。”

美福晋道:“那……那是我跟你的事,跟我的孩子无关。”

李慕凡长长地吸一气。道:“孩子已经不是你的,他姓李。”

美福晋道:“我问你,孩子在那里?”

李慕凡道:“你不配知道,就是知道也没有用!”

美福晋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一下。”

李慕凡沉默了一下,道:“他在我一个朋友家里。”

美福晋道:“在什么地方?”

李慕凡摇头说道:“你该知足了。”

美福晋没再问,抬手一指道:“眼前这算什么,恨他夺了你的情人,公报私仇?”

李慕凡双眉陡然一扬,但旋即他又淡淡说道:“这跟我跟他的私人怨无关。”

美福晋冷笑说道:“跟私人思怨无关,我看你分明是公报私仇。”

李慕凡道:“别人也许不知道,但你应该明白,李慕凡不是那种人。”

美福晋道:“可是眼前的情形却只有让我这么想!”

李慕凡道:“那随你了,我行事但求仰不愧于天,俯不作于人,并不在乎别人怎么批评,怎么说。”

美福晋道:“你不用这样说,别人不了解你的心情,你的感受,我了解,只是你要知道,这不能怪他,并不是他夺了你的情人,而是环境造成的,你懂么?环境造成的。”

李慕凡微一点头道:“我懂!所以我并不怪任何人,也不怨恨任何人,有些事是丝毫不能勉强的,失掉了也不一定不是福。”

美福晋道:“我知道你恨他,更恨我。”

李慕凡淡然一笑,摇头说道:“你错了,你踉他都不值得我恨!”

美福晋道:“那么你为什么还害他?”

李慕凡道:”诬害他?你是他的妻子,别人不知道的事你该知道你认为我是诬害他么?”

美福晋迟疑了一下,道:“我认为你是诬害他,他是皇族怎会谋叛造反?”

李慕凡道:“我是不是诬害他,你跟他都明白,他有没有谋叛造反,你跟他也都明白,我认为没有多说的必要!”

美福晋道:“我总认为这里面有私人恩怨的成份在内。”

李慕凡道:“随你怎么说吧,我并不在乎。”

美福晋道:“你承认了。”

李慕凡道:“那并不关重要!”

美福晋道;“你是诬害--?”

李慕凡道:“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知道鳌拜的身后是他。”

美福晋道:“他跟鳌拜的案子无关,甚至于他平素跟鳌拜也绝少往来,这是内城各府邻人所共知的事。”

李慕凡道:“那跟他在皇上面前装病一样,是一种掩饰。”

美福晋道:“你凭什么血喷人?”

李慕凡道:“我有有力的人证。”

美福晋道:“你要知道,他是皇族,也贵为郡王,这些个身份低下的人,是诬攀不了他的!’”

李慕凡道:“身份低下人,人格并不一定低效谁,既然这样,那你还担心什么?”

美福晋道:“我担心什么?我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你!”

李慕凡道:“谢谢你,我没有什么值得别人担心的。”

美福晋道:“你只是一个江湖人,诬害郡王那论罪--”

李慕凡道:“王法是惩治有罪之人的,我一个江湖亡命徒,并不怕死,也不惜死。”

美福晋道:“你要知道你是官家悬赏缉拿的--”

李慕凡道:“如今官家也可以随时缉拿我,并没有因为我助朝廷拿叛贼而有丝毫的改变。”

美福晋道;“那么你图什么?”

李慕凡道;“我不图什么,我从来也没有图过什么,这就跟我除暴安良劫富济贫一样,我并不图别人谢我恩我。”

美福晋道:“可是在这件事里你就有所图了,以我看,你图的是两件事。”

李慕凡道:“你以为我图的是什么?”

美福晋道:“想让官家撤销对你的缉拿,想诬害他夺回你的旧日情人。”

李慕凡倏然而笑道:“你估错了这件事,也高估了你自己,官家撤不撤销对我的缉拿,那对我并没有什么两样,至放后者,我假如有这意思,他不会活到今天。”

美福晋道:“那么你何必……何必害他?”

李慕凡道:“害他的不是我,而是鳖拜跟他自己!”

美福晋道:“你受张英重托,助官家拿所谓叛逆,对你来说似乎是一件很不该,很愚蠢的事。”

李慕凡道:“你的意思我明白,我只是看朋友的面子,还他的人情债,而这件事我又不能不管到底。”

美福晋道:“这么说你今天是要真拿他了?”

李慕凡道:“拿他的不是我,我一介草民,凭什么,又有多大天胆敢动一个皇族亲贵的郡王,两位大内侍卫此,待会儿张大人也必会带领禁卫军来此拿叛逆,是他几位的事。”

美福晋一惊忙道:‘“你说张英等一会儿会带着禁卫军到这儿来?”

李慕凡道:“是的,这是必然的。”

美福晋道:“慕凡,我求你,第一次求你。”

李慕凡道:“求,我不敢当,你要我怎么做?”

美福晋道:“别害他,不,别难为他,放他走,我跟他马上离开京,离开这儿!”

李慕凡微一摇头道:“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

美福晋道;“不,来得及,张英还没有--”

李慕凡摇头说道:"你误会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世上有很多事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说他当初就不该生心谋叛造反!”

美福晋道:“可是他没有……”

修地住不言,半晌她才又缓缓说道:“慕凡,不提这个了,我求你,我希望你能放了他,让他带着我走,马上走,离开这儿远远的。”

李慕凡道:“我说过,已经太迟了,来不及了。”

“不,李慕凡。”美福晋道:“来得及,来不及,那全在你……”

李慕凡道:“我不能循私,况且我也做不了主。”

美福晋颤声说道:“慕凡,你忍心拆散人家夫妻,看着人家家破人亡?”

李慕凡道:“我虽不忍,然而……”

美福晋道:“慕凡,这是我第一次求你,看在你我过去曾……”

李慕凡截说道:“请不要再提过去!”

美福晋道:“‘慕凡,我知道我负了你,我对不起你……”

李慕凡道:“事已成过去,我早忘了。”

美福晋道:“可是我没有忘,一辈子也忘不了……”

李慕凡道:“‘你并没有记住它的必要!”

美福晋道:“不,我忘不了,我忘不了那一段日子.我也忘不了,跟你离别的那一夜……”

李慕凡身形泛起了轻颤,美福晋飞快说道:“慕凡,想想看,你又怎会忘却,我知道你跟我一样是永远也忘不了的。因为它已经镌刻在你我心灵的深处,慕凡,就看在你我这令人终生难忘的那一段过去份上……”

李慕凡倏然淡笑道;“福晋,你要原谅,我办不到,也做不了主。”

美福晋呆了一呆,娇躯倏颤,哑声说道:“慕凡,只要你放他走,我愿意再跟你……”

李慕凡双眉一扬,摇头笑道:“福晋,我很遗憾过去有过一段日子的相处,而后也常有见面的日子,算算看有不少日子了,而你却没能认清李慕凡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实在令人遗憾。”

美福晋道:“我知道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你是一个侠骨柔肠剑胆琴心的顶天立地奇男子,盖世英豪大丈夫,你有丰富的感情也很重感情,我知道至今你对我难忘旧……”

李慕凡点头说道:“我承认,但那也仅只是难忘而已,我难忘过去的情爱,却并不是难忘过去施我以情爱的人。”

美福晋道:“你别怪我变心背盟,我说过,那是环境……”

李慕凡道:“我也说过我并不怪任何人!”

美福晋道:“那么你……”

李慕凡摇头说道:“福晋破镜难重圆,纵然能圆,裂痕永远存在,覆水已难收,纵然能收,也已是混浊不似以前了,世上有些事是这样的,已经过去了,便永远难找回来。”

美福晋娇躯暴颤,突然跪了下去,流泪说道:“慕凡我求你可怜怜我跟他……”

李慕凡忙一闪身,道:“福晋这是折煞草民。”

美福晋哭着说:“慕凡,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什么羞惭,我已经又有了身孕,没了他,我怎么办,你忍心让无辜的孩子出世就没了父亲……”

李慕凡身形一颤,道:“福晋,你若是真把你的丈夫看得那么重要,对他的情爱那么深,当初你就该劝他,阻拦他。”

美福晋道:“慕凡,我也曾……是我没尽到做妻子的责任,慕凡,求求你看在过去那一段情爱份上,我对不起你,他也对不起你,可是孩子他是无辜的,慕凡,我求求……”

和善突然大喝说道:“海若,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他脸色煞白,双目赤红,神态怕人。

美福晋突然低下头去痛哭失声:“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好懊悔,可是事到如今,懊悔又有什么用,难道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师成好生不安地唤道:“李爷!

李慕凡道:“我做不了主,这要等张大人……”

和善厉声说道:“张英敢把我这郡王怎么样,皇上他又会把我这郡王怎么样,李慕凡,你快心快意了,当年心血付诸东流,令人好恨!李慕凡,我先毙了你……”

疯狂一般地扑了上来,他所学不差,举手投足之间颇见威猛,严然江湖一流好手。他一扑上来便是很重的煞手,猛然一掌劈向李慕凡当胸。

李慕凡双眉一扬道:“和善,事到如今你还敢……”

“怎么不敢,”和善狂笑说道:“李慕凡,别人怕你我可不怕。”

师,杜二人要上前拦截,却被李慕凡抬手止住他左掌一抬,硬跟和善对了一掌。

和善算得上一代来雄,可是他平日养尊处优,酒色不忌,怎及待李慕凡实力雄厚,被李慕凡一掌震得跄踉而退。

他的神色更怕人了,大叫一声,翻身扑向跪在地上犹在低头哭泣的美福晋,狂呼说道:“要死咱们一起死,我绝不留你给李慕凡。”

双掌一扬猛然向美福晋那颗乌云螓首劈下。

李慕凡没想到他会有此一着,一惊忙扬声大喝:“住手。”

人随声动,闪电一般扑了过去。

李慕凡喝声震人,和善身形一抖,手上一缓,李慕凡已然扑到,双臂一伸硬格和善双掌,同时出腿拨向美福晋。

美福晋“哎哟”声娇躯滚动倒向一旁,同时砰然一声,和善大叫一声,跄踉暴退!

再看时,和善唇角挂着一丝鲜血,那是被李慕凡双臂一挡之威震的,而李慕凡的脸色也有点白。

师成、杜时雨忙闪身上前,道:“李爷,您……”

李慕凡微一摇头,道;“谢谢二位,我不碍事,请照顾福晋。”

师成、杜时雨应声扶起了美福晋,美福晋却望着和善颤声说道:“和善,你好狠的心,孩子何辜。”

和善惨笑说道:“他的儿子姓过我的姓,我不能让我的儿子姓他的姓。”

美福晋道:“你放心,他不会要我,我也没有脸再跟他。”

和善道:“像你这种女人还会为我守么?我不能让我的儿子姓任何人的姓,所以我要在我没死之前杀了你!”

美福晋颤声说道:“和善,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和善道:“怎么不能,难道我说错了,当初他还活着,你就变心背盟嫁给了我,如今我一旦死了,你岂不是嫁的更快!”

美福晋娇躯暴颤道:“和善,你,你!我没想到你会是这么个人……不,我早该想到了,我早该想到了,怪谁怪谁……”

和善道:“怪谁?怪你自己不贞不烈,怪你自己意志不坚,怪你……”

“和善你住!”

福晋突然一厉喝。

和善哈哈大笑道:“好,我不说,我不说,你先嫌李慕凡是个江湖亡命徒,没有荣华富贵可享,因而怀着他的孩子嫁了我,谁知你还不以身为福晋满足,一天到晚想住到宫里去做什么皇后,如今可好,什么也别想了,早知道如此,你何不嫁给皇上,别怪谁,怪你自己没那个命,海若你害苦了我,我也不该怪别人,只能怪我自己耳朵软,为你所迷,为你所惑,我不拦你了,也没办法拦你,你嫁人去吧,只是别委曲我的孩子,否则我就是变成厉鬼也饶不了你。”

反掌拍向自己天灵。

李慕凡眼明手快,一指点了出去和善身形微一震,身形一幌砰然倒了下去。

再看美福晋,她低垂着螓首,娇躯不住在颤动。

李慕凡暗暗一叹,转望师、杜二人道:“二位,张大人想必不久就要到了,麻烦二位替我致个意,就说我有要事先走一步了。”

没等师、杜二人说话,一拱手,腾身破空而去。

二十九

在这深夜里李慕凡凭他那身高绝所学,在内城连绵的屋面上奔驰了一圈,最后,他停身在一座不算太大的府第中最高的一处屋面上,静静地往下看。

脚下这府邻中,一片黝黑也挺宁静,不,后院还有一点灯光,那点灯光透自一座小楼的纱窗。

纱窗看不见人影,却隐隐可听见一男一女的浪笑声。

李慕凡双眉一扬,提气腾身扑了过去,他轻捷地进入了小楼,眼前那间房房门紧闭着,促笑声由里面传出来,如今听来是更清晰了:“哎呀!心肝儿,你这身肉儿永远是那么白嫩……”

“算了吧,死鬼,少灌迷汤了,我这身子那及得上你的媚娘呀?她那股子劲儿……哎哟,死鬼,轻点儿,说,你心里头还想不想她呀!”

“心肝儿,好好地你提她干什么,她是个不能再烂的烂货,怎么能跟你比呀,喷,喷,你自己瞧瞧,你这……”

“别顾左右而言他,说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想她?”

“天地良心,心肝儿,我要是还想她,当初我何必……”

“那是当初,说如今。”

“如今怎么了?”

“如今你想不想她?”

“不想。”

“什么?”

“心肝儿,你这是,不想就是--不想还为什么,真是,好了,心肝儿,别逗人了,也别辜负这大好良宵,咱们……”

“你怎么老是这么猴儿急呀,人已是你的了,还跑得了么,饶得就永远喂不饱……”

“饱,嘿嘿心肝儿,我宁愿胀死!”

“叭,”地一声脆响,接着那女的说道:“慢点,说正经的,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哎呀,你说是那件事儿呀!”

“那件事?鳌拜垮了,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我不聋不瞎,鳌拜垮了,有什么关系,你不瞧我仍然享受我的,乐我的,垮个小的,还有个大的,你怕什么!”

“我怕,哼,鬼才怕,我是替你担心,死鬼,你又来了……你就不知道好人心,我是个女人,我一旦什么都不顾把一切都交给你了,就是你的人了,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孤零零的一个女人家怎么办?靠谁?”

“那好办!死了这个嫁那个,反正是那回事儿,跟谁不一样,心肝儿,别说了……哎哟,你怎么不煞手……”

“这是便宜,你刚才怎么说,叫我嫁人,告诉你,我可不像你的那位媚娘,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

“好,好,好,你不像,你不像,行么?心肝儿,说着玩儿,你怎么当了真,死,你还话着,我那舍得死呀,我能忍受你躺在别人怀里么,那不行,要死我不先杀了你也得拖你一块儿去。”

“这就是,噗!那你说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这还能怎么办?怕什么?告诉你,熬拜他活不过令夜,你还怕他能招准出来么?”

“那就好,嗯,能灭……”

“对,心肝儿,灭,现在是什么时候,别提这血淋淋的事儿了,煞风景,懂么?”

“怎么,你怕?”

“怕?笑话,我怕什么?不错,我两手沾满血腥,可是你瞧瞧我是个什么身份,有那主子背着,我怕什么,又怕谁?心肝儿,我只怕你,只怕你不……”

“你就是说不了三句话就没正经,我不是说内城里的这些人,而是说……”

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晤!地一声没了下文。

接下去,是一阵嗯嗯暖暖的软棉声音。

李慕凡听不下去了,他的心像刀割,当即轻咳了一声。

那嗯嗯晤晤的声音马上停住了,紧接着男的轻喝问道:“谁,谁在外面?”

李慕凡道:“江湖草民求见大人。”

那男的惊叫说道:“江湖草民?你是谁?”

李慕凡道:“请大人跟夫人准备准备,我就要进来拜见了。”

那男的道:“你……你等等。”

里面一阵息息索索的声响,陡听那男的道:“你进来吧!”

李慕凡迈步走近房门前,抬手一推,砰然一声,门栓应掌而断,两扇门豁然而开。

他看清楚了,那间房布置得豪华气派,不亚于主公大臣的内着闺阁,床前,站着一个人,那是位美艳少妇,眉目含春,娇靥上还带着点红晕,乌云蓬松衣衫不整,是乐倩,他心中一阵绞痛。

床头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个瘦削中年汉子,白脸细目,眼眶有点发黑向下陷,他阴势,满脸的阴狠奸诈神色中,也显露了酒色过度,是杨春,那条蛇,杨春。

他看见了角里的位是,乐倩也看见了他,不由地一声,脱惊呼:“是秋叔……”

别的变了,这称呼一时还改不了。

杨春如遭电通,霍地站起。

李慕凡则淡然一礼,道:“草民李慕凡见过大人与夫人。”

杨春反手要摸床头,但旋即他嘿嘿强笑:“我道是谁,原来是李爷,失敬,失敬,稀客,稀客,许久不见了,想念得很,坐,坐,请坐,请坐。”

他自己又坐回了床头,李慕凡泰然坐在面前一把椅子上,他刚坐定,杨春转望乐倩,道:“深夜客来茶当酒,快,快,快,给李爷倒茶!”

乐倩惊骇不知所措,李慕凡却淡然说道:“大人跟夫人,不必客气,我坐坐就走。”

杨春“哦”地一声,强笑说道:“李爷既不赏脸,那就算了,别倒了,别倒了……”

其实,乐倩根本就没动,两眼直楞楞地望着李慕凡那张脸,在灯下,李慕凡威态逼人,很壮严,脸上的那道伤痕似乎特别明显。

杨春转望李慕凡陪上笑脸,笑得心惊胆朝:“李爷一向可好?”

李慕凡道:“不敢当,托大人跟夫人洪福,草民一向尚称粗健。”

杨春笑道:“多月不见,李爷怎么显生份了……”

望了乐倩一眼,道:“你说是不是?”

乐倩根本没反应,她仍呆呆地站在那儿。

李慕凡笑了笑道:“有时候太亲近了并不好,大人以为然否?”

“然,然!”杨春忙点头说道:“有道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如醒’,诚然,诚然,只是,李爷这大人二字是骂我……”

李慕凡道:“大人如今不是已经飞黄腾达,一身荣耀做了官了么?”

杨春道:“见笑,见笑,这芝麻大的小官儿,在李爷面前……”

“那总是官,”李慕凡道:“百姓见官,草民见大人,自该尊称大人。”

杨春道:“李爷这是打我的嘴,这是打我的嘴……”

“好说?”李慕凡道:“当初见大人头一面时,我就看出大人非地中之物,是不甘长久雌伏的,一旦风云起,必会直上青冥,看来果然,我并没有看错。”

杨春道:“见笑,见笑,那完全是托李爷之福,托李爷之福。”

李慕凡道:“草民怎当得起,那该一则是大人天生富贵,二则是大人有这么一位贤内助……”

杨春望着乐倩强笑说道:“听见了么?李爷夸你呢,还不快谢谢李爷。”

乐倩她仍没有反应,像被人制了穴道。

杨春强笑一声,望着李慕凡道:“她也是,好久没见李爷了,李爷惫夜突然莅临,她高兴得都傻了,李爷可别见笑……”

“好说!”李慕凡道:“夫人念旧,只令我感激。”

杨春道:“不提她了,李爷这一向都在何处呀?”

李慕凡道:“浪迹天涯,萍飘不定,自当日拜别之后一直居无定所,心中也未尝一别忘了大人的照顾……”

杨春脸色一变,强笑说道:“李爷这是什么话,当日李爷在京的时候,杨春自知有很多不是之处,只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还要请李爷您雅量谅看,大度包涵。”

敢请他是在求饶了。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大人这话使我这身为草民的人怎么敢当。”

杨春望了李慕凡一眼,强笑说道:“怎么当不起,李爷是她的长辈,论起来也是我杨春的长辈,怎么当不起呀,李爷,您……”

李慕凡道:“大人,年头不同了,当今世上有很多人便连生身父母或师门都不放在眼内,何况是什么父执。”

这话杨春懂,脸色一变,他忙岔开话题:“李爷这趟来京是……是……”

李慕凡道:“故人夫妇罹难遇害,我这身为朋友的人,岂能不来哀悼哀悼,致祭一番。”

杨春手伸向了身后,道:“那么,李爷惫夜莅临是……”

李慕凡道:“我来向大人禀报两件事,头一件我该向大人贺喜,听说晏老跟贾老二位已经被官府释放了……”

杨春神情猛然一震,道:“啊!谢谢李爷,谢谢李爷,那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说来杨春很是惭愧,杨春虽然一直在想办法营救他二位,但终因官卑职小,无法如愿……”

李慕凡道:“他二位如果知道大人这番心意,也该很感激了。”

杨春道:“那什么话,怎么说也是同门,还有贾大哥,这都无殊亲手足,亲兄弟,应该的,应该的……”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我禀报大人这第二件事,对大人来说,恐怕不大好……”

杨春“哦”地一声道:“李爷,那是……”

李慕凡道:“郡王和善因被鳌拜案情牵连,也在刚才被拿住了。”

这可是睛空霹雳,杨春被震得身形一幌,他旋即强笑地点头,道:“该,该,我早就说他也不是好东西,准跟鳌拜是一路,不想竟被看看对了,真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不错,大人,”李慕几道:“听说‘宗人府’正在追查他的残党,料那和善受不了重刑,必会-一供出,这么一来那谋叛造反的人难可一网打尽,的的确确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杨春大大地不安了,道:“那最好,那最好,正该一网打尽,正该一网打尽……”

李慕凡道:“大人也希望这样么?”

杨春道:“当然,当然,这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天网也是这样,官家追查叛党,同门寻觅师仇,使我很替大人担心。”

杨春惊吓得混身发颤,强笑说道:“我……这……嗯,嗯……”

他简直说不上话来了,可是他那只手更往床头探了进去。

李嘉凡谈然一笑,道:“大人,草民身为江湖人,刀剑一类的凶器我见惯了。”

杨春一惊忙道:“那是,那是,李爷你平素说的就是这个,李爷……”

“秋叔,”只听乐倩一声颤呼,她突然跪了下去。

杨春为之一怔,李慕凡也一怔,旋即他淡然说道:“夫人快快请起,这是折煞草民。”

乐倩低着头悲声说道:“秋叔,情儿知过了!”

李慕凡道:“夫人说笑了,夫人何过之有,别说夫人没过就是有过,夫人如今贵为官眷,谁敢拿夫人怎么样?”

乐倩道:“秋叔,倩儿一念之误,铸成千古大错,犯了滔天大罪,自知罪孽深重,万死莫赎,愿听凭秋叔处置。”

李慕凡摇头说道:“夫人,乐家已经没有人了,我无权处置谁。”

乐倩又一声:“秋叔”爬伏在地,痛哭失声。

李慕凡身形一阵轻颤,久久始道:“我今夜来的目的,不在处置谁,杨春他有他的同门,晏家还有个晏中在,至于你,我无仅处置,我只打算把你带到哥嫂面前去,让你自己看着办……”

乐倩哭着说。“秋叔,倩儿羞见……”

李慕凡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总要去看看的。”

乐倩没有说话。

李慕凡道:“你可知道你爹娘的埋骨处?”

乐倩道:“倩儿事后曾打听过,倩儿知道。”

李慕凡道:“那很出我意料之外,你知道就好,待会儿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然后跟他一起到你爹娘面前去。”

乐倩道:“秋叔要带情儿去见谁?”

李慕凡道:“你子卫叔,他还健在?”

乐倩猛然抬头,娇靥上满是泪渍,如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她是比以前成熟了,看上去也可怜,李慕凡心中又是一阵绞痛,只听乐倩说道:“秋叔,子卫叔他,他没有……”

李慕凡微一笑,道:“是的,他仍健在。”

乐倩道:“他……他怎么会……”

李慕凡道:“那你就不要管了,总之他没死就是。”

乐倩道:“是,秋叔,倩儿不问了,子卫叔没死,而倩儿的爹娘……”

号陶大奖。

李慕凡双眉微微一扬,站了起来。

杨春一惊,飞快地从枕下抽出了一柄匕首,犀利的刀尖前指身子直往后挪。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杨春,要动这个,你还差得远,只是我说过,你有你的同门在,晏家还有个晏中清理门户是他的事,我不会动你的,你放心就是,只是……我如今放过你,你还能活多久……”

摇摇头,住不言,但倏地他目中寒芒飞闪,又道:“有人来了,不知是帮你的抑或是找你的……”一顿扬声说道:“楼外是那位朋友?”

只听楼外响起个惊异话声:“阁下是……”

李慕凡道:“李慕凡在此。”

只听楼外一声惊呼:“啊,李爷,是您……”

灯光一闪,两个人如飞射落房门前,那是晏中跟贾一飞,前后没多久,晏中更老了,头发不整,胡子零乱,好不潦倒,贾一飞也瘦得不成样子。

李慕凡一阵激动,道:“晏老,贾老……”

晏中跟贾一飞身形一矮,双双拜了下去,道:“李爷,您的大恩我俩不敢言谢,请先受一拜。”

李慕凡这里还没开,那里晏中跟贾一飞两个已一拜而起,晏中目中寒芒暴射投向杨春:“杨春,我好神气,好舒服啊……”

杨春早就吓瘫了,这时候颤声蹩出了一句:“大……哥……”

晏中冷笑说道;“杨九爷,这称呼我姓晏的不敢当,晏家没你杨九爷这个徒弟,好在你也根本没把师门……”

杨春颤声说道:“大哥,害师父的不是我,是媚娘……”

晏中道:“这个我清楚.要没你,她还没那么大胆,你放心,你这里完了,我就会去她那。”  http://210.29.4.4/book/club李慕凡突然说道:“晏老,媚娘我见过了……”

晏中“哦”地一声忙道:“李爷,她在那儿?”

李慕凡道:“她被杨春遗弃了,如今流落在外城一条小胡同里,仍重操旧业,她帮了我一次忙看样子她是悔悟了,我只把这情形告诉晏老,至于怎么办,那是晏老的事,我不便过问。”

晏中迟疑了一下,一笑,笑道:“我知道了,李爷,眼前这杨春……”

李慕凡道:“清理门户,那也是晏老的事。”

晏中目光一凝,道。“可是他害过李爷……”

李慕凡道:“我就是亲手杀了他,也补不了我脸上这条伤疤,晏老说是不是?再说我要有意杀他,他也活不到如今?”

晏中脸色一整,道:“李爷对晏家思高义厚,晏中不敢轻易言谢……”

李慕凡淡然笑道:“许久不见,晏老生份了。”

晏中没再说话,霍地转望杨春,道:“杨九爷,我跟贾一飞专诚前来恭请,别在这儿耗了,就是耗也难再耗多久了,爽爽快快地跟我两个走吧。”

杨春没说话,混身颤抖,几几乎握不住刀。

乐倩突然站了起来,望着杨春道:“杨春,咱两个是同命鸳鸯,你等我一下,我拿点东西跟你一起走。”转望李慕凡道:“秋叔,请容倩儿带着乐家的东西。”

李慕凡心中一阵黯然,微一笑,笑道:“你拿吧,别让晏、贾二位久等。”

乐倩应了一声行向床后。

晏中迟疑着道:“李爷,乐姑娘她……”

李慕凡淡淡说道:“我带她到哥嫂面前看看去。”

晏中何等人物,这话还能不懂,脸色一变,道:“李爷,祸由杨春起,乐姑娘她并没有……”

李慕凡截说道;“晏老,我可以原谅她,可以饶恕她?”

这话晏中也懂,神色一黯,默然不语。

适时,乐倩自床后转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不太大的漆的木盒了,往杨春身边一站,说道:“杨春,我不愿意跟他们走,你愿意么?”

杨春入目那只漆木盒,目中异采暴闪,惊怕之态尽扫,精神为之一振,站了起来,道:“我怎么把忘了……我自然也不愿意。”

乐倩微一笑笑,道:‘那好,让我跟他们商量商量……”

转望李慕凡,竟然笑吟吟地道:“秋叔,你听见了么?”

李慕凡目光凝注,笑笑说道:“我听得很清楚,怎么样?”

乐倩道:“我要跟秋叔您打个商量,晏、贾二位也希望能帮我说句话,行么?”

李慕凡道:“你要跟我商量什么?”

乐倩道:“我跟杨春都知道错了,有道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我两个也想改,您几位何妨高抬贵手,放我两个一条生路,让我两去找个地方过完这辈子?”

曼贾二人脸色为之一变。

李慕凡颜色不变,道:“你刚才是怎么说的?”

乐倩道:“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世间事本就是这么多变的,有时候连自己也想不到,像我,本来是个高傲,任性的孩子,就因为一念之误害死了自己的爹娘,把好好的身子给了这我最瞧不上眼的杨春,这种变化连我自己也想不到……”她说到此处,顿了顿,接道:“还有,像现在,我跟杨春不愁吃穿,本来过的好好的,可是您跟他二位找来了,这种生活不但马上就要结束,而且黄泉路上更要走一对儿,您想,这不是又是一个连自己也料想不到的变化么?”

李慕凡道:“你永远会说话,这么说来,你刚才的知过认错以至于悔悟痛哭,都是假的。”

乐倩微一摇头,道;“不,那是真的,我两个真知道自己错了,也愿意改过,可是谁也不愿意死,刚才那些话跟哭,也是见了您我忍不住,所以我希望您跟他二位给我夫妻一个机会!”

李慕凡道:“纵然我跟他二位放过你跟杨春,良心的谴责……”

乐倩嫣然一笑,笑得仍是那么美,那么甜,道:“秋叔,那是我跟他的事。”

李慕凡双眉微扬,道:“乐倩……”

“秋叔,”乐倩微微一笑道:“您要不嫉妒杨春,您就该答应?”

李慕凡微微一愕道:“我嫉妒他……”

乐倩道:“不是么?我这大好处子之身,本来该是您的……”

李慕凡脸色一变,沉喝说道:“乐倩,你还……”

乐倩嫣然一笑,摇头说道:“秋叔,别生气,我已经麻木了,已经不知道什么叫人伦,什么叫廉耻了,以前的乐倩算得上冰清玉洁的好姑娘,除了高傲,任性一点之外,别的并没有什么暇疵,可是现在的乐倩就全然不同了,现在的乐倩是个十足的荡妇淫娃,连那‘八大胡同’里的窑姐儿,青楼妓都不如了……”

李慕凡心中一阵绞痛,道。“乐倩……”

乐情微徽一笑道,“别心疼我,秋叔,我说的是实话,您看我现在不是跟杨春如胶似漆挺恩爱的么?其实全不是那回事,假如我碰见个比他好的,我也会把身子交给……”

李慕凡沉声喝道:“乐倩,你……”

“我?”乐倩笑了笑道;“秋叔,人性本善,谁也不是天生的坏胚子,其实我今天坏到这地步,并不能全责怪我一个人,您也有责任,可以说有一大半是您逼的,您只知道爱虚面子,一点也不了解我的心,想想看,是不是?”

李慕凡身形一阵暴颤,没有说话。

“承认了,是不是?”乐倩娇笑说道:“秋叔,别这样,用不着,您瞧我,不过的挺好么?你别羡慕杨春也别嫉妒他,这辈子迟了,下辈子我还是您的……”

李慕凡陡然大喝:“乐倩,你还有良知没有!”

乐倩“哟”地一声,一只玉手抚了下酥胸,美目一瞟,风情万种,如今看来她竟比媚娘还迷人:“瞧您,干什么吼哇!吓我一跳,心直跳,不信您摸摸……秋叔,算了吧,良知,哼,我刚才说的还不够清楚么,行了,话说的太多了,我跟这个冤家该走了,请诸位让让路吧。”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动,因为李慕凡三人没动。

李慕凡道:“乐倩,我可以放你走,但晏、贾二位不一定会放杨春…”

乐倩道;“我不是请您帮忙说句话么?”

李慕凡摇头说道:“这种话我不能说。”

乐倩道:“您真是,竟不肯帮自己侄女的儿忙,我早料到了,好吧,不敢烦劳您了,我自己跟他二位说……”

晏中突然说道:“乐姑娘,你不必说,办不到。”

乐倩道:“怎么晏老也……有道是:‘能放手时便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您二位不肯放他,难道忍心让我年轻轻的就守寡不成,晏老,您行行好,让我跟他过完这辈子,好不?”

她说话时,脸上永远挂着那醉人的笑容。

晏中老眼一睁,道:“乐姑娘,你本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乐倩道:“别提了,晏老,那是以前,刚才我说的话,难道晏老没听见。”

晏中道:“乐姑娘,我若是放了他,家二叔……”

乐倩道:“那您该找您那位婶儿,不是么?”

晏中脸色一变,道:“乐姑娘,不管怎么说,今夜我绝不能放杨春。”

乐倩道:“真的?”

晏中毅然点头,道:“真的,我不惜一切。”

乐倩眉条一皱,摇头笑道:“晏老何其这般固执……”

晏中道:“乐姑娘,我必须固执……”

乐倩微一点头,道:“好吧,既然这样,也只好摊牌了……”

举了举手中漆木盒,笑问道:“秋叔,您三位可知道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李慕凡道:“该是使你跟杨春能安然离开这儿的东西。”

乐倩娇笑说道:“不错,秋叔料着了,我跟我这个冤家一没有亲人,二没有朋友,三没有高绝的武学,这是我跟他唯一可以仗恃的东西,这东西我准备好有时了,因为我知道秋叔跟晏、贾二位迟早必来。”

李慕几道:“那是什么?”

乐倩笑了笑道:“炸药。”

李慕凡神情一震,晏、贾二位脸上变了色,李慕凡双眉微扬,两眼凝视着乐倩,缓缓说道:“这盒子里装的是炸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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