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而壮,长年跟风浪搏斗,过水上生涯的自民们,提篓背网,下船登岸,三五成群地谈笑着,走向那炊烟正起的家门,路上一大群孩童跳跃着,叫着,扑向自己的亲人,个个先看鱼篓,略嫌死的小脸上,绽开了欢愉天真的笑容,拍手笔哈哈,直跳,直叫。
这是朴实恬静鱼村的写照,这是“邵阳湖畔”感人的一幕,这种生活永远是幸福的,虽苦也甜。
这,看呆了站在湖边的李慕凡,使他忘了一件事,忘了问柳村所在,柳村是怎么个去法。
及至他定过神来,那些渔人已走出老远,他忙拦住了一个刚上岸的中年鱼民,含笔拱手问道:“对不起,这位,我问个路。”
那中年渔民瞪着黑而亮的双眼,打量了他一下,道:“你要问那条路?”
李慕凡道:“请问柳村怎么走法?”
那中年鱼民突然笑了,道:“你没有到‘邵阳湖’来过吧?”
李慕凡忙道:“没有,我这是头一次到贵宝地来。”
那中年鱼民笑着指了指地,道:“那虽怪,这儿就是‘柳村’。”
李慕凡“哦”地一声,倏然笑笑,道:‘“原来这儿就是‘柳村’,多谢了。”
那中年鱼民道:“不用客气,你找柳村是……”
李慕凡道:“我有个朋友住在‘柳村’,我来看看他。”
那中年鱼民“哦”地一声道:“是那一家,我们村里的人我都认识,我是这儿的人,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你问谁我都知道。”
李慕凡道:“我的那位朋友不是本村的人,是外来的,是个廿多岁的大姑娘,前不久带着一个该子到这儿来……”
那中年鱼民“哦”地一声忙道:“你问的可是一位姓花的姑娘。”
李慕凡忙点头说道:“是的,是的,正是花姑娘。”
那中年鱼民笑道:“我找对人了,走吧,我顺路,我带你去。”
李慕凡连忙称谢,跟那中年鱼民往西行去。
走没几步,他忍不住问道:“请问,花姑娘住在……”
那中年鱼民道:“花姑娘住在村西王大娘家,房子是租的,工大娘五十多了,家里只有一个闺女,没有男人,王大爷跟他的儿子都死在这‘邵阳湖’里,那一年大风浪,没人敢到湖里去,偏他两个不怕,结果一去就没回来,第二天风浪平了,船朝天翻在了湖心,人是早不见了……” http://210.29.4.4/book/club李慕凡道:“水上生涯真不容易……”
那中年鱼民道:“可是不么,行行都有苦经,这年头吃饭都不容易,凭劳力养活一家老少,尤其我们这打鱼的,弄不好就要翻船丢命,再不然就是十天半月水打着鱼,一家大小都跟着挨饿,如今还好,水解冻,鱼多,每天都是满网……”
李慕凡道:“假使天天能这样,日子就好过了。”
那中年鱼民道:“那有这么好的事啊,一年三百六十天,满网的日子少,空网的日子多,所以打鱼的人永远过苦日子,想改行吧别的又不会,再说这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行业……”
李慕凡没心跟他聊这个,正想接了岔话题,那中年鱼民话锋突然一顿,自动地改话题,问道:“你是干那一行的?”
李慕凡道:“我,你老哥看我像干那一行的?”
那中年鱼民道:“我看你像个读书人……”
李慕凡笑道:“你老哥眼光锐利,我在衙门里做事。”
那中年鱼民“哦”地忙道:“那好啊,读书就是为了做官,做了官就能享荣华富贵,不像我们这凭劳力讨生活的人,永远没有出息。”
李慕凡摇头说道:“不见得,凭劳力讨生活,日子过的心安理得,身份也更不见得就比谁低下,辛苦一天回来后,一家老小聚在一起,乐享天伦,这不比荣华富贵好么?”
那中年鱼民摇头说道:“你老兄会说话,怎么说荣华富贵却是每个人做梦都梦到的,一旦有了荣华富贵,谁还会去过苦日子,那才是天下第一等傻瓜。”
李慕凡笑子笑道:“各人看法不同,像我就羡慕这种恬淡宁静生涯,将来有办法我希望能搬到这儿来长住。”
那中年渔民道:“那你老兄就是天下……”猛觉不对,忙改说道:“你老兄在那地衙门做事。”
李慕凡道:“在北直隶一个小县里。”
那中年渔民道:“那也比百姓强,花姑娘是你老兄的……”
李慕凡道:“亲戚,不怎么近。”
那中年渔民道:“原来花姑娘还有你老兄这么一位官亲,怪不得……”
李慕凡道:“怪不得什么?”
那中年渔民道:“花姑娘待人很好,很和气,村子里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都把她当成了村里的人,拿着了鱼都会送两条给她,尤其王大娘,简直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让她那闺女叫她姐姐,疼爱得不得了,无论吃穿照顾得也周到得不得了,到了后来索性也房租钱也不要,等技成了一家人。”
李慕凡心里着实很感激,道:“那位王大娘跟贵村的人都是难得的好的。”
那中年渔民道:“别的人倒不算什么,花姑娘离乡背井,又是个姑娘家,怎么说大伙都应该多照顾她王大娘可是我们村子里出了名的好人,话可又说回来了,花姑娘也是大好人一个,那一家要是打不着鱼过不下去了,她总是拿点手饰典当变卖周济,像王大娘吧,就那么母女俩,家里又没个男人,本来是告房租银子渡日的,后来还不是受了花姑娘许多好处。”
李慕凡道:“人本就该这样,也唯有用心才能换心,假如关起门来谁都不管谁的死活,那还算什么街坊邻居,又那能算得人,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像我这个表亲,就不如这些近邻能照顾她。”
那中年渔民点了点头,道:“说得也是,只是你老兄为什么让她一个人住到……”
李慕凡道:“她这个人跟别人不同,她过不惯那种生活,宁愿离得远远地住到这儿来,我只好由她了。”
那中年渔民道:“对了,花姑娘是个姑娘家,怎么……”
窘迫一笑,接道:“对不起,这话我也许不该问。”
李慕凡摇头说道:“没什么,那孩子是我的,从小就没了娘,男人家又不会照顾孩子,再说衙门里的公事也忙,交给别人我又不放心,好在我有她这么一个亲戚,她也愿意帮我带,所以我就把孩子交给她了。”
中年渔民“哦”地一声道:“原来是这样,那些女人真该死,唉!你老兄知道,女人家吃饱饭没事碰在一起就会嚼舌头,花姑娘才来的时候,村子里不少女人说她的闲话,花姑娘真好脾气,绝不计较,你说你的,她全当没听见,后来就没人再说了,都受过花姑娘的好处嘛,有一回村东的刘大,就为这回事差点没把他老婆打死,后来还是花姑娘亲自到刘家去劝才把刘大的劝住,刘大的老婆羞得也差点投了湖,后来逢人便说花姑娘是好人,假如有人再说花姑娘的闲话,她能跟人抓破脸……”
李慕凡笑了,摇了摇头道:“为了我这孩子,她是受了委屈了。”
中年渔民道:“花姑娘是受了不少委曲,可是你老兄把孩子交对了人,花姑娘对那孩子可是疼得不得了,孩子吃好的,穿好的,她自己就舍不得吃穿,我看那孩子跟她也很亲,小孩子儿知道谁对她好。”
李慕凡还待再说,只听中年渔民“哟”地一声道:“说着,说着可就到了,你看,就是这一家。”
李慕凡心头猛然一阵跳动,好不激动,忙抬眼望去,只见身左有一户人家,竹篱笆围成一个不太小的院子,院子里三间瓦房,房前空地上有草有花,很雅,很宁静,看在眼里令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中年渔民爬在篱笆洞上往里看了看,道:“怎么没听见动静,大半是在后头烧饭呢……”
可不是么?三间瓦房中靠东的那一间后,炊烟正在袅袅上冒,院子里则没人,也听不见屋里有动静。
中年渔民回头望了李慕凡一眼,道:“你老兄等等,让我拍门。”
扭过头去拍了门,把门拍得砰砰震天响,然后他扯着喉咙叫道:“王大娘,王大娘,家里有人么开门呀!”
他叫了两声之后,东屋里有了动静,一个脆生生的话声高声问道:“谁呀,敲门这么大声,叫这么大声……”
中年渔民忙应道:“荷姑,是我,你黑大哥,快来开门,你家有客人来了。”
东屋里,走出一位十八九的姑娘,穿一身袄裤,拖着一条大辫,刚健炯娜,皮包略嫌黑,但长得挺好。
也站在东屋门向门望了望了,道:“是黑大哥呀……”
忙走了过来。
中年渔民道:“是我,还有你们家的一位客人。”
“客人,谁呀?”说着话,姑娘已到了门边,两扇扉倏然门开,姑娘她一怔,睁着大眼睛打量,门外这位身材颀长,气度不凡的陌生的大男人一眼,道:“黑大哥,他……他是谁呀?”
李慕凡含笑刚叫了声“姑娘”,中年渔民已抢着说道:“他是花姑娘的亲戚,老远从北直隶来看她的。”
姑娘一听是花姑娘的亲戚,神情猛然一喜,忙道:“他是花姐的亲戚,请进来,快请进来。”
李慕凡含笑说道:“谢谢姑娘。”
中年渔民笑道:“行了,我把你送到地头了,快跟荷姑进去吧。”
姑娘道:“黑大哥,你不进来坐会儿么?”
“不了,’中年渔民摇头说道:“家里还等着吃饭呢,我走了,改天有空再来。”
说完了话,他又向李慕凡含笑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
李慕凡站在那儿直谢,姑娘却催着说:“别谢了,你快进来吧。”
李慕凡答应一声这才行了进去。
他进了门,姑娘关上了门,转身便往东屋跑,辫子飞舞,腰肢扭动,煞是好看,一边跑她一边叫道:“娘呀,你快来,有客人来了,是花姐的亲戚,北直隶来的,你快出来吧。”
她跑进了东屋,李慕凡知书达礼,他没跟过去,就提着两包东西站在院子里,心里好激动。
按常理,姑娘叫了除她娘外,还该叫她那位花姐跟那位窦姐,可是她没有,在这时候,李慕凡也没留意那么多。
转眼了间,姑娘跟一个身穿粗布袄裤,打扮很乾净的瘦削的老妇人从东屋快步走了出来。
一出来,姑娘便指着李慕凡道:“娘,他就是花姐的亲戚,老远从北直隶来的。”
李慕凡抢步上前,欠了欠身道:“见过大娘。”
老妇人王大娘一脸的惊喜神色,忙道:“折煞老婆子了,折煞老婆子了,不敢当,真不敢当,你这位大哥是玉燕的亲戚?”
李慕凡忙道:“是的,大娘。”
“你贵姓呀?”
李慕凡道:“大娘,我姓李。”
王大娘老眼一睁,道:“姓李,是不是叫李慕凡呀!”
李慕凡忙点头说道:“是的,大娘,我就是李慕凡。”
王大娘道:“那么,你该是从京来的?”
“是的,大娘,对外人我不愿实说……”
王大娘忙道:“快请,快清,荷姑,快请你大哥,屋里坐。”
荷姑笑吟吟地道:“大哥,你请进来坐吧。”
李慕凡笑一句:“谢谢姑娘。”
提着两包东西走了进去。
进了屋,坐定,王大娘望着荷姑道:“先给你大哥倒杯茶,然后进去看看菜去,把那两条鱼煎了,好让你大哥下饭。”
是真亲,真近,既热络又诚恳。
李慕凡感动而不安地道:“大娘,您别客气^”
王大娘道:“吃顿饭算什么,到了家里能不吃饭,玉燕交待过,这是你,换个别人我还不敢让他进门呢。”
李慕凡趁势问道:“大娘,玉燕呢?”
王大娘叹了气道:“这孩子,别提了,跟人走了……”
李慕凡一怔,道:“怎么,大娘,她跟人走了……”
“可不是么?”王大娘有点埋怨地道:“临走她还说,十天半月就回来,万一过了半个月不回来,就让你去找她去,如今去了有一个月了,还不见回来,你好到这时候才来,把我跟荷姑都急死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慕凡道:“大娘,她是跟谁走的?”
王大娘道:“我不认识,她也没有说,是个男的,还有……”
李慕凡道:“是个男的?”
王大娘点头说道:“事情是这样的,那一天,我也记不清是那一天了,反正总有一个月了,那天天都快黑了,不知道由那儿来了位姑娘要找玉燕,那位姑娘长得挺标致的,一进门就对玉燕说她姓窦,是刚从京里来的,话还没说两句,又来个年轻人,这年轻人长得白白净净地挺俊,可不知怎地,就瞧着蹩扭,他像跟玉燕很熟,一进门就抱起了玉燕身边的孩子,然后就要玉燕跟那位窦姑娘跟他走……”
李慕凡立即明白了几分,先抱孩子这不分明用孩子胁迫严玉华跟窦玉娟就范么?这是谁?他心里往下一沉,忙道:“大娘,可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
王大娘摇头说道:“他自己没有说,玉燕跟那位窦姑娘像是都认识他,不过我看得出,玉燕跟那位窦姑娘都不愿跟他走,她两个脸色很难看,孩子又哭,乱死了,窦姑娘要跟他吵,被玉燕拦住了,我要说话,玉燕却让我跟荷姑回房里去,我只有听了,过不一会儿,玉燕跟窦姑娘跟那年轻人走了,临走还留下封信,叫我交给你……”
李慕凡忙道:“大娘,信在那里?”
王大娘道:“让我拿给你。”
她站起来向里面,转眼间又从里面拿着一封信走了出来,往李慕凡面前一递,说道:“这就是了,她还说不能交给别人,一定要交给你……”
李慕凡忙接着了信,拆开只一看,神情猛震,脸色立变,目中寒芒暴闪,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他,他怎么会知道……是了,他是跟在玉娟之后来的,好,我斗斗你巴家……”
王大娘忙道:“是谁呀,你认识么?”
李慕凡威态一敛,抬眼说道:“大娘,我很着急,但不急于这一时,您请坐,让我慢慢告诉您。”
王大娘依言坐了下去。
她坐定,李慕凡关关说道:“大娘,事到如今,我不愿再瞒您,您这么好,原先也不该瞒您,可是我跟玉燕都有不得已的苦哀,不得不瞒您!”
王大娘道:“玉燕,她瞒我什么了?”
李慕凡道:“玉燕跟我,都是江湖人,玉燕带着的那个孩子是我的,因为孩子没娘,玉燕是我的朋友,她看我是个男人家,也一天到晚冒风险,所以她帮我带着孩子,住到这儿来……”
王大娘瞪大了一双眼,道:“原来她,她是会武艺的江湖人,你也是……”哎呀!她在这儿住这么久,我怎么一直没看出来,我怎么……我说嘛,我这双老眼不花,看出她还是位姑娘,偏偏以前有人嚼舌头,原来孩子是你的……”
李慕凡道:“是的,大娘。”王大娘道:“那么那个年轻人跟那位姑娘又是……”
李慕凡道:“他两个也是江湖人,而且都是出身武林世家的江湖人,男的是四川巴家的少爷,女的是江南‘窦家寨’寨主的掌上明珠,唯一的爱女……”
王大娘点头道:“‘窦家寨’我听说过,‘窦家寨’我听说过,他们势力大,听说那是个强盗窝,怎么那么好的姑娘会……”
李慕凡道;“她虽地窦家的人,但跟每一个窦家的人不同,有一次我在‘窦家寨’落难,她爹逼她害我,她不忍,不但放走了我,而且……而且把终身托付给我……”
王大娘道:“看,我说嘛,我说她是个好姑娘嘛,好哇!大哥,这么好的姑娘,你可真福气啊!大哥……”
李慕凡苦笑一声道:“可是她爹不许,她爹一方面派人追杀我,另一方面却又把她许给了那位四川家的少爷……’”
王大娘脱惊呼了一声,道:“这怎么行,一个姑娘怎么能……”
李慕凡道:“前些日子我在京里见她,她要跟我,所以我就让她来找玉燕,先在这儿避避,等我办完事后再来找她,谁知这巴家那位少爷竟……”
王大娘“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可是这跟玉燕有什么……”
李慕凡苦笑一声说道:“我还没说,大娘,玉燕不叫花玉燕,她叫严玉华,小时候也是许给了这位四川巴二少爷的哥哥,等长成后她不满那位巴大少爷的作为,当时就不愿意嫁……”
王大娘尖声叫道:“这是什么事,怎么玉燕……不,玉华,唉!”我还是叫玉燕顺嘴,怎么她跟窦姑娘都是……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那年轻人把她俩都带走了!”
李慕凡点头说道:“是的,大娘,可巧后来那位巴大少爷死了,玉华就一个人跑到江湖上来……”
王大娘道:“死了,怎么死的?”
李嘉几道:“他糟塌了人家一个姑娘,被我碰上了我把他毁了!”
王大娘老眼一睁,道:“该,该杀,这不就是什么采花贼么?
大哥,杀得好,这种人根本不是人,他就没有妻子儿女姐妹?该死,该死,老天爷真该拿雷劈了他,怪不得玉燕跟窦姑娘都不愿意,原来巴家是这种人,唉!这是老一辈的害了自己的儿女啊,作孽,作孽,真是作孽啊!”
一顿,接道:“大哥,不对啊,我听说这种事却怕人知道去救,那个巴家的二少怎么会让玉燕留信给你……”
李慕凡道:“大娘,他恨我夺他巴家的人,这么做是故意引我往巴家去,以便把我杀死在巴家来解恨……”
王大娘惊呼说道:“那你还能去!”
李慕凡淡然摇头道:“大娘,我并不怕他巴家,再说,她两个还有我的孩子都在那儿,就是怕,我也不能不去一趟!”
王大娘好不惊慌道:“大哥,你还是快去报官吧……”
李慕凡摇头说道:“大娘,您不知道江湖事,江湖事不能报宫,就是报了官,官府也不敢管这种江湖事的。”
王大娘道:“这么说,江湖人就无法无天,不怕王法了!”
李慕凡道:“大娘,一点不错,正是这样。”
王大娘急得要流泪,连连叹气埋怨急说道:“玉燕跟窦姑娘也……她两个也是江湖人,该比人我知多懂些,当时他两人怎么不叫嚷……”
李慕凡摇头说道:“大娘,假如这样,全村的人活不了一个,她两个怎能这么做。”
王大娘道:“可是她俩也应该……,两个人难道还打不过一个?”
李慕凡道:“真要说打,凭她两个不一定打不过一个巴二少,尤其玉华,她的本领更高,可是您知道,巴二少一进来就是抱起了孩子,谁敢跟他打?怕他伤了孩子,再说还有您跟荷姑娘在……”
王大娘“哦”地一声道:“原来这样,怪不得他一进来就先抱孩子,怪不得她俩会跟他走,一顺话也没说,巴家的这个后生好有心眼儿,一肚子鬼主意呀……”
李慕凡道:“大娘,要说的我说完了,我该走了。”
王大娘目光一直,道:“走?你跑了这么远的路,又正赶上饭时……。”
李慕凡道:“谢谢您,大娘,我不饿,也吃不下。”
王大娘道:“那……你这就赶到四川去?”
李慕凡点了点头,道:“他是,大娘,我这就要赶去,我怕万一会迟了……”
王大娘一点头,道:“是的,救人如救火,那我就不留你了,只是你自己要多想想,巴家就像是龙潭虎穴,他的既然是存心引你去,那该早就预备好了,你能不能……”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大娘放心,他的大概还不奈何不了我!”
王大娘道:“这种事不能大概呀,要是不行,赶早想别的办法,要不然你不但救不了人,反而多赔一条命进去……”
李慕凡道:“谢谢大娘,您请放心就是,凭他们巴家的那几个人,我自信进得去,也自信出得来。”
王大娘迟疑了一下,抬了抬手,手有点颤,道:“那……那你就走吧,只记住,早给我送个信,免得我日夜揪心……唉,玉燕就像是我自己的,年轻轻的,怎么这么命苦啊……”
说着,说着,老泪就要夺眶。
李慕凡站了起来,望了桌上那两包东酉一眼,道:“大娘,我没想到玉华会住在您这儿,也没给您买东西,这两包东西本来是买给玉华跟孩子的,如今……”
吸了一气,接道:“那包衣料算我送给荷姑娘了,那包孩子玩的东西,您请随便送给村里的孩子好了,您访保重,我告辞了!”
话落,又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往桌上一放,转身大步行了出去。
王大娘没动,泪眼模糊,双唇直抖,哺哺说道:“老天爷啊,睁睁眼吧,老天爷啊,睁睁眼吧,老天爷……”
李慕凡进王家时刚黄昏,在王家坐了一会儿后,这时候再出来,暮色已然低垂,远近灯光点点,“邵阳湖”上烟云四布,一眼望去显得很凄迷。
李慕凡并没有马上走,他面对着碧波百顷的“潘阳湖”呆呆地站立着在想,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
由过去到现在,在江湖上,他经过无数的拼斗,在情字上,他也遭受了不少的打击。
前者,他屹立不动,仍然傲视群雄。
后者,却使他有摇摇欲坠之感。
严玉华命苦,窦玉娟命苦,孩子命苦,但命更苦的该是他,因为无情的打击,连番在打击着他,一个连一个,毫不间断,便他几几乎支持不住,喘不过气来。
他有这么样的一个不堪回首的过去,他却不敢去想未来周为他不敢肯定他是不是还有未来。
巴家是个强梁世家,人人会武且都称一流,声威之大犹在“窦家寨”之上,就连七狼,八虎,九龙也不敢轻易招惹他巴家的人。
如今,巴家有意引他前去,且是以逸待劳,情况之险恶可想而知,可是他又不能不去,因为那儿有他的亲人,有他的知己。
在别人,碰到这种事,还可以找些友好助助拳,他能找谁?
放眼官府,江湖,没他一个真朋友,有的死了,残废了,还有一个远在千里之外,来不及,真说起来他也不愿意拖累人家。
那么,他只有自己凭掌中三尺剑,一腔豪气,一颗铁胆,还有这剑疤累累的血肉之躯间上了闯了!
想到这儿李慕凡微微地迷起了双眼,一刹那间,“邵阳湖”在他的眼里变得好小好小……”
墓地,他转过了身,眼前,十多丈处,站着个瘦瘦的黑衣人,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鬼魁。
他背着光,可是李慕凡清晰地看到这个人有一张瘦削的脸,深陷的双目,高耸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还有稀疏的几根胡子,满脸的阴险奸诈。
他两眼精光闪闪,一直望着李慕凡。
李慕凡打量了他一眼,双眉一扬,开说道:“阁下是……”
黑衣人冷然说道:“跟你一样,欣赏‘邵阳湖’夜景的。”
李慕凡眉梢猛一跳动,但旋即他忍了下去,一句话没说,转身要走!
“站住,”黑衣人突然一声冷喝。
李慕凡站住了,冷冷看了他一眼,道:“阁下叫我?”
黑衣人道:“正是。”
李慕凡道;“那么阁下有什么教言?”
黑衣人道;“你不是李慕凡么?”
李慕凡一点头道:“不错,我正是李慕凡。”
黑衣人道:“那就对了,家少主留我在此恭候,嘱我见到你时传他一句话!”
李慕凡道:“这么说,你是四川巴家的人!”
黑衣人道:“不错,你说着了!”
李慕凡道:“你的胆子很大。”
黑衣人道:“多谢夸奖,那没什么,家少主说你绝不敢动我。”
李慕凡微一点头道:“也许他说对了,他让你传什么话。”
黑衣人道:“限你十日之内赶到大巴。”
李慕凡脸色一变,道:“十日之内?”
黑衣人道:“不错,十日之内。”
李慕凡道:“十日之内我若赶不到呢?”
黑衣人道:“很简单家少主就要跟窦姑娘成亲,同时你也见不着严玉华跟你那儿子了!”
李慕几道:“我若是在十日之内赶到了呢!”
黑衣人道:“你还有机会见见你要见的人,同时也赶得上喝杯喜酒,凑凑热闹。”
李慕凡道:“这十日之期,不知从那一天算起。”
黑衣人道:“现在,你一走我就放信鸽,家少主接到信后,知道你从那一天那一刻动身,然后往后算十天。”
李慕凡冷笑道:“好主意,十天之内我拚命‘大巴’赶,赶到了我也累得差不多了,巴家的人围攻,我必死无疑,要是十天之内我赶不到‘大巴’那后果更糟。”
黑衣人冷冷说道:“你很聪明,只是赶不赶随你!”
李慕凡道:“巴天佑他何不多派几个人,乾脆在这儿就把我放倒。”
黑衣人道:“这儿不比巴家适宜下手,再说,家少主也预备让严玉华跟窦姑娘看看看着你在巴家人手下倒下去。”
李慕凡点头说道:“好,好,我让他如愿就是,只是……”目光一凝,接道:“你真有信鸽么?”
黑衣人道:‘当然有,家少主岂是那……”
李慕凡截说道:“我怎么信得过你?万一早放两天……”
黑衣人冷笑说道:“信不信由你,只怕你只有相信我。”
李慕凡微一点头道:“说得是,我也只有相信你了,这么说,巴天佑他一定要等接到你的信后,才从你信上写的日子往后算十天,可是……
黑衣人冷然点头道:“不错!”
李慕凡道:“那么你放信鸽吧,我这就走!”
黑衣人道:“等你走了之后我自会放。”
黑衣人道:“这是家少主的交待,他说信鸽早放一刻你便吃亏一刻,这个巧他不愿取,这个便宜他也不愿占。”
李慕凡冷笑说道:“他却占了个大便宜!”
黑衣人道:“他也只有让他占!”
李慕凡道:“难说,假如我放倒你,不让你放信鸽呢?”
黑衣人身形,一震,旋即冷笑说道:“好主意,只可惜家少主早想到了,派在这儿不只我一个,还有另一个在别处,我每天到这儿来走一趟,天亮之前,他若不见我回去,他就会放另一只信鸽,那封信会怎么写后果会如何,你自己想吧!”
李慕凡道:“‘巴天佑他真这么思虑周密,有这么高的心智么?”
黑衣人道:“信不信由你。”
李慕凡道:“我不信。”
举步逼了过去。
黑衣人一惊,忙道:“李慕凡,你是不要你儿子的命了……”
李慕凡道:“我以为要想救人,只有先放倒你。”
黑衣人道:“我说的是真的,别处还有一个人,你放倒我不但没用,反而……”
李慕凡道:“我要孤注一掷,赌上一赌。”
黑衣人惊喝说道:“李慕凡,你……”
李慕凡道:“阁下,别吵了这些善良渔民?”
说话间他已逼近五丈内。
黑衣人略一犹豫,翻身便跑。
李慕凡一笑说道:“阁下,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跑,要是另有一个在别处,你就不会这么怕了!”
腾身掠起,身法如电,只一起落间已到了黑衣人身后,他轻笑一声道:“阁下,你躺下吧!”
飞起一腿踢了出去。
黑衣人只当上面来招,他翻身要出手抗拒,适时李慕凡那一腿又扫上他小腿,只听他哎呀一声,砰然倒了下去,他不错,没伤,翻身要起来,李慕凡比他快,胎脚踩在他胸上,脚上微一用力,道:“别动,阁下,要不然我踩碎你……”
黑衣人气猛然一闭,他还真没敢动,惊声说道:“你何不乾脆杀了我!”
李慕凡摇头说道:“不我改变了主意,我留你一条命,可是你得乖乖听我的,说,信鸽藏在什么地方?”
黑衣人没说话。
三十一
李慕凡冷然一笑,道:“给命不要,你怨不得我!”
脚下用上力,黑衣人起先咬牙忍着,可是他那张脸慢慢地变了色,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李慕凡淡然一笑道:“你是想七孔冒血了。”
黑衣人两眼一翻,忙抬手往后指了指!
李慕凡脚下一松,道:“在什么地方?”
黑衣人一阵急喘,好半天那张脸才恢复常色,道:“那边,有棵树,树下有个袋……”
李慕凡抬手一指闭了他的穴道:“长身掠了过去,在那唯一的一棵大树下,他找到了一个袋,弯腰只一提,里面“咕”,“咕”
乱响,果然有只信鸽!
他掠了回来,道:“拿出你的纸,告诉己天佑,我在两天之后的夜里动的身。”
抬手拍开了黑衣人的穴道。
黑衣人爬了起来,道:“那没有用……”倏地住不言。
李慕凡道:“怎么没有用?”
黑衣人道:“没什么,我写就是。”
从怀里摸出一张素笺,一根炭棒,然后在素笺上写了几个字交给了李慕凡,李慕凡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十五黄昏。”
李慕凡抬眼说道:“今天是十几?”
黑衣人道:“你不是说两天后么,今天是十三!”
李慕凡倏然一笑道:“我明白为什么这么爽快,你以为我假如在两天之后放这只信鸽,你那少主一算日子再算算路程,就知道信鸽不是‘都阳湖’畔放的,立刻就明白有假,对么?”
黑衣人一惊刚要说话。
李慕凡接着说道:“你阁下够糊涂的,我不能把这只信鸽交此地民家,两天之后黄昏,请他来代放么?这样我可占两天便宜了……”
黑衣人脸色大变,抬手去抢那张素笺。
李慕凡笑道。“你能快过我么?”
一沉腕躲过那一抓,然后探臂出指,那一指,恰好点在黑衣人的心上。
可怜黑衣人连一声气也没能吭,身子一仰往后便倒。
李慕凡没让他倒下去,抄起他来腾身掠向湖边,手臂一抖,砰然一声浪花四溅,黑衣人尸身转眼没了影儿。
随后,他带着那只袋装着的信鸽扑向了王大娘家,王大娘对他的去而复返,显着诧异。
李慕凡匆匆说明来意,并再三叮嘱王大娘在两天之后的黄昏,把这只带着信的信鸽放出去。
王大娘自然满的答应,她没有多说,李慕凡也没有多停留,交待完了之后,他飞一般地走了。
他离开“邵阳湖”后,折向“九江”买了健马代步,然后取道直奔大巴。
这一路,他够辛苦的,先陆路,再水路,然后乘船换马又一路疾驰,好不容易地在第十天头上赶到了大巴山下的一小县城。
这个小县城叫“镇坪”,紧挨着大巴山下,由于它地处偏僻,不是来往客商所必经,所以它并不怎么热闹。
李慕凡明白,这儿已在四川巴家势力范围之内,这个小县城里,绝对有巴家的人在监神着。
所以,他戴上了罗晓阳送他的那张面具,又在城外乘了马,迈步走进了“镇坪”县城。
的确,他在城门看见了好几个扎眼的人物,而那些人却都没有留意他,难怪,李慕凡本不像个武林人物,而像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他是第十天头上到的“镇坪”,可是以放信鸽的日子来说,他该是在第八天头上到的“镇坪”。
也就是说,他还有两天工夫可以歇息,可以打探虚实。
他在“镇坪,大街上信步往前走,预备找家好客栈,舒舒服服的洗个澡,然后再作歇息!
走着,走着,他看见了高县着的一块大招牌,大招牌黑底金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巴记老号。”
敢情这家开客栈的也姓巴。
这家客栈挺不错,三间打通成一间做为店面用。好广大,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对门是家酒楼,吃喝也非常方便,李慕凡当即选上这一家。
他刚进客栈门,从里面快步走出一个穿黑衣的中年汉子,步履稳健,眼神十足,一望可知是个好手。
他像是刚吃饱一边往外走,一边还直剔牙,身后跟着一名年轻伙计,伙计对黑衣汉子显得很恭谨,这时候只听他向着快步出门的黑衣汉子陪着笑道:“三爷,刚吃饱也该歇会儿……”
黑衣汉子回身扬了扬手,道:“不了,我还得赶西城去换老五回来吃饭,这两天是累了些,可是今天是第八天了,也就再累两天了,过了这两天再歇息不迟,要是他到了,咱们一点也不知道,到时候咱们就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那年轻伙计道:“三爷,我看他未必能在十天之内……”
黑衣汉子道:“那难说,他既然知道利害说什么也会急赶的,少主的原意就是希望他急赶,就算他赶到了,累得也够瞧的了,这样放倒他比较容易些!”
那年轻伙计道:“李慕凡他就这么傻么?”
“傻?”黑衣汉子道:“你听谁说过他傻?他是这世上最机灵的人,以我看他绝对懂得少主的用心了。”
年轻伙计道:“那他还会……”
黑衣汉子咧嘴一笑道。“他是不得不急赶,他敢不急赶么?
到迟了就全完了。”
年轻伙计摇头说道:“少主这一着可真高真狠……”
黑衣汉子道:“要不然老主人怎会选上少主做为他接掌巴家掌门户的人。’”
年轻伙计摇摇头道;“以我看,就是他赶了来,也不一定非到‘镇坪’来不可。
黑衣汉子道:“当然,他也有可有到别处去,我也希望他别到这儿来,他要是到这儿来,对咱们来说,多少是麻烦……”
年轻伙计摇头说道:“我就是这么想,其实,三爷,我看……
他要是那么好对付的人,早就被人放倒了,岂会挺到如今在江湖称最?”
黑衣汉子摇头说道:“这一回跟任何一回都不同,这一回老主人跟少主人是势在必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不见了!‘七狼’,‘八虎’,‘九龙’,还有窦家寨的人,全被少主邀来了。”
李慕凡如今是明白了,这家客栈是巴家人开的,与其说它是家客栈,不如说是用来做眼线用的,也等于接纳来往的一处所在。
听了黑衣汉子这句话,他心头又是一震,心想:“怪不得自和善失势后就没再见着‘七狼’,‘八虎’跟‘九龙’,还有‘窦家寨’的人,原来他们都被巴天佑邀上了大巴了。”
巴天佑这一着厉害,自然,杀他李慕凡,那还不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只听年轻伙计道:“这一回只要能成,咱们巴家的声威就可以……”
黑衣汉子阴笑说道:“当然,那是当然,巴家的声威从此要大振了,其实,少主还有一着更厉害的埋伏在后头呢!”
年轻形忙道:“三爷,是那一着?”
黑衣汉子嘿嘿一笑,道:“不能说,不能说,谁敢轻泻半个字,那是会要命的……”突然转脸望着李慕凡,目射狐疑地道:“你这位是……”
李慕凡微微一惊,忙道:“我?我是来住店的!”
黑衣汉子“哦”地一声道:“原来是……那我不打扰!我不打扰!你也别耽搁了生意,照顾客人吧,我走了。”
他说完了话,转身快步而去。
李慕凡牢牢地记住了他,他嘴角上有颗长着一撮毛的大黑痣,这一点容易记。
黑衣汉子一走,年轻伙计立刻转向李慕凡,道:“你这位客人是……”
李慕凡道:“可有干净上房?我要一间。”
年轻伙计忙道:“有,有,干净上房多着呢,请跟我来。”
转身走了进去,李慕凡紧跨一步跟了进去。
年轻伙计带着李慕凡直往后院行去,边走边道:“客人,小号地方小,只是两进后院,每进院里都有干净上房,你打算住第几进呀?。”
李慕凡道:“只要干净上房就行,那一进都可以。”
年轻伙计道:“那就住二进吧,二进进出比较方便些。”
说话间已到了二进后院,这后院很大,算算总有十几间客房,青石小径,有花有树,颇也宁静幽雅。
李慕凡当即说道:“我生平到过不少地方,住过不少客栈,可是我从没有住过这么好的客栈,移计,宝号该是这镇坪首屈一指的大客栈吧。”
伙计忙陪笑说道:“夸奖,夸奖,只要客人中意就行,其实,客人没说差,小号不但在‘镇坪’是最大的一家,便是在附近几个县城也是出了名的。”
李慕凡点头笑道:“那么,我来镇坪算是来对了,找客栈也找对了。”
伙计陪着笑问道:“客人从那儿来呀?”
李慕凡道:“我由‘陕西’来,我要到‘四川’去,听说山路不好走,所以我预备先找个地方歇息歇息。”
年轻伙计“哦”地一声道:“原来客人是由‘陕西’来,‘陕西’是个好地方,我小的时候去过一趟长安,那儿比这儿热闹多了。”
李慕凡道:“长安是历代建都的地方,也是进出关外必经的地方,自然它要比别处热闹些,也繁华些。”
年轻伙计笑道:“别说古来的皇帝了,就是一些过往客商行旅也看不上这小小的‘镇坪’县城,我看它一辈也热闹不了,繁华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