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雁秋截说道:“晏老,我知道,他几位是碍于晏老,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我下手,由此,我不愿惹起晏老跟他几位之间有任何不快!”
晏中扬了扬眉,道:“那么李爷的意思是……”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明天我做东,‘东来顺’酒楼上请他几位赏个脸,凭着一杯水酒,我要把这件事说开!”
晏中神情激动,一点头,道:“李爷,该由我来做东……”
李雁秋笑道:“晏老若想破费,往后有的是机会,不过我告诉晏老,例不可开,否则后日你的积蓄会全被我敲光!”
贾一飞一旁笑了,晏中也不禁失笑,道:“便把人押给‘东来顺’,我也要请李爷喝个够!”
李雁秋笑道:“晏老错了,我这个人是个无底大深坑,永远填不满!”
贾一飞又笑了,晏中却忽地摇头叹道:“他几个该羞愧,他几个该羞愧……”
李雁秋没说话,伸手在火盆上烤起了手。
刹时间,这柜台前陷入了一片静默中!但,这静默没持续多久,便被晏中打破了。
他忽地抬眼凝注,道:“李爷,刚才我跟一飞的谈话,您全听了?”
李雁秋眼望着盆中炭火,淡淡说道:“晏老,没听全!”
晏中道:“这么说,您只听见……”
李雁秋道:“只听见晏老说事是他几位干的!”
晏中叹道:“李爷,对您,晏家的事并不怕……”
李雁秋道:“晏老,怎么说我是个外人!”
晏中道:“可是,李爷,您是我的朋友。”
李雁秋淡淡笑道:“晏老自己都有所顾忌……”
晏中扬眉说道:“李爷,为了家二叔,我没有任何顾忌!”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那么我告诉晏老,我很为晏老英雄惋惜!”
晏中脸色一变,道:“李爷,我诚心求教!”
李雁秋道:“不敢,晏老,一个字、难!”
晏中道:“李爷明示!”
李雁秋笑了笑,道:“佛家语曰,‘色是伤身剑,欲是刮骨刀’美色当前,世上能有几人似柳下惠,除非晏老英雄自己悬崖勒马,别人没有一点办法!”
晏中皱眉略一沉吟,道:“李爷认为我该找个机会劝劝家二叔。”
李雁秋摇头笑道:“晏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容易,不信晏老试试,或许晏老英雄有片刻之醒悟,但那只是片刻而已!”
晏中留然说道:“那么,李爷是叫我……”
李雁秋截说道:“晏老不会责我交浅言深?”
晏中正色说道:“我只认为李爷是在又伸援手!”
李雁秋道:“那么,晏老可愿为我细述当年?”
晏中微愕说道:“李爷的意思是……”
李雁秋道:“树从根上起,水自源头来,谈谈那一位是怎么进晏家门的!”
晏中沉默了一下,抬眼说道:“李爷,她原是红遍‘北京城’的‘八大胡同’勾栏烟花……”
李雁秋点头说道:“这个我适才听晏老说了,自古侠女出风尘,勾栏院中未尝没有好女子,但并不多!”
晏中点头道:“话是不错,李爷、家二叔就没碰上,这件事该从他老人家五十大寿那一天说起,您也该听说过,他老人家是名扬‘北六省’的铁铸的汉子,生平不近女色……”
李雁秋点头说道:“这个我知道。”
晏中道:“事实上,这不是虚传,他老人家原就没娶过亲,有一年有个弟子跑到‘八大胡同’胡闹,被他老人家亲手打断一条腿,可是从五十大寿那天起,他变了……”
顿了顿,接道:“您知道,他老人家是雄踞‘北六省’的豪客,他做五十大寿,那几天来的热闹可知,北京城最好的戏班子召来了好几个,其他诸技百艺不胜枚举,整个‘天桥’三天不见开市……”
“那是,”李雁秋点头说道:“全被召进了晏府!”
晏中微一摇头,道:“固然,这有点过于排场,可是以他老人家的身份,又是五十大寿,真说起来,那并不为过……”
李雁秋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晏中接着说道:“于是,好事的晚辈们,暗中张罗了另一件事,其实这也是‘北京城’常见的调调儿,内城里那些府即更是屡见不鲜!”
李雁秋道:“恐怕是把“八大胡同’里的全召来了!”
“不错!”晏中一点头,道:“确是这样。但没人敢说,瞒着他老人家说是几个酒楼的歌伎,反正那些个人人都有几样拿手的,执壶陪酒之徐,唱上那么几段,轻易地蒙过了一老人家,老人家那天高兴,也就没多问……”
李雁秋道:“自那天以后……”
“还没有,”晏中一摇头,道:“如今我这位二婶儿,也就是当时‘八大胡同’最红的头牌名妓媚娘。也难怪她红,她色艺双绝,又能让每个人一见她便着迷,她、现所当然地被派上寿星那一桌k,当晚,席散后,他老人家大醉酪配,媚娘也就被留下服侍老人家……”
李雁秋眉锋为之一皱。
晏中接着说道:“以后的情形,也只有他老人家跟媚娘知道了,不过,第二天媚娘走了之后,老人家着实发了一顿脾气,无如那也只是发发脾气而已,并没有追究什么……”
李雁秋道:“该不仅是发发脾气而已!”
晏中点头说道:“按理说,他老人家该追究,不但该追究,而且该有人遭殃,实际上他老人家只不过是发了顿脾气,以我看,他老人家那顿脾气,也只是表面上的事儿儿……”
李雁秋点了点头,道:“晏老恐怕看对了!
晏中道:“事实上我当时没有看错,自那时起,他老人家隔几天便背着人跑去找媚娘,越来越勤,您知道,这怎么能瞒得了人,尤其京第一带谁不认识他老人家?日子一久,事也就传闻了,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不能不劝,可是,不但没用,他老人家索性把媚娘给赎了出来,要进家里,从那时起,她就成了我们兄弟的二婶儿,我一气之下,就跟着开了这家客栈,也就不去那儿走动!……”
李雁秋道:“声色晚景从良,一世之烟花无碍,贞妇皓首失节,半生之清苦俱非,这本不算坏事!”
晏中摇头说道:“事实上,李爷,这根本算不得从良,像她那种头牌红妓,谁不能嫁,为什么偏偏挑中我那一把年纪的二叔?”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晏老,我请问,当初是谁出的主意?”
晏中道:“还不是老九几个,要不他老人家几年来会老认为老九孝顺,不但他老人家最钟爱老九,而且老九也是我那位二婶面前的大红人儿,对他简直是百依百顺!”
李雁秋双眉微扬,道:“以令九弟的心智,确不难讨人欢心,晏老、今九弟是怎么个出身?”
晏中微愕说道:“怎么,李爷?”
李雁秋淡淡笑道:“没什么,我只是随问问。”
晏中也未在意,当即说道:“他不是‘北六省’的人,据他说他是江南人,原先他在东城“三英缥局’充当一名趟子手,后来在地方上混熟了,就进了家二叔的门下……”
李雁秋道:“‘三英缥局’?‘铁掌金刀’沈桐春三兄弟开的?”
晏中点头说道:“不错!李爷,您认识?”
李雁秋摇头说道:“不认识,只是久仰‘三英源局’威名,南七北六一十三省,‘三英’镖旗所至,无不处处通行!”
晏中道:“可就怕碰上了李慕凡”
李雁秋淡淡一笑,改说道:“晏老,你那二婶,又是怎么个底细?”
晏中摇头道:“也只知道她原是南七省的人,别的就不清楚了,李爷您该知道,谁会去打听这个?”
李雁秋道:“媚娘两字,该不是她的本名!”
晏中摇头说道:“不是,她的姓名她没说过,也没人问她!”
李雁秋沉默了一下。道:“晏老,她原在‘八大胡同’那个门儿里?”
晏中道:“那个门儿叫‘迎春院’,您是要……”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我也只是随便问问。”
晏中一点头,道:“那么,李爷,该说的我全说了,您看是……”
李雁秋摇头说道:“晏老,你是个明白人,这种事事关重大,在没有获得确切证据之前,我不敢下断,也不便深说。”
晏中点了点头,默然未语。
他这里甫自沉默,李雁秋却忽地望向贾一飞道:“贾老,现在什么时候了?”
贾一飞下意识地向外望了望,道:“恐怕还不到三更!”
李雁秋道:“那么二位谈谈吧,我还有点事,要到乐掌柜的那儿去一趟!”
晏中忙道:“怎么,这么晚了,李爷还要……”
李雁秋笑了笑,道:“前几天约好的,不得不去一趟!”
说着,他转身向外行去!
晏中跟贾一飞双双送到门,晏中道:“李爷,早点回来,别……”
李雁秋回身笑道:“晏老放心,就是碰了面,我也是跟个没事人儿一样!”
说完了话,他退自转身走了!“六福客栈”的那两扇门儿,也随即关上了……
五
片刻之后,李雁秋出现在“八大胡同”!
天寒地冻,地上积了雪,河里结了冰,连水缸里的水都冻上了,但冻不住人那颗热腾腾的心!
北京城的各地方,这时候已是家家户户关门闭窗熄了灯,唯独这块地儿,却是正值热闹!
看,各院子那朱红的门,高挑着大灯,来往的马车在雪地上压了一条条的沟,抬软轿的也留下了脚印!
“北京城”的其他地方都是一地积雪,唯独这儿却是满地的狼藉泥泞,雪,只是东一片,西一片,路两边积的老高,路中间都是泥,各院子门也都是泥!
各院子门站着三两个龟奴,在那儿对进出的狎客陪笑哈腰,嘴里不住地俯喝着!
李雁秋一进“八大胡同”,老远地便看见了“迎春院”。
其实‘迎春院’在这‘八大胡同”的诸院子里样样数最,就连门高挑着的灯,也比别家大,比别家亮!
他往“迎春院”走着,可没留意有个人看见了他,那个人正从附近一家院子里走出来,他一见李雁秋便自一怔,旋即,他在身后跟上了李雁秋,一直望着李雁秋踏上“迎春院”的门阶,他才嘴角含着阴笑地转身而去。
李雁秋在“迎春院”的门阶上跺了跺脚,然后一撩长袍下摆,昂然往里行去。
他衣着算不得鲜明,称不得气派,可是那件长袍穿在他身上,就跟穿在别人身上不同。
再加上他那俊美绝伦的人品,轩昂的气度,夺人的威仪,一眼看上去,让人马上联想到内城里那些喜欢寻花问柳,走马章台的贝勒,贝子。
身背软盖几,吃这行饭的眼睛雪亮,也都吃一套,躬身哈腰陪笑往里让,生似迎进了财神爷,一声步喝足能震动到九霄云外去,连“南天门”里的都听得见!”
这里龟奴方陪上窘迫一笑,那里抛着手绢儿,走路一摇之摆地来了个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
那身鲜眼的衣裤穿在她身上,说不出有多么不相衬。脸上抹的活像个烂西瓜,卖弄风骚老来俏地头发上还插着那么一朵花,她也不怕臊得慌。
见面手绢儿一抛,香风微送,眉梢儿一挑咧了嘴:“哟,爷可许久没来了,今儿个是什么风呀!”
不知道李雁秋是第几遭!
李雁秋淡淡一笑,翻腕一物塞了过去!
不知道他塞了什么,只知道那鸨儿眉开眼笑,一张脸挤成了一堆,两手下垂那么一福:“谢谢您了,爷,见面您就赏,这么好……”
李雁秋没理她,迈步便往里走!
鸨儿碎步跟了上来,道:“爷,您那儿坐呀?”
李雁秋扭头侧顾,道:“你忙么?”
“不忙不忙!”那鸨儿倒着嘴直笑,道:“您来了,就是再忙也得放下呀,您吩咐吧!”
李雁秋略一沉吟,道:“我听说有个叫媚娘的……”
那鸨儿一怔,旋即笑道;“我们这儿的好姑娘多得很,干什么偏找她呀!”
李雁秋道:“不瞒你说,我是慕名而来!”
那鸨儿微微一摇头,道:“爷,您来晚了!”
李雁秋愕说道:“怎么,她有客?”
那鸨儿笑道:“不是有客,是有了主儿了,嫁出去好几年了!”
李雁秋呆了一呆,一脸懊丧,道:“早嫁了,嫁给……”
那鸨儿媚娘儿一碟,低低说道:“京畿的大人物,江湖上响当当的晏二太爷!”
李雁秋“哦!”地一声,尚未说话!
那鸨儿伸手拉住了他,挤眉弄眼地道:“别想她了,爷,我给您再找一个,准包您马上忘记她,不信您跟我去瞧瞧!”
拉着李雁秋便往里走!
李雁秋边走边摇头,道:“我白跑一趟不要紧,对‘迎春院’来说,可是一桩大损失。”
“可不是么?”那鸨儿摇头叹道:“一株摇钱红人,连根拨了,我当然心疼,可是晏二太爷看上了她,那有什么法子,当初她哥哥刚带她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她准会走红……”
李雁秋截说道:“她哥哥?”
“可不是么?”那鸨儿抬手那么一比,道:“卅来岁,白净脸,也许是刚害过病,那张脸白的多红的少,见人阴沉沉的,也难怪,把自己妹妹送进火坑,谁心里头也不舒服,他把媚娘送到我这儿后就走了,从那儿起就没再来过,怪狠心的……”
李雁秋道:“也许他没脸再来了,我听说媚娘是关外人,姓胡?”
“不,”那鸨儿摇头说道:“是江南人,要不是江南,那能有这么标致的姑娘,她也不姓胡,卖身契上好像写的姓刘!”
李雁秋“哦!”地一声,道:“那也许我听错了,不管姓什么,一个姑娘家被卖到这地方来,总是够悲惨的!”
“可不是么?”那鸨儿煞有其事地皱眉叹道:“据她说家乡荒旱,又闹贼乱,好好的一家子就只剩下她兄妹俩,没办法才逃到这儿来的……”
忽地一顿,急接道:“对,我想起来了,媚娘可是天生的好材料,她原本就会唱曲儿,兄妹俩原打算靠这吃饭的,可是吃那饭也不容易,谁都有个地盘儿,谁的地盘里又能容别人插一脚又没奈何,这才走上了这条路,她那哥哥……”
忽地一笑,接道:“说来也是个笑话,晏二太爷有个徒弟杨九爷,长得倒有几分像媚娘的哥哥,媚娘未嫁时,他倒是常陪二太爷来玩儿,却不料媚娘成了他的长辈.”
李雁秋神色一动,道:“怎么,杨九爷长得像媚娘的哥哥?”
“可不是么?”那鸨儿笑道:“大伙儿还开过杨九爷的玩笑呢,当着晏二太爷,弄得杨九爷好不尴尬,您可别说出去。”
李雁秋摇头道:“我是个外来人,怎么会?”
说话间,鸨儿拉着他上了靠东的那座楼。
之后,鸨儿一个人下来了!
没多久,李雁秋也下了楼,正在忙着招呼客人的鸨儿,一见他下了楼,忙撇下其他的客人迎了过来:“怎么,爷,你要走?”
李雁秋点了点头。
那鸨儿忙道:“准是那丫头不合你意,对么?那么您再坐会儿,用不着多久,我再给您找一个,这回……”
只听一阵蹄声在“迎春院”门歇止,“迎春院”门立起骚动,继之,走动着的客人停了,谈笑着的客人也停了,刹时间一片寂静,鸦雀无声,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李雁秋抬眼外望,微愕说道:“这是……难不成来了什么大员?”
那鸨儿神秘一笑,道:“比内城里的大员还神气,您瞧着吧!”
说话间,院子里走进了三个人儿,满院一亮,灯光为之黯然失色,那是三位姑娘。
与其说是三位姑娘,不如说是一主二婢,因为那两旁的两位,小心翼翼地掺扶着中间的那位。
中间的那位姑娘,看上去廿刚出头,上身穿着一件团领的狐裘,下身穿着八幅风裙,脚底下那双绣花鞋,在裙脚下时隐时现。
她,那一排整齐的“刘海”下。是一张清丽若仙,美绝尘定的娇靥,冰肌玉骨,明艳照人。
要不是在这儿碰见她,任何人会以为她是那个府第的姑娘,那个大家里的闺秀!
她那种高洁,那种孤傲,像一株雪里的寒梅,娇靥上笼罩着一层薄薄寒霜,令人目光不敢有丝毫随便。
而,那些个视客,个个直了眼,张着嘴,眼珠子随着那位姑娘转,似乎灵魂儿已上了九霄云。
便连李雁秋,他也不禁呆了一呆,目射异采扬了眉。
那鸨儿突然一声轻笑:“爷,瞧见了么?这位如何?你情候会儿,我得接驾去!”
说着,她快走迎了上去,老远地便笑道:“姑娘,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她抬眼望了过来,她看见了鸨儿,也看见了卓立鸨儿身后的李雁秋,突然,她那双目光凝住了,脚下也顿了一顿,娇靥上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本难怪,谁叫李雁秋像鹤立鸡群。
适时,鸨儿近前,低低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
她向着李雁秋投下最后那深深的一瞥,香唇边难得地浮现了一丝笑意,由那两位姑娘掺扶着往后行去。
那鸨儿,一阵风般转了过来,近前笑道:“爷,您该走运了,她可是出了名的冰美人,难得一笑,更难得点头,我们这位姑娘不但是个大美人儿,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
李雁秋“哦”地一声,淡淡笑道:“可惜了……”
那鸨儿一怔,道:“爷,您说什么?”
李雁秋道:“没什么,我还有事儿,不坐了。”
一翻腕又塞过一物,大步行了出去。
那鸨儿手里握着东西。楞在了那儿,好半天,她才前南说了一句:“天下竟有这种事。天下竟有这种人……”
李雁秋伏在这片刻之间,心里好像塞了一块硬东西,胸发闷,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那也许这地方的一切让他厌恶!要不就是……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
只觉得眼前仍留着那么一个倩影,那倩影,就是刚才那一瞥所留下的,驱之不去,赶之不散!
刹时间,他又觉得好笑,可不是么?他这是何苦,人家愿意进这个门儿,吃这饭!吹皱一池春水,干他何事?
他扬了扬眉,自嘲一笑,走下了门阶。脚刚踏上泥泞上,突然--
“李爷!”
他下意识地一惊循声望去,又下意识地脸上一烫。
身右,不远处,站着“白花蛇”杨春,他脸上永远挂着那邪恶的阴笑,在如今看来,更邪恶,邪恶得令人讨厌!真是阴魂不散,也该叫冤家路窄。
李雁秋终于忍下了,吸了气,定了定神,淡然而笑:”原来是杨九爷!”
杨九一笑,道:“不敢,大冷夜里,没想到在这儿碰上李爷!”
李雁秋道:“闷得发慌,到这儿来逛逛!”
杨春笑道:“李爷眼力高,“迎春院”在北京城是首屈一指的,院子里的姑娘不但个个美,而且个个擅……”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九爷似乎是风月场中的老手!”
杨春脸上一红,摊手笑道:“吃这饭嘛,有什么法子?这儿人最杂,也最容易出乱子,所以没事儿就要往这儿跑跑!”
李雁秋摇头说道。“以我看,这儿的姑娘不怎么样!”
杨春道:“那是李爷眼光高,在常人眼里,这儿的姑娘个个美似天仙赛西施,您刚出来,没瞧见才进门的那位?”潇/湘/子//扫描,aim-9// OCR,潇/湘/书/院//连载李雁秋有一股莫明其妙的气往上冲,双眉一扬,道:“看见了,可惜,令人为之扼腕!” http://210.29.4.4/book/club杨春笑道:“李爷真个是听评书落泪,也委实过于怜香惜玉,姐儿爱的是大把大把的白银,区区清白值多少?”
李雁秋双眉一扬,倏又笑了,道:“九爷说得不错,钱能通神,何况区区几人?”
杨春目光转动,嘿嘿一笑,道:“我原以为李爷是个铁铮汉子老实人,却不料……”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食色性也,我不是上上人!”
“不错,不错,”杨春抚掌笑道:“男人嘛,十个有九个……”
李雁秋截说道:“九爷来此是公事?”
杨春一点头,道:“看看能不能在这儿碰上李慕凡!”
李雁秋“哦”地一声,道:“九爷见过李慕凡?”
杨春摇头说道:“虽没见过,可是他长得什么样,我倒是听说过!”
李雁秋点头道:“听说李慕凡是个好色之徒,每到一处总要在这种地方风流一阵子,躲在温柔乡里做案,希望九爷能碰上他,这是大功一件……”
杨春脸上微微一红,要说话!
李雁秋却接着说道:“九爷既有公事在身,我不打扰了,明天‘东来顺’我做东,请九爷几位喝一杯,万请赏光,告辞了!”
一拱手,便要走。
杨春一怔,忙道:“李爷,慢点,是怎么回事?”
李雁秋淡淡一笑,道:“‘没什么,不过想藉此跟诸位亲近亲近,往后仰仗诸位的地方多得很,也藉此求个照顾!”
杨春脸色微变,目光一转,笑道:“那我不敢当。不过只有酒喝,我几个一定到!”
李雁秋笑了笑,道:“那么我先谢过九爷赏脸了,九爷请忙吧!”
一拱手,转身行去!
杨春扬声说道:“李爷走好,小心天黑路滑!”
李雁秋应道:“多谢九爷,我摔不到的,摔到了,也可以再爬起来!”
似乎话里都有话,也针锋相对,互不稍让。
望着那渐去渐远的颀长背影,杨春笑了,笑得更阴沉,更怕人……、李雁秋隐忍一肚子说不出其所以然的闷气,回到了“六福客栈”,敲响了门,开门的是晏中。
晏中脸色不大对,凝望着他,劈头便道:“李爷,您上那儿去了,有人来看您,等了您半天了!”
李雁秋一怔,忙问道:“晏老,是谁?”
晏中道:“乐老掌柜的姑娘!”
李雁秋一震,道:“会是她,这时候她来……她一个人儿。”
晏中点了头笑着。
李雁秋眉锋一皱,道:“她来了多久了?”
晕中道:“有一会儿了,李爷,我看乐姑娘神色不大对!”
李雁秋微愕说道:“怎么?”
晏中道:“好像是刚哭过!”
李雁秋“哦”地一声,眉锋又皱深了几分,道:“她人在那儿?”
晏中道:“在您房里等着您呢!”
李雁秋迟疑了一下,道:“晏老,我刚到‘迎春院’去了一趟,咱们待会儿谈。”
话落,举步走向了后面,晏中一怔,呆在了那儿……
“六福客栈”有两进后院,李雁秋所住的那间上房,座落在第二进,这时候随便是那一进院子都熄了灯,触目黑黝黝的,就连他所住的那一间,也没点灯。
院子里满是积雪,唯一动的东西,就是偶而一阵寒风过去,刮落了屋上及树上的雪。
唯一有的声息,则是别的客房里的阵阵如雪鼾声。
李雁秋站在那二进后院门内,眼望自己所住那间没点灯的上房皱了眉,他不明白姑娘乐倩为什么不点灯。
迟疑了一下,他举步走了过去,已经进了房门,仍未听房时有一点动静,他伸手推开了门。
门开处,房里一片黝黑,伸手难见五指,他立即发觉房里确有个人,而且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异香!
他皱着眉走到了桌旁,伸手要点灯,突然,一只柔若无骨,滑腻若脂,但显得有点冰冷的手按住了他那只手。
他没动,任那只手按着,开说道:“倩儿,是你?”
只听黑暗中乐倩说道:“是的,秋叔。”
李雁秋道:“为什么不点灯?”
乐倩道:“我喜欢坐在黑暗处,这样不挺好么?”
李雁秋道:“不点灯我看不见你!”
乐清道:“就是点了灯,您也未必看得见我!”
李雁秋在玩味着这句话,一时没开,刹时这屋里好静,在这令人不安的静默中,乐倩收回了那只玉手!
李雁秋不愿让屋里太静默,轻咳一声,道:“没有这样说话的,倩儿,也别让……”
乐清截说道:“也别让人说闲话,您访点灯吧!”
李雁秋原来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如今姑娘乐倩竟说了这么一句,听得李雁秋眉锋又自一皱,道:“那倒不是,咱们是叔侄 乐倩道:“事实上,我总是个没出嫁的大姑娘!
屋里一亮,李雁秋点上了灯,灯焰猛然一阵幌动,李雁秋转身过去掩上了门,等他再转回身时,他看清楚了。
姑娘乐倩穿一身轻裘,就坐在桌旁,炕上,放着一件黑色的风笛,还有一个小包袱!
晏中没说错,乐情是刚哭过,如今看,她一双美目犹自红红的,而且娇靥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渍,便连神色都是那么冷漠,灯亮了,她也没向李雁秋见礼。
李雁秋目光转动,沉吟了一下,道:“倩儿,这么晚了,你来……”
乐倩连脸都没转过来,只望着桌上孤灯灯焰出神:“我不能来看秋叔么?”
李雁秋笑道:“我可没敢这么说,我只是问问……”
乐倩道:“我来看看秋叔,给秋叔请个安,顺便给秋叔送件东西。”
李雁秋道:“谢谢你,情儿,我很好,那包东西是……”
乐倩没动那包袱,甚至于没看一眼,道:“是我给您做的一双鞋!”
李雁秋眉锋微皱,也有着一阵短暂的激动,定了定神,他含笑说道:“倩儿,谢谢你,我还有得穿……”
乐倩淡淡说道:“那是我灯下一针针缝出来的,您去家里的时候,我刚做好鞋底,这两天连夜给您赶了出来,您要是穿不着,待会儿我拿回去。”
李雁秋忙道:“倩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乐倩道:“您要是愿意,不嫌我的活粗,您就留下!”
李雁秋道:“我留下了,倩儿,可是只为送双鞋,大黑夜里冒着风雪……”
“不该么?”乐倩截了,道:“地上有雪,我是怕您没有换的,就是下刀子我也会来。”
李雁秋眉锋一皱,走过去坐在了炕上,望了望乐倩,道:“倩儿,有什么事,挨骂了?”
“没有,”乐情摇头说道:“爹娘从来不忍骂我。”
李雁秋道:“那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
乐倩没摇头,也没点头,更没说话。
李雁秋道:“情儿,秋叔看着你长大的,有什么事告诉秋叔。”
乐倩仍未开。
李雁秋沉默了一下,又道:“倩儿,你是来看我的?”
乐倩点了点头,道:“是的,秋叔。”
李雁秋摇了摇头,道:“我不以为你是来看我的!”
乐倩霎动了一下美目,这是自李雁秋进屋,她脸上第一次有动静,她淡淡地问道;“那么您以为……”
李雁秋道:“我以为你是来跟我闹蹩扭的。”
乐倩双眉微轩,倏又淡然说道:“我敢么?秋叔?”
“倩儿,”李雁秋挪了挪身子,往桌旁靠近了一些,道:“别这样,有什么事告诉秋叔……”
乐倩缓缓摇头说道:“没什么,秋叔。”
李雁秋道:“倩儿,你要是把秋叔当外人,秋叔就不问了。”
乐倩霍地侧转娇靥,距离李雁秋的脸好近,让人很容易闻到那股少女的幽香,那双清澈好深邃的眸子直逼李雁秋,道:“秋叔,您真要问?”
李雁秋心神微震,好生不安,他想往后躲躲,但他没忍心,微一点头,毅然说道:“当然真的要问,谁叫你是我的侄女儿!”
乐情美目中忽射异采,齿一启动,但旋即又闭上了,跟着,美目中的异采也渐渐敛去,一点头,道:“不错,秋叔,谁叫我是您的侄女儿,您是我的父执……”
顿了顿,眉梢儿微扬,接道:“秋叔,您去家里那一天,到今天有几天了!”
李雁秋当即应道:“今天是第四天,情儿!”
乐倩道:“是的,秋叔,四天了,还记得我跟您顶嘴,让您……”
李雁秋截说道:“忘了,倩儿,当时我也没放在心上!”
乐倩美目略一霎动,道:“那么,四天了,您为什么不到家里去?”
李雁秋笑了,道:“倩儿,就是为这?你生秋叔的气……”
乐倩摇头说道;“生气我不敢,您访答我问话!”
李雁秋道:“倩儿,这几天我很忙,自己的正事儿还没有头绪,邪事又找上身来,同时我也在忙别人的事儿!”
乐倩美目中微现讶异,道:“秋叔,前者我知道,后者我不懂您何指?”
李雁秋道:“倩儿,你是个姑娘家,也该知道你爹现在的身份,这种事你不必要知道,也别问!”
乐清道:“那么,秋叔,我以为您是托辞……”
李雁秋笑道:“倩儿,我有这必要么?”
乐倩道:“有,生我的气,避着我。”
李雁秋摇头笑道:“情儿,秋叔不会忍心生你的气,一年不见,秋叔也想你,好不容易地见了面,又为什么要避着你。”
乐情美目一霎动,道:“您真的想我?”
李雁秋笑道:“倩儿,假如你出了远门儿,你爹你娘会不会想你,这想念是真是假?”
乐倩道:“这么说,您是像爹跟娘想我一样的想我。”
“是的,情儿,”李雁秋点头说道;“这种想念绝假不了!”
乐倩忽地淡淡一笑,道:“秋叔,您不愧是位江湖称最的奇才!”
李雁秋微愕说道:“倩儿,这话怎么说?”
乐倩道:“您很机认深知进实就虚之道。”
李雁秋神情激震,瞪说道:“倩儿,你在说些什么,我不懂!”
乐倩道:“秋叔,您装糊涂的本领也比人高!”
李雁秋苦笑说道:“倩儿,你是怎么回事儿,秋叔何曾装糊涂,又为什么要装糊涂,装糊涂也得看对谁……”
乐倩道:“我可以告诉您,您刚才装糊涂,只为了保持您这长辈的尊严而装糊涂,唯独对我装糊涂。”
李雁秋皱眉笑道:“如今我是真糊涂了,情儿…………”
乐倩道:“秋叔,您可愿听我说明。”
李雁秋迟疑了一下,道:“固所愿也,不然我这一夜都睡不着!”
乐倩嫣然一笑,道:“这就是您的机警处,您要是说不愿听,那就等于承认您是装糊涂,秋叔,我问您,要不为自己的事,您是不是依然每年来一趟?”
李雁秋点头说道:“当然要来。”
乐倩道:“那为什么,这儿还有值得您……”
李雁秋道:“这儿还有我的朋友,我的亲人。”
乐倩道:“您是指乐家。”
李雁秋道:“除了乐家,我别无亲人,别无朋友。”
乐倩道;“那么您这想念两个字就不会错了,如今我再请问,您对我的想念,真像爹娘想儿一般么?”
李雁秋点头道:“是的,倩儿,难道不对?”
乐倩道:“这就是您避实就虚装糊涂!”
李雁秋皱眉说道:“倩儿……”
乐倩摇头说道:“我不以为您是像爹娘想儿女那样的想我。”
李雁秋摇头说道:“倩儿,我不懂你的意思,你越说明,我越糊涂”
乐倩淡淡一笑,道:“本来您就在装糊涂,秋叔,您可知道我也想您…………”
李雁秋点头笑道。“我知道,那是一定的……”
乐清道:“恐怕您也知道,我想您,并不是儿女想爹娘,晚辈想长辈那种想,而是另外一种想。”
李雁秋一摇头,道:“我不知道,情儿……”
“秋叔,”乐倩道:“您明明知道,为什么偏说不知道,偏装糊涂?难道这就是您所以能在江湖称最的原因么!”
李雁秋默然未语,半晌始道:“倩儿,我是你的父执,你的叔叔。”
乐倩道。“可是您并不是我爹的亲兄弟,我的亲叔叔……”
李雁秋道:“怎么说我是你爹的朋友,这辈份是变不了的。”
乐倩道:“实际上,假如我认识您在先,您如今跟我该是兄妹,恐怕您也得尊称我爹跟娘一声,对么!”
“对,倩儿,”李雁秋点头说道:“可是我结识你爹在先。”
乐倩香唇边浮起一丝令人难以意会的笑意,道:“这么说,是苍天作梗,造物弄人了!”
李雁秋皱了皱眉,道:“倩儿,你还是个孩子……”
乐倩截说道:“难道我永远长不大?秋叔,我今年已经十八了,十八的姑娘家不该算是孩子,她懂得不少,您又有多大?”
李雁秋道:“情儿,就算我比你小,可是我跟你爹称兄道弟……”
乐倩道:“秋叔,那是您跟我爹的事。”
李雁秋道:“可是你是你爹的女儿。”
乐倩一点头,道:“是的,秋叔,我是我爹的女儿,您是我爹的朋友,从十六那年,我就偷偷的在敬慕着您,可是那时候我没有勇气表示,也知道那只是一种敬慕,可是事隔两年后的今天,我明白那不纯是敬慕,也有了勇气.而您竟忍心……”
猛然一阵激动,热泪盈眶,垂下头去!
李雁秋暗暗一叹,伸手抚上香肩,柔声说道:“倩儿,不是秋叔忍心,这是千古不移的辈份、人伦,你是个可爱的姑娘,而且人人会……”
乐倩猛然抬头,带泪说道:“别说人人,我只问您。”
李雁秋道:“倩儿,在秋叔眼中,你是个晚辈,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是个像自己子女一样的好侄女儿……”
乐倩双眉一扬,道:“秋叔,我十八了。”
李雁秋微微一笑,道:“辈份、人伦,两不变,你便是到了八十岁,也仍是你爹跟你娘的女儿,你秋叔的侄女儿。”
乐倩没说话,头一低,香肩耸动,伤心的哭了!
李雁秋叹了气,道:“情儿,听秋叔的话收收心,这是不可能的,既是不可能的事,何必自寻烦恼自找痛苦……”
乐倩摇头说道:“我宁愿痛苦烦恼一辈子,但我这颗心是收不了的。”
李雁秋眉锋一皱,道:“倩儿。你还小,往后去,你自己就会收心的,等再过几年,甚至于你会觉得如今的自己可笑……”
乐情摇头说道:“不会,秋叔,永远不会,只有我自己才了解自己!”
李雁秋叹道:“情儿,秋叔不适合你,世上像你一样年纪的年轻……”
乐倩猛然抬头,娇靥上满是泪渍,如带雨之梨花楚楚动人:“别提那些人,我看了就讨厌,他们那一个比得上您,也配,那些人就是再多也没有用,我……”
李雁秋摇头说道:“倩儿,你要为你爹,你娘跟你自己多想想……”
乐倩道:“秋叔,从十六岁至今,我想了有两年了!”
李雁秋道:“可是辈份、人伦……”
“秋叔,”乐倩目光一凝,道:“撇开这些,您能不能……”
李雁秋摇头谈笑,道:“倩儿,这两者是永远也掀不开的!”
乐倩道:“我是说假如!”
李雁秋迟疑了一下,道:“那,倩儿,在我眼中,你仍是一个孩子,你不适合我,我更不适合你,这道理你慢慢就会憧的。”
乐倩脸色一变,扬眉说道:“我现在就憧?我不适合您,谁适合你,难道说是那些‘八大胡同’勾栏院中倚门卖笑,无羞无耻的……”倏地住不言。
李雁秋神情一震,道:“倩儿,你在说些什么?”
乐倩冷笑说道:“您似乎永远会装糊涂.您刚才到那儿去了,对晏帐房说是去我家了,背着人却跑到‘迎春院’去找那些不要脸的女人……”
李雁秋双眉一扬,道:“情儿,这是谁说的?”
乐倩道:“谁说的?有人亲眼看见您进了‘迎春院’的门,难道这还有错?”
李雁秋毅然点头,道:“没有错,但……”
“但什么?”乐倩激动地叫道:“我这个黄花闺女痴心爱您多年,送上门来您不要,却跑到那种下贱脏地方跟那些下贱脏女人。”
突然站了起来,拉开门捂着苦脸狂奔而去。
李雁秋怔住了,他不相信乐倩一个姑娘家会说这种话,更不相信这种话会出自一个好姑娘之。
而,毕竟,乐倩是这么说了,这些话也是出自乐倩之!
他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明白,他明白……
他更明白这么大黑夜,大风雪,让乐倩在这种情形下一个人走,会有什么危险,什么后果。
定过神来他站起来便要往外追。
而适时,步履响动,后院中走进一个人来,步履稳健,一望而知是个练家子,而且是个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