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人尤其是朝中显贵世家大族的寿宴,自然是一番奢华气象,大家风范远非常人可比。虽然曾逸群再三表示要从简,然而今日曾府无论是门前宝马雕车香满路派头气势,还是玉盘珍羞直万钱的奢华铺张,那都是江都其他人家拍马也赶不上的水平。何况主人家满门儒士,寿宴自然也要体现出读书人的风雅精神来。宴席选在一方水阁,阁中墙上点着壁灯,映着窗外的水波盈盈,月色朗朗,直似仙境一般。水阁正对着前方的戏台,有人依依呀呀的唱着曲儿,袅袅娜娜的跳着舞,吹着曲笛,拨着琵琶,众人就在这仙乐中饮酒赋诗,主客尽欢,一派其乐融融的富丽之景。
今日的寿星曾大人穿一身深红色的茱萸云纹的软瑞锦袍,腰间悬着一块玉玦,一看便知价值连城。脸上端肃威严中带着几分笑意,气度十足不凡。
靳徽自打进了水阁,就坐在自己在角落里的位置,喝一点淡酒,吃几筷子菜,一言不发地看着,听着。周围的人见他眼生,也不招他,吃着平日吃不到的山珍海味,喝着平日不能喝的琼浆玉液,倒也自得其乐。
待祝寿酒喝过几轮,主客兴致渐浓之时,坐在曾逸群下首的曾家三子中的大哥曾释黎抱拳起身,朗声道:“今日是家父生辰,这里释黎再次谢过各位赏光。我们为人子的无论送什么寿礼都难以回报父亲的养育教导之恩,唯愿耕读传家,为国效力,方能够不负父亲的一片苦心。”说罢,再次拉着两个弟弟拜在父亲跟前,一派长子忠孝的风范。
“孩儿不才,常听起父亲夸赞衡一琴茶靳家的折人高义与绝世琴艺,知道父亲喜欢,今日便是请来了衡一琴茶的靳老板来为父亲贺寿一曲,略表孝心。”
一语落下,众人的眼睛随之在偌大水阁中逡巡。江都人没有不知道衡一琴茶的,然而不要说见识靳家父子的琴艺,连现任茶楼的老板的模样都没有几人见过。如今此话一出,显然靳老板就在众人之中,试问谁能不好奇?
只见曾释黎走到角落一张桌前,晦暗的光线下连那人的脸都看不真切,但见侧影清癯,脊背挺得笔直,第一眼便给人以高傲疏离之感。
“靳先生,劳驾了,释黎不胜感激。”深深一揖,大方而洒脱,风采斐然。
只见坐在桌旁的人站了起来,拿过立在墙边的紫色锦囊,走到搬来堂中的琴案前,利落地拿出琴来,摆好,席地而坐,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透着几分潇洒,几分淡然,全然不理会众人的目光。
“曾大人抬爱,晚辈献丑了。”一句话说的不卑不亢,说完,靳徽伸出匿在大袖中的手,放在琴弦上做了个起手式。
琴声响起。
清风明月,淡淡星辉,月明星稀,良宵独坐。
而之前瘦削病弱毫不起眼的一个人,此时却仿佛是活了。清郁的一双眼,盛着被秋风吹落的月色;瘦的骨节突出的一双手,揽下漫天熠熠的星辉;湖蓝色的一身衣,染尽夜里微凉的霜尘。濯濯若春日柳,盈盈若水中月。
照的有些暗的水阁,一片清辉。
“一曲《乌夜啼》,意喻“乌夜啼,好事近”。靳徽一向身体羸弱,体力不支,先行告退,还望大人体谅。”说罢,深鞠一躬,打好锦囊,背着琴旁若无人地出了水阁。
如此态度,座中众人都不由得皱了皱眉,看向曾逸群时,却见到的是一张平淡带些欣然的脸:“释黎,去送送靳公子吧。”
“哦,好。”曾释黎应了一声,匆匆向外走去。
“靳公子,请留步,”曾释黎几步上前,笑道:“靳公子,家宅地形复杂,况已入夜,由释黎送送公子吧。”月光下曾释黎的脸潇洒不羁,带着几分和善亲近之意。
“如此便劳烦曾公子了。”靳徽点头应道。
自水阁出来,七拐八拐走了大约有一炷香,只见树影幽深,隐隐见得几方斜挑的飞檐,人声被远远地抛在后面,逐渐变得模糊不清。靳徽不由得放慢了步子,这显然并非来时走的路,反而像是越走越往曾府的深处去。黑暗中看不清曾释黎的脸,靳徽压下心中的疑惑与不安,淡淡道:“曾公子,还有几时能到院门?”
“快到了,马车就等在外面,靳公子稍安勿躁。”曾释黎声音宁定,似乎又有些劝慰的意思。
又走了一会,已是几无人烟,四周杳然无声。
忽然,曾释黎停下了脚步。
“靳公子,走之前,可愿听我一些话否?”
尽管靳徽心中疑惑夹杂了几分不安,却还是作强作镇静道:“曾公子请讲。”
“我十八岁时第一次随父亲在茶楼看见靳公子时,公子一曲《离骚》惊才绝艳,风姿卓绝,至今犹不能忘。如今时隔十年,再见公子,风神比之十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忽然曾释黎猝不及防地握住靳徽的手:“这十年来,在下无时不刻不在思慕公子,今日得见良人……只愿与公子春风一度,聊解相思!”
靳徽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努力要甩开曾释黎的手,惊怒交加:“你说什么,你……”正要怒斥一番,来人炽热的唇舌已经毫不留情地压上来。
靳徽自是百般挣扎,咬着牙关,狠命地去推那人的胸膛。然而大病初愈,手脚力气哪比的上身强体健的曾释黎?不知不觉便被带向旁边的屋子,“吱呀”一声撞开了房门。门槛一绊,便摔倒在地上,身后背着的琴“咚”地一声正磕在地上,被曾释黎胡乱推到了一边。
靳徽此生从没觉得月色如此清亮过,照的红尘如此明澈,也将现下自己的不堪照的纤尘毕现,无处可藏。凄寒的秋风中,青年衣带散乱,单薄的胸膛与冰冷的青石几乎同色。靳徽的眼紧紧闭着,他觉得好冷,恍惚中想起童年冷雨,雨中先生递来的那把伞,阿喻生的热乎乎的屋子,父亲温暖的笑意。还有,那个面目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端来的刚出锅的热汤:
“阿徽,好喝吗?”
“阿徽,快换下衣服,淋了雨要得风寒的……”
“阿徽,尝尝我这几天想出来的新菜……”
“阿徽……”
“阿徽!”身上的压力陡然一轻,靳徽睁开眼,曾释黎已经倒在一边,月光下的那个人神情全无平日温文和善,一双眼冷厉如鹰隼,滔天怒气的之下疼惜,自责,愤恨交加在一起,竟是十分的凌厉。
下一刻,他已被紧紧的抱住,炽热的怀抱勒得靳徽都有些呼吸不过来。靳徽的身子本有些颤抖,此时终于安定下来。他反手拍了拍仲五的肩,声音很低很轻,像是要散掉一般:“仲五,我没事……我……有些上不来气了……”
仲五赶忙放开脸色苍白的靳徽,慌忙低下头为青年整理衣襟。玉石样的皮肤上几点淤痕格外刺目,外袍也被扯破了一块,很是狼狈不堪。仲五一向极稳的手这一次却是抖抖索索,几次都系不上外袍的衣带,索性解下自己的外衫来给靳徽裹上,携着靳徽的腕子一路出了曾府。
然而第二天,卧病在床的这次却换了仲五。低烧烧了两天,大夫来开了些去除风寒,益气补虚的药。说是近日劳累过度,这才使风寒有了可乘之机。仲五昏昏沉沉,总叫着靳徽的名字,平日总是一副用不完力气的神采奕奕的人此番脸色很差,连唇色都有些泛白。
仲五这一病病了有七八天,除了处理些茶楼的琐事,靳徽便日日守着他,一如往日他对自己一般。只是靳徽不通厨艺,也不可能亲自下厨,饭菜都由厨房伙计做来,比起仲五的手艺自是差了一大截。
待仲五痊愈时,北方已传来消息:北秦军队正式南下,已经破了灵州的第一座重镇榆林了。
作者有话要说:咱们这里要开始转折了~大家有什么意见请尽管提~在这里再次谢过来支持的同学……我们好感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