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涛之声,众人也都听得了。他们停下来,宗利施打量了四周一眼,不见有什么人。他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先过去。”正要上前,铁力忽然赶上来道:“龙王,我也去。”
铁力口舌不便,耳目却更胜常人。宗利施见他一脸凝重,点点头道:“好吧。”铁力是九曜星中的水曜星,在蒲昌海边更能一展所长,带着他确是比旁人更胜一筹。
向前走了一程,渐渐地,一些残垣断壁已能看清楚了,这里果然是蒲昌海东岸的楼兰故城。宗利施脑海中忽地一闪,忖道:“少主……难道他发现了龙城?”
龙城是焉耆故老相传的一个传说。据说上古时焉耆本来便在蒲昌海,都城名叫龙城,城中有七宝,得天地之气,当时的焉耆王乃是一代雄主,征伐四方,雄踞西域,后来却荒淫无道,沉迷酒色。佛祖降世来到焉耆,向焉耆王化缘,结果焉耆王只给了一撮细盐以示羞辱,佛祖震怒,天降暴雨,使得此地陆沉,七宝尽失,焉耆余部也只得西迁至鱼海。这个故事只要是焉耆人,个个都听过,等到焉耆为回鹘所灭,日趋式微,国人星散,这个传说却越传越真,很多人都坚信只要找回七宝,焉耆必能重光,不少人都来此地寻访,只是尽皆无功而返。宗利施对这个传说也是深信不疑,曾带人两次来蒲昌海,可是此地风沙越来越大,连后来的楼兰国都已消失,哪里还找得到龙城的影踪?少主也听说过这个传说,对那法力无边的七宝一般极感兴趣,也许,少主真的发现了龙城的入口吧?
正想着,他忽觉眼前一花。宗利施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却发现周围竟然明亮许多,极目望去,前方的残垣断壁间赫然有一片殿宇现出,屋顶上铺的,尽是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旭日下更是金碧辉煌,不可逼视。
是龙城!他心头一阵狂喜,重重打了胯下的骆驼一鞭。那匹骆驼护痛,快步向前跑去。
铁力见宗利施突然如同中邪一般狂奔而去,大吃一惊,叫道:“龙王!”他口齿不清,叫也叫不响,心中却风车般打转,忖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周围越来越暗,方才还有些亮光,现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他的骆驼又不及宗利施的神骏,两人本来并头前行,现在却已差了丈许。仅仅这丈许的距离,宗利施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他心急如焚,双手一按,人站在了驼背上,双足一蹬,便如一头大鹰一样冲天而起,牙齿刹那间咬破舌尖,猛地喷出一口血沫,喝道:“破!”
这一声如绽春雷,宗利施本来跑在前面,忽觉眼前又是一花,那一片金碧辉煌的宫宇楼台顿时消失。他心底猛然叫道:“不对!”一把勒住了骆驼,回头看去,却见铁力已落了下来,双手按住地面,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宗利施慌乱跳下骆驼,冲到铁力跟前,道:“铁力,你怎么样?”
铁力伏在地上好一阵,这才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沫,道:“龙王,这是……是……”他本来就说不清,现在舌头又被咬伤,更说不出话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宗利施在他背心一拍,道:“是幻术。”
他的手刚拍到铁力背心,铁力面色登时恢复如常。他点了点头,道:“龙王,当心。”
宗利施方才已陷入幻术,若不是铁力拼死唤回自己的魂魄,现在自己不知已跑到哪里去了。他脸上木无表情,心中却忐忑不安,喃喃道:“少主到底要做什么?”
铁力拉过骆驼,忽然道:“不是少主。”
“不是少主?”
宗利施又是一怔。假如不是少主施法,他不明白为什么那敌人不趁机下手。这种幻术极是厉害,方才自己已深陷其中,便是一个常人站在一边,一刀也能将自己捅了。可是他知道铁力话语不多,但言必有中,铁力说不是少主,恐怕真个不是了。他回头看了看,设罗虞、文休他们还在后面。宗利施驭下极严,没有招呼,他们也根本不敢上来。他沉吟了一下,高声道:“是哪一路高人?龙宗利施在此。”
他的声音很响,设罗虞他们定然也已听到。但等了一阵,仍然不见有什么异样,宗利施高声道:“铁力,生死轮。”
智度论有云:“生死轮载人,诸烦恼浩业。大力自在转,无人能禁止。”九曜曼荼罗已经布下,使出生死轮,那就是要以死相拼了。铁力虽然说施法之人并非少主,但宗利施心中仍然有些怀疑,因此故意大声说出。如果是少主的话,听得自己要以死相拼,定然会现身出来的。
哪知他喊得虽响,仍然不见有人出来。宗利施哼了一声,心道:“就算是少主,那也说不得了。”他从怀中摸出两支线香,往地上一掷,与铁力两人相向而立,口中喃喃念诵。这两支线香也一下燃尽,地面上却是一黑一白两道烟柱。此时风也不算太小,但这两道烟柱却如铁铸的一般笔直,纹丝不动。宗利施与铁力两人各自面对一根,在烟柱上一晃,“噗”一声,这两根烟柱暴长起尺许,纠结在一处,竟平地起了一道旋风。他们同时向后退去,那道旋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越升越高,也越来越粗,连地面沙子都吸了起来,正是三界生死轮。
所谓三界,即是欲界、色界、无色界。蒲昌海边风势本来就大,三界生死轮得风势之助,更是声势惊人。生死轮共有三层,在三界生死轮之上还有五趣生死轮。所谓五趣,就是地狱、饿鬼,畜生、人、天五境。一旦堕入五趣生死轮,便如经历从天至地狱这五境。最后一重称六道生死轮,若入此轮,便如六道轮回,万劫不复。只是宗利施与铁力二人尚不足以发动六道生死轮,但就算五趣生死轮,想来少主也不敢直攫其锋。
眼看五趣生死轮已成,那旋风柱径已达丈许,宗利施耳中忽然听得一阵细细的声响,偏如布帛撕裂一般。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觉这五趣生死轮突然间失去控制,那道卷着沙子的风柱霍然从中裂开,就像以一把锋利无比的巨刃劈破一根筷子,他与铁力两人同时受震,五趣生死轮已不能结成,两人心中大惊,又同时向后跃出数尺。这道风柱刹那间便缩成一个大球悬在空中,又忽地落下,沙尘漫天飞扬。宗利施一把护住眼晴,惊得几乎要失声惨叫,但眼前全是沙子,什么都看不清。
五趣生死轮卷起的沙子在千斤以上,如果他们仍在原地,这些沙子足以将他从头至脚埋住。幸好他们同时脱出,只有零星沙子激起,盖住了他们的脚面。
沙子落下,渐渐地才重新看清眼前一切。方一触目,宗利施又是倒吸一口凉气,惊叫道:“无常刀!”
方才他们施行生死轮的所在已成了一个四尺来高的沙丘,这沙丘正中却有一道凹痕,恰是中分为二,正如被一把刀切过一般。而沿着这道凹痕,沙面上亦有一条笔直的痕迹直通向那些残垣断壁之间。宗利施话音刚落,在一堵断壁后传来一个人诵经之声:“生老病死,轮转无际。事与愿违,忧悲为害。欲深祸重,疮疣无外。三界皆苦,国有何赖。”
◇ 破魔章
〖犹如婆伽婆,树王下时庆,以慈心力故,破无量魔军。
——《大日经》〗
【一】
这是《仁王经》中的四无常偈。焉耆亦奉佛教,宗利施以前也曾读过。但他带领族人避难,颠沛流离,哪里还着意于佛理。生死轮被这人所破,反制之力未销,此时听得这人念起此偈,听到“生死病死,轮转无际”四字,已然颜色更变,待听到“三界皆苦,国有何赖”,更是心灰若死。焉耆在西域一直都是鲰尔小邦,屡遭别国侵攻,如今更是国破逃亡,子民星散,宗利施念念不忘的便是恢复故国,可这故国的影子却越来越远。当听到“国有何赖”时,他再忍不住,拔出腰刀,便要刺向喉头。
铁力在一边见宗利施竟有自尽之意,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扑过来一把夺过宗利施的腰刀。他的本领原本远不及宗利施,但因为素来沉默寡言,不动心机,反倒不受五趣生死轮反制。宗利施此时如在梦寐,全无防备,腰刀被铁力一把夺下。铁力夺下了刀,道:“龙王,妖人!”
他声音也不响,但宗利施却如遭雷击,忽然惊醒。接过腰刀,他想起自己方才险些便要自杀,不禁暗叫侥幸,心道:“幸亏还有铁力在。”定睛看去,却见从一堵颓坏的高墙后,一个身穿紫色袈裟的僧人走了出来。
宗利施见走出来的是个紫衣少年僧人,心头不禁又是一沉。紫衣袈裟,向是皇室御赐,故晚唐名诗人郑谷有“爱僧不爱紫衣僧”句。这少年僧人法力高强,归义军中并无这等人物,八成便是于阗国来的。他一直以为是少主施法,没想到却是此人,到了这时便后悔也已来不及。他喝道:“妖僧,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紫衣僧正是幻真。幻真以曼荼罗四轮阵迷乱宗利施众人的方向,见他们果然回到此间,心中多少也有点轻敌。堕入曼荼罗四轮阵中,便随心而生种种幻像。宗利施想的是故国,看到的便是宫室楼宇,而铁力一直在担心会不会中伏,看到的便是昏暗一片。他不愿杀人,只想以幻像困住龙家诸人,夺回公主便可,走时还会给龙家诸人留些粮食水草,却没想到这两人竟能冲破曼荼罗四轮阵的幻像,还能以生死轮反击。五趣生死轮一旦暴发,这楼兰故城也将一片狼藉,迫得他不得不以无常刀冒险击破生死轮。宗利施只觉对手举重若轻,一举攻破了生死轮而心惊胆战,其实幻真震惊也不在他之下。听得宗利施厉喝,幻真已知先前打的主意已然无功,现在唯有正面相敌了。想到如此一来,必定会有杀伤,他心中悲苦亦难以言说,只是脸上仍是带着一丝笑意,听得宗利施喝问,幻真高声道:“贫僧于阗幻真,龙王施主。”
焉耆国已然破灭,“龙王”一号,只是龙家部落自己的称呼而已。宗利施听得幻真如此相称,几如嘲讽,更是恼怒,喝道:“原来是于阗国和尚。你要怎地?”
幻真见宗利施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双手合什,念了声佛号,道:“贫僧受圣天大王所托,前来迎接公主。龙王妄动无明,滥杀无辜,还请悬崖勒马,将公主交付贫僧。”
宗利施嘿嘿一笑,道:“和尚,若宗利施不肯,你便将开杀戒么?”
幻真脸上仍是不为所动,道:“一切有情,皆惜身命。有杀人刀,亦有活人剑。”
幻真说着,又踏上一步。此时风沙渐起,他缓步向前,直如御风而行,潇洒之极。宗利施只觉像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直迫上来,他又退了一步,忽地将二指伸入嘴里,打了声忽哨。身后设罗虞诸人听得龙王召唤,登时齐齐上前。
幻真看着那辆华美的车子,叹道:“龙王施主,屠刀在手,放下即是放下。屠刀在心,恶业纠集,终无回头之日。”
宗利施喝道:“和尚,宗利施不耐烦听你聒噪,布阵!”生死轮虽已被破,但九曜曼荼罗还在,九曜星五人齐上,已足以发动六道生死轮。他见幻真仍在上前,心中已生惧意,伸手从怀中探出六支线香,往面前一掷,厉声喝道:“一生一死,无终无始,轮转不息。”
所谓六道,亦称六趣,较五趣只多得阿修罗这一道。阿修罗乃八部众之一,亦称非天、无善神,佛经中谓此众好斗,每每与帝释交战,不死不休,后人每每以“修罗道”、“修罗场”来形容战场惨状。六道生死轮虽较五趣生死轮多此一道,威力却大了一倍有余。他怕幻真又以无常刀来破法,因此施法极速,想打他个措手不及。
此时龙家五人一车已聚在一处,他将六支线香掷出,满以为线香立时燃尽,哪知他手甫结印,幻真忽地伏下身,左手拈住衣角,右手五指张开按地,喝道:“东方不动如来三昧,灭毗那夜迦及诸恶魔鬼神,唵萨嚩播跛娑普吒娜诃曩嚩日罗野娑嚩诃!”
这是阿閦如来印,阿閦如来即是大日如来在东方之化身。大日如来梵名摩诃毗卢遮那,即“光明遍照”之意,乃是密教本尊。宗利施正待施法,却觉脚底一凉,低头看去,不由大吃一惊。他方才还在沙地上,此时脚下竟已是一层水了,而这水还越漫越上,眼看便要没掉他的脚底。宗利施是九曜星中的“日曜”,而龙家秘术又多取摩尼拜火教秘法,水火相克,那六支线香一掷之下,已没入水中,哪里还燃得起来。抬头望去,却见水势涌起,已幻成龙形,幻真端坐龙首,龙身却驼着那辆大车急速向湖心而去。
中计了!
他心底大叫起来。这和尚是故意将自己五人引到一处,再施秘术夺走公主。此时身在水中,他的法术一时间哪里使得出来,而幻真去势直如风驰电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正自心惊,却听铁力喝道:“破!”脚底已然如踏实地,不再下沉了。
曼荼罗四轮,乃是地、火、水、风四曼荼罗。幻真知道龙家九曜秘术杂取拜火教秘术,故将地轮曼荼罗与水轮曼荼罗相换,转瞬间已将此间移到蒲昌海中,将九矅生死轮消弭于无形。他人端坐水龙之首,仍是细看身后,见宗利施众人不再下沉,心中一宽,心道:“那人竟能这么快就破了四轮轮转术。”他料事如神,却仍然没料到铁力的水曜术竟能高强至此。
铁力止住众人下沉之势,见幻真已将公主夺走,右手在水皮上一划,喝道:“破!”话音刚落,水面忽地又有洪波涌起,凝成五头狮形,正将他五人托在水面上,急速向幻真追去。铁力功底不浅,只是一身化五,这五头湖水化成的狮子都不甚大,只能刚好踩住而已,比幻真那条托住一人一车的水龙不知要小多少了。可是幻真虽然还带着一辆沉重之极的大车,那五狮却依然落在后面,怎么都追不上。
蒲昌海东西长达四十里,因为水浅,向来没什么大波浪,但此时却翻江倒海,波涛壁立。幻真不愿有所杀伤,但见龙家诸人阴魂不散地追上来。现在虽然尚不曾追上,但自己终究还带了一辆大车,只怕未能抵达南岸,他们便能追上了。现在又要守护公主,若龙家之人不顾一切,自己定然讨不了好。他伸出左手拇指放到嘴里咬破了,用指血在右手掌心写了个梵字,正待往身下那水龙身上拍去,忽听得一声厉喝,一道寒风向头顶迫至。
那是一道极为阴寒之气。事出突然,幻真根本没料到会有这等变故,右手绕了个圈,已从腋下向后拍出。“砰”一声响,却觉掌心像有一根冰柱刺入,寒气逼人,身后有个女子一声尖叫。他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只见空中有个纤小的身影正风车也似打转,不时有点点鲜血飞溅而出。
那女子是九曜星中的月曜星龙莎美。九曜星中,唯此一个女子,她一直都藏身在车中。幻真以四轮轮转术夺走大车,根本没想到还有这般一个女子。龙莎美见幻真驭使水龙疾驰,龙王诸人根本追赶不及,咬了咬牙,从车中扑出来的想要施以暗算。但交手之下,她的纯阴之气却不敌幻真纯阳之气,双掌一交,高下立判,已然受了重伤。龙莎美欺幻真孤身一人,却不知幻真这曼荼罗四轮阵实是以二十个身强力壮的士兵布成,那二十人精血尽归幻真驭使,龙莎美本身就远不及幻真,哪里还抵得住那二十人之力,只一掌就被震得五脏移位。只是龙莎美虽是女子,亦有龙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就算不敌还是不顾一切地扑来。她被幻真一掌击伤,在空中打了个转,口中已吐出血来,却仍是作势扑下。幻真端坐水龙之上,若是躲闲,那辆大车便要沉到水底。公主至今一声不吭,定然被龙家之人打昏了,蒲昌海虽然并不深,这里也有一人多深,一旦掉落水中,定然凶多吉少。幻真虽然不惧龙莎美暗算,却苦于动弹不得,只能老老实实地一掌掌接下去。待接到三掌,龙莎美气息一滞,已无法再悬停空中,第四掌甫一交手,她只觉前心像有一个极大的铁锤打来,“砰”一声,口中又吐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却被震得直飞出去。
被龙沙美这一阻,宗利施等五人已经追了上来,将幻真的水龙团团围住。宗利施见龙莎美被震得飞出六七丈远,“扑通”一声摔进蒲昌海里,喝道:“文休,快接住莎美!”
龙莎美是宗利施的侄女,宗利施怎么也不忍心见这个侄女被活活淹死。龙文休并非九曜星中人物,法术虽然不强,却也会些水曜术,勉强也可驭使幻兽,他应声向龙莎美冲去,只是龙莎美坠落之势极快,看来是接不住的。哪知龙莎美眼看要落入水中,湖面上忽地有一道水柱冒出,如长蛇般盘成一团,托住了龙莎美。龙文休此时已冲到近前,一把揽住龙莎美,心道:“铁力大哥的本事果然了得。”铁力一身化五,已幻出这五匹幻兽,没想到还有余力幻出水蛇来救了龙莎美,好生让他佩服。但刚抱住龙莎美,却觉她身子发冷,气息全无,已是死了。
宗利施虽已围住幻真,心思却在龙莎美身上了。见龙文休终于接住了龙莎美,他心中这才一松,感激地看向铁力。哪知刚一扭头,却见铁力脸涨得通红,哪有余暇来顾及一边,倒是幻真双手结印。随着他手印松开,那条水蛇“哗”地一声倒了下来,显然是幻真所化。他心头一震,忖道:“这和尚救了莎美……他要做什么?”
宗利施出手毫不容情,蒲昌海边伏击罗定风的送亲使时也务求斩草除根,连追赶罗定风而来的那些沙盗都杀了个干干净净,不留一个活口。像幻真这样去救援敌人,实是他想不到的。心头正乱,却听得龙文休高声道:“龙王,莎美她……她死了!”宗利施心头又是一震,暗道:“该死,我还以为这秃厮要救人。”猛地向幻真扑去,喝道:“秃厮,你偿还莎美的命来!”
幻真虽然知道那女子实是九死一生,多半已经断气,但见她要落入水中,终是不忍,尽管强敌在侧,仍是出手救护。见宗利施势如疯虎,幻真心中悲哀,忖道:“杀戒终是开了。”
他原本一直端坐于水龙之上,此时忽地站起身来,腰部以下陷入水中,一个身体便如这水龙头上的一只独角。随着他站起来,那条水龙猛地冲起丈许高,直如飞龙夭矫在天,竟从宗利施头顶飞过。龙家诸人没想到幻真还有这一手,齐声惊呼,幻真却已冲破包围,向南边冲出三四丈远。
【二】
李思裕听得那士兵说罗定风醒了,连忙凑上前去,道:“罗押衙,你怎么样了?”
罗定风睁开眼,看了看四周,惊道:“是这里!就是这里!”他刚想站起,李思裕按住他的肩头道:“罗押衙,真大师说过,你不要走出这木圈。”
罗定风这才看到身周插了一些小木条,将他围在当中,道:“这是幻真大师的秘术么?”
李思裕点点头,道:“是啊,真大师说你身中幻术,此地又是妖人施法所在,一旦出了这木圈,所受妖人幻术便会发作。”
罗定风道:“那我会死么?”
李思裕一怔。先前幻真只说不能让罗定风出这个圈子,他也不知出了会不会死,心道:“这罗押衙不信,吓吓他也好。”便道:“是啊,一旦出了圈子,你周身血管都将爆裂而死。”
罗定风垂下头不再说话。李思裕见他不再多说,倒松了口气,却见罗定风又抬起头来道:“公主如何?”
此时那些士兵正在掩埋尸首,李思裕道:“应该没事,尸首共有五十三具,其中并无女子。”
罗定风喃喃道:“五十三具?白眉狼只怕也死在其中了。”
他此时记起来的越来越多,已记得白眉狼追击他们之事。白眉狼的人也有近三十个,罗定风他们人数虽稍稍占优,但白眉狼一伙势同拼命,竟然不敌,只能护卫着公主且战且走。只是走了一程后发现前面竟是蒲昌海,再无路可走,只得回身交战,结果蒲昌海中突然有异人冲出,也不分是谁,一律斩杀。罗定风拼死还击,但那些人法术厉害,眼看周围人一个个被杀,只得夺路而逃。此时看到那些尸首,一个个正是与自己一同前来的士卒,有一个三络清髯,正是与自己同为送亲使的长史索天雄。长史在归义军中已是高官,现在的节度使曹议金当初便是长史,没想到连他也丧命于此,心中更是刀绞一般疼痛。他不知白眉狼一伙是因为误以为部众被他们所杀,才不依不饶地追赶,但看到这些曾追杀自己的沙盗一般被杀,心头亦是恻然。
李思裕见罗定风心神不定,别个士兵汉话说得不流利,也没什么好与他搭话的,便在一边拣了块石头坐下,与罗定风闲聊。他辩才无碍,谈锋甚健,天南地北说个不住,倒是不觉得乏。说到夜深,实在撑不住了,这才倒头睡去。
正在睡梦之中,忽然听得罗定风道:“李将军,李将军。”他翻身坐起,擦了擦睡着时流下的口涎,道:“罗押衙,你醒了啊,吃过了没有?”他刚睡醒,肚子有点饿,一些士兵也在做饭,烤肉烤饼的香味一阵阵吹来,方才做梦都在梦见吃东西。
罗定风却看着蒲昌海,道:“李将军,你听到水声了么?”
蒲昌海上,水波正一浪浪打上岸来。李思裕打了个哈欠,道:“起风了吧。”
罗定风摇摇头道:“现在的风吹不动那么大浪。”
难道是幻真在与敌人相斗?李思裕站起来极目向蒲昌海望去。蒲昌海南北有一百余里,东西也有四十余里,从这里望去,水天相接,直如浩渺无际,也看不出有什么。他正要说没什么异样,一边一个士兵惊叫道:“将军,这个字亮了!”
那士兵正是幻真交待守卫断树的那个。李思裕急急奔去,道:“怎么了?”
“这个字有亮光了。”
那士兵指着树干上幻真所刻的梵字。此时那几个梵字就像嵌上了八宝琉璃一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来幻真是和那些妖人交上手了。于阗宝光寺紫衣九僧,幻真年纪最轻,却名列第一,以他的神通,那些妖人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败下阵来吧。李思裕沉吟了一下,道:“好生守着,别出乱子,等一会儿真大师带公主回来,大家别失了礼数。”
李思裕对幻真极有信心,根本没有在意,却不知幻真此时正在暗暗叫苦。龙家诸人竟是出乎意料地难缠,他虽然冲出重围,但带着公主走不快,身后四人仍在紧紧追赶,还有一个龙文休则远远落在了后面。此时距南岸还有十余里,龙家诸人却已经追得只有丈许远了。就算自己大开杀戒,要取这四人性命也非易事,何况还要保护公主。
一时间,幻真心乱如麻,宗利施心头却更乱。虽然距离渐渐拉近,但实在太慢了。远远地已能看到前方一线,那是蒲昌海南岸,那里定然有幻真的接应。如果到了岸边仍追不上幻真,那就大势已去。他心急火燎,扭头对铁力道:“铁力,再快点!”话音刚落,却大吃一惊,只见铁力一张脸涨得像噀血一般。铁力虽精于水曜术,但要驭使五个水兽实是勉为其难,追到现在实是在强自支撑。宗利施心头一凛,忖道:“糟了,铁力要顶不住,我居然一直没想到。”他不敢再说话,伸手从怀中抽出一支线香,迎风一晃,线香在他手中燃尽,他将那一线白烟握在手中,手臂一晃,喝道:“幻真,留下了!”从宗利施手中飞出一团白烟,贴着水皮直直而去。
这是九曜虚空藏。在水面上他催不动九矅曼荼罗,只能用这种法术一人便可发出的法术。少主命令他们不得伤害公主,因此幻真带着公主自己固然受拖累,宗利施亦是投鼠忌器。可眼下再不使用,等幻真将公主送上了岸,腾出手来的话,那自己便再无胜算。到了此时,宗利施也已要孤注一掷,就算伤了公主也在所不惜了。
水面不断起伏,但那团白烟却一直与水面有尺许之距。烟气虚无飘渺,但这团白烟却直如一个石弹。他刚一掷出,幻真已觉得背后有异,右手已紧握成拳,拇指竖起,飞快地在眉宇间、左右胸口和左右腰眼五处一处,又在身下水龙头上一擦,喝道:“唵俱噜驮曩吽惹。”话音刚落,那条水龙身上忽地伸出三片水屏,便如这条巨龙张开了三片晶莹剔透的冰鳞。
这是冰揭罗天童子护身咒。只是他施法虽快,那团烟球来得更快,水屏张开,烟球已飞到了第一片与第二片水屏之间。“当”一声响,直如银瓶乍破,那道水屏竟被击得粉碎,水花四溅,烟球去势却丝毫未减。眼看就要击中幻真背心,幻真忽地一扭身,那条水龙也趁势转过头来,他的手自下而上一掠,烟球如被一把无形快刀从中劈破,霎时分为两半,又成缕缕烟气飞散。
宗利施见九矅虚空藏击破了幻真的护身咒,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只盼能一举成功,公主纵然落到水中仍能及时救回来,哪知千钧一发之际又被幻真的无常刀击破,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恼怒,骂道:“妖僧!”他却不知无常刀极耗心神,以幻真的功力也只能使出一次,这一次是驭使那些助他布阵的二十个于阗士卒精气方能使出。若幻真勉强使出第三次来,那二十个士卒只怕要有一半因精血耗尽而死。
这般一阻,龙家四人第二次挡住了幻真去路。宗利施心知若再被幻真逃真,定然已追不上,对一边的设罗虞和陀波朗喝道:“杀了他!”他话未说完,设罗虞手已扬起,左右掌心两道暗影射出,便如两条黑索一下缠住幻真座下的水龙之首。哪知刚缠住,龙首却如用马尾勒住的嫩豆腐一般,“哗”一声,水龙首落下半个,后面却又冒出来。
设罗虞是九曜星中的计都星。计都即是慧星,他这九曜不空罥索虽是无形无质,却如附骨之蛆,但幻真身下却是湖水化成的长龙,削掉一截又长出一截,他这门奇术竟是全然无功。
幻真摆脱了设罗虞的不空罥索,忽地一长身,那条水龙又冲天而起,又要与先前那样越空而出。哪知水龙刚起身,却听一边有人喝道:“宝生如来法印,中!”一道火光冲扑而至。这片火光便如一把长刀直劈,幻真正驭使水龙升起,火刀掠过,立时将水龙从中斩为二段,幻真在前端,公主的大车却在后端。
那是火曜星龙陀波郎的九曜阿噜迦。宝生如来乃是曼荼罗五智如来中第三位,属南方丙丁火,陀波朗在九曜星中功底并不算最深,但他心思甚是机敏,见设罗虞的九曜不空罥索未能见功,心知斩断前后都没什么用,索性发个狠,拦腰斩去。而幻真所用乃是水幻术,正被他的九曜阿噜迦所克制。
水龙一被斩断,幻直再难冲上,后半截却失了他驭使,登时化成一片水花直落下去。只是火刀余势不绝,竟把那辆大车也斩了一下。陀波朗的宝生如来法印并不曾修到无形有质,伤不得人,但那辆大车顶上尽是些流苏锦缎,遇火即燃,一下如一支巨烛般烧了起来。
见车子燃起,陀波朗也吓得呆若木鸡。公主已被他们弄晕,落到水里还有机会救回,可现在这样烧起来,他们想救都没办法救,定是有死无生。他心中一慌,九曜阿噜迦已不能持续发出,掌中火光登时消失,可那辆车上的火势却更大了,车轮也已没入水中。
幻真的水龙虽被陀波朗斩断,只消一贴水面便可接续,但公主的车子却烧了起来,他一时也有些心慌。此时那半截水龙还在空中,幻真随之落下,刚擦到水面,水皮上忽地降起一道,水龙重又成形,托住了那辆大车。他右手又紧握成拳,极快地在身上五处一触,喝道:“唵俱噜驮曩吽惹。”
这一次,却张开了一片水屏。这片水屏在车顶平平掠过,便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快刀,车顶原本已被烧得酥了,立时被揭去,火势也登时熄灭。幻真最担心的还是公主,待车顶被揭掉,只见车中躺着一个华服少女,神态安祥,便如熟睡,心中一宽,暗道:“还好,公主没事。”正在这时,后心猛觉一震,像被一个极大的铁锤狠狠一击,眼前顿时一黑,痛彻心肺,四肢百骸无一处不似有火焰在乱窜,嘴里堪堪便要吐出血来。
那是宗利施的九曜虚空藏。公主的车子燃起时,宗利施也吓了一跳,一时竟忘了出手。待见幻真灭掉车上的火势,他松了口气,出手却是极速,又取出一支线香,发出了一个九曜虚空藏。虚空藏是曼荼罗虚空藏院之中尊,《大日经》谓虚空藏菩萨“被鲜白衣,左手持莲华,华上有大刀印,刀印上遍生焰光”,正是日曜本尊。宗利施在九曜星中名列第一,岂是等闲之辈,出手亦不留情,原本幻真尚可支持,但他关心公主,心神略略一分,宗利施的九曜虚空藏趁虚而入,击得幻真受伤不轻。他心知不妙,长吁一口气,双手已结大乐随心印,喝道:“唵迦噜萨嚩达摩那磨怛嚩多!”
这是大乐金刚萨埵咒。所谓金刚萨埵,又称金刚手,秘密主,即是显宗之普贤。真言宗八祖中,大日如来为第一,此萨埵为第二。宗利施见幻真原本面如死灰,咒声方落,脸上又现血色,但多少已有委顿之意,厉声喝道:“这妖僧快不行了!”
他刚说“不行”,却听得铁力闷闷地哼了一声,一口血已喷了出来。幻真虽中了他的九曜虚空藏,却尚可支撑,可铁力撑到现在,却当真是不行了。
【三】
龙家诸人在蒲昌海上追逐幻真,靠的全是铁力的水曜术。幻真法力高强,但他们一直不落下风,便是宗利施也没想到铁力的功力居然高到这地步。只是铁力化出四个幻兽终究已是勉为其难,若非憋着一口气强自支撑,早就爆血而亡。到了这时候,他已行将崩溃,终于再支撑不下去。
一口血喷出,铁力只觉身体一沉。此时离岸还远,蒲昌海虽然水不深,但要在这水里空着身子行走十余里那也是不可能的。他看了看另外几人,宗利施正看着他,眼里也带着一丝惊慌。铁力心头一震,忖道:“左右是个死,便让龙王成功吧。”他左手扬起,猛地向前胸插下。五根手指直如五指尖针,一下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手指流下,染得殷红一片。但随着他手指插入,众人下沉蓦然而止,脚下幻兽更是大了一圈。
宗利施知道铁力是以浑身精血来做最后一击了。不论此役胜负,铁力已无生还之望。铁力沉默寡言,却是他极为得力的一个子侄,见得舍身施法,心中亦是疼痛。事已至此,就算伤心亦是于事无补,宗利施也不多说,手又从怀中一探,右手指缝间已摸出了四支线香,对幻真一晃,厉声喝道:“妖僧,拿命来!”他的九曜虚空藏也不是能无穷无尽地使出来的,只是眼见铁力已快要撑不住,他也不顾一切,要与幻真做个最后了断了。
幻真中了宗利施的九曜虚空藏,虽然以大乐金刚萨埵咒强行压下,却觉得胸腹间已甚是滞涩,真气不能与先前一般流动。他先前因一念之慈未曾以无常刀伤人,现在却非他愿不愿伤人了,而是自己还有无性命将公主送到岸上。他灭了公主车上的火势,正待再冲出龙家众人包围,迎面又是四个烟球飞来。这四个烟球将他去路尽数封死,冰揭罗天童子护身咒挡不住那么多,若自己躲闪的话,说不定会击中公主的大车。他咬了咬牙,左右手一错,双手在身下水龙头上一拍,身周立时腾起一道水墙,那四个烟球同时击上水墙,水花四溅,没一个穿透。
宗利施见这四个九曜虚空藏被幻真轻轻巧巧挡住,脚下一软,喉中险些吐出血来,心道:“这妖僧到底有多大神通?”他生怕幻真看出自己已无力再战,也不敢上前,只在外围游走,倒是盼着水墙多持续一会儿,能让自己多恢复几分精力。
陀波朗与设罗虞见龙王停手不攻,只道他吃了个亏。他们对幻真已有惧心,不敢再行攻上,却不知幻真也在暗自叫苦。他挡住宗利施的九曜虚空藏,直如被四个飞速击来的铁球当胸打中,已是连站都站不直了。他自忖很难接下这四个烟球,不得不拼尽余力激起这道水墙,与其说是为了挡住烟球,不如说是不让宗利施发现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这道水墙眨眼便要倒下,幻真心思飞快地转着,一边调理已乱成一团的呼吸。两边不约而同地停手,方才还浪头滚滚的湖面一瞬间变成极为平静。
“哗”的一声,水墙终于倒下了。宗利施此时多少凝聚了一些内息,虽然使不出九曜虚空藏,别的小术总还使得出。他右手夹了一支线香,正待迎风抖燃,定睛一看,却“咦”了一声。眼前,竟然空空一片,幻真和他幻出的水龙、那辆大车居然同时不见了。
宗利施这一惊吃得不小,正在诧异,却听陀波朗叫道:“龙王!”他抬眼望去,远远地只见幻真与那水龙的身影,看样子已有十余丈开外了,更是大吃一惊,心中又是恼怒又是佩服,还有三分惧意,忖道:“这妖僧实在是神通广大。”方才幻真还在他跟前,居然在这极短的一瞬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他正待向那边冲去,忽听得设罗虞厉声道:“龙王,那是障眼法!”
设罗虞是九曜星中的计都星,他最为精通的便是幻术。陀波朗和宗利施乍看之下,都不曾看仔细,设罗虞却看得清楚,那个幻真的影子虽然越来越远,但身下水波不动,显然是种幻术。他见宗利施作势便要追去,知他已是上当,急得叫了起来。宗利施刚要冲出,听得设罗虞的话扭过头来,恰在这时,又是“哗”一阵水响,一道极薄水墙倒了下来,从中冲出一个人影,正是驭使水龙的幻真。
幻真接下了宗利施的九曜虚空藏,不知宗利施其实也是强弩之末。他激起这道水墙时,手指连动,已布下了梦幻泡影。
所谓梦幻泡影,其实就是一道极薄的水墙。这道水墙薄如蝉翼,根本挡不住什么,却如一面极大的镜子般将人影折射到远处。虽然梦幻泡影也不能持久,只是幻真要的就是这稍纵即逝的一线之机。趁着宗利施略一分神,幻真已带着大车风驰电掣般掠过了他的身边。
宗利施没想到幻真也使出了幻术,心中更是痛悔。他正待催动足下幻兽追去,哪知一脚下去,却忽地一空,半个身子都沉入了水中。他大吃一惊,叫道:“铁力!”
此时的铁力已到了油枯灯烬之时。他以五指插入胸口,一分分榨出余力,可是一身化五极为耗神,他再也坚持不下去。听得宗利施的叫声,他左手五指向胸口又插入深了些,随着一阵剧痛传遍全身,右手在水皮上一按,一条水龙赫然凸出水面,将四人托住。
宗利施见铁力仍有余力,心中甚是感激。铁力迫出剩余精力,已是有死无生,他还要这般施法,那死期更是近了。不管如何,铁力死也要死得值得。宗利施想着,道:“铁力,追上他!”
铁力此时连嘴都不敢张了。他只消一张嘴,一腔血都会直喷出来。他点点头,右手一挥,水龙带着四人追去。他们的法术都不及幻真,原本能与幻真周旋,靠的是一分为四,分进合击,让幻真首尾不能相顿。此时四人聚在一处,铁力幻出的水龙又较幻真化出的短了一截,威力反而不如先前,只是宗利施已无暇顾及这些了。
无论如何都要将公主夺回。宗利施盯着前面的幻真,心里这样想着。幻真的速度较先前已慢了些,但比他们仍然要快许多。如果这般硬追,就算铁力还能支撑,也终究追不上的。他扭头看去,只见铁力一张脸已红得仿佛随时都会迸出血来,他心中一动,喝道:“铁力,你的命给我吧。”
铁力已自知必死,原本就没打算再活,闻言点了点头。宗利施极快地摸出一支线香,迎风一抖,手指一弹,那道短短的白烟如同一支短箭,向铁力眉心飞去。铁力身子一颤,脸上血色顿时全无。设罗虞忽然惊叫道:“龙王,你向铁力用了尸毗术!”
龙家秘术,颇有一些旁门左道,像他们那一路九曜移星法,要借助尸居余气方能移星换斗,这路尸毗术全称九曜尸毗移魂术,是龙家九曜秘术中的禁术,其实是以新死人尸作为施法之物,纯是邪法了。铁力一中此法,身体已成行尸走肉,等如宗利施的一条手臂了。设罗虞在宗利施身后,只是站在他后面的陀波朗也随时可能受到尸毗术侵蚀,变成铁力一般的行尸走肉。他见龙王居然使出此术,不由大吃一惊,宗利施却不多说,喝道:“起!”他将身一纵,身下那水龙忽地探出水面。原本四人站在水龙背上,如此一来四人成了头脚相接,陀波朗有半个身子沉入水中,最后面的铁力更是浑身都没入了水里,四人已连成一条长龙,向幻真直扑过去。
此时龙家四人已凭九曜尸毗术连为一体,幻真突然觉得身后风雷大作,他扭头一看,只见一条黑龙冲出水面,头上正是宗利施。宗利施也与他方才一般,有半个身子没入龙头之中,这条黑龙较幻真化出的更粗了一些。宗利施居高临下,这一击有雷霆万钧之势,一旦击中,自己这幻兽未必能赢过。幻真不知这是宗利施凭借邪术幻出,只道他深藏不露,心中暗暗叫苦,将右手伸到嘴边咬破指尖,往身下那水龙头上极快地写了个梵字,那条水龙忽地又冲天而起,将幻真抬到与宗利施一样的高处。他一直不愿痛下杀手,哪知宗利施却是越战越强,越来越难对付,他再无别个办法,只能动用血咒了。
幻兽其实只是以湖水幻成,但此时却几如实物。两条巨龙在湖心交缠恶斗,一黑一紫,连天空里一时间也布满阴云,浪头一波波直向岸边涌去。
此地距南岸已不到五六里。岸边,李思裕正啜饮着一小瓶美酒,看着湖边浪头一阵大过一阵。方才那个受命守护断树的士兵忽然头一歪,坐倒在地。这士兵身强力壮,李思裕见这士兵面如死灰,嘴唇都失了血色,只道是什么急病发作,命人将他抬到一边,哪知这士兵身体竟似有千钧之重,四个人直如蝼蚁撼树,根本抬不起来。李思裕却不知幻真布下曼荼罗四轮阵,借助了这二十个士兵的精血。此时幻真正在与宗利施诸人恶战,那二十个士兵已与幻真连为一体,他派人抬起这个士兵,等如要抬起幻真与二十人还有那水龙与大车一共的重量。
李思裕正想不通此中玄虚,倒想起幻真说过不能让那些木牌倒下。这棵断树根扎得很深,就算有人想掘出来也是极难,哪里会倒下的,那个士兵虽然脸色不好,可也看得出并无性命之忧。他宽了宽心,忖道:“真大师定有安排,不必多管。”
说是不用多管,可他哪里能不管的。这时有个士兵忽然惊叫道:“那里是什么?”他闻声连忙跳起来,叫道:“哪儿哪儿?”
那士兵指了指蒲昌海,道:“将军,那边。”
李思裕眯起眼看去,远远的只见湖心有两根长长的影子正绞在一处,一黑一紫。他突然想起先前幻真交待,说会有两条龙在蒲昌海上恶斗,一条会是紫色,另一条是什么颜色的没说,看来正是那黑龙。幻真还说一旦紫龙失势,便让自己以箭射另一条,可现在那两条龙离岸足足有五六里路,天底下任你箭术有多高明,也没人能射五六里路的,急得他抓耳挠腮,不知做什么好。
罗定风也已见到了那两条正在恶斗的水龙,心中忽然刀割一般疼痛。先前送亲使队遭伏击,正是铁力驭使水幻兽率先攻击,将罗定风自豪的归义军精兵打散军心,不然也不至于如此轻易便遭败北。此时见到那两条水龙,他又想到了当时情景,正要站起来,李思裕在一边见到了,一把按住他的肩头,道:“罗押衙,真大师不会有事的,别忘了他的吩咐。”
罗定风道:“幻真大师斗得过妖人么?”
李思裕打了个哈哈道:“真大师神通广大,妖人当然不是他的对手,不用担心。”他说得嘴响,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幻真先前也说过,一旦紫龙失势,要自己帮忙的,显然也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他看了看那棵断树边仍然昏迷不醒的士兵,心里七上八下地拿不定主意。
此时,蒲昌海上那两条缠斗不休的水龙正飞快地向南岸靠过来,恐怕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要到岸边了。
【四】
绝不能让这妖僧到岸边!
宗利施只觉眼前已殷红一片。他不惜丧了铁力的性命使出尸毗术,本想一鼓而胜,没想到幻真守御极严,虽然速度已慢了许多,但自己仍然连公主都夺不下来,不用说要拦住幻真了。两条水龙忽分忽合,偶尔一撞便又霎时分开,激得浅浅的蒲昌海一时间竟然惊涛骇浪不断,直到现在仍然没有谁能占得上风。可宗利施知道自己是凭借尸毗大法方能与幻真抗衡,尸毗术虽然霸道,终究不能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