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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燕垒生 当前章节:150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16:55

这时设罗虞惊叫道:“龙王,陀波朗他……他也沉下去了!”

陀波郎就在铁力前面,原本是踩在已成尸首的铁力肩头,随着尸毗大法施展,他只觉肩头越来越重,原本有半个身体没在水中,此时已只剩了个脑袋还露在外面。只是陀波朗对宗利施忠心之至,死也不吭一声,倒是设罗虞见他即将没顶,担心接下来便轮到自己,忍不住大呼小叫。

宗利施也已察觉自己幻出这条水龙缩短了许多。只是现在只能以此与幻真周旋,若是收了尸毗术,立刻就要一败涂地。他沉声道:“陀波朗,今天你把命给我吧。”

陀波朗现在有一只耳朵已没入水中了,他只有仰起脸才能呼吸。听得宗利施的话,他大声道:“龙王放心,陀波朗的性命交给龙王。”

设罗虞听陀波郎说得斩钉截铁,暗自叫苦不迭。他没有陀波朗那样忠心耿耿,想到陀波朗一死便要轮到自己,就觉得心惊肉跳。正在胡思乱想,却听得宗利施断喝一声,头顶一片水汽弥漫,却是宗利施幻出的黑龙被幻真的紫龙削去一截。这条黑龙原本就已在缩短,现在前面也短了一截,出水的只剩了丈许,比宗真幻出的紫龙已短了近一半。宗利施心急火燎,叫道:“设罗虞……”

设罗虞生怕龙王接下来会说出“把命给我”一类的话,但要逃又不敢,忽地身上又是一重,两腿已没入了水中。只消再沉下一些,他亦将没顶,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却见眼前有个黑影一闪,正是那辆公主的大车,灵机一动,叫道:“龙王,快走!”

宗利施已有对设罗虞施尸毗术之念了,手中又摸出一支线香,忽然听得设罗虞一声大叫,还不明白怎么一回事,眼角往下一扫,却见设罗虞手上抱着一个人,正是公主,不由大喜过望,借着与幻真一撞之力急速后退。原来设罗虞知道宗利施就算斗法不敌,亦不肯放弃,自己迟早会步上陀波郎的后尘。他的九曜不空罥索威力虽然不大,却善能循隙而入,此时已有半个身子没入了水中,却一直盯着幻真那条紫身所带着的大车。幻真在水龙上与宗利施恶斗,不免对下面有照应不到之处,他等到两条水龙相交之际,突然发出九曜不空罥索,一把缠住了车中熟睡着的公主。两条幻兽交错之时极为短暂,稍纵即逝,设罗虞能抓到这一线之机,亦非弱者。

幻真与宗利施的比拼已然占了上风,此时离岸也已经很近了,他只道胜券在握,却不料会出这种事。若公主被龙家劫走,那就前功尽弃,他心下着急,双手一下握成金刚拳在前心一错,喝道:“曩莫三曼多嚩日啰跢姪他。”

这是最胜根本真言咒。此咒共有九重,据说大威怒王圣者马头尊诵此咒,可以使三千大千世界六种震动,一切俱被火光焚烧,一切大海皆悉枯涸,都成灰烬。

咒声刚落,湖面上忽地腾起一圈烈焰。水火不容,九曜星中的陀波朗是火曜星,但他的法术在水上就要打个折扣,宗利施也没想到幻真在水面也能布下火阵,他逃得势头太猛,一下冲入了这火圈中。哪知人入火圈,却毫无痛楚,他呆了呆,马上省悟道:“原来是幻术。”只是没等他庆幸,脚下一空,人直落了下来,却是九曜尸毗术冲入火圈,已被攻破。

宗利施眼看便要落到水中,仍不肯罢休。设罗虞已只有一个脑袋还露出水面,双手却仍然托着公主。他手一抖,甩手掷出,烟柱一下没入了设罗虞顶心。设罗虞本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没想到最终还是逃不过,烟柱一入他体内,湖水立时涌起,将他包裹在当中,这条黑色水龙又升了起来。宗利施一把揽住公主,极快地向南边冲去。

幻真使出最胜根本真言咒,见仍挡不住宗利施,心头亦是大急,正待追击,忽听身后有人厉喝道:“妖僧,看刀!”

那是龙文休。先前龙文休将龙莎美的尸身放到岸边,转身再追过来,已落后了半里地。他也学过一些水曜术,但功底不深,在后面越拉越远,好不容易追上来,宗利施又以九曜尸毗术与幻真恶斗,方圆十余丈尽是大浪,他只能在外围游走,根本无法近前,直到此时方才看清,见龙王转身欲逃,幻真又要追下去,他抽出背后陌刀,一跃而起,向幻真劈去。

龙文休法术不强,武功却着实不错,在归义军里年纪轻轻便能与罗定风并称,这一刀直如闪电下击。幻真心思都在宗利施身上,也没想到身后会人暗算,他长吸一口气,身下水龙忽然又伸长了四五尺,龙文休这一刀正劈在水龙之上。挥刀断水,哪里斩得断,龙文休以金刚大力猛扑,却扑了个空。他不肯罢休,还要再追击,但幻真已冲向宗利施。

此时幻真已无累赘,宗利施却抱着公主,此销彼长,虽然有龙文休帮忙,宗利施却觉压力更大,心道:“再这般下去,公主定要被他夺回。”他见龙文休虎视耽耽,仍要对幻真动手,可龙文休功力不济,只能贴着水面功击,幻真却坐在水龙头上,陌刀对幻真的幻兽毫无用处,心中却是一亮,叫道:“文休,快过来!”

龙文休向着幻真的水龙连劈几刀,却只是劈出一些水珠而已,心中亦是惊慌,听得龙王召呼,他脚一蹬,冲到宗利施边上,道:“龙王……”宗利施不等他再说,将公主向他一抛,叫道:“接着!”

宗利施知道自己若再抱着公主,定然不是幻真对手,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公主交到龙文休手上,自己挡住幻真。虽然胜不了幻真,但自己终究可以挡住他。龙文休见龙王将公主抛下来,陌刀飞快地交到左手,右手一把揽住公主,脚下却是一沉。幸好公主身材纤细苗条,若是个男人,他这功底浅薄的九曜踏波幻兽根本承担不了。

幻真见公主交到了新来那人手上,心头亦是一凛。他以血咒驭使幻兽,同样已到了极限。虽然占了上风,可公主却落到宗利施手上。如果再能使出一次无常刀,当能一举将宗利施击死,可是那二十个助他助阵的士兵也将精血耗尽而亡,幻真怎么都做不出来。他咬了咬牙,右手五指在身下水龙头上一抓,喝道:“尾萨罗哆。”

这是大护明大陀罗尼咒。他舌尖动得极快,一连念了五遍,水龙忽地降下丈许,湖面上却冒出五条水柱,直向龙文休扑去。宗利施知道龙文休法力低微,定然抵挡不住,猛地咬破舌尖向身下一唾,喝道:“破!”他身下那条黑龙水龙亦是一矮,身前却一下腾起一道水墙,挡住了那五道水柱。

“砰砰”连声,水柱冲上水墙,击得粉碎,满天都是水花,像是下了一场暴雨。龙文休见龙王忽然降下,脚底踩的却是三具尸身,正是铁力、陀波朗和设罗虞,不由大惊失色。宗利施喝道:“快走!”他将九曜尸毗术尽数发出,虽然暂时挡住,却也挡不了太久,见龙文休居然呆呆地不动,更是恼怒。龙文休被他一喝,心中一凛,道:“是!”抱着公主便向东南边冲去。

幻真见那人带着公主逃去,宗利施却仍然挡在面前,不由一阵茫然。现在就算用那二十个士兵的性命为代价击溃宗利施也已晚了,龙文休法力低微,却是生力军,让他上了岸,就再也拦不住他了。

宗利施挡住幻真的攻击,心知幻真定不会甘休。血咒威力固然极大,却不能持久,现在只能以攻为守,尽量拖住幻真,不让他追击龙文休。他一提气,水墙立时低落,黑色水龙却重又升起,直向幻真冲去。两条水龙迎面一撞,幻真被撞得退出数尺,湖水亦被倒卷过来。宗利施出击时还在担心会落到下风,没想到居然得手,不由大为兴奋,驭使黑色水龙又向幻真扑去。幻真却不正面相抗,只是左右躲闪,宗利施一时大占上风,心道:“这妖僧原来也已不成了。”可是心底总觉得有些不对,方才幻真幻出五道水柱,他勉强才能挡住,照理不应马上就变得如此不济。他见幻真一边躲闪,眼神却注视着身后,不觉诧异,趁机会往身后瞟了一眼,却一下惊呆了。

龙文休本是向东南方逃去,此时却已偏向西边,已是正面方了。宗利施这才恍然大悟,幻真原来知道已挡不住龙文休,竟然施法让龙文休偏移了方向,正南方必然有幻真的接应。他心下大急,转身便要追去,却觉身下黑龙突然像是胶水凝成的一般,竟然动弹不得。

又上当了!若不是迫于幻真的压力,宗利施差点便要痛叫起来。眼前这少年僧人不论法术还是机变,都比自己要高出一筹,只怕今番再无胜机了。只是宗利施纵然自知不敌,仍然不肯罢休。

现在,只能看龙文休的手段了。可是他也知道,龙文休法术低微,幻真身为于阗国紫衣僧,岸上的接应必定不少,单凭武力的话,龙文休要逃出亦是极难。可无论如何,总要再赌一赌。

正想着,却听幻真将双手当心合掌,结成大日如来剑印,长声道:“娜莫三满多母驮南恶尾罗吽。”身前忽地升起一道扁平水柱,便如一把利剑,极快地冲来。宗利施全神贯注仍然难敌幻真,何况此时分心,躲闪不及,这把水剑一下刺到,将宗利施幻出水龙当心剖成两半。

九曜尸毗术再次被破,宗利施已无新丧死尸可以施法。他原本立在水龙之上,水龙一垮,他的人也直摔下来,“砰”一声重重摔进了蒲昌海里。

幻真使出这大日如来剑印咒,自己却也如被重锤当胸一击,嘴角已沁出血丝。这里离岸还有里许,湖水有一人多深,宗利施纵然会水,亦是游不到岸边了。他本待要去追那个穿着归义军服的龙家子弟,见宗利施在水中挣扎,眼看就要活活淹死,心中终是不忍,在水龙头上一拍,那条水龙又绕到了宗利施身边,幻真伸手一把拉起宗利施,道:“龙王,你……”

他以为宗利施喝足了水,定然已半死不活,哪知宗利施忽地一翻身,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狞笑道:“妖僧,死吧!”一刀刺向幻真前心。这一刀出手极快,幻真全无防备,身子一侧,让过前心,刀尖一下刺入了他的左肩。宗利施见一刀未中要害,拔出短刀又要刺来。恰在这时,一道白光电射而至,正中宗利施左太阳穴上,却是一支白玉短箭。这箭不长,但正中要害,宗利施登时毙命,翻身落入蒲昌海中,水面上泛起几道血丝。幻真呆了呆,抬头看去,却见前面有两支木筏,当先一个虬髯少年将军手中拿了一把碧绿玉弩,正是李思裕。

李思裕见幻真与妖人相斗,半天都不靠近岸边,更是心急火燎,灵机一动,命士兵们扎个木筏过来接应。蒲昌海边树木也有不少,只是枝条多半并不粗,他们好不容易才扎成两个,行驶得甚慢,到现在还有十余丈。也幸亏他来得及时,眼看幻真就要丧命在宗利施刀下,他拔出新月弩射出一箭。李思裕别个学得一般,但性喜狩猎,箭术却练得极高,手中那支新月弩更是一件宝物,射程既长,威力也大,这一箭一下便将宗利施射死。

幻真受了重伤,伤口血直喷出来,已无法再驭使水龙,人直摔下来,两个士兵跳入水中,将他救上了木筏。幻真受伤虽重,神智却仍是清明,看了看几人,道:“公主呢?”

李思裕笑了笑,道:“真大师放心,那个归义军的弟兄已将公主救上岸来,我留了三个人在岸上接应。”有个归义军士兵抱着公主向岸边而来,他也看得清楚,只道那是幻真救回来的帮手。原本应该去接应公主,可是李思裕担忧幻真安危,岸上一共还有十个士兵,他带了七个乘木筏过来,其余三人让他们去接应公主。公主已然脱险,想来三个人也已足够。哪知他话音刚落,幻真忽然一口血直喷出来。李思裕吓了一大跳,叫道:“真大师!真大师!”

幻真神色已极是委顿,喃喃道:“那人……那人不是归义军,是龙家之人啊!”

※※※

看到抱着公主的那归义军士兵到了岸上,罗定风松了口气。那人上岸离这里也有二三十丈远,看身形应该是谢文龙。

谢文龙是如何躲过妖人伏击的?罗定风心中有些诧异。边上那三个于阗士兵见公主上岸离这儿还有点远,其中一个会说点汉话道:“罗押衙,你等。”对另两个士兵道:“快去迎接公主。”

公主身遭奇险,看样子动也不动,不知是死是活,他们心中也极为忐忑。罗定风正待说什么,那三人已跳上了骆驼,向那边奔了过去。

龙文休带着公主上了岸,身上已尽是泥水,好在公主安然无恙。他将公主放在一块干净沙地上,回头望去,龙王与幻真以幻兽相斗的身影却已看不见了。他正自一怔,却听得身后有人高声喊叫,正是那三个于阗士兵。这三个士兵中只有一个会说几句夹生汉话,生话龙文休听不懂,一边过来一边胡乱大声道:“于阗,我们,公主。”

那士兵见龙文休神情木然,心道:“这位将军也被水浸得呆了,不过这场功劳可当真不小。”他也说不清太多,与另两人跳下骆驼向龙文休走来,一边走一边道:“我们,于阗,接公主。”

他们走到龙文休身边,见公主脸上平静红润,应该没事,都放下心来。那会说两句汉话的士兵转向龙文休,道:“于阗圣天王,我们……”他话刚说得半句,却见那归义军忽地将脚一扫,一片沙子被踢了起来,眼里都被迷了。他怔了怔,心道:“这位将军要做什么?”还不曾回过神来,一把陌刀已砍到了他头颈里。

龙文休的陌刀术甚强,就算以三对一比试,那三个于阗士兵都未必是他对手,更何况失了先机。陌刀一挥而过,两个士兵头颅被砍下,另一个士兵闪得一闪,肩头却被砍去一片,登时血流如注,痛得摔在地上。龙文休淡淡一笑,大踏走上前,正待再被一刀,耳边忽然听得一声厉喝:“阿龙!”

龙文休的手顿住了。罗定风骑着一匹骆驼,就站在十余步远的地方。那天送亲使中了宗利施之计,蒲昌海边全军覆没,罗定风本人虽然逃走,但他身边既无食水,在午后的沙漠上只怕连半天都呆不住,龙文休只道他定然已是死了,没想到居然会在此地出现。他喃喃道:“罗押衙。”

罗定风怒视着龙文休,喝道:“吃里扒外,该当何罪?”

罗定风在归义军中颇有威信,龙文休一直是他属下,对这个长官有种本能的畏惧。他不由得缩了缩,却见罗定风面如死灰,在骆驼上都有点坐不稳,与先前那个铁打一般的军人判若两人,心中一动,道:“罗押衙,龙家子弟龙文休见过将军。”

罗定风已然察觉不妙,但那三个于阗士兵已急急赶去,他叫了几声,那三人却又听不懂。眼看那三人越走越远,他一咬牙,站起身来走出木圈。一出木圈,罗定风便觉眼前一黑,险些匍倒在地。他抬起头,原本周围一片明亮,但他眼里看来却已如黄昏一般。李思裕说过,自己一旦走出这木圈便要爆体而亡,只是现在他已顾不得这些。边上的骆驼倒有好几匹,他强自支撑着拉过一匹来骑上,只觉一颗心跳个不住,几乎要跳出喉咙口。等他追到此间,才看清原来是谢文龙,见他出手狠辣,便是当初在归义军与自己练刀时的样子,又自称是“龙家子弟龙文休”,更是怒不可遏。他喉头鲜血已将喷出,话是半句都不敢说了,猛地一踢骆驼,向龙文休冲去。龙文休见罗定风随时都会摔下来,心中更是恻然,闪身让过,道:“罗押衙,不要怪我,我们各为其主……”

他话未说完,罗定风忽然“哇”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龙文休全无防备,被喷得满头都是,眼中沾了鲜血,面前已看不清了。他大吃一惊,挥起陌刀便要护住前心,忽觉脚下一紧,人猛地扑倒在地,却是剩下那于阗士兵突然抱住他双腿。那士兵肩头都被龙文休砍落一块,已是奄奄一息,但死前发力竟是大得异乎寻常,龙文休竟被他拖倒在地。他大惊失色,挥起陌刀正待向身后砍去,后心突然一疼,却是罗定风用腰刀一刀捅进了他背心里。

罗定风此时已无力量,但他这把刀甚是锋利,又是靠体重压下,一刀刺死了龙文休,眼前却也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是这最后一击终于将龙文休杀死,他心中已全是平和喜乐。

公主,我终于把你救出来了。他想着,茫茫中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公主的箫声。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这两句诗,唱的真是这里么?罗定风似乎又身在敦煌春风园里,那个娇俏的小公主正指使自己摘取那朵最美的桃花。他闭上已经看不见的眼晴,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尾声】

“公主。”

公主睁开眼,面前是一个僧人苍白却又清俊的脸。她吃了一惊,道:“你是谁?”

“贫僧于阗圣天王驾前紫衣僧幻真,这位是于阗镇国李将军,我们是奉圣天王之命前来迎接公主。”幻真微笑着站起身。他身上包着一块布,上面还渗出血迹,行动却已是如常。公主欠起身,道:“罗押衙、索长史他们呢?回去了?”

幻真道:“是啊。以后便是贫僧与李将军护送公主,请公主安歇。”

公主没再说话。眼前这些人除了这和尚,大多是碧眼白肤的胡人,不过敦煌原本就是胡汉杂居之地,公主父亲曹议金的正妻便是回鹘公主,她也看得惯了。她点了点头,道:“有劳大师。”

李思裕与幻真走在这一列的最后。看着前方众人,李思裕低低道:“真大师,接下来应该安稳了吧?”这一趟他带来的三十个士兵中也折了三个,不过埋掉的尸首却有几十具了。那些尸体他一闭眼便似就在面前,直到此时仍是心有余悸。

幻真跨上骆驼,回头看了看。蒲昌海已在身后,隐隐仍能听到些风涛之声。他喃喃道:“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普愿尽法界,沉溺诸有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这是一段回向偈。所谓回向偈,便是僧人行功德或念完一部经后所念的几句偈文。幻真念得虽轻,一字一句却极是清楚。李思裕听幻真的声音里有着无限慈悲,又带着些愁苦,心头不禁一片茫然,心道:“真大师不是喜怒皆无么?怎么此偈中有大悲之意?”

远处,却又有风沙扬起,遮天蔽日,风声传来,一如鬼哭。

(《长风沙》结束。这个系列的第一部计划是四卷,下三卷是《摩耶境》、《修罗宫》和《无量劫》,以于阗的少年汉僧,紫衣九国师僧之首幻真为主角,以西域于阗和归义军为背景,主要描写十世纪西域佛教势力全面崩坏时的故事。)

【·摩耶境·】

摩耶,此云幻也。所谓摩耶境,就是幻境之意。

三界无实,犹如空花。随境生灭,亦无有实。

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阳焰,行如芭蕉,识如幻事。

◇ 有相章

〖以心中眼,观心外相。从何而有?从何而丧?观之又观,则辨真妄。

——白居易《八渐揭》〗

【壹】

夕阳西下,一阵燥热的风从图伦碛沙漠吹过来,仿佛带着无数点细小得看不到的火花。

风吹过来时,李思裕正骑在骆驼上,拿着一块软布不住擦拭着碧绿色的新月弩。这把玉弩虽然小巧,但射程不短,是他的爱物。这个世袭于阗镇国将军今年年方二十一岁,因为长了一部甚是威武的虬髯,显得有些老气横秋,眼里却仍带着点稚气。他把新月弩小心地放进怀里,扭头道:“马将军,真大师如何了?”

那马将军是出仕于阗的汉人,名叫马继忠,乃是李鳍的偏将。他骑着骆驼走在一辆大革边上,听得李思裕的问话,撩开车帘往里看了看,道:“凛将军,真大师仍然未醒。”

这一年是于阗同庆十四年,于阗王李圣天少年继位,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岁而已。李圣天是西域塞种人,本名尉迟姿缚婆,极慕中原文化。因为天宝年间于阗王尉迟胜人朝长安,玄宗嫁以宗室之女,李圣天便自称是大唐宗裔,连姓名都改了。其实娶大唐公主的尉迟胜在安史之乱时领兵入朝协助平乱,乱平后便留居长安不归,王位传给了弟弟尉迟暇,李圣天是尉迟曜一支,并无大唐帝室血统。李圣天尚无皇后,便求娶敦煌的归义军节度使曹议金之女,李思裕此番正是奉堂兄之命与国师幻真一同来石城镇迎接归义军公主的。不料归义军公主在路上被焉看余党龙家劫夺,幻真与龙家诸人恶战了一场,方才将公主夺回。只是幻真身负重伤,离开石城镇时还好,可昨天突然发烧昏迷不醒。李思裕一切都倚仗幻真,当幻真病重,他登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马继忠说幻真仍然未醒,李思裕伸手抓了抓头皮,喃喃道:“还没醒啊。”

幻真在与龙家宗主龙宗利施激战时,左肩中了一刀。这并不是什么致命伤,但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伤口竟然没有半点儿好转的迹象,反倒有所恶化,李思裕实在有点儿想不通。因为护送公主回于阗的事极是紧要,已经耽搁了几天,不能再等了,所以在石城镇请郎中给幻真疗了下伤,一队人便重新出发。虽说那个郎中不是什么妙手回春的神医,可幻真受的只是一点儿皮肉之伤,照理并不在话下,哪知过了这几天,幻真的伤势却突然加重,昨天更是昏迷不醒,李思裕愁得心里如同火烧,连平时总要喝上两口的嗜好都已忘了。马继忠见他愁眉不展,道:“将军,真大师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现在快到正午了,是不是让兄弟们歇歇?”

在这个季节的沙漠上,只能趁早晚凉爽时赶路,不然太阳足以把人烤成焦炭。现在虽然有些风,可日已当午,他们这支有三百人的队伍已是疲累不堪,只能休息一阵。只是这些事以前都是幻真在张罗,李思裕只消喝酒解闷就行了,现在却都要他来拿主意。他看了看天,道:“好吧,大家歇歇。”

车队停了下来,李思裕卸吓骆驼,正想拣个地方坐下,马继忠却走过来,小声道:“将军,是不是去向公主请安?”

李思裕征了怔,道:“现在请什么安?”

马继忠吞吞吐吐地道:“将军,公主身边连个侍女也没有,我们这儿却都是些大男人。那个……人有三急,若是公主出个差错,那我们可担待不起啊。”

李思裕恍然大悟,点点头道:“对,对。”

公主原先带着几个贴身侍女,但那几个侍女都已被龙家杀了,现在公主若有急切之事,叫她怎么对那些五大三粗的士兵开口。李思裕一直没想到这些,听马继忠一说,他也觉得甚是有理。只是转念一想,又皱起眉头低声道:“可这话到底该怎么说?总不能跟公主当面说吧。”

马继忠也压低了声音,道:“其实也好办,小将已想好了,扎个营帐,里边布置停当,严令旁人不得近前三丈以内,再请公主歇息便可。”

虽然心头优虑,李思裕还是“扑味”一声笑起来,道:“大个马,你倒是妥帖蕴藉得很。”

马继忠身材魁梧,相熟之人总称他为“大个马”,不过他的心思倒甚是缜密。李思裕见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不至于让公主尴尬,不觉又是佩服,又是好笑。马继忠倒板着个脸,正色道:“将军谬赞,末将不敢。”

李思裕是于阗国主李圣天的堂弟,总算是公主的至亲,要请公主歇息,自然只有李思裕才有资格。他道:“好吧,你快些布置,我便去跟公主说。”他看了看幻真躺着的那辆车,叹了口气道:“不知真大师何时才能醒来。”

石城镇没什么良医,一路又如此艰辛,李思裕只盼着能早点回到于阗去。可是纵然这仅仅是一趟护送公主的小差事,即使一路顺风的话,石城镇到于阗这一千五百里路也得走上半个月,一路上种种事情就足以让李思裕焦头烂额了,更何况不知会不会还有别人凯觑在侧,一旦又有龙家这样的妖人横插一手,就算李思裕这一趟带了三百人的精兵,也难保不会出乱子。幻真昏迷不醒,虽然不至于有性命之优,李思裕却有如折股肱之感。

冯继忠办事甚为得力,很快将一座帐篷搭起来了。沙漠上当然实施从简,不过这帐篷里布置得仍然清洁雅致,里面洗漱更衣,样样齐备,帐壁上甚至还挂了一幅当初于阗名画师尉迟乙僧的真迹。李思裕探进头看了看,甚是满意,走到公主车前,道:“公主,营帐已然完备,请公主下车歇息吧。”

顿了顿,从车中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李将军,有劳您了。”

李思裕笑了笑,道:“公主,你是我大嫂,不必这么客气。”他性子直爽,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说,全然没想到此时公主还不曾成为他的堂嫂。虽然不知道“嫂溺援之以手”这句话,但他也知道该避点嫌疑洪身便要走开。刚要走,回头又接了一句道:“公主,你好生休息吧,我让他们围在三丈以外,不得靠近。”

正午的太阳一如火烧,那些士兵让骆驼蹲下来,坐在背阴处歇息,伙夫则开始埋锅造饭。虽然路途遥远,但毕竟是为了迎接公主,那伙头也不敢怠慢,给公主单独在小灶上做了个汤菜。因为天气炎热,怕公主胃口不开,汤是盛在一个挖空了的甜瓜里的。从瓜盖上的缝隙里透出一股甜香,闻到了便觉清淡爽口。因为现在没有侍女,李思裕原本食不厌精,可这时没心思吃饭,胡乱吃了点,见给公主的饭菜做得了,生怕旁人送去粗手大脚地惊了公主,道:“我来拿过去吧。”

他捧着食盘向公主的帐篷走去,刚到近前,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悠扬的箫声。声音不响,离得远些就听不清了,却极是悦耳。他本要送吃的进去,但听了这箫声,连食盘都忘了放下,只是呆呆地站着。箫声虽然极是动听,可是其中仿佛带着无尽的哀婉悲伤,李思裕听得呆了,心道:“公主心里怎的这么伤心?难道她不愿远嫁么?”正想着,忽听得身后马继忠忽然高声道:“将军,幻真大师好像醒了!”

马继忠的声音刚响起,箫声戛然而止,公主在里面道:“李将军,你在外面么?”李思裕心里突然有种茫然,道:“是啊,公主,我拿了点吃的来。”

“多谢你了。”

李思裕将食盘放在帐门外,却听公主道:“李将军,幻真大师怎么样了?”

李思裕急着要去看幻真,道:“他受伤甚重,一直昏迷不醒,方才大概醒过来了。”他顿了顿,见公主没再说什么,便道:“公主,如果没别的吩咐,那我先过去了。”

他转身刚要走,公主突然道:“李将军,幻真大师是于阗人么?”

李思裕道:“是。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公主顿了顿,道:“我大概曾在沙州见过幻真大师。”

李思裕笑道:“那应该是相貌相似之人吧,真大师生在于阗,自幼出家,从未去过沙州。”他与幻真年纪相仿,还记得幼时随父母去于阗宝光寺还愿时就见过这个小沙弥。宝光寺是于阗国寺,李思裕每年都要去十几次,记忆所及,还不记得有哪一次没见到幻真过。

他走到了幻真车前。马继忠正立在车门外,见李思裕过来“将军,公主说什么了没有?”

李思裕道:“没什么,公主就说她以前曾见过真大师。”

马继忠一征,道:“这怎么可能?真大师以前顶多到媲摩城,又从没去过沙州。”

媲摩城在今日策勒以北。如今沙漠扩大,媲摩城已湮没于黄沙之中,当初也是西域南道上的一个小镇。李思裕道:“是啊,定然是长得相像吧。真大师现在怎么样了?他说了什么没有?”

马继忠道:“没说什么,方才他睁了睁眼睛。”

李思裕听马继忠说幻真醒了,正在庆幸,听得只是睁了睁眼睛,满腔希望化为乌有,失望已极,道:“那叫什么醒了。他伤势如何了?”

马继忠迟疑了一下,道:“方才我给真大师换药,见伤口仍然没有结痴。也真古怪,都好几天了,他的伤也并不是太大,到现在仍没结好。”

李思裕走到车前,撩开车帘看了看。幻真双眼紧闭,静静地躺在车中,神态倒甚是安祥。

“将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士兵的声音。李思裕扭过头,道:“有什么事?”

“后面有一支驼队,似是行商。”那士兵回答得有点迟疑,李思裕精神却是一振,道:“商人么?马将军,我们过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好医好药。”这条路虽然不甚太平,已不能与当初大唐盛世时相比,但商贾仍未断绝。尤其于阗盛产美玉,就算再兵荒马乱,中原商人年年都会不远万里前来采购。马继忠点了点头,道:“遵命。”

【贰】

那队人很少,一共只有两个,赶了五匹骆驼,却无大车。李思裕这队人马有三百人,已算是大队了,那两人显然也已发现了他们,当李思裕与马继忠带着十几个士兵过去时,两人先迎上前来。

这两人头上蒙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是在沙摸中走长路的打扮。马继忠将胯下骆驼加了一鞭,高声道:“我等乃是于阗镇国将军靡下军健,奉命从石城镇回于阗,尔等是什么人?”

听马继忠这般一说,那两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行了一礼道:“原来是于阗将军阁下,失敬失敬。在下肃州陶妙贤,这是我师弟沈妙风。”

一听得“肃州”二字,李思裕浑身一凛。肃州就是现在的酒泉一带,当时便是龙家的大本营。他不等马继忠再说什么,厉声喝道:“你们可是龙家之人?”

陶妙贤怔了征,微笑道:“这位将军原来也知道龙家么?不过肃州方圆数百里,龙家只不过是个小小部落,与我等出家人无干。”李思裕满嘴胡子,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士,陶妙贤只道他不懂汉话,哪知听得李思裕汉话说得颇为流利,不禁小小吃了一惊。

李思浴听他说什么“出家人”,不由一怔。陶妙贤和沈妙风二人头上身上包得严实实,倒像是个大食人,但着得出他们头上都有头发。他道:“两位可是头陀么?”

陶梦贤微微一笑,道:“我们是肃州太玄观道士,不是佛门子弟。”他说着将包着头的白布掀开,露出脸来。这陶妙贤长了一张枣核脸,唇边留着两撇鼠须,头上则扎着发髻。李思裕征了征,心道:“那你说是出家人。”于阗奉佛,也有不少人信奉西边传来的拜火教。不过拜火教并无出家一说,一听到出家人,李思裕想到的就是和尚,他长了二十一年,还从未听说过道士一说。好在马继忠是汉人,虽没见过倒也知道,在一边道:“原来是两位道长。”他看了看陶妙贤和沈妙风身后的那些驼队,不禁有些诧异,道:“两位道长西行,不知有何贵干?”

陶妙贤又笑了笑,道:“好叫将军得知,敝兄弟是听闻图伦啧中出产万载空青玉髓,因此想去碰碰运气。方才见将军的军马,我们还道是遇到了什么贼人,担了半天心呢。”

马继忠道:“万载空青玉髓是什么?进图伦碛可危险得很,九死一生啊。”

陶妙贤道:“将军说得正是。不过上古鸿蒙初分时,清气上升为夭,浊气下沉为地,这空青玉髓乃是清气残留人间之余,为我道门一脉炼制起死九还丹的至宝。我兄弟身为三清门下,纵然此途艰险,说不得了,也要闯一闯,将军你说可是?”

这陶妙贤和沈妙风虽是师兄弟,性格看来大为不同,沈妙风沉默寡言,至今一言不发,陶妙贤却甚为健谈。李思裕听陶妙贤口口声声不是“出家人”,便是“三清门下”,但谈吐间却与他见过的那些中原商人一般无二,只是听他说什么“起死九还丹”,而陶妙贤腰间还拴了一个木筒,他心中一动,道:“两位道长可懂得医道么?”

陶妙贤扭过头,道:“还未请教这位将军是……”他见李思裕服饰华贵,看来不是寻常士兵,虽然方才被他斥了两句,答得仍然毫无芥蒂。马继忠在一边道:“这是我于阗镇国李将军。”

陶妙贤“啊”了一声,满脸都是馅媚地在骆驼上深施一礼,道:“失敬失敬,原来是镇国将军,贫道失礼之至,李将军海涵。我师兄弟虽非悬壶济世之辈,对于医道倒颇有心得,不知李将军摧何贵恙?”

他说得文绉绉的,李思裕听起来颇为吃力,不过“颇有心得”四字却是听懂了的,忙道:“不是我,是一位大师。他左肩中了一刀,现在人也昏迷不醒。道长若能治好他,本将军重重有赏。”

听得“重重有赏”四字,陶妙贤眼睛者院了亮,道:“那请镇国将军带路,贫道不敢吹牛,这一手针贬药石之术,瓜沙肃凉十一州,贫道也排得上号的。”

李思裕掩上车门,道:“陶道长,真大师这伤势究竟是什么?怎的这般厉害?割”他见陶妙贤方才看到幻真时便是一怔,心里忖道:“只怕真大师伤势不轻,这位道长没办法。”

陶妙贤沉吟了一下,道:“这位真大师是跟人动手受的伤吧?很奇怪,伤势并不重,只是皮肉之伤,照理说将养三日就该结痂收口了,根本不会有什么大碍。这个么……”

李思裕急道:“是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抹上药后根本没有好转之意。”

陶妙贤笑了笑,道:“这位真大师伤口所用金创药都是对症之物。据贫道看来,他是中了回风,所以一直没有好转。”

李思裕诧道:“什么回风?”

陶妙贤道:“这是一种……一种异术,这位真大师想必曾经驭使他人。这种奇术固然威力甚大,但事后麻烦多多,或多或少都要遭到反克,真大师想必身上受伤,无法抵御异术反噬,如此便称回风。”

李思裕一征,道:“是啊,真大师也说他要借那二十人精气……”他话还未说完,陶妙贤已惊叫道:“二十人?”李思裕呆了呆,却见陶妙贤额头已有汗水,眼里大见惊俱,不觉心中不悦,忖道:“这姓陶的道士怎么一惊一乍的。”

李思裕不通法术神通,却不知陶妙贤心中惊讶。驭使生人活物,正邪两道其实都有这等秘术,不过正道不会如邪派那样不择手段,所以所遭回风不及邪派之重。陶妙贤自己就是此道高手,知道其中凶险。他看幻真的伤势不轻,只道是因为幻真曾驭使生人,遭回风反噬。但听李思裕说幻真驭使的是二十人,那可是绝顶高手才办得到,此等人又如何会怕一点小小回风?看来先前想的全然错误,他自负见多识广,手段高强,没想到事情全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心中一急,汗都急出来了,倒不是害怕。他见李思裕神色中已有不悦,连忙擦了把额头的汗,干笑道:“定然如此了。这样吧。”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黄裱纸,又摸出一支笔来。这笔笔头是鲜红色的,却是沽满了朱砂。他笔走龙蛇,在黄裱纸上画了一道符,递给李思裕道:“将军,这道符可清心避邪,对真大师大有好处,只消贴在头边即可。”

李思裕接过来,见符上画得横七竖八,也不知写了点什么,只是见陶妙贤也不用什么药,不由大失所望,顺口道:“多谢道长。”哪知陶妙贤干笑了一声,却不告辞,李思裕心头一动,暗道:“是了,我说过重重有赏的。”扭头对马继忠道:“给陶道长五个钱。”

一听“五个钱”,陶妙贤一张脸拉得快与骆驼一般长。待看见马继忠掏出的竟是五个闪闪发光的金钱,他一张脸又堆上笑来,道:“多谢镇国将军,那贫道告退了。”

待陶妙贤走开,马继忠见李思裕手上还拿着那道符,凑近了小声道:“将军,这道士大为可疑啊。”

李思裕怔了怔,道:“因为他是肃州的么?不过假如他真与龙家是一路的,不该这般说了惹人生疑吧。”

马继忠道:“兵法有云,实者虚之,班者实之,安知他是不是故意说自己是肃州的,让我们不再起疑?何况,只凭两个人进人图伦碛,这是常人能做的事么?”

图伦碛赤地千里,便是常年在沙漠里讨生活的牧人,往里面走也要多想想。陶妙贤说是去图伦碛找什么“万载空青玉髓”,这胆子大得实在有点过分。李思裕沉吟了一下,道:“马将军,你觉得此人可疑么?”

马继忠点了点头,又道:“只是直到现在我还看不出有什么破绽。方才他看真大师伤势时,我生怕他会下毒,根本不敢让才哆近,没想到他也根本不想靠近。而且,那副贪财的样子,好像也有点太过分了,有故意做作之嫌。”

如果陶妙贤别有用心,那他贪财必定是装出来的。马继忠知道道家一般崇尚清心寡欲,似乎不该如此看重金钱。李思裕看了看手头那道符,道:“那这符还是不要用为妙,是吧。”

马继忠道:“不错。”他见李思裕要把符揉掉,忙道:“将军,先把这留着。真大师定然会醒,只消他醒来让他看一看,便知端的,不然纵然这道士心怀不轨,也死无对证了。”

李思裕恍然大悟,道:“对,对。”他看着马继忠,不禁大为敬佩,道:“大个马,我真个越来越佩服你了。”

因为对陶妙贤生了戒心,李思裕命手下士卒加倍防备,靠近陶妙贤那一边布置了一百多人。好在不管怎么说,眼下有近三百个精兵,陶妙贤师兄弟即使真的想来夺取公主,就算他们三头六臂也斗不过这许多士兵的。哪知李思裕布置得虽然严整,陶妙贤师兄弟却转向北边而去,竟然根本没有在此打尖休息的意思。

待他们走远了,李思裕这才放下心来,在一块背阴处歇息了一会。一坐下就觉眼皮沉重,倦意一阵阵袭来。连夜赶路,现在也当真疲倦,他不由闭上眼打了个吨。不知过了多久,正在半梦半醒之间,耳边忽听得有人高声叫道:“那是什么!”

这声音极是突然,喊的人又就在李思裕身边,李思裕被惊得一个激灵,哪里还有倦意。他抬起头,道:“出什么事了?”他刚站起来,便觉天色甚暗,脚下有点晃动,心道:“糟了,我睡得那么死么?”

那喊话的士兵指着北边声音颤颤地道:“将军,你瞧那边。”

李思裕揉了揉眼睛,抬头望去。甫一触目,便打了个寒战,惊叫道:“是沙暴么?”

这时马继忠跑了过来,道:“将军,你没事吧?这女刹象不是沙暴。”

在周围里许以外,有一条黄沙正在滚动,仿佛一条长龙卷得沙尘飞扬,遮天蔽日,将这里围住了。可古怪的是,这里却甚是平静,风也并不大,倒是那些蹲着的骆驼,一匹匹都甚是不安地打着响鼻。他转了一圈,却见黄沙连绵不断,竟是将他们围在了当中。少报总是从一个方向吹向另一个方向的。从这等四周皆是,把他们围起来的道理。平时遇到沙暴,如果离得甚远,可以加快赶路,逃过锋芒,不然也可以背着沙暴扎营,顶过这一阵。但现在四面都是,李思裕又急又怕,喝道:“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现在幻真还在昏迷,他没了主心骨,又出了这等事,登时乱了方寸。马继忠道:“将军,这是方才突然出现的。”他沉吟了一下,道:“将军,这会不会是那两个道士布下的妖术?”

就算妖术,自己也看不出端倪来,何况现在到底是不是陶妙贤和沈妙风布下的妖术也已不重要了。李思裕想着,喝道:“不要去管这些了,最紧要之事保护好公主,真大师的车子也要小心。就算有人用了妖术,我们有三百来人,总不怕他。”他说得嘴响,心里却实在没底,不知道这三百人抵不抵得住这种妖术,肚里已连珠价叫着:“真大师,快快醒过来吧,再不醒就完了。”

【叁】

周围那一圈黄沙越来越近,此时距李思裕他们的营地已不足百丈了。隔得远时还看不出来,此时李思裕才看清原来有丈许高,直如一堵沙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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