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墙越来越近,他们将骆驼牵着围成一个大圈,公主的帐篷便在这大圈的中心。此时就在帐篷边上,一道旋风平空吹起,卷得沙子都在打转。这阵风来得太突然了,有个士兵就在帐篷边,被这阵风吹得竟然离地三四尺,又重重摔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喝骂,却听得“砰”一声,却是帐篷的一根柱子被拔了起来。帐篷的四角用四根短柱固定,当中则用了一根长柱撑起。短柱是为了固定帐篷的,打进地里很深,便是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想要拔起来都不大容易,但那股旋风力道极大,居然会将短柱连根拔起。李思裕顾不得去追问那士兵了,惊叫一声,还没下命令,靠得近的几个士兵已猛扑上去。于阗精兵果然忠勇无双,此时那根短柱刚被拔出,还不曾飞起,这四五个彪形大汉齐齐扑上,立时将短柱按住,其中一个解下腰刀,连鞘往短柱上狠击。这腰刀连刀带鞘也有三四斤,那士兵力量又大,砰砰两下,短柱又被打进土里,帐篷虽然被吹得哗哗作响,但这一角总算又固定住了。
李思裕刚松了口气,却听马继忠喝道:“快将另外三边都压住。若有闪失,拿你们是问!”
话还没说完,那风沙已经快到近前了。
那片黄沙离得远时,看上去如同虫蚁爬动,并不算快。但到了跟前,才知道其实速度甚快,赶得上一个人狂奔之势。此时相距只有十几丈,李思裕扭头看去,只见一片黄沙铺天盖地压过来,他吓得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耳朵里却又是一声巨响,一片沙子猛地扑过来,几乎有将他埋起来之势。他还没弄清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压住柱子的士兵同出一阵惨呼,纷纷摔了出来。
从那帐篷处,竟然冲出一道极大的旋风!
这道旋风比方才那个更大,帐篷虽然牢固,却也经不起这等大,霎时被撕裂成几片。在一片茫茫的沙尘中,一个女子的身影被旋风卷了起来,离地已有数尺,正是公主。
李思裕也不知道帐篷底下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大一道旋风,见公主被卷起,他的心登时沉到了谷底。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怒喝一声,猛地向旋风扑去,伸手向公主的双腿抱去。于阗士兵素以忠勇闻名,李思裕让他们压住帐篷,说若有闪失要拿他们是问。现在果然有闪失了,那士兵顾不得多想,见公主离地还不甚高,立时扑上。哪知他的手刚伸进旋风中,还未及碰到公主的身体,却又发出一声惨叫,那双手竟如擦上了高速旋转的磨刀石,一瞬间变得血肉模糊,骨肉成泥。
在沙暴中风速很高,沙子被风吹起,一颗颗都如利刃,如果迎面对着沙暴的话,双眼会被一下刮得稀烂,脸上也会被刮出血痕。故老相传,有种风叫罡风,乃是从极高处吹下,在是风中的沙子可以将人身上的皮肉刮得丝毫不剩。但这毕竟只是一个传说,谁也没见过。此时见那士兵一双手霎时变成如此模样,正与传说中的是风一般无二。于阗士兵固然忠勇,可眼前这一切实在太可怖了,再没人敢扑上去。
李思裕本想喝令士兵扑上去,但那士兵变成如此,眼见再扑上去等于送死,这句话怎么也吐不出口。看着公主被风吹着越来越高。上一次在蒲昌海,公主被龙家诸人劫走,最终还靠幻真一场恶斗夺回。现在幻真昏迷不醒,一切都由他作主。如果公主在自己手里再次失落,那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圣天王?李思裕心一横,忖道:“死就死吧!”他双足一蹬,一个箭步便已扑了出去,伸手抓向公主的双足。
公主穿着长裙,此时已被卷得离地有七八尺高了。幸好李思裕个子不矮,又是年轻力壮,一跃而起足有四五尺高,指尖已抓到了公主的长裙。此时他的手也已卷在旋风中,只觉手臂手背尽是钻心的刺痛,心道:“我这手只怕是废了。”但纵然废了一只手,他既已抓住了裙角,就死都不肯放了,只是哪里拉得下来,反倒被公主带着直升上去,又在不停地旋转,转得脑袋已是七荤八素,耳中却听得周围士卒们的惊呼。
那些士兵眼见方才的惨状,全都心悸,怎么都想不到李思裕会扑上去,便是马继忠就在李思裕身旁,也是措手不及。李思裕是于阗镇国将军,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在圣天王跟前哪里还有交代?他们全都忘了害怕,不顾一切便要扑上。有个士兵离得较近,他一头扎进来,伸手便要抱住李思裕。哪知李思裕和公主在旋风中转动,行若无事,这士兵一头扎进,却是一声惨叫,一颗脑袋刹那间就像被巨锤击过一般,只剩了半截旋风外的残尸直摔下来。
这等死法实在太可怖了。马继忠本来已准备扑上去,此时哪里还敢。那士兵在旋风中的半截残尸已被绞成血泥,骨肉碎末纷纷飞溅,于阗士兵再忠勇无双,哪里还有人敢造次。马继忠心急如焚,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正在这时,有个声音赫然响起:“萨婆怛他揭多毗婆,金光名幢如来百千陀罗尼印!”马继忠眼前一花,只见丁个紫色人影腾空而起,直如步虚而行,极快地冲入了旋风中。看身影,那不是幻真又是谁?
真大师醒来了!马继忠心头一阵狂喜。幻真一直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他亦是担忧之极。没想到幻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出现,而且看样子生龙活虎,哪有半分受伤的样子。幻真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宝光寺紫衣九僧中,他年纪虽然最轻,排名却是九僧之冠,见幻真突然出现,马继忠满腔忧心尽化乌有。
幻真冲人旋风中,果然并不像那些士兵一般骨肉尽成血泥。待见他一起一落,左手持印,右手已搭到李思裕肩头,所有人都喝了一声彩。哪知幻真虽然搭到李思裕肩头,但他们并没有落下来,反倒随着旋风急速上升,只一眨眼就已冲上了三四丈高。此时就算有忠勇之士置死生于度外,也已不能碰到他们的身影了。
马继忠没想到幻真没能将公主和李思裕救回来,反倒自己也被带走,不禁大为愕然,那声喝彩刚冲出口,便又吞了个尾巴回去。眼见漫天黄沙中,三个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也不知要到何处去,马继忠心头茫然一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肆】
迷迷糊糊中,李思裕也不知身在何处。一阵子仿佛身陷流沙,沙子直往他嘴里涌去,一阵子又像御风而行,四肢百骸无不轻飘飘地没半分重量。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身子一震,有个声音在他耳边低低道:“李将军,李将军。”
这是个女子的声音,柔美动听。纵然不知自己生死,李思裕亦是一乐,心道:“这是哪儿?我是在十八层地狱还是在极乐世界?我从来没做什么坏事,阿弥陀佛,定然是极乐世界了。”正胡乱想着,嘴边忽地一凉,触到一个湿润润的东西,他重重吸了一下,一股甘甜清凉的水流人他的喉咙,当真有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便是当真身登极乐世界也不过如此。正在这时,他听得有个人轻声道:“李将军醒了么?”
一听得这个声音,李思裕欣喜若狂,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跳了起来,叫道:“真大师!”
这声音,正是幻真的。李思裕对幻真视若神人,此时听得幻真的声音,当真如同平地里捡到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平添了百倍的信心勇气。但他刚跳起来睁开眼睛,却觉眼前漆黑一片,心中一吓,身子一软,重新坐倒在地,无力地道:“真大师,我眼睛瞎了么?公主如何?”
在他身边又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李将军,你歇一下就会好的。”
一听这声音,李思裕又是一凛,顾不得眼前仍模糊一片,跪倒在地道:“公主,李思裕请安。公主你可安好?”
这时李思裕只觉有人在自己背心轻轻拍了两下,又听得幻真道:“李将军,你是惊吓过度,以至暂时失明。不要紧,调匀呼吸,一呼一吸尽量长些。”
李思裕重重地喘息了两下,道:“真大师,我们在什么地方?旁人呢?”这时他眼前已模模糊糊能见到些光亮了。虽然还看不太轻,但李思裕心里不由一宽,忖道:“真大师说得没错,果然没事。”他仲手要揉眼睛,手忽然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按住了,有人道:“李将军,我来给你擦一下。”
这正是公主的声音。李思裕吓了一跳,道:“公主,小将该死!”他虽是于阗镇国将军,但公主是于阗国主李圣天的皇后,是自己堂嫂,于礼于仪,都不能让公主给自己擦眼。但他还没来得及说,眼前忽觉得一阵清凉,想必是公主用沾了水的绸缎布料在给自己擦眼。擦了两下后,他眼前虽然仍是黑乎乎的一片,却已能看清了许多,眼前赫然正是公主哪弓长清秀美丽的脸。
见公主靠得这么近,仿佛连呼吸都听得到,李思裕又是一惊,猛然间想起方才所见士兵被旋风创导骨肉俱碎的惨状,马上向自己双手看去。他双手并不感觉疼痛,知道要真和那士兵一样了定不会如此舒坦,可看到自己双手安然无恙,他还是松了口气。扭头想要找寻幻真,却见幻真坐在边上一块石头上,脸色苍白如纸。他吃了一惊,叫道:“真大师,你……”话刚说了半截,眼角余光看到头顶传来的亮光,更是惊叫道:“这是哪儿?真大师,我们怎么来这里的?”
这里,竟是个古木参天,浓阴匝地的所在,只是四周竟是不知有多高的绝壁,在极高处有一块圆圆的天空,亮光都是从那里映下来的,这里就如在井底。虽然上面那个孔穴其实亦是极大,但因为太高了,看上去不过只有丈许而已,此间自然昏暗无比了。李思裕惊得目瞪口呆,想不出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这地方的。四周都是绝壁,唯一的人口就是头顶。但要是从顶上掉下来的话,居然毫发无损,又实在不可思议。
他看向幻真,只盼幻真能说个分明,却见幻真面色凝重,脸上木无表情地站起身,向公主行了一礼,道:“公主,有劳您了。”
公主抿了抿嘴,起身走到一边,眼中隐隐有点惧意。李思裕见他左肩又渗出血痕,惊道:“真大师,你的伤口又迸破了,包一下吧。”
幻真笑了笑,道:“李将军,我不碍事。”他抬头看了看上面,喃喃道:“来从来处,去从去处。既有来处,便有去处。李将军,公主,请放心,有贫僧在此,定能守得你们安然无恙。只是公主,只怕您要多多有劳了。”
公主又抿了抿嘴,道:“大师放心,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李思裕看着公主那娇怯怯的样子,说她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恐怕谁都不信。他想笑又不敢笑,向公主深施一礼道:“公主也请放心,有小将在此,舍命亦将守护公主。”眼下三人中,公主身体娇弱,幻真身有重伤,最身强力壮的便是自己,可三人中偏生自己最晚醒来,李思裕大感失面子之至,这话多少说得缺了些底气。
他们现在呆的地方是一片沙地,约摸只有几亩大小,是这个洞穴的边缘,面前就是那一片参天古木了。这些树低则五六尺,高则二三丈,树叶浓密,真想不到在这地方居然会长得如此茂盛。走进林中,便觉脚下软绵绵的尽是落叶,倒不算如何难走。幻真虽然重伤未愈,却大踏步走在前面,李思裕见他举动如常,忽地响起了什么,抢上一步道:“对了,真大师,你是中了回风么?”
幻真忽地转过头,道:“李将军,你怎么知道回风?”
“先前曾遇到过两个人。那时你还不曾醒来,其中一个叫陶妙贤的说你是中了回风,对了,他还给你画了一道符,说是可以清心辟邪。”
李思裕说着,伸手向怀中摸去。幸好经过方才这一番变故,那张符纸还在。他捏在手里,幻真从他手中结果来看了看,却皱起眉头。李思裕见他看得出神,有点不安地道:“真大师,此人是妖人么?那场沙暴是不是他弄出来的?”
幻真摇了摇头道:“这是上清派符篆,虽然与我所修不同,也是正道门中。这道清心符能镇定心神,你放在身边,怪不得那阵风沙伤不得你。”
李思裕听得自己安然无恙,原来靠的是这道符,不由大为吃惊。在他心目中,那陶妙贤、沈妙风师兄弟多半不是好人,没想到听幻真说他们居然是正道子弟。他吃惊不小,忙道:“此人说他来自肃州,真大师,会不会与龙家有什么干系?”
幻真道:“肃州?他说是太玄观的道士么?”
听幻真说出“太玄观”三字,李思裕佩服得五体投地,道:“是啊,真大师你真是渊博。”幻真一直呆在于阗,连石城镇都是第一次去,没想到远在肃州的一个道观他都知道。
幻真道:“我也听师父说起过。只是师父还说如此太玄观已趋式微,再无能人,看来到底是数百年的古观,非同小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两位道兄缘铿一面,失之交臂,实在可惜。”
陶妙贤长得獐头鼠目,李思裕一直以为他不是好人,没想到幻真对他们如此推重。只是幻真虽然说什么“实在可惜”,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种话不见得是好话,看来幻真心里多少有点争强好胜之心。他道:“真大师,我们还是去找着看哪里有出路吧,既有来处,顶人啊也会有去处。”
这片森林越来越深。先前虽然昏暗,总还有点光,此处树木茂密,头顶的光映不下来,走在林中直如长夜漫漫,更兼鸟虫绝迹,周围死寂一片,脚底的落叶却积得厚厚的,骆驼踩上去沙沙有声,而这树林却无穷无尽,似乎走不到头。越往里走,李思裕心里就越是不安,看着身前的幻真,见幻真神情自若,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忖道:“幸好真大师还在。若他不和我来,我可没这个胆子再往里走。”这片树林直如一个巨大无比的迷宫,他已根本辨不出方向,要不是跟着幻真,李思裕自己是当真不敢往里走的。
又走了一程,幻真忽然站定了。李思裕见他不动,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小声道:“怎么了?”
幻真皱起眉头,道:“前面有光。”
李思裕听得有光,睁大了眼望去,却见前面仍是密密麻麻的树术,不见有什么光。他一怔,道:“真有光么?”
幻真道:“走吧。”他转过身,向公主深施一礼,道:“公主,您还能走么?若是疲惫,不妨稍事休息。”
公主只怕已走得疲惫不堪,但听得幻真的话,她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恐惧,也有一丝倔强,道:“我不累,走吧。”
又走了十余丈,此时树木稀疏了许多,终于能看到外面透进来一线亮光。李思裕又惊又喜,叫道:“真大师,前面真有亮光,阿弥陀佛。”
再往前走,树木越来越稀,脚下的落叶也少得多了,那一线光却越来越亮。待走到还有五六丈远,已能看清前面情形时,李思裕再忍不住,惊叫道:“咦,此间居然还有这等所在!”
他只道走出这片黑森林后会是个什么诡异所在,哪知眼中所见,林外竟是一片绿草如茵的山坡,野花遍地,在和风吹拂下微微摆动。于阗本身就在图伦碛边,是这一带难得的一片大绿洲,但较这里似乎还颇有不如。幻真的眉头却锁得更紧,喃喃道:“奇怪,这光是从哪里来的?”
李思裕笑道:“真大师,这里定然是个横洞,前面就走出洞口了。”
幻真摇了摇头,道:“不对。如果真是横洞,那么两头相通,风不知该有多大了。”
西域一带多风沙,一年三百六十日,倒有三百天起风。如果这真是一个横洞,一前一上,两头有洞口,只怕洞中日夜都会狂风呼啸。但他们一直走到此间,却似乎连一丝风都没有,实在是件奇事。李思裕一愣,喃喃道:“也对。可这光到底是哪来的?”
先前那地方头顶就有一个洞口,但底下却甚是昏暗。前面这般明亮,只可能是在外间了,但幻真却说不可能是外间,那么这光到底是哪里来的?此时离边缘已不远,李思裕再忍不住,快步抢过幻真身前,猛地冲了出去。
他一出树林,忽地发出一声惊叫。幻真不知他出了什么事,又不敢离公主太远,喝道:“李将军,怎么了?”
李思裕高声道:“我没事。真大师,你来瞧啊!”
此时公主已走了过来。幻真走在公主身边,待走过最后一棵树木,眼前的亮光就映得他睁不开眼。其实这亮光不见得如何刺眼,但方才一直在黑沉沉的林中前行,突然来到亮光下总有点不习惯。幻真凝神定气,把眼闭了闭,这才慢慢睁开眼,待看到眼前情景,他不由得也是一声低呼。
◆ 龙王章
〖有八龙王:难陀龙王、跋难陀龙王、娑伽罗龙王、和修吉龙王、德叉迦龙王、阿那婆达多龙王、摩那斯龙王、优钵罗龙王……
——《法华经序品》〗
【壹】
这是一片长满细草的山坡,十分宽广,足可容纳五六百人。绿草如茵,杂花遍地,便是于阗也没有这等所在。可是,如果抬头看去的话,恐怕任谁都会倒吸一口凉气的。
山坡前十分开阔,但在里许之遥,有一根透明晶亮的山峰。这山峰撑天拄地,放出光芒,他们看到的亮光正是这山峰放出来的。如果低头只看脚底,这山坡与寻常无异,但只消抬头见到那座透明山峰,一切又变得如此诡异。幻真看到此景,亦是心惊胆战,喃喃道:“一外光明,日月火珠等之光明能除暗者。二法光明,妙法能除愚痴之暗者。三身光明,诸佛菩萨及诸天等之身有光明,能除暗者。”
这是《瑜伽师地论》中一段经文,说光明有三种,但眼前光明似乎并不人外、法、身这三光明之中。难道,这是邪术所成么?只是那种光芒和而不厉,温而不酷,幻真怎么看都看不出有不善之处。他低头不语,一时也呆住了。
李思裕却没这种顾虑。这些日子一路看到的尽是黄沙白日,一片荒芜,此间草木繁茂,他心中实有说不出的喜乐。远处那座品亮山峰虽然有些诡异,但亦是从若见过的奇景,他见公主走得有些瞒珊,忙将边上一块石头掸了掸,迎上前道:“公主,您的脚疼不疼?请到那儿坐吧。”他摸了摸身边,想找找有没有吃的,但他平时就爱口腹之欲,干饼干肉根本吃不下去,全得焙煮烘烤后才能人口,因此连干粮都没带,身边除了一个水囊,就只有一个装酒的小银瓶。他沉吟了一下,道:“公主,您要喝酒还是喝水?”
公主“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李思裕更是尴尬。于阗国人口十余万,李思裕是镇国将军,少年显贵,长得也颇为英武,国中少女对他多有倾慕之心,平时李思裕也爱跟她们嬉闹,可是在公主面前当然不能如此了。他正有些不知所措,幻真走了过来,递过一个小包道:“公主,贫僧这里有些干饼。”
幻真茹素,这干饼也硬邦邦的没什么油水,公主接过来取出一片,撕下一条慢慢咀嚼,看样子实在有些难以下咽。李思裕连忙解下水囊,道:“公主,喝些水吧。”心中忖道:“公主难道真的认识真大师?”他知道幻真从来没离开过于阗,人长得也不是青面撩牙,让人望而生畏,倒是温润如玉,一见便觉可亲,可不知为何公主看到幻真时眼中总会闪过一丝惧意。这个闷葫芦实在难以打破,李思裕心痒难搔,却又不敢明言。这时却听幻真道:“公主请再次安歇,贫僧方才见那边似乎有些庵摩勒树,去看看有无余甘子。”
李思裕见幻真起身走开,忙道:“真大师,我陪你一块儿去。”不管是谁,吃起东西来都要故牙咧嘴的,公主也不例外。那些士兵多是粗人,吃得睡沫星子乱飞也没人在意,但自己目光灼灼地盯着公主吃东西,恐怕她会吃不下去。再说他肚里也满是疑虑,很想问问清楚,便快步走到哦幻真身边,又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见公主已转过身,恐怕正在那边啃干饼了。他小声道:“真大师,我们还出将去么?”
幻真足不停步,也低低道:“李将军,我们是中了什么人的法术。只是贫僧还不明白,此人将我们摄到此处,究竟是何居心。”
那阵带他们前来的旋风当然不会是天然生成的,幻真一直担心会遭到伏击,可走到了这里仍是安然无恙,林外又是这样一片祥和景致,却是大大出乎他意料。这里一定会有一个人的。只是,这人到底在何处?
这时他们走到一片树丛前,幻真眼中一亮,道:“真是庵摩勒果。”
李思裕抬眼看去,却见那丛矮树上长满了或青或黄的小圆果。他从没见过这种果子,道:“这果子能吃么?”
幻真道:“庵摩勒果有两种,小种生青熟黄,大种始终青色。此果亦是谏果之属,故称余甘子。只是……”他说着,伸手摘了一个,放到唇边咬破了,看看果肉的颜色。果肉的颜色并无异样,昧道也该是庵摩勒果,幻真喃喃道:“果然是这个,奇怪。”
李思裕虽然会说汉话,但“谏果”这种话很冷僻,他也没听过。他看见这些果子,也要伸手去摘,听幻真说什么“奇怪”,不由吓了一跳,道:“这果子不能吃么?”
幻真道:“可以是可以的……”
李思裕本就有点急了,一听“可以”,伸手便摘下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甫一咬破,他只觉一股苦涩之味,叫道:“这果子还没熟么?”
幻真道:“庵摩勒果初食有苦涩这昧,食后饮水却甘美无比。”他解下水囊递给李思裕,李思裕半信半疑,喝了一口,却觉苦涩中透出一丝清爽甘甜,口舌生津,唇齿生香,饥渴顿消,连身上的疲惫也解除了不少。他吃了一惊,道:“这怪果子还挺好吃。”顺了两下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叫道:“庵摩勒果,真大师,这不就是《半果偈》所说的那种阿摩勒果么?”
原来庵摩勒果亦称庵摩洛迦、阿摩勒,《毗奈耶杂事》有云:“庵摩洛迪,即岭南余甘子也。初食却寸,稍如苦涩,及其饮水,美味便生。”当初天竺阿育王晚年,日夜向鸡园寺施舍黄金,太子三波底怕父王耗费国库,便勒守库藏,阿育王无物可施,手中唯有半个庵摩勒果,悲恼说揭道:“今我阿育王,无复自在力,唯半阿摩勒,龄我得自在。”便让近侍将这半个小果子施与鸡园寺,鸡园寺上座将这半果碎为粉末,煮人一锅大羹,遗分阗寺众僧,这便是有名的“阿育王半国偈”,李思裕在宝光寺中听上座说法,也曾听到过这个故事。
幻真点了点头。只是他的聆皱靶紧,喃喃道:“这里怎护有庵摩勒林?”
李思裕道:“真大师,你也别多低了,这庵摩勒果总不会是假的吧?有得吃总比没得吃好。”他采了一根长满庵摩勒果的树枝,道:“真大师,我先拿点过去给公主。”
幻真道:“好吧。”心里却仍然有些疑惑。庵摩勒树唯有在天竺、岭南那些湿热之地方能生长,于阗附近照理根本不适合生长,更不要说是图伦碛了,那么这几株庵摩勒树究竟是怎么来的?
李思裕兴冲冲地抱着一大枝庵摩勒果到了公主跟前,道:“公主,你尝尝这庵摩勒果,再喝口水。”
沙州一带葡葡甜瓜之类很多,公主平时也吃得多了,但这庵摩勒果她有生以来也是第一次尝到。公主将手中干饼放下,摘了一颗细细嚼了两下,又喝了口水,眼波一闪,微笑道:“真怪,好甜啊。”
公主一直不苟言笑,颇有容仪,但此时却已如寻常少女一般了。李思裕见到她的笑容,脑门又是一热,嘿嘿一笑道:“不错吧,公主你先坐着,小将再去找找有没有别的新鲜瓜果。”他想此地有庵摩勒果,定然也会有别种野果,若能再博得公主一笑,实是平生快事。他正待起身,公主忽然轻声道:“李将军,幻真大师真个不曾到过沙州?”
先前公主就已问过这话。李思裕道:“真个没有,他连石城镇都是第一次去。”他笑了笑,又道:“公主想必见过写他相貌相似之人吧?别怕他,真大师虽然一脸正经,其实心肠很软的,连个蝼蚁都不忍伤了。”
这时幻真也拎着一个小布包过来,包中装满了庵摩勒果。见幻真过来,李思裕站起身道:“真大师,是不是再往前走?”
幻真将那包果子递给李思裕,向公主行了平礼道:“李将军,公主,请在此歇息片刻,贫僧去去就来。”
公主又垂下了眼帘,道:“大师请便。”
李思裕听幻真要出去,忙道:“真大师,你要去哪儿?若是这里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这地方莫名其妙,虽然一片祥和,可他心里终究还是不安,幻真要是再走了,他更是惶恐。幻真正要向前走去,听得李思裕这般说,他沉吟了一下,从左臂退下一圈佛珠。
那是一串伽楠香佛珠。幻真解开当中的结头,将佛珠一颗颗摘下来,弯腰压下地面。二十颗佛珠,绕着公主围成,个径有两丈的大圈。他又双手合十,绕着这个佛珠圈走了一遍,月,中喃喃念诵。李思裕知他在施法,不敢多说,等幻真停下来,他道:“真大师,是不是不要走出这圈子?”
幻真点了点头,道:“是。公全,您在此币歇息,不要外出,贫僧很快就会回来。”
李思裕对幻真的法术极其信赖,道:“真大师放心,小将在此,便是死也要护得公主安全。”
幻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前走去。待他的背影转过山崖,李思裕这才转过头,见公主双眼睁得大大的,微笑道:“公主,你放心吧,真大师神通广大,不用担心。”
公主喘了口气,忽然轻声道:“曼茶罗四轮阵!”
李思裕呆了呆,道:“啊,公主,你也知道啊。不要紧的,真大师法力大得很,连沙大师都说,我们于阗紫衣九僧中,就以真大师为第一。”
李思裕说的“沙大师”是于阗宝光寺上座瞿沙、他是紫衣九国师僧的师父,国中谁也不知他年纪有几,只知他已受四代于阗王供养,深居浅出,旁人根本见不到他,李思裕也只见过他两次而已。原本瞿沙大师三十年前就已不收徒,却不知为何又收了幻真为小弟子,而这小弟子后来居上,竟超过了八个师兄,位列九僧第一位。幻真离去,他虽然告诫自己不要怕,可是心里终究不安,便喋喋不休地说着,以迸床打发心中的惧意。至于公主为什么会知道这曼茶罗四轮阵,他也根本没往心里去。
幻真此时已绕过山崖。
以这山崖为界,李思裕那边绿草如茵,恍若天堂,此间却一片焦土,寸草不生,便如地狱。在李思裕那边看到的只是一片绿草如茵的山坡,到了此间却可以看到山坡外是深不可测的深渊。方才幻真在摘取庵摩勒果时已然看到这里有异样,他生怕李思裕惊惧,不敢多说,便自己前来看个究竟。等到了这里,才知原来这一个山坡竟会如此不同。
幻真抬起头,看向那座透明山峰。那座山就像一个巨大无比的水品,从这里看不出远近。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幻真皱起了眉头,走待再向前走,左肩处忽然一阵疼痛。
伤口又发作了!幻真盘腿坐下,左脚放到右腿,右脚放到了左腿。平时这样结咖跌坐毫不费力,此时两腿却如同灌了铅水一般沉重。他双手结印,喃喃念诵了一遍《心经》,这才重新站起来。
虽然四肢恢复如常,但幻真眼里却闪过一丝忧虑。先前他借助二十个士卒之力施行曼茶罗四轮阵,为不伤害那二十人,他将回风尽数收到自己身上。原本静修三天就可恢复,没想到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直到现在伤势仍然没半分好转。在李思裕和公主面前他装作若无其事,其实一直都在强自支撑。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究竟要如何走出去,这一切幻真依然茫然。师父说过,自己自幼便遭诅咒,唯有遁人佛门才能解脱。他从懂事起就已经出家为僧,可是到现在又解脱了什么?
幻真默默地想着,忽然耳中听得一个轻微的声音。
【贰】
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虽然很轻,但此间鸟虫绝迹,没半点声响,这声音听得甚是清楚,正是一段梵文《苏悉地羯罗经》。
苏悉地羯罗菩萨是胎藏界曼茶罗虚空藏院虚空藏菩萨左之第四,密号云成就金刚,此经为密宗三部经之一,乃是百部真言经中一种。真言经说的都是速疾成就之法,此经更是极至,故也称《妙成就业经》。
云何真言相,及阿阴梨相。
云何成就者,并说伴侣相。
方所何为胜,何处速易成。
听得这段偈文,幻真精神为之一振,眼中神光四射。此人诵经之声虽轻,字字句句却清晰人耳。左边有一片嶙峋乱石,他长吸一口气,又深深吐出,循声走去,穿过那片乱石,又绕过一个山嘴,前面现出一个山崖。
那个山崖如鹰咏般直挑出去,崖上有一幢石屋。说是石屋,其实只是几块大石搭起来的,声音正是从里面传出。这石屋也没有门,出口却是对着崖外。幻真又长吁一口气,缓步走去,到了石屋前,他定了定神,用梵语扬声道:“贫僧于阗幻真,请问是哪位上师在此?”
出家为僧,学梵文是第一件事。西域一带各族杂居,但只消是佛门中人,多半会说梵语。那人以梵文诵经,当然会说梵语。听得幻真的声音,石屋里诵经之声戛然而止,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原来是幻真大师。老僧善沙,在此已不知多少年了,没想到还有佳客造访。”
幻真道:“贫僧可以进来么?”
沉默了片刻,石屋里那人道:“大师请进。”
幻真低头合十,正待进去。他长得并不如何高大,但这石屋里面实在低矮,连他也仲不直腰。虽然只是几块巨石搭起来的,但缝隙都用泥土糊住。虽然这出人口正对着那座发光的山峰,可是光亮一丝都照不到里面,这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幻真步履极缓,脚下像是绑着万钧重物,每一步踏出,再迈下一步似乎要付出极大的力量。走进三步,他腿一弯,盘腿坐了下来。
他刚坐好,那老僧忽然道:“老僧枯坐这许多年,大师还是人内的第二人。”
坐在黑暗中,幻真面色如常,双手结印,道:“上师,此间究竟是什么所在?”
“大师既已到得此处,尚且不知?”
老僧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嘲弄之意,幻真道:“贫僧确实不知,请上师明示。”
老僧又沉默了片刻,道:“此间乃是摩耶境,向不与外界相通。”
幻真喃喃道:“摩耶境?”
摩耶一词,《慧苑音义》有谓:“摩耶,此云幻也。”所谓摩耶境,就是幻境之意。老僧喃喃道:“三界无实,犹如空花。随境生灭,亦无有实。大师既已到此,亦是有缘,还请安坐。”
幻真心中已浑如乱麻,道:“难道没有出去之途么?”
老僧道:“色如聚沫,受如水泡,想如阳焰,行如芭蕉,识如幻事。五蕴皆是空幻,摩耶境亦无此境。既无此境,大师又因何而来,意欲何往?”
幻真道:“瓶中无水,沙上无塔。五蕴之中,本无人我。上师,贫僧自来处来,当向去处去。”
老僧说的乃是佛门教义中的“瓶沙五喻”。服震五蕴,即是色、受、想、行、识,瓶沙王说世间诸法,便以此五种为喻。佛门有谓,一切众生都是由此五法积聚形成的,全都虚幻不实。而幻真所答,是佛门三论宗的一个说法,说老僧执著于五蕴皆空之念,亦是走人偏门。
那老僧显然也呆住了,半晌都不作声。幻真所学神通虽是密宗,但他师父瞿沙显密兼修,所传亦时取显宗教义。显密二宗同出一源,教义虽有所不同,却可映照。黑暗中沉寂了好,阵子,那老僧才哼了一声,道:“大师总是一理,去处即是来处,来处即是去处。”
幻真眼中一亮,又是一合十,道:“多谢上师。”
他正待起身,那老僧忽然道:“大师,你既有如此神通,为何仍然重创不愈?”
幻真道:“贫僧尝借诸施主之力,此创亦当由贫僧担荷,多谢上师。”
他又慢慢退出石屋,步履比进来时却要轻得多。此时他那件紫衣架装直如刚从水里捞起的一般全都搭在了脊背之上,一张脸也更加苍白。方才在石屋中虽然只是谈答了几句,其实那老僧让他进去,已在出言挑战。黑暗中二人交手数次,幻真只觉这名叫善沙的老僧法力之强,实是平生仅见,他强自支撑才不至于当场倒毙。但不知为何,当幻真以三论宗来对应老僧所说的瓶沙五喻时,那老僧忽然住手不攻,又示意让自己离去。幻真虽觉莫测高深,暗中却也舒了一口长气。
出了石屋,虽然外面依然满目焦土,但那座水晶山峰放出的光芒却似乎柔和了许多。幻真慢慢走下这山崖,离得七八丈时又回头望了一眼。
这个黑暗中的老僧到底是什么人?虽然幻真满腹狐疑,但老僧最后所言实已答应解开这摩耶境了,他不想再去追究。长吁了一口气,幻真缓步沿来路走去。
幻真刚走出去,那石屋中忽地腾起一团火焰。火光闪烁,映出一张枯瘦不堪的人面。
那是一个老僧,身上披的也是一件槛褛已极的袭装。这老僧脸上也瘦得便如一个骼骼,颧骨高耸,只是双眼却极其明亮。当火焰起来时,他目哑也略略有些惊疑之色。盯着这堆火焰,嘴里无声地念诵着,慢慢的,火焰中现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骑着一匹骆驼的少年人。虽然在火焰中显出的人影不过尺许高,但看得出他胯下的骆驼极是高大。在火焰中,这少年人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老僧。
“善沙,是你么?”火焰、出了、缥缈的声音。仿佛从一个极深的洞穴里传出的,这声音细若游丝,稍不注意就听不到了。老僧眼中闪烁了一下,低低道:“少主,正是善沙。”
“我至少还有三日方能赶到,月泉小姐可曾已到摩耶境?”
老僧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老僧见到了小姐的从人。”
少年看似也吃了一惊,道:“从人?居然还有从人逃过大悲风么?除了月泉小姐,余者一个不留。”
老僧忽地抬起了头,道:“少主,老僧不能。”
“不能?”少年的声音一下变得尖厉起来,“善沙,你竟敢抗命?”
“少主,跟随小姐前来的是一个叫幻真的于阗和尚。”老僧顿了顿,又道:“此人应该是瞿沙师兄门下,是个汉僧。”
这句话平淡无奇,那少年似乎也弄糊涂了,冷笑道:“你师兄?当初不正是这师兄将你逐走么?难道你现在反倒对他门下动了恻隐之心……”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身体一震,道:“真是汉僧?”
老僧低低道:“是。”
少年喝道:“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已经死了么?”
老僧顿了顿,道:“瞿沙师兄定然对他用了脱胎换骨法,所以当初的索先生的火卜才会有查出他已不在人世。”
虽然只是一个影子,但也看得出那少年在骆驼上一个趣赵,尖声道:“这怎么可以!瞿沙这老秃驴,他说过不插手的!”
他骂了几句,又盯着那老僧道:“此人本领如何?”
老僧的脸抽动了一下。这张脸一直木无表情,此时动了一下,更如僵尸,他缓缓道:“此人功力高得出奇,我未必是他对手。”
少年怀疑地打量了一下老僧,似乎想看出他这话的真假。半晌,这才点点头,道:“龙家九灌星全都折在这人手上,此人应该不弱。”他叹了口气,又道:“好吧飞他们可曾离开摩耶境?”
“应该尚未。”老僧又迟疑了一下,但马上变得十分坚定,“不过老僧已解开出口了,请少主见谅。”
少年笑了笑,道:“不能怪你,你毕竟是我家三世老臣。”他顿了顿,又道:“善沙,八龙王进展如何?”
老僧有些犹豫,但马上又道:“只怕,至少还要十年方能驭使如意。”
少年嘴角的笑容变成了苦笑,喃喃道:“看来是天要亡我。”他长叹一声,手在身前虚空一按,那堆火焰应手而灭。
火灭了,火中那个少年的影子也登时消失不见,老僧闭上了眼,默默地坐在在黑暗中。只是,他却不知道此时在极远之处,那少年的眼里却囚过一丝杀气,忽然破口大骂道:“秃驴!”
他手中鞭子猛然挥起,重重地抽打在胯下的骆驼身上。那匹骆驼十分驯良,也不知主人为何突然要鞭打自己,被抽得团团乱转,驼毛四散纷飞,身上已淌下血来,但那少年却如用缥胶粘在驼背上一般动也不动。发作了一通,少年这才停下了鞭子,定了定神,翻身跳下骆驼,伸手在沙地上用手指画了个圈。
圈中腾起一团火焰,当中也隐隐现出一个人影。
【叁】
见幻真走过来,李思裕一颗提了半天的心总算又放下了。他仍然不敢走出圈外,站起来高声道:“真大师,你看到什么了?”
幻真走到他们身边,弯腰从地上取出那些伽楠佛珠,重新串起来套回腕上,微笑道:“走吧。”
李思裕一怔,道:“往哪里走?”
“来处即是去处。”
幻真的话多少有点莫测高深,李思裕想了想,这才回过味来,道:“是要从原路回去?”
那个叫善沙的老僧所说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幻真虽然仍不明白那老僧为何要放自己走,但此人对自己手下留情,自然不会有陷害之意。他向公主合十施了一礼,道:“公主,请你再辛苦一趟。”
幻真难得有点笑意,但公主看到他时还是不敢与他眼神相对,马上挪开了视线道:“有劳大师。”
三人一路直行,不多时已看到先前出发的所在。一出树林,李思裕就惊叫道:“咦!真大师,方才我们是从这儿走的么?”
他们离开时,这里是一片黄沙。此时黄沙依旧,却不再如同一个直直的井底,崖壁不知何时竟已倾斜过来。
幻真点了点头,道:“正是。”
虽然坡度甚陡,终究不似先前一般难于登天,已经可以从这里走出去了。李思裕见已有通路,惊喜交加,叫道:“哈,那我们可以出去了!”
幻真也松了口气。善沙虽然隐约答应让自己走,他还是有点担心。待看到果然这摩耶境已然解开,他这才放下心来,忖道:“这位善沙大师可好生了得,神通居然已能移山填海。”只是他心底仍然隐隐有些不安。如果只是寻常幻术,这种偷天换日的手段也已不凡,毕竟一切都虚幻不真,只能瞒得一时。而善沙所施展竟然全是真的,当真惊世骇俗,让他不明白的是此神通,将自己摄到此处后却不加留难,到底是什么居心?
李思裕心下高兴,快走了几步,突然感觉脚下震动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他怔了征,看了一眼旁边的幻真,却见幻真竟被一层浓雾笼住,隔得几步就已模糊一片,而脚下又突然传来一阵震动,这山坡竟似在竖起来!
此时他们冲上山坡已有数丈。在平地上,这数丈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距离,可一旦竖起来,数丈的高度便足以摔死人了。李思裕没想到这山坡居然突然会动,心中慌了起来,叫道:“真大师!真大师!”伸手想抓住什么,可是这山坡纯是坚石,连根草都没有。正在惊慌,却觉有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抓住李思裕的正是幻真。幻真见事起突然,再顾不得什么,一个箭步冲上,一把揽住了公主的腰肢,又冲上一步,拉住了李思裕的手臂。此时他双手都已没空,但心中丝毫不乱,看准脚下一个凸起,左足在上面一踏,借这一踏之力消去下坠之势,再落向另一个凸起。三四个起落,便已安然落到地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