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裕得了性命,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幻真将公主放下,道:“公主,您没事吧?”
公主脸上带着一丝红晕,眼中也有一点惧意。她不敢直对幻真的双眼,垂下头道:“不要紧。”
李思裕定了定神,舌头这才听使唤。他叫道:“真大师,到底又出了什么事?这是个圈套么?”
难道善沙真的给自己下了圈套?幻真也觉脑子里一团糟。善沙如果要取自己性命,在石屋中为什么不动手,非要多此一举?要是说当时善沙力有未逮,但发动这种移山填海的秘术,远远比杀了自己困难,善沙究竟是打什么主意?
李思裕叫了两声,不见幻真回答,恰在这时,耳边又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当中夹杂着巨木断裂之声,眼前却突然亮了许多。
他扭头看去,刚一转头,就惊“咦”一声。雾气已经十分浓重,三四尺远便看不清了,但在雾气之上,一座水晶样的山峰正越来越大,慢慢升高,以不可一世之势压来。
这正是他们先前所见的那座山峰。这山峰原本有树林阻碍,根本看不到,此时树木尽皆倒伏,山峰便在眼前一般。见这山峰竟会越来越近,似乎马上就要把他们都压作亩粉,李思裕的心头坪坪乱跳,叫道:“真大师,这是什么?”
【肆】
当第一次震动来临,善沙猛地抬起头来,脸上已尽是惊惶之色。
从这里看出去,光明峰正在微微晃动,慢慢地变大。他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抓了一把,一张干枯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难道,是少主来了?他伸出左手在身前的地面一擦,一团火焰又腾了起来,里面出现先前那少年。少年仍然骑在驼背上,却显得悠闲自得,他抬起头,慢慢道:“善沙,还有什么事?”
看到这少年,善沙心头一沉,低声道:“少主,光明峰摇动了。”
那少年的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连火焰都似乎要凝结起来:“你想得没错,不过你大概一直不曾想到还会有第三个人也能唤醒八龙王吧。”
善沙不由为之气结。当他发现光明峰撼动时,第一个念头就是少主已到。少主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知道这少年城府极深,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发现少主并不曾前来时,他不禁一阵迷惘。幻真的功力全力施为时也许可以唤醒八龙王,但幻真并不知道八龙王的事,不可能是他偶然唤醒的,他只道有什么本领极高的异人前来,那定然是自己平生仅遇的大敌了,没想到少主竟然会说还有第三个人也能唤醒八龙王。他急道:“少主,此时唤醒八龙王,后果不堪设想。”
少年打了个哈哈,道:“既然你不愿做此事,那就不必多管了。”他的眼中忽地又闪过一丝优伤,道:“我其实并不愿伤了月泉小姐性命,但她绝对不能人于阗国,现在已是最后的机会了。善沙,你不必多说了,两害择其轻,纵然要让月泉小姐身化飞灰,那也是她命不好。”
少年的手已举起来,马上就要按灭这千里火的火焰,善沙急道:“少主,现在只是阿那婆达多龙王转身,尚有可为,待德叉伽龙王转身,图伦碛将要天翻地覆,人畜俱无生理,此间千里,只怕将不留子遗。”
少年的手已将按上火焰,听到此言,他的手停住了,淡淡道:“不要说未必会驱使到德叉伽龙王,纵然德叉伽龙王转身,也不过陆沉一千里,离沙州还远着。”
善沙一怔,少年的话已让他的心中变得冰凉。当年与师兄瞿沙争执,负气而走,在这摩耶境苦修,万念不起,自觉已臻无上境界。但数年前少主突然前来,利用自己残存的一点好胜心,一举突破了自己布下的结界,如今他才知道自己岂止十障未断,心底的七情六欲只怕尽皆未除。知道少主已铁了心要驱使龙王起来,他的心中直如起了惊涛骇浪,这许多年的苦修一瞬间似已荡然无存。
究竟该怎么办?他默默地想着,突然抬起头,沉声喝道:“什么人!”
“真大师,我们该怎么办?”
风已突然间大了起来,李思裕虽然喊得声嘶力竭,却连自己都听不清楚。他双手紧紧抓住一块凸出的石头,眼睛都被吹得快要睁不开,见幻真仍然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座渐移渐近的透明发光山峰,李思裕心牛更急,凑上前叫道:“真大师,公主快撑不住了。”刚说了两句,牙齿已上下叩了两下,心道:“怎么这风会这么冷法。”
虽然风很大,但幻真的双足却如钉在了地上般一动不动。他像是根本没听到李思裕在说什么,仍然盯着那座山峰,忽喃喃道:“阿那婆达多龙王,居于阿褥达池,又称无热恼龙王。此龙一出,六月飞雪,大海成冰。”
李思裕也不知幻真在说些什么,听起来似是念经,心道:“真大师在施法么?”正想问一句,却听“呼”的一声,眼前落下一块水捅般大的坚冰,正砸在地上,登时碎成无数碎末。
这块坚冰如此之大,李思裕吓得魂不附体。但他见边上的公主脸色亦是发白,壮起胆子道:“公主,不必担心,不过几块冰而已。”可嘴上说不怕,他却想到假如这块冰是砸在自己头上的,只怕一颗大好头颅早成了一摊肉饼,哪里能真个不怕,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发颤,心道:“这是雹么?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大的雹子?到底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正在这时,他忽然听得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征了征,抬头向上看去。刚一看清,不由得吓得魂飞天外,也顾不得要装镇定了,叫道:“真……真大师!”原来天空中竟有无数冰块纷纷落下,大的显然比方才这块还大,最小的总也有饭碗一般,在绝壁上磕磕碰碰,撞得烟雾滚滚,沙飞石走。李思裕已说不出话来,心中暗暗叫道:“死了死了,这回真要变成肉饼了。”
当那块冰掉下来时,幻真脸上亦是一凛。他一个箭步闪到公主跟前,右手在山崖壁上飞快地画了几个梵字。这几个梵字字色殷红,竟是以血写成,他写完了字,双手一错,结成了伐折罗如来金刚智印,喝道:“开!”
随着幻真一声断喝,石壁上那几个血写的梵字忽地放出光芒,转瞬间竟如两扇门般从中分开,现出一个洞穴来。他一把拉住公主的手臂,向李思裕喝道:“快进去!”
李思裕也没想到绝处逢生,又惊又喜,闪进了这个洞中。刚冲到里面,外面一堆冰块已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在洞口堆了半尺来高,若是迟得片刻,定会被打得脑浆进裂。李思裕心惊胆战,又庆幸自己总算逃得一命,长吁一口气道:“真大师,你真是神通广大!”他向来知道幻真神通不小,却没料到他的神通会如此大法,竟然能咒石为开。昔年五胡十六国时,西域河西王沮渠蒙逊手下有个从天竺来的密宗僧昙无忏,精擅咒术,号称大咒师,便能咒石出水,李思裕亲眼见幻真将这坚硬的石壁咒开一个大洞,只觉幻真手段定然不下于昙无忏了。哪知还不等他再吹捧几句,幻真身子一歪,竟然一下倒在地上。他吃了一惊,抢上前去扶住了幻真,叫道:“真大师!”借着外面淡淡的光芒,却见幻真左肩又是殷红一片。他心头一寒,忖道:“原来真大师旧伤又发作了,这可怎生是好?”
见幻真倒下,李思裕比幻真自己更着急。这地方莫名其汽出生天的唯一希望就是幻真,他抓住了幻真,早他双眼紧闭,一张脸白得亦如冰雪,心中又急又怕,叫道:“真大师,你快醒醒啊。”
外面的坚冰纷纷扬扬落下,一瞬间就将洞口堵了一半,可李思裕此时也根本顾不得那些,伸手在幻真人中、耳垂各处掐了又掐,险些连血都要掐出来,可幻真仍是双眼紧闭。他急得直如热锅上的蚂蚁,心道:“李思裕啊李思裕,你真是什么用处都没有,真大师要是涅梁了,你可是第一大罪人,到了十八层地狱也难辞其咎。”
他越想越是痛苦,正待再想些新鲜话来痛骂自己,公主忽然道:“李将军,真大师醒了!”他低头一看,却见幻真双眼果然已经睁开。他又惊又喜,一把扶起幻真,道:“真大师,你怎么样了?”
幻真的脸上仍然血色全无,他支撑着要坐起来,李思裕连忙将他一把扶起。方才他吓得手足无措,此时幻真一醒,他登时镇定了许多。见幻真左肩上鲜血越渗越多,忙道:“真大师,我给你包一下。”
幻真勉强笑了笑,道:“多谢李将军。”
幻真的伤势不轻,先前在石屋中与老僧善沙暗中比试,善沙手下留情,他还不算如何吃力。但此时以伐折罗如来金刚智印咒开坚石,却是耗尽了他的心神。伐折罗即是金刚柞,《大日经》有谓:“金刚柞者,菩提心义,能坏断常二边,契中道。”为密宗刚猛第一的咒术,幻真若是身上全然无伤,也根本没可能咒开这种坚硬的石壁的。但眼见冰雪劈头压下,生死已在顷刻之间,他猜测这一切是阿那婆达多龙王所幻化,而阿那婆达多龙王乃是法华会上护法八龙王之一,与他所学的密宗秘术实是一体,因此冒险借力一用。假如这并不是阿那婆达多龙王,那么他和公主、李思裕三人定然被冰雪活埋了。没想到这个险冒得当真及时,千钧一发之际,这片坚逾金铁的石壁竟会被他咒开,总算又逃过了一劫。只是阿那婆达多龙王之力岂是易与,虽然力量借来了,可幻真自己亦是受伤不轻。等如皮囊盛水,若皮囊已是千疮百孔,则盛水之下,必定破孔更多。幻真旧伤未逾,再强行发动伐折罗如来金刚智印,伤口登时进裂,一时间浑身虚脱,连手都在发抖。他看了看洞口,忽然道:“咦,外面停了。”
李思裕此时哪管外面,道:“停了正好。真大师,我给你将伤口包上。”他伸手想从衣服上撕一条布下来,却听得公主在一边道:“李将军,用这个吧。”
公主手中拿着一条布带,也不知是从哪里撕下来的。这布条甚是柔软,李思裕接了过来,道:“是,多谢公主。”他拉开幻真袈裟,露出伤口。幻真的左肩伤口处原先包住的布条已尽被鲜血浸透,李思裕拔出腰刀割断了旧布条,正待包上去,却见伤口中鲜血还在不停地涌出来,他道:“苦也,大师,你身边有金创药没有?”
其实士兵身边的金创药是不会少的,他们带来的那三百个士兵中,只怕人人身边都会带点儿金创药,偏生李思裕身上不带。幻真摇了摇头,右手五指分开,在左肩伤口四周一按。
这是止血法。哪知他不按还好,一按之下,血竟未止住,反倒涌出更多,脸上重又变得煞白。李思裕慌了手脚,伸手一把按住伤口,可鲜血涌出得太多了,直从他指缝间冒出来,他急得一张脸也涨得通红,道:“真大师,你要不要紧?”
当李思裕解开幻真的架装时,公主将脸扭到了一边,此时听得李思裕的声音有异,她忍不住转过头看去,见幻真一张脸又变得雪一样白,顾不得羞涩,过来扶住幻真,道:“李将军,快给他包起来。”
李思裕道:“是。”只是一松开伤口,血又喷涌而出。这般流血,就算铁打的人也经受不住。公主一把捂住了伤口,道:“快点!”
李思裕咬了咬牙,心道:“不管了,包起来总比不包要好。”他正待给幻真包扎,忽见公主的双眼一下睁圆了,脸上露出惊惧之色,他呆了呆,心头一阵发毛,不知又出了什么事,扭头向身后看去。刚转过头,便又倒吸一口凉气。
洞口,竟然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穿着一件槛褛的裂装,一张脸却瘦得皮包骨头,简直就是一具骸骸。李思裕猛地跳起来,抓起腰刀挡在公主和幻真跟前,喝道:“来者何人?我是……我是镇国于阗将军李思裕,想活命的快逃吧!”话虽然说得豪迈,但上下两排牙齿已不争气地咯咯作响,慌乱之下,那句“于阗镇国将军”都说得乱了,心道:“这是人是鬼?阿弥陀佛,他还是快些逃吧。”
那老人却似乎根本没有夺路而逃的意思,眼睛向里一扫,忽地抢上前来。李思裕也不知这老人的来历,见他进来,一咬牙,挥刀便要挡住。只是刀刚挥起,那老人却一下闪过了李思裕的身侧,到了幻真跟前,伸手按向幻真左肩。公主见这老人的手也是瘦骨嶙峋,直如鬼魅,不敢再去按住伤口,闪身向后退去,那老人的右手一把按在了幻真的伤口上。
李思裕见这老人要碰幻真伤口,急得正要叫出声来,却见老人手指到处,血立时止住了。他一怔,心道:“这老人不是敌人么?”只是借着外面的微光,这老人更显得恐怖,说他是好人实在有点儿难以置信,正不知该怎么好,那老人左手忽地结了个单手印,嘴里喃喃念诵了几句,右手忽地一提,掌心赫然出现了一道黑影,竟然如一把短刀。李思裕大吃一惊,叫道:“你做什么?”壮起胆便要扑去,却听得幻真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道:“善沙上师。”
◇ 真如章
〖真谓真实,显非虚妄。如谓如常,表无变易。谓此真实于一切法,常如其性,故曰真如。
——《唯识论》〗
【壹】
善沙右手五指一捻,再展开时掌中已空无一物。他从腰间取下一个水囊,道:“幻真大师,忍住点痛。”说着便向伤口浇去。幻真只觉伤处一阵刺痛,不由皱了皱眉,但污血洗去,看得出这伤口已然合拢。
李思裕见幻真与这老人竟是认识的,这才松了口气,心道:“原来他果然是个好人。”见幻真伤口不再流血,忙上前道:“真大师,你还行么?我给你包起来。”
幻真接过布条,将伤口包扎起来。这伤口虽然不算太重,可一直让他难以提起真气,此时纵然还有些疼痛,但身上的力量却在一丝丝恢复。李思裕帮着他将伤口包好,幻真站起身来,向善沙行了一礼,道:“多谢上师。”
善沙看着幻真,眼中却有些闪烁。待幻真包好伤口,他喃喃道:“大悲风下还能撑这许久,幻真大师,你也当真了得。”
幻真也看着善沙,道:“上师,幻真愚鲁,请问上师为何要相救贫僧?”善沙对自己手下留情,先前在那石屋中他也知道了。可是善沙明明说要放了自己,却不知他为什么又驱使这阿那婆达多龙王来阻拦。
善沙看着幻真,半晌无语,忽然道:“幻真大师,你所中大悲风刚被驱尽,先休息一会吧。”
幻真见他避而不答,心中疑惑更甚,皱了皱眉道:“大悲风?”
善沙道:“正是,不然以你的功力,这伤口何至于至今不愈。”他背起手,面向洞口,低低道:“幻真大师,也许你不会相信我,只是如今唯有这一线生机,就看你抓不抓得住。”
幻真知道善沙定然不会多说,但不管怎么说,善沙对自己并无恶意却是无疑的了。他坐下来结成枷跌坐,慢慢调匀呼吸,默念了一遍心经。先前打坐时总觉胸腹间似堵着一块磐石,此时内息却顺畅之极,如有一条水银在体内游走。
李思裕不知他们弄什么玄虚,见幻真打坐,不敢再去打扰,退后了两步挡在公主跟前,只是盯着善沙的背影。这老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如泥塑木雕,纵然知道他是友非敌,但要李思裕去打声招呼,寒暄几句,他仍是不敢的。一时间洞中鸦雀无声,外面却忽明忽暗,也不知有些什么,李思裕心中越来越是忐忑,肚里寻思道:“到底会怎么样?马继忠他们找不找得到我们?”
正在胡思乱想间,地面忽地一震。李思裕原本就立足不定,一屁股坐倒在地,他吓了一大跳,慌忙又站起来,叫道:“又出什么事了?”
幻真也一下睁开眼,站了起来。善沙仍然背对着他,喃喃道:“果然来了。幻真大师,你眼下如何?”
幻真道:“尚有余力。上师,这是……”
善沙不等他说完,厉声道:“生死已在顷刻间,幻真大师,助我一臂之力吧。”他也不再多说什么,迈步向外走去。
幻真心中已如波涛起伏。方才这一次震动,他也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压来。若是坐等,定如善沙所说的一般有死无生。现在,无论如何也只能相信善沙了。他转过身向李思裕行了一礼,道:“李将军,请你在此间守护公主,贫僧去去就来。”
有幻真在边上,就算他昏迷不醒,李思裕心中多少也有点底气。见幻真要出去,李思裕心中又是一沉。他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幻真却又向公主行了一礼,道:“公主请安心在此等候,贫僧定会让公主安然抵达于阗的。”
公主眼里也闪动着一丝奇异的光芒。她一直对幻真带着一种莫名的惧意,但现在这俱意已荡然无存。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大师小心。”
幻真走出洞口,善沙已经站在外面了。那片树林此时已不知去向,面前却是一道万丈深渊,这里已成了一个光秃秃的山坡。等幻真走到善沙身后,善沙忽然道:“幻真大师,十真如,你已证得第几品?”
幻真一怔,马上道:“贫僧鲁钝,至今唯证得胜法真如。”
善沙低低道:“已至第三层了?真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造诣,真不愧乃祖英雄之风,不可限量。”
幻真心头一动,正想开口,善沙忽然厉声道:“幻真大师,以老僧一己之力,也只能封住阿那婆达多龙王,这难陀、跋难陀龙王就要借大师之助了。”
听得“难陀、跋难陀”这几个字,幻真浑身一震,道:“难道真有八龙王么?”
“五蕴皆空,虚实一体。摩耶境中,虚即是实,实即是虚。八龙王纵然虚而不实,亦是实而不虚。”
“摩耶境究竟因何而来?”
善沙沉吟了一下,道:“幻真大师,你可知道龙城么?”
“龙城?”
善沙喃喃道:“龙城本是上古时蒲昌海边的一个城国,历代国主都雄才大略,更有七宝护佑,国势极盛。后来到了末代王时,此王嗜杀戮征伐,荒淫无道,佛祖降罪,天降暴雨,龙城陆沉,国中七宝亦尽数散失,其中之一便是龙王玉。”
幻真一下睁大了眼,惊道:“这一切都是龙王玉幻化而成的?”
善沙抬起头看了看。虽然这里明明是个洞穴,但此时却成了万里长空。他低声道:“正是。此间已是图伦碳腹地,向无人烟,因为龙王玉沉埋地底,因此而成摩耶境。此境在虚实之间,因人心意而变。”
“摩耶”一词,在梵文中正是“幻”之意。幻真默然不语,心中更是不安。这时一阵大风突至,吹面如刀,善沙双手一错,左手压在右手之上,交叉成拳,二中指竖起,指尖相抵,喝道:“结三昧耶印!”
这正是密宗三昧耶印。三昧耶印加持护身,那是要用孔雀明王咒了。幻真手势亦是极快,顿时也结成三昧耶印,口中喃喃道:“崦三么野婆怛趣。”
此时善沙也在念甭咒文,二人身形样貌有异,但咒语、手法一般无二。以三昧耶印在心额喉顶四处加持散印后,幻真手指一翻,两手拇指已屈后勾,结成了金刚钩菩萨印。孔雀明王咒甚是繁复,手印前后共有五变。待二变为阿波罗尔多明王印,三变为普供养一切贤圣印后,善沙厉声喝道:“囊莫三满多勃驮南无萨哟佗婆婆诃!”二手中指已屈入拳中,拇指和小指却竖起来,结成佛母孔雀大明王印。
当幻真看到善沙结三昧耶印时,就已有些诧异,待见他结成佛母孔雀大明王印,他再无怀疑,心道:“果然!他果然是宝光寺出身!”
《佛母大孔雀明王经》有谓,持此咒者,能灭一切诸毒怖畏灾恼,摄受覆育一切有情。李思裕在洞中见他二人持印念咒,整齐划一,便是同门练习惯了一般,心道:“这老和尚到底是什么人?”他扭头看了看,却见洞外光芒闪烁,也不知出了什么事,道:“公主,我去外面看看,你别动啊。”壮着胆子走到洞口,向外一张望。待看清外面景象,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在善沙与幻真头顶,此时现出了一片五色毫光,当中隐隐有一只硕大无朋的孔雀,毛羽灿烂,双翅展开,已将他们头顶尽皆覆盖。而在这孔雀之前,又不知何时映出了两个影像。
那是两条七头巨龙,一左一右,一般无二,左手持剑,右手持索。善沙与幻真所幻出的孔雀明王已如北溟大鹏,这两条龙王更是撑天拄地,不知有多高多大。李思裕只觉心头一凉,脚下一个踉跄,心道:“他……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先前幻真与龙家诸人在蒲昌海中恶斗,以湖水幻出龙神,已让他看得惊心动魄,可与眼前景象一比,气势又不值一提。李思裕上下两排牙齿捉对儿厮杀个不住,咯咯有声,连脚骨似乎都震得软了。只见那孔雀双翅一展,千万点光芒直向那两条巨龙飞去。
此时现出的两条巨龙正是难陀龙王与跋难陀龙王。据说难陀与必佳陀龙王本是兄弟,生具七首,性颇凶恶,昔年食人为生,后为佛陀弟子中神通第一的目键连降伏,成为八龙王中居首二龙。但此时虽然只是空中两个影像,神态却凶恶之极,叨睛半分护法善神之相。当孔雀将双翅展开,射出光芒时,这两条巨龙挥动剑索,似在阻格,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天空里流光溢彩,一鸟二龙相斗,竟似要撼动宇宙,隐隐也似有天崩地裂之声。李思裕看得连气都不敢透,嘴张开了也合不拢,心中不住地叫着:“天啊!夫啊!”
孔雀虽是以一敌二,却大占上风。此时难陀、跋难陀龙王在孔雀放出的光华下已有不支之势,忽然天空中又是光芒一闪,一瞬间空中又变得空无一片,什么都没有,李思裕眼前却又暗了下来。其实此间光芒尽是那座光明峰放出,只是方才孔雀明王与难陀、跋难陀龙王这一番惊天动地的恶斗映得周遭一片明亮,那座原本光芒四射的光明峰一时间也变得暗淡无光。而这光芒突然间消失,眼睛一时间却恢复不过来,便觉得周围立时变暗了。
李思裕眼前一黑,再也站不住,又坐倒在地。他已不敢再看,双手扶着洞壁,一步步向里面挪去,嘴里喃喃道:“我佛慈悲。”他也不知外面到底还会发生什么,但就算杀了他的头也不敢再去看了。
幻真见难陀、跋难陀龙王终被收服,不由舒了口气。善沙眼中神光一闪,喝道:“幻真大师,你心中犹有执念不去么?”
幻真皱了皱眉,道:“上师,八龙王本是护法善神,为何要将它们打人寂灭?”
善沙厉声道:“八龙王确是护法龙神,但以此杀人,岂是我佛门子弟所为。纵是佛陀,一旦阻路,即是妖魔道、这细惑现行障你尚未勘破么?”
佛门最忌执念。虽然佛法有谓,万事皆是虚妄,但如果执于虚妄之念,又人妄执、空执,同样是魔道。幻真被善沙一喝,只觉如冷水浇背,浑身一凛,肃容道:“是,贫僧尚未证得无撮受真如。”他听得善沙说出“细惑现行障”几字,脑海中却又有灵光一闪,抬头看向善沙,喃喃道:“上师,请问你可曾去过宝光寺?”
善沙也不回头,只是道:“我知道定然瞒不过你,瞿沙正是老僧师兄。”
于圈汉僧也有不少,但大多是前来求法的,于阗紫衣九僧中,唯有幻真一个汉僧。善沙应该是汉僧无疑,幻真见他所修,分明与自己同出一脉,这孔雀明王印更是与自己所学毫无二致,两人联手,威力何止增加数倍,只是他师父瞿沙从未跟他说起过自己有个汉僧师弟,因此心中纵然起疑,总不敢确定。听得善沙直承便是师父的师弟,幻真浑身一震,道:“上师,你究竟为何会在此间?”
善沙垂下了头,双眼也闭上了。如果幻真能透物而视,定能看到这个如同枯木般的老僧眼中的痛苦。他喃喃道:“是二十余年前,瞿沙师兄将我逐出于阗的。”
二十多年前,幻真只怕尚未出世。他不由一怔,道:“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师父瞿沙是于阗举国尊崇的圣僧,幻婆攀不相信师父会与人有什么私人恩怨,而善沙形状虽然怪异,但所为分明亦是佛门正道,并非破法僧,他想不出师父为什么要将这个师叔逐走。
【贰】
善沙默然不语。幻真踏上一步,追问道:“上师,究竟你与师父之间出过什么事?”
善沙转过身,眼中闪烁了一下。幻真只道他会说了,但善沙马上又扭过头道:“过去了的事,何必再提。幻真大师,你可会无常刀?”
幻真虽会无常刀,但自己充其量只能使出一次,现在身上带伤,已使不出来了。上一次在蒲昌海边,他也是借助二十个于圈士兵精气之助,方才以此破了龙家九暇星的五趣生死轮。只是无常刀威力虽大,《涅槃经》有谓:“是身无常,念念不住,犹如电光暴水幻炎。”对己身伤害亦是极大,幻真借人之力使出,也仅仅能用一次而已,若是多用,那二十个士兵并无神通,抵不住无常刀反噬之力,都会爆体而亡。他沉吟了一下道:“贫僧虽会此神通,只是伤势甚重,只怕无法使出。”
善沙淡淡一笑道:“以大师你如今情形,确实使不出来,不过若借老僧之力,应该尚可一用。”
幻真呆了呆,道:“借助上师之力?”
善沙点了点头:“八龙王以威力而论,阿那婆达多龙王居末,德叉伽龙王居首。此时那妖人已唤出三龙王,第四个不是沙伽罗龙王便是和修吉龙王,单凭孔雀明王咒恐怕应付不了,唯有无常刀,当能斩断此妄念。”
幻真心中一动,道:“八龙王齐出,又将如何?”
“八龙王齐出,天崩地裂,千里尽成赤地,便是那施术之人亦难逃此劫。”
八龙王显然并不是善沙唤起的,幻真想不到此间还有旁人。他沉吟道:“此人究竟是谁?难道他不知这个后果么?”
善沙叹了口气,道:“只怕,那人本领虽强,却并不知道唤醒八龙王会有这等结果的。”
善沙的心头只觉一阵空落落的,像是暗夜行路一脚踏空,说不出的难受。施术之人定是受了少主指使,老主英雄宽厚,本来足以平息烟尘,偏偏上天不佑,而少主却只学到了老主的本领,却没有老主的仁厚,只怕并不是一件好事。他看了看幻真,心头更是无由的疼痛。
老主,善沙无能。他默默地对自己说道。自己虽然在摩耶境镇守这许多年,却也无法一举唤醒八龙王。那人的神通极为了得,但愿他尚不足以唤起德叉伽龙王,否则这一场大劫谁也逃不过了。
幻真见善沙突然又默然不语,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道又有些难言之隐。正在这时,他眼前又觉得一暗,抬头看去,却见眼前突然笼罩了一层烟雾。
雾气弥漫,光明峰在雾中也只剩了一个惨白的影子,而脚底却传来一阵阵的震颤,仿佛有一列载着极重货物的车队碾压过去一般。幻真心中一动,低声道:“和修吉!”
和修吉王又称宝有龙王。此龙其实就是九头龙,传说身长无比,能盘绕妙高山,日以小龙为食,出行必有浓雾遮天。虽然看不到那和修吉龙王的相貌,但脚底发颤,分明就是和修吉龙王正以身相缠。善沙精神一振,双手一错,两手的拇指、食指、小指指尖相对,当中两指交叉,结成金刚撅印,喝道:“幻真,无常刀!”
幻真双手亦已结印,但他心下不免有点迟疑,道:“上师……”
纵然借助善沙之力,幻真若使出无常刀的话,自己也会受到反噬。如果身上无伤,他自然承受得住,不过此时他担心的却是善沙。借助善沙之力发出的话,无常刀反噬之力将大多由善沙一人承受。当初他借助二十人之力使出无常刀,那二十人一击之下,也要委顿半天,善沙纵然神通广大,终是气血已衰的老者,他不知善沙还能不能承受得住。
善沙见幻真突然迟疑起来,忽地厉声喝道:“正觉之等持,三昧证知心,非从异缘得。彼如是境界,一切如来定,故说为大空,圆满萨婆若。”
这是《大日经》中的大空三昧褐。密宗有谓:“证得暗字大空三昧,即是解了金刚项十六菩萨生,成等正觉也。”幻真浑身一凛,手印已结,道:“是。”
他的手印连变数变,从善沙头顶忽地有一道光柱冲天而起。虽然周围弥漫大雾,但这道光往直如一柄锋锐无匹的利剑,一下撕破浓雾。在这缺口中,已能看到其间隐隐有一个布满鳞片,径可丈许的庞大身体。先前的难陀、跋难陀龙王的幻象已然高大魁伟,可是这和修吉龙王的幻象竟似长得无穷无尽。
幻真见这无常刀威力竟如此之强,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虽然也知道善沙功底不凡,却没想到已这等境界。自己三人初次被摄人摩耶境时,假如善沙真个要对自己不利,那自己哪里有还手之力。直到此时,他才真正相信善沙对自己并无恶意。
无常刀破空直上,升到了三丈许的高处,突然停住了。幻真心头一震,不由得便要后退,却听善沙厉声喝道:“不生尚无,何有生灭!”
世间一切之法,生灭迁流,刹那不住,谓之无常,因此无常刀亦是无形无臭,无色无相,此时却是在浓雾中,雾气被无常刀搅动,他们才能以肉眼见到。幻真见借善沙之力发出的无常刀竟有如此威力,当真无坚不摧,想到八龙王终是护法善神,心念一动,这无常刀就难以为继。待听得善沙厉喝,如遭当头一棒,背后登时汗涔涔地湿了一片。他本有慧根,应声道:“名为无常,不成无常。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心中忖道:“不错,无常刀与这和修吉龙王皆是幻象,若执著于善恶之念,便是魔道。”
幻真心神一定,无常刀立时直上重霄,在空中忽地一展,化作一片白光,以不可一世之势斩落下来。浓雾如同有形有质的东西一般,被这片白光立时斩为两半。和修吉龙王的幻身原本是缠住了他们脚下这山坡的,白光落下,这庞大的身躯已不知被切成了多少段,浓雾立时如一个遭到重创的活物般不住地翻涌,偏又无声无息。
幻真只觉身前像被重重击了一拳,顷刻间面前又变得清朗一片,那座光明峰也重新露了出来,他松了口气,心道:“和修吉龙王终于被收服了。”
幻真虽然修成无常刀,只觉无常刀威力无比,却不知自己执著于一个“刀”字,尚未悟透那“无常”二字。密宗修习神通,但神通越大,也越可能入魔。原来宝光寺密宗心法,以断十障、证十真如为根基。十障俱断之时,便是证得十真如,成无尚道之际。幻真心性聪慧之极,第一层的异生性障、第二层的邪行障、第三层的暗钝障早已勘破,已证得十真如中的适行、最胜、胜法三真如,但他少年得道,又心无旁鹜,不免过于勇猛精进,心中有执念,便总是突不破第四层的细惑现行障。他以前不与人动手,尚无大碍,此时见到无常刀竟有这等声势,心中俱意已生,若不是善沙一语唤回,只怕立时便要人魔,心火回焚而死。虽然善沙只说了这八字褐语,幻真心里这一个关口却被冲破,已证得第四层的无摄受真如,神通更进一层,对善沙的感激实在无以言表,纵然幻真修到无欲无念,此时亦有些欣喜。哪知他刚抬起头,却见善沙的身子一歪,竟直直倒了下来,他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善沙。一碰到善沙的手臂,幻真只觉手掌像是触到了一块烧红的铁块般烫手,而善沙那张原本枯瘦的脸也突然变得像涂过一层血,尽成紫色,气息亦若游丝,竟是奄奄一息,不禁大吃一惊,心道:“无常刀反噬之力对他竟会如此之强,难道他未断得暗钝障么?”
断暗钝障,证胜法真如,是十障中最关键的一层。如果未证胜法真如,与人一争执便会脸红脖子粗,又有哪个信士会来听说法?因此断此障方能称高僧,也只有断此障,证得胜法真如,方能修习无常刀。幻真年纪虽轻,但心性沉稳,在十六岁时就已证得胜法真如了,而善沙样貌虽然古怪,但辩才无碍,神通广大,实在不太可能还未断暗钝障。他正在诧异,却见善沙心口渗出一小片血迹。施用无常刀,照理并不会引起外伤,幻真呆了呆,拉开了善沙架装,却见善沙前心赫然有一道伤口。这伤口在前心偏正,正是心脏所在,刺得极深,若是常人,哪里还会有生理。只是善沙的身上仍有体温,定然不是个死人。
善沙竟然早已受了如此重伤!幻真不由呆住了。这时善沙眼皮微微一动,幻真低唤道:“上师,你怎么样?”
善沙慢慢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痛楚之意,嘴角抽动一动,露出一丝苦笑道:“幻真大师,原来无常刀果然非我所能。”
幻真皱了皱眉,道:“上师,究竟是谁伤了你?这里还有其他人么?”
这伤口很新,只怕是方才留下的,那么在这摩耶境中定然还有其他人了,而这个伤了善沙之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在唤起八龙王的妖人。他见善沙挣扎着想站起来,忙扶着他道:“上师,你受伤甚重,小心了。”
善沙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略微有些精神,道:“此人极为了得。老僧受他所伤,居然连此人面目都看不到。只是他也不知老僧生具异相,心脏是在右边的。”
一般人的心脏都在左边,幻真还不知道居然有人会在右边,他这才恍然大悟,心道:“原来如此。只是善沙习币似彩手不会无常刀,难道就因此他与师父反目么?”
和修吉龙王已被收服,此时眼前已平静了许多,但善沙知道,接下来那人唤起的诸龙王将一个比一个强,现在只是暂时的平静而已。看着眼前这道万丈深渊里浮起的团团云烟,他心头忽然感到一丝痛楚,忖道:“当初师兄不传我无常刀,原来是知道我色戒已破,无法再承受典刀反噬之力,我还……我还一直以为他挟技自秘。”
方才善沙以己身助幻真发出无常刀,虽然他未曾修过无常刀,但也知道无常刀反噬之力甚强,只是他自恃功力高深,自觉总能抵挡得住,没想到这无常刀的反噬之力还是超过了他的想象,只觉当胸被重锤狠命一击,让他五脏都几乎移位,连胸膛都似被击得塌陷,眼前金星乱冒,那个伤口也有鲜血流出。宝光寺心法所证十真如,实是进难退易,一有不慎,则前功尽弃。善沙本性纯善,但少年时性子不免有些轻狂,好胜心也怎么都消不掉。幻真猜得也没错,当初善沙与师兄反目,正是因为瞿沙不传他无常刀,说善沙习之有害,但善沙一直不信,最后还离寺远去。此时终于知道师兄所言全然不假,想起数十年前的负气出走,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痛悔,心神一乱哪里还能保持心境空明。他在这摩耶境苦修数十年,十障中原本已断至第七障细相现行障,可是上次少主前来,看破他的好胜心未断,一举将他的法无别真如攻破,此时心神大乱之下,已证得的适行、最胜、胜法、无撮受、无别、无染净这六真如霎时也垮了大半,若不是善沙终究还有数十年苦修之功,只怕当时便要心火自焚而死。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幻真大师,瞿沙师兄现在好么?”
幻真迟疑了一下,心道:“他怎么突然问起师父来?”随口道:“师父去年底已然闭关,贫僧也已许久未曾见到他老人家了。上师,到底如何才能出得这摩耶境?”
善沙只觉心头仍是纷乱一片,呼吸也似乎已支离破碎。他定了定神,道:“和修吉龙王虽已收服,接下来不是沙伽罗龙王,就是摩那斯龙王,只望那人尚不足以驱使德叉伽龙王,不然……”
他的话没有说完。幻真也知道善沙的意思,方才这四龙王虽然收服时都在电光石火间,其实已是他与善沙两人施展全力了。八龙王中威力最大的德叉伽龙王一旦被唤醒,就算自己与善沙竭尽全力也收服不住的。他道:“上师,不能将八龙王先行封住么?”
善沙叹道:“如有人能证得十真如,也许可以未雨绸缪,先发制人吧。”
密宗传说,证得十真如者,便人涅梁境,虹化而去。这是密宗至高无上的境界,只有传说中的圣僧才能达到,善沙这般说,幻真也知道就是不可能的意思了。
究竟该怎么办?幻真将食指拄在领下,陷人了沉思。那人要唤起八龙王显然亦非易事,定然还会有一些时候,也只有这一小会儿尚算平静。他忽然道:“上师,若那妖人再唤起沙伽罗龙王或者摩那斯龙王,还有办法收服么?”
善沙颓然道:“已经晚了,幻真大师,再无回天之力,我们都票命终于此。”
善沙虽然说无回天之力,幻真却是心头一动,抬头看了看天空,喃喃道:“不,还有一个机会。”
【叁】
李思裕站在公主身前,只觉两腿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直发软。只是他纵然胆战心惊,仍是强自支撑,心道:“就算这回没命出去,我总要护得公主安全。”
正在肚里发狠,洞口一黑,却见幻真扶着那老僧回来了。他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见幻真回来,真个如同天上掉下来的宝贝,连忙抢上前去,道:“真大师,怎么样了?”
幻真放下善沙,道:“李将军,善沙上师受伤甚重,你看着他点。”
李思裕帮着他将善沙放下,道:“真大师,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幻真让善沙靠着洞壁坐好,道:“李将军放心,贫僧已有安排。”
李思裕见幻真镇定自若,一颗心这才放回肚里,心道:“还好有真大师在,那些妖人定不足虑。这个老僧是个好人,倒真个没想到。”他见幻真又要出去,急道:“真大师,你还要去那里?”
幻真点了点头道:“是。”
他正要走出洞口,善沙忽然低声道:“幻……真大师,你有什么主意?”
幻真转过身,道:“上师,请安心歇息,幻真唯有一事相求,若贫僧不能回来,还望上师能将李将军与公主送出去。”
李思裕听幻真话中竟有绝望之意,一颗心猛地一跳,叫道:“真大师,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们从长……那个计议。”只是话虽这么说,他也不知从长计议该多么个计议法。善沙却暗中叹了口气,他的功底较幻真为高,但少年时却因为破了色戒,心底有了一丝执念,因此对那唤起八龙王之人总有一分无法去除的惧意,更兼没估计到无常刀的反噬之力,结果到了这等地步。此时他的心头此起彼伏总不能平静,见幻真明明也知道不敌那妖人手段,却仍然镇定自若,心中不由有三分佩服,沉声道:“幻真大师,你要与那妖人同归于尽?”
李思裕一听幻真居然要和妖人同归于尽,脑袋里“嗡”的一声,一把抓住道:“真大师,这……这可不成、你要再想想清楚。”
幻真微微一笑,道:“李将军,不要做小儿女之态。贫僧有圣天大王洪福庇佑,不会轻易没命的。”
他说着走出洞去。李思裕看着幻真背影,也不知该说什么好。若是坐等,就必死无疑,幻真此去凶多吉少,总还有一线生机。他心头一热,道:“真大师,我跟你一块儿去。”
幻真已走到了洞口,伸手四壁画了几个梵文,道:“不必了,请李将军在此守护公主。若贫僧命不该绝,定会回来的。”
此时地面又开始颤动。幻真回头看了看那洞口,虽然下了禁咒,但这禁咒定然抵不住八龙王之力,现在也当真已到了千车龟一发之际。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无论如何,这尚存的一线生机总要把握住。他拣了块平整些的地方盘腿坐下,将左腕上的伽楠佛珠取下放到跟前,嘴里喃喃念着咒文。
这是密宗天眼通,幻真自幼出家,苦修多年,当然也不能至天眼明境界,但他使出天眼通后,方圆数里之内已能明察秋毫。天眼通扫视了周围一遍,什么都看不到,而这其实已在他预料之中了。幻真将佛珠收好,静静地看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