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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雅加 当前章节:15022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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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荒凉时代

“谁能干得过英海那土匪?”

开会休息间隙经过两位愤愤然的交通管制局官员身旁,墨海书听到了一句很有趣的话。他琢磨了几秒,绕回去在两人身边的空位坐下。

“方……警官,你好。”迅速瞟了一眼对方的名牌,墨海书笑道。对方显然不可能不认识他,立刻热情地坐起来,要不是位子狭窄,肯定要起立敬礼的。

“墨中将好!”

面对北海军校的前总教官、新鲜上任的星邦军区副军统,姓方的警官和同事略显紧张。墨海书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放松,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作出不经意的样子提问道:

“最近贵局和天埠方面有点麻烦?”

“哦,没想到连您也知道了。”警官一脸烦恼地点头,摘下警便帽揉了揉,“不就为了中都新出的那政策吗?当然,将公路控制权收归国有是国家安全的一部分,无可置疑,咱们星邦也是赞成的,虽然实行起来有点麻烦……但是,英海那边的做法让人哭都没处哭啊。”

“哦?英海做什么了?”

“不允许在公路上增加摄像头,几条便道是他们自己铺的,现在也不肯签战时紧急征用文件。我们局和天埠的警察一起上门劝说不成,想来硬的,但是……”

和英海重工来硬的啊。墨海书暗暗咋舌。这不是飞蛾扑火吗?战后,为了反抗中都安全局的强征,英凭海在工厂里火药库旁埋炸药的事情已经传开了,人人都知道英海重工、英总裁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基本没人会去找英海的麻烦。

“英家等于养着私兵啊!”另一位警官快嘴快舌地补充,“英海保全的装备比星邦驻军强多了!武斗起来当然是我们这边吃亏!”

“武斗?”墨海书愕然反问。

“是。昨晚天埠的警察、军队和英海方面发生了冲突,有人受伤了,还好没出人命。”

方警官心有余悸地说道。墨海书始料未及,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和同事分了手,墨海书下到停车场开车门,坐进去,敲打几次方向盘,拿出手机来翻找英凭海的号码。第一次打没人接,第二次快要挂断之前接通了。

“哟,海书?”

“最近好吗?”开了车内灯,墨海书压低了声音,“似乎没来望星原?”

“是没有,没时间。不过现在正在望星原。”

英凭海愉快地回答。他的声音蛮好听,平日里听到应当是很入耳的。但是,现在墨海书完全听不进去,也无心欣赏。

“你的公司和交通管制局斗法了?”

“……哦。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沉默两秒后,英凭海笑了一声,“这么快连你也知道了?是,在我的授意下和天埠的武装警察干了一架。他们哭着跑回老家了。”

“这是恃强凌弱吧。”

扶额拄着方向盘,感到头痛的墨海书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国家机器竟然有沦为弱势的一天。

“你不必头疼吧?又不是和军队开打。”

“但也不是什么好事。你这……军火资本家。”墨海书叹气道,“树大招风!英海已经够引人注目的了,你是不是该多少有点韬光养晦的心思?少惹事!这次是中都压下来的政策,你死扛也扛不过的……”

“唔,我知道。”那边的语气依然一派轻松,背景听起来像是在某家俱乐部,叮叮当当仿佛在演奏现场爵士,“晚上有空?出来喝酒!你快要做人家老公和继父了,现在不玩还待何时?”

墨海书确实要结束单身生活了。虽然晚了些,不过总算是有家庭的人了。十月份,齐墨音将在齐家的家族会议上宣布再婚的消息,并介绍墨海书。如英凭海所说,只要得到了齐墨音的宝贝儿子、齐家大少爷的同意,齐家其余的人完全不足为惧。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虽然齐家上下都不喜欢在军队任职的墨海书,性情傲慢的大少爷却看他很顺眼。十多岁的齐家大少爷很有主意,墨海书倒是真的很喜欢这位继子。

军火资本家英凭海在望星原有别墅,墨海书应邀去住过两天。说不清为什么,两人甚是投缘,明明从出身都经历都大相径庭。英凭海是英海的长子,自小生活优渥,墨海书则在燕河草原出生,家里是普通牧民。在战争期间的巧遇是齐墨音的一手安排,却为两人日后的友谊打下坚实基础。英凭海喜欢墨海书的朴实直率,墨海书则欣赏英凭海的洒脱傲气。

所以,即便听了无数关于英凭海的传言,也知道他是同性恋,墨海书还是一门心思地拿他当朋友。也正是因为英凭海是朋友,他才更加头疼此人的偏激个性。

你想让我死?那么,陪我死吧。——英凭海总是本着这条原则行动。他乐于在各种夹缝间寻求最大利益,但随时抱有玉石俱焚的决心。墨海书感到有必要对他进行劝说。应邀来到望星原市内坐落于旅河畔的白帆酒店,墨海书在酒店俱乐部外设咖啡座找到了他。宜兰的香气簇拥着俱乐部,明晃晃的落地窗很干净,视野开阔,窗外千帆竟过,旅河的美景尽收眼底。整日在逼仄陈旧的军区办公室搞文件、在校场上摸爬滚打的墨海书不太习惯这种富有情调的场合,坐到英凭海面前时多少有些拘束。

“欢迎欢迎!”将钢笔抬起来,英凭海挥了挥手,“先坐,我把这个写了。”

“什么?”

“一点文件。全是杂事,真希望能有人来帮我应付。实月根本指望不上。”

“秘书呢?”墨海书对端茶来的侍应生道了谢,自己加糖。

“呃,生孩子去了。”

干笑两声,英凭海将写好的稿纸撕下,折叠起来装进信封,继续写另一份。“招新人呢,找不到合适的。我在考虑是不是该找个男的,省得动不动就结婚了生孩子了……这绝不是就业歧视,你别瞪我。以前也想过,又怕牵扯职场性骚扰什么的……唉,难啊。”

“你不是有个生活助理?”想起上次见面时跟着英凭海的那位年轻人,墨海书有点疑惑。将剑眉一扬,英凭海勾了勾嘴角,似乎是笑容,又像是自嘲。

“那是亲戚家的孩子,不在我公司上班。”

公司在天埠,家也在天埠,英凭海一年中却难得有几个月是住在天埠的。生意做大了,朋友多了,他又野心勃勃,今天望星原明天中都后天国外地四处忙碌,到哪里都是风云人物。望星原有不少关于英总裁的流言,而且,心高气傲的望星原上流社会一致将英凭海默认为望星原人,而非天埠出身,这的确很不常见。年轻、有资产、开军工厂、长袖善舞,再加上一副清丽俊逸的外表,期望接近他的人相当不少。

可惜,英凭海在离坎有一位多年情人的事情在望星原几乎是人尽皆知。墨海书接到过不少拜托,希望通过他的关系来和英凭海搭线之类,都被墨海书回绝了。这事,实在做不来。

站在旅河岸边,墨海书倾身握住了铁栏杆。水汽已经将它们腐蚀得失去了本貌,刺着手心。天还未黑,正是暧昧的魔幻时刻。香烟的淡淡味道自身边飘来,又被河上的风吹走。

“我年轻的时候,总是瞻前顾后。”叼着明明灭灭的香烟,英凭海倚着铁栏,肩头披着的黑色毛线开衫在风中摆荡,“怕这怕那。我以为事情会慢慢走向好的方向,我只要随波逐流就会有出路,就像这条河一样,总有入海的时候。这些年我才明白,我不是河,不过是一滴水罢了,入海的机会不一定属于我。”

“我却直到现在都习惯于随波逐流。”

“不不,我不是否定你。有些人适合这种生活方式,有些人不适合。我显然是后者。海书你和我不一样,你是真正有气节有原则的好人,神会因此回馈给你该得的东西。”

神。墨海书不是很习惯这个概念。多年前这个国家曾是政教合一,如今信教的人只有全人口的一半左右了。天高水清的燕河草原不是国教教区,自小他就很少接触宗教观念。

“你信教?”接过英凭海递来的香烟,墨海书问道。英凭海凑过来帮他点烟,风吹着黑发擦过火焰上方,线条流丽。将打火机塞进帆布长裤裤兜,英凭海微微一笑。

“小时候。我的母亲是虔诚的教徒,直到她去世为止我都是和她一样虔诚的。

“日常规定、每日祈祷、饮食限制我和实月都要遵守。如今倒是很少有教徒还这么循规蹈矩了。在那个年代,国教还是这个国家的基础。不信仰国教的人被看作没有道德的人。没有道德,没有信仰,就一无所有。就是那样清正严谨的时代。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那场战争究竟给这个国家带来了什么呢?国教式微,信仰被丢弃,惟利主义,正在把曾经的好时光一点点地吞噬掉。也许是我太悲观了。不必在乎我的胡言乱语,海书。”

模糊的黄昏蔓延在长长的水天之间。白色巨轮鸣了汽笛。旅河是全国第二大河,也是最宽阔的河,墨海书一直认为它是最美的一条河。在望星原城,旅河是温柔平缓又深沉的,在落星山下,它却摇身一变,湍急、激烈,浪花拍打山壁,壮丽非常。眺望旅河的时候,有人会莫名沉静,也有人会莫名哭泣。多数人只是默默欣赏它的美,被它的宽广抚慰着。

“我不反对你的话。”想了想,墨海书用力吸了一口香烟,吐出烟雾,“你说得没错。但是,英总裁,你是有些过分悲观了。当然在经历了战争时期的那些事之后你会有这些想法也无可厚非。发生在你身上的事,随便谁都承受不了。也许我太自大了,反正我是认为,不管发生什么,对自己、对社会多一点信心不是坏事。你说呢?”

“唔。”

“我知道你对政府一点都不信任。过刚易折的道理你也明白,是不是?就算中都政府真的是一群混账,你也不能明着和他们作对。国家总需要一个政府,比现在的政府更不靠谱的政府我们都经历过了,至少如今还有求生的余地……”

英凭海轻轻地叹了口气,海一样清澈的蓝眼睛反映着金红的波光。“我很怀念战前的时光。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墨柏还在的时候,大家都对未来充满希望、人人都优雅地互相关怀的时候……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英凭海,我也很厌恶。墨柏……学长他要是还活着,看到我这样,会说什么呢?你也是学长的朋友,海书,你认为他会说什么?”

“墨柏会告诉你,开心一点,不要总是苛责自己,也别自暴自弃。你还年轻,这个社会的未来掌握在你手里,别总是看不好的一面。”

静静地抽掉半支烟,墨海书握紧了锈蚀刺手的铁栏杆。天快要黑了,深蓝的天幕铺展着,越过旅河的波浪,越过远处连绵的雪白房顶,携带着最后的晚霞,如洪流般向西方涌去。他感受到了凉凉的晚风,军装衬衫贴在手臂上。英凭海趴在栏杆上凝望河面,一头微曲柔软的乌发在风中扬起,墨海书听到他在似有若无地哼着零碎的曲调。令人心痛流泪的酽酽金红沉向水天相接处,将在风中摆荡的荒凉时代的这个黄昏也拉入岑寂的水底。

2、2 此景彼忆

也许不该对齐墨音汇报英海和警察动了枪械发生武斗的事情。过了几日,左思右想,墨海书还是找了个时间,对齐墨音说了。他已经有觉悟了,结婚后肯定是年纪长他几岁、处事更有手腕的齐墨音当家作主,他还是老实听话、乖乖表现就好。既然敢和齐家的家主结婚,就得做出点牺牲嘛。

齐墨音没听完就急了。费了点口舌安抚住她,墨海书解释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将筷子拍上桌面,齐墨音气冲冲地问道:

“那现在什么情况?英海交出控制权了吗,签字了没有?”

“不知道……”

“去问问凭海!简直乱来!”

望星原市内多得是高级酒店,英凭海却独独喜欢白帆酒店,十次有八次会住在这家。原因一是临河风景好,另一个是美食。白帆酒店附带的餐厅和俱乐部的厨子都是超一流,俱乐部外小咖啡座每天现做现销的炸面包圈口感酥脆、甜味适中,配上混合咖啡就是一顿完美的早餐或下午茶。英凭海又是幸运的怎么吃也不胖的体质,吃起这里的炸面包圈完全没够。

将钱包塞进裤兜,纸袋热得烫手,英凭海赶紧把装了三个面包圈的纸袋换了手,同时打开咖啡纸杯盖,一边喝着一边寻找座位。上午九点,咖啡座约有三分之一的空位。他只中意少数几个位子,每天的座位基本是固定的。看到某个喜欢的位置空了出来,英凭海几步赶过去,将热热的纸袋放下。底部浸了油,甜香也渗出来。拿出一只来咬了一口,他自得其乐地将夹在手肘的报纸展开来看,同时用没有沾到油的手指捋了捋前发。过了一会,英凭海感到有什么在扯自己的裤脚,便低下头去。正眼巴巴地仰望他手中美食的狸猫尾巴花猫终于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兴奋地喵喵叫起来,开始尝试顺着昂贵的男装休闲裤进行攀爬。

“别爬,喂!”英凭海喝斥道,掰下一块面包圈放到餐巾纸上,又将餐巾纸放到了身边空着的木椅上面。花猫轻快地跃上去,舔舔爪子,洗了洗脸,埋头享受人类的供品。吃完这块,它又可怜兮兮地望着英凭海,用软软的肉球去推英凭海的胳膊。本想置之不理,被推了几次后,英凭海只好放下报纸,再度与它分享自己的早餐。

“哈哈,你还真是喜欢猫啊!”

晚来一步的安景忆看到这副场景,端着自己的餐盘大笑起来。英凭海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把最后一块面包圈丢给花猫。安景忆坐下来,示意英凭海吃自己的烤吐司。

“来吧,我吃不下这么多。”

“谢谢。”拿起涂了蜂蜜的烤吐司,英凭海咬了两口,看着他,“几点的飞机?”

“中午。两小时后去机场。”搅拌了红茶,安景忆没什么食欲似的挑拣着三明治,“你呢,还留在望星原?”

“唔。事情没处理好之前不能走。”

“跟我一起去离坎嘛。这么久不见,才聚了三天!我还以为能多留几天来着,谁料想我那皇帝大哥又心血来潮!去不去?”

英凭海想了想:“下个月。下个月我去离坎和勒锦。”

“要去看侄子?”

“嗯。”

“唉,狠心无情的男人啊!”安景忆悲叹道,“就知道在你心里我一点位置都没有!什么公司啦侄子啦都比我重要!我跟你说,这次我离婚了,你最好快点作出表示,否则我两个月之内就再婚,不给你留一点机会!”

“诶?那我现在就求婚如何?”

“有说的工夫你倒是给我做啊!”

安景忆怒道。英凭海四处看了看,把咬了一半的吐司放回餐盘,擦了擦手,正色道:

“安王爷……”

“王爷!”

喊着离坎话奔跑过来的青年令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闪电般分开了。浑然不觉自己打扰了重要事件,穿一身黑色套装的青年气喘吁吁,语速飞快:

“望星原机场突然提高安检级别到一级王爷咱们得提前去否则要误机……”

“……真是,什么倒霉日子。”

安景忆心烦意乱地嘀咕了一句,站了起来。英凭海将手指放在背后,张握几次,叹了口气拍拍安景忆的肩。

“我送你们去机场吧。”

战争期间,有一发炮弹落到了落星山齐家庄园门前,炸了一个大坑。齐墨音拒绝填埋,在周围种了一圈月季,现在变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战争纪念地。她那么做的时候或许是想纪念死去的丈夫吧。英凭海每每看到这个炮弹坑总是这么想。有些人希望抹消所有带有悲伤回忆的纪念,有些人却需要从这些纪念物中汲取力量。

来齐家吃饭之前,他已经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齐墨音肯定不赞成与警察起冲突。齐氏的经营方针与英凭海的那一套截然相反——也不可能相似——英海做的是军工厂。而齐氏,经营的是生活。医药、日化、服装、酒店、汽车、印刷、商场……都是不带火药味的东西。而英凭海从本质上来说是死亡商人,依靠鲜血来牟利。

所以他已经在注意发展英海保全,并让英海重工的方向更多地倾向机械和船舶制造了。他不想将来这个公司交到侄子手里的时候还是被称为死亡工厂的存在。

也许……应该和安景忆结婚,把一切留给侄子,去离坎安度晚年……

不行啊。还想看着那孩子结婚生子呢。

察觉到自己的心变得感伤脆弱,英凭海摇了摇头。他已经不太习惯这么有人情味的自己了。迈步走向齐家庄园入口,他开始盘算等会怎么应对齐墨音的责备。

“调动天埠驻军?”

墨海书险些失声,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和平时期,调动军队执行任务是需要逐层上报,由各位军统联署的。真是万幸。看了眼旧会议桌上的层累划痕,墨海书问道:

“就为了对付英海重工,未免小题大做吧,华军统?”

“这是天埠方面的申请。”脸色很难看的现任星邦军区一把手将自己的签字笔一摔,“我签字,你们看着办!”

军统都签字了,其他几位副军统只能跟进。墨海书在签字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他和英凭海的朋友关系限于私人范围,最好不要因此惹出风波。离开会议室,还没到下班时间,在军区内四处布满监控,显然不可能给英凭海通风报信。回到办公室在四面墙内转来转去,他走到星邦全图前方,找到了天埠,默默地看着。如果没有英海,天埠不过是个安静美丽的海滨城市,有整洁宽敞种植蔷薇和刺槐的大道,有四季的好天气和白沙海滩。在天埠发展起来的英海重工为这个城市带来了经济推动力,就业机会,也带来了相应的麻烦。因为对运输和道路的高要求,英海出资修建了全市的几条主要道路,架设最先进的光缆,重修排水系统,为了降低污染不惜重金改造整个城市的管道分布。天埠现在是星邦最富裕的城市之一。

所以,英海重工实际上控制着天埠和附近的码头、道路。所以,他们敢和警察动武。

出于工作立场,墨海书应该乐于看到英海吃亏。换到私人立场,他则不希望如此。

总该有条两全的道路。凝视地图的期间,墨海书迅速转动着脑筋。

接到墨海书的电话时,齐墨音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试着切出萝卜丝。齐家的几位大厨诚惶诚恐地站在她身后,抻着脖子生怕这一家之主不小心切了手指。从呱呱坠地到这把年纪,齐墨音从没摸过菜刀,也不知道饭是怎么煮出来的。她也从未想过要试着下厨。突然冒出给未来的丈夫做点吃食的念头时,她自己反倒吓了一跳。

“夫人,您的电话!”佣人拿着她的手机跑进厨房。齐墨音摇头,挥了挥菜刀。

“现在不接!”

“是墨中将打来的……”

“海书?那给我吧。”接过大厨递上的吸水纸巾擦了手,齐墨音握着手机走到窗边去。墨海书的语气没什么特别,说只是没事打来问问。聊了一会,他问道:

“泽轩的入学手续办了没有?”

“还没。下学期才入学,现在办吗?”

“虽然是望星原中学,也还是提前打个招呼比较好。我记得墨柏当年也是先挑了班和班导的,是不是?”

“是……”齐墨音有些莫名其妙。她自己都不记得这些事了,“谁告诉你的啊?这么久远的事情。”

“啊,谁?谁来着?墨柏的那个……学弟。还来吃过饭嘛。对了,好像很久没问候了,你什么时候和人家联络一下,就说泽轩要念书了,也请人家来坐坐。啊,干脆就今天联系吧。这么久不联系,说不定人家也不高兴呢,是不是?听说他最近生意有些不顺,要是他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挂了电话,齐墨音困惑地将头发理了理。墨海书的语气有点不太对。他也不是会无聊到打个电话来闲扯的人。整个电话的中心就是齐墨柏的学弟,又和墨海书认识……说来说去,这样的人应该只有一个英凭海才对。那他这是什么意思?想起还没切完的萝卜丝,她放下手机打算继续切,还没碰到菜刀,她突然明白了。

英凭海!墨海书这是通风报信呢,肯定是英凭海有麻烦了!

3、3 海与天

自望星原折回天埠,英凭海习惯性地将自己泡在工厂里,整日穿着沾满机油的工装外套,在车间和码头穿梭。望星原和国外那光鲜亮丽的生活与英海的生活是截然相反的。但那是英海的经营发展所不可或缺的部分,英凭海必须独力担起大量公关工作。

如果早日能有人为自己分忧就好了。抱着大本零件目录忧郁地走在厂区,英凭海不由得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退休的那天。

新生产的步枪终于脱离实验室,出了第一批货。英凭海亲自验货,一次次校正,在各种环境下测试,穿梭于实验室和射击场之间。这批货是星邦军区和南盾军区一起下单的,如果试用期间反馈不错,便有可能进入中都政府的订单。目前国内军队还是两个系统,国家系统和地方系统之间大部分时候泾渭分明,有些时候则混作一团。英凭海的打算是把这两边都抓在手里。

随手连射到子弹用尽,英凭海赞许地放松肩膀,摸着突击步枪的簇新枪身。这是用眼睛也看得出来的优良之作,花大价钱延揽来的设计师不负所望。将枪交给技师,他转身去和设计师谈话,一位船舶技师慌慌张张地冲进了射击场,还被装步枪的板条箱绊了一跤。

“总总总……总裁!”

“卢技师,你什么时候变口吃了?”开着玩笑,英凭海接过别人递来的白线手套。

“不不……不妙!”大喘气的卢技师终于让舌头恢复了弹性,“有军队开过来!离工厂不远了!好像是军队和警察的混编!怎么办啊总裁?”

“还不死心?”

“不能闹大啊!关厂门吧?”

“不能关。”下属一片惊慌,英凭海反而镇定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集中过来,“召集警卫队,通知保全那边,没有出任务的人统统找来。在一区和三区之间的广场集合。”

正在给自己的随身手枪上子弹时,英凭海接到了齐墨音的电话。她也不知道具体要发生什么,但墨海书那种拐弯抹角的通知方式显然令她紧张了。听她说完,英凭海心中也有了数。让她不要担心,英凭海挂了电话,将手枪插进皮带。正要离开办公室,他想了想,去开了保险柜,拿出防弹衣,脱下外套和衬衫,将防弹衣穿在了身上。

经历过生死磨难、在自己脚下埋过成吨炸药、杀过人也险些被杀的英凭海已经不再惧怕这种场面。在海边深沉的暮色中,他来到了英海重工主厂区正对大门的广场。所有在场的工人和技师自动为他让出路来,他走过人群夹道,站在大理石广场上。海浪在不远处呼啸。

“大名鼎鼎的英总裁,幸会。”

一名顶着少将肩章的军官走上前来。他穿的是陆军军服,肩章是黑底的。地方驻军是黑底肩章,而隶属于中都政府的军队则是红色肩章。看了一眼,英凭海镇定了下来。应该是星邦军区,或者天埠方面的行动,没有牵扯到中都。事情可以在小范围内解决。抬起右臂,将手压在腰后,英凭海扬起头颅。

“客气。怎么称呼?”

“姓覃。”

“覃少将,你带人闯进英海,意欲何为?”

“请英总裁打开路障,签署移交书。”客气地将两张纸递出,军官拿出一支签字笔,“您没有特权,道路所有权现在不是您的了。何苦这么兴师动众呢?赶快把事情解决了吧。”

“这种事需要从长计议,你先把笔和文件收起来。”

覃少将愣了愣。英凭海转身吩咐身后的几位技师:“搬几把椅子来给几位长官坐。顺便泡个茶,用我办公室的茶叶。”

技师们飞快地跑开了,一些员工也跟了上去。很快,员工们从英海总部大楼会客室搬来椅子,摆放好,军官们没想到会遇上这样主宾和谐的场景,一番推让之后也只好坐了。灰白相间的云从海上涌来,推挤着,风将广场周围种植的蓝柏吹得沙沙响,英凭海卷起工装外套的袖子,接过人事部部长端上来的红茶。老板气定神闲地坐着,在后方黑压压站着的各部门员工也像吃了定心丸,不久之前的慌乱荡然无存。而接到了秘密镇压命令的天埠驻军和武装警察则略显无助,心不在焉,有点搞不清楚情况。

“来,喝茶。离坎产的安利雅红茶,皇室特供,一般喝不到的。”

军官们略显拘谨地将奢侈的红茶送到嘴边,茶具也是精细的透白薄瓷,一不注意就能捏碎似的。喝了两口,覃少将张了两次嘴,终于下决心对英凭海说道:

“英总裁,文件的事,您最好现在签……”

“要是我不签呢?”抬了抬睫毛,英凭海笑道,语气轻快。覃少将愣了一下。

“您最好不要这样明着……”

“开玩笑的。拿来我看看。”

文件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英凭海已经能背下来了。将英海战后自己修起来的四条便道的控制权移交国家,装上摄像头,战时以军事任务为优先,由国家扩建为正式的公路,设置关卡,成为公路网的一部分。但是,英海在修建的时候就已经按照最高标准铺装了,中都政府这是要捡便宜,不小的便宜。他们想捡便宜也未尝不可,不过,一点补偿都不给,英凭海不可能忍气吞声。在战争中他已经吃够了苦,现在的他有足够的力量来保护属于自己的东西。

“英总裁,签吧。”

显得心神不定的覃少将又将签字笔递出去。英凭海没接,而是将文件卷了卷,往后一扔。船坞的老主管一把接住了,打开来看,技师们也大眼瞪小眼地围上去看。

“英总裁,您这是……!”

几位军官都站了起来。英凭海若无其事地一笑,笑得极其漂亮,军官们都停住了动作。

“各位不要紧张。这几条便道不仅对公司和工厂很重要,对英海的员工们的日常生活也很重要,我得让工会研究一下这个文件。如果不经过工会就签名的话,不符合劳动法。各位,劳动法,员工权益,工会流程,都懂?”

当然懂。工会的力量不可小觑,军队也不想让工会组织静坐和游行堵在自己家大门口。覃少将莫名地觉得憋气,只能将之归咎于海边气压太低,风雨欲来。英凭海还在态度良好地笑着,仿佛在拍英海的宣传片。所有紧急调来的军人和警察白白在海边的黄昏中站立一小时,汗湿了制服,最终统统原路撤回。

“大哥,出什么事了?我听卢技师他们讲……”

“没事,已经处理完了。”

“怎么处理?”

急匆匆地赶回来的英实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大哥的办公室里,一头雾水。英凭海头也不抬,拿着大印啪地盖在文件下方,抓起纸张一扔,又去盖下一张。老式落地窗的上半扇打开着,海风一阵一阵地在办公室里盘旋,茶花开在房间一角,空气中是海风稀释后的墨水纸张香气。墙上挂满的枪械、舰船设计图和照片经常换,英实月并不全都认得。

“拖延战术。”重重地盖上最后一个印,英凭海往皮椅里一倒,闭上干涩的眼,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鼻梁,“看看能拖多久。便道不能交出去,否则一张紧急征用文件就能封锁英海的工厂。我再想想办法,你把保全的事情处理好。”

“嗯。”英实月犹豫一下,趋前一步,“大哥,你别太累了,我能帮忙的。”

“知道。好了,你回去吧。”他挥挥手。黄昏正在结束,黑暗开始降落在海面上了。

“你又不回家?”

“住这里比较舒服。你回去吧。”

英实月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便点点头,离开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英凭海已经好几年不回家,除了在外地就是住在办公室里的小套间。他厌恶那座房子,所有人都心里明白,但是,没有主人的房子,已经接近一座鬼屋了。

夜里,果然从海上来了暴风雨。窗框哗啦啦作响,雨丝迅疾,敲打着玻璃窗。英凭海被吵起来,想起半扇窗没有关,迷迷糊糊地套了件棉衫,赤脚去关窗。一下床,他才发觉,地板已经湿了。踩着水去关了窗,他没有拉上窗帘,站在窗前,怔怔地看着海面上惊心动魄的景象。白色、红色的闪电在与波涛搏斗,雪山一般的浪头扑向天空,被雷电击退。

电话叮铃铃作响。英凭海回了神,去拿起话筒贴着耳朵。风间若菁焦急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夹杂着沙沙声:

“英先生,你还在办公室吗?”

“啊,在。”

“海水都漫上码头了!你回家吧!我去接你,雨太大了!”

“没事。”英凭海闭了闭眼,一条雪亮的闪电劈开了黑沉沉的天幕,雨水以粉身碎骨的势头冲进波涛汹涌的海洋,“我挺好的。”

“那我去陪你?”

“当我是怕打雷的小孩子?”

“这样的天气也太吓人了……”风间若菁弱弱地嘀咕。英凭海将话筒换了个手。

“我还是挺喜欢这种天气的。你别过来了,路上危险。要是害怕就去找实月,估计他也正吓得发抖,你们俩一起躲衣橱里就得。”

“英总裁!”

“开玩笑。好了,我去关窗,挂了。”

脚底凉冰冰的。他索性盘腿坐到了床上,聚精会神地欣赏大海的狂怒和天空的征伐。曾经在他心中被层层压抑的、与自然相通的狂野与暴烈正在逐渐被引发出来,他开始变得无所畏惧、缜密强大,哪怕时代的风再强劲,也无法将他击倒。他将为这个国家、为战后的重工业发展、为战争伤痕的愈合描绘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并在其中重重刻下自己的名字。

4、4 苦月

中都政府发出的,要求各邦将分散的、私人修建的公路整理并上报,然后由中都政府接管的法令已经挂了两个多月,推行过程困难重重。比较配合的甘川、宝来、晨钟等几个邦划已经整理完毕,开始在邦内排查漏网之鱼。不配合的,除了一贯和中都政府不对路的北方六邦之外,还有西部四大邦划,以及南部的南盾和蝶邦。中都方面已经开始着急了,督促各邦加紧步伐,十月前完成收归国有计划。

星邦是北方六邦之首,也是六邦中唯一还算拿这个法令当回事的。这是因为,战后,星邦的执政官和主要官员大部分由中都派出,目的就是通过控制星邦来掣肘不安分的北方工商业六大邦划。星邦人对此颇有微词,齐氏在天平中间充当着调停角色,多少安定了局面。

要是齐氏带头反对公路收归国有法令,星邦政府的行动速度也会慢下来。英凭海是这么想的,便去落星山找齐墨音。齐墨音对这件事的态度是不管不问。事情没有牵涉到齐氏的切身利益,她何苦去和星邦政府撕破脸?得不到齐氏的支持,英凭海只能另觅出路。

“你别怪墨音,她总要以齐氏为重。”

“没有没有。”英凭海连忙摆手,将汗湿的那缕前发拨开,眯起眼睛望着栏杆外万里无云的天空和缓缓流动的旅河,“墨音姐当然要把齐氏放在第一位,我不是也为了英海殚精竭虑吗?我只是想抓住每一个机会而已。还是我自己去磨一下执政官试一试。”

“可能不行吧。”墨海书叹了口气,军装穿得严严实实的他竟然没怎么出汗,“中都那边又催了,邦行政院也不能拖了。现在看来除非推翻法令,否则你就得交出那几条便道。”

“推翻?”

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英凭海托着下巴,似乎想起了什么。墨海书盯着他看。

“你可别想什么歪主意,英总裁。”

“哪能!”英凭海爽快地笑起来,做了个让他放心的手势,“我怎么敢呢?”

中都是每年都会来几次的。端木公爵府也是必须去的地方,哪怕见不到端木公爵大人,礼物也要送到。这次不巧,端木庭不在,去拜访住在高绪的朋友了,接待英凭海的是端木湄。如果他来得不巧,可能谁都见不到,但是端木湄似乎与丈夫关系不好,正住在娘家。

“端木公爵大人不在真是太遗憾了。”

“也是,他这次要去很久,接近一个月吧,英总裁难得来一次……”

“不不,我该先约个时间的。”环视一圈会客室,英凭海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小少爷?”

“开始念书了,在学校呢。我家的小姐倒是在,不过贪睡得很,还没醒。”

“真想见见您的小姐和少爷。”英凭海笑道,“我喜欢孩子。”

“那下次您来之前告诉我一声,我让孩子出来给您见礼。”端木湄愉快地允诺道。

告别时,英凭海刚刚打开车门,看到一辆有公爵府徽标的黑色礼宾车开过来,车子在门口的国教神兽雕像前停下,司机下了车,打开后门,随后拎出一只书包,牵着一个孩子的小手下了车。英凭海想着应该是端木湄和卓越的儿子——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从端木公爵的手中接过包被,抱过这个孩子。那时,静静睡着的孩子显得很弱,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美人,却似乎胎中不足,让英凭海不禁担心将来会不会长不好。思及此,他觉得该好好看一眼孩子的模样,却被礼宾车挡住了视线。无奈地摇头,他发动车子,驶离气势巍峨的端木公爵府。

约见火家大小姐的地点是中都大名鼎鼎的行政机关集中地——古时曾作皇家林苑使用的沉伽坪——的一家高级俱乐部。也是各路官员下班后经常前来消遣密谈的地方。走在沉伽坪的通衢大道,身边经过的全是身着正装和制服的公务员,来来往往的皆是清一色挂着特殊车牌的政府用车和军用车。就连便利店和咖啡厅都默认刷公务员医保卡。路过行政院的时候英凭海停下看了一会儿。这是一座与想象很有落差的建筑。所有第一次看到它那安静陈旧、似乎要在时光中隐没的模样的人都会大吃一惊。常青藤爬满了旧砖墙,黑灰瓦顶长着稀稀落落的矮草,院内的莲花池一片碧绿,仿佛阗然无人,只有门口的四位持枪守卫显得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俱乐部茶座的小隔间里,英凭海见到了求见三次都不成的前军统火逍之女火解忧。她现在是陆军副总参谋长,不久大概就会再次将中都军区的军权收归火家手中。与他之前在几次会议上见到的情况不同,她没有穿军装,长及腰下的乌黑长发瀑布般散着,身上是一条白色连衣裙,披了一件海军蓝短外套,饰品也简单清爽。这样的她少了很多戾气,看起来倒是一位英气悦目的美女。

“火小姐,您好。”

“哦……英凭海?”她站了起来,和英凭海握手,两人重新入座。打量英凭海一番,她将双臂交叠,眉梢一扬,“你倒是很有胆识嘛。知道我不愿意见你,就找小湄说情?”

“被拒绝了三次,我多少该用点别的策略,不是吗?”

“也是。我的小表妹的请托我不可能不听,算你找对人了。”

侍者低声询问了点单,然后先行端上了冰水。英凭海走得口干舌燥,刚刚拿起杯子,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火解忧突然说道:

“要是第一次你直接送一张照片来,就不用送四次拜帖这么麻烦了。”

“……?”

“我对长相好看的男人从来都网开一面。”

英凭海险些被冰水呛了。火解忧放声大笑,笑声停止,她继续说道:“不过我家先生也不会比你差多少,所以我还不至于对你怎样的。喂,英总裁,凭你这副外表,做事不该这么困难嘛,很多事情应该手到擒来才对。”

“……”英凭海缓缓将水杯放下,沉默片刻,说道,“火小姐,我卖军火,不卖身。”

“啧啧。”她耸耸肩,貌似遗憾,“死脑筋。你们这些死亡商人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卖军火,等于出卖灵魂。连灵魂都能出卖了,卖身算什么?身体比灵魂更重要吗?”

“身体是灵魂的容器。没有身体,灵魂连寄宿的地方都没有,虽然不能说身体比灵魂重要,但是肉体的重要性不亚于灵魂。不珍惜肉体的人也不会珍惜灵魂。我是这么认为的。”

“啊哈。说得好。看来你不仅仅是长相拔群而已。那么,你找我,是要做什么呢?”

手肘支着桌面,双手手背托起下颌,她笑盈盈地问道。

如果早有人告诉他这位参谋长是货真价实的颜控,或许英凭海根本不用绕这么大的弯子,连着接到三次拒绝会面的不客气回复;或许,一张照片真的就够了。火解忧的态度非常好,他担心的情况都没有发生,最起码,她完完整整地听完了英凭海的阐述,态度亲切。

俱乐部的钢琴独奏停了片刻,钢琴手换了一曲,开始弹一位英年早逝的作曲家的遗作。火解忧晃了晃杯子,冰块叮当作响。注意到玻璃杯面凝结的水滴流下来弄湿了她的手指,英凭海接过冰咖啡杯,拿出手帕仔细地擦净,又递还给她。她眯起似是墨蓝似是浅黑的眼睛,嘴角突然扬起,戴着结婚戒指的右手无名指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画了半个圈。

“英总裁,我看不出你是真的有绅士风度,还是只不过是个会讨好人的家伙而已。我说话直,你别介意。说实话,我不喜欢你这种人,看不透的人我都不喜欢。”

“何必分得这么清楚呢?我的母亲从小就教我对待女性要讲究礼貌,殷勤点儿。让别人开心不是坏事,我很乐意做点什么来让我陪伴的女性感到心情畅快。”

“确实。那么关于你说的问题……”喝了一口冰咖啡,她将滑下来的长发捋到耳后,再度扬起脸来看着英凭海,“小湄介绍你的时候说是墨柏的学弟,所以我就答应见了。对齐墨柏我有愧疚感,我家先生也是。见到你以后我也没失望,既然你希望我帮忙,我也没有理由不帮。不过,中都行政院下发的法令,谁都不能说不听就不听的。”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来找火小姐帮忙。火小姐是少有的能在政界和军界都受欢迎的人,如果您能给我建议,我会尽我所能为您排忧解难。”

“嘴真甜啊!”

火解忧感叹道。“你能怎样为我排忧解难呢?目前还难讲,日后再说吧。关于你这件事,我不便多说……现在有点动向可能对你有利。你过来点。”

英凭海倾身过去,手臂撑着桌面,小心地不碰翻茶杯。火解忧压低声音,轻声说了几句话。他听着,眉头慢慢松开,又收紧。谢过她之后,英凭海将她送到俱乐部门口,看着她上了出租车,与她挥别。回身去结账时,他不知不觉地将目光投向了已经呈现出减弱势头的阳光。不那么刺眼了。盛夏似乎正在款步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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