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两扇朱门,翡翠谷主带着李燕豪进了一个小院子。
好清幽的一个院子。
没有花,只有如茵的草地。
没有树,只有几根翠叶鸣凤、铁青穿空的修竹。
就在草地的中央,有一座小小竹楼,完全是竹子搭盖的,一相根黄得几乎透亮的竹子。
走完一条青石小径,来到小小竹楼之前。
李燕豪暗中默计,穿过这么多院落,这座竹楼距刚才打斗处,少说也有几十丈,那女子能以内家真力把话声传送到几十丈外而仍清晰可闻,其修为岂是等闲。
本来嘛,能以内家真力传送铃声,震得李燕豪手上一顿,修为自不等闲。
只见翡翠谷主恭谨施下礼去,只听她恭谨说道:“禀姑娘,婢子已将私入本谷之人带到。”
刚说完话,竹楼两扇竹门倏然打开,翡翠谷主带着李燕豪行了进去。
进门处是个小客厅,无论一几一椅都是竹制的,客厅旁便是一具竹梯,翡翠谷主又带着李燕豪拾级而上。
上了竹楼再看,眼前是一座厅堂,左边壁下,竹架上一架瑶琴,右边壁下,竹架上一柄斑斓古剑,壁角,竹架上一只香炉,香烟袅袅,淡淡的幽香沁人心脾。
靠里,垂着一卷特大竹帘,帘后,隐约可看见,坐着个绿衣女子,只能看见身影,看不见面貌,但由那美好的身影看,那绿衣女子必然是国色天香、风华绝代。
李燕豪正在看,翡翠谷主已盈盈施下礼去:“婢子见过姑娘。”
只见帘后绿衣女子手抬了抬,翡翠谷主低头退向一旁,随听帘后女子道:“我这里从不接待外客,所以没有椅子,你要是愿意,可以席地而坐,不会弄脏你衣裳的。”
话声近听,更显甜美轻柔,直令人有闻仙乐,饮琼浆之感。
李燕豪道:“主人高雅之士,做客人的岂敢让主人以一个俗字见薄。”
立即盘膝席地坐下。
“你这个客人不俗,我这个主人却当不起高雅之士,容我先请教。”
“不敢,李,李燕豪!”
“名字不俗,顾名思义,也应该是个正派侠义之士。”
“主人夸奖,不敢以侠义自许,行事唯能仰不愧、俯不怍而已。”
“好一个行事唯能仰不愧、俯不怍,跟你谈了几句话,你不像是个骄狂之人,为什么表现得那么让人厌恶。”
“主人明鉴,对人,我自问一向谦恭,只是在贵谷,硬是被人逼的,谦恭不是卑下,不能加以屈辱,主人以为然否?”
“你很会说话,我颇有同感,你的修为惊人,是我生平仅见,可否容我请教你的师承?”
“家师无名老人。”
“那我就不便再问了,不过令师必是隐世高人,因为当世知名的这些人,还教不出你这种徒弟来。”
李燕豪淡然一笑道:“芳驾过奖了,隐世高人的徒弟,也禁受不住芳驾那铃声一响啊。”
“你是怪我及时阻拦你出手了?”
“不敢,芳驾身为翡翠谷主,这位是芳驾的下属,芳驾护自己的下属,乃属理所应当。”
“你很会挖苦人,说话也相当尖刻,只是你没有想到,我这铃声包曾经不止一次为你响过。”
李燕豪道:“这……”
“我不单单是护我的人,同时我居住这个地方,也不希望跟外界有任何来往,发生任何纷争,我自然也要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误会与伤亡,你这个人不俗,应该看得出,我翡翠谷这种地方,不适宜有任何伤亡、任何流血事件,否则不但是大煞风景,而且是渎冒灵山胜坛,你是个大男人家,何必这么小心眼儿,跟女孩子斤斤计较。”
一番话绝不声色俱厉,仍然是那么轻柔甜美,但却听得李燕豪脸上直发烫。
他无法否认,也无法辩驳,事实上,人家说的都是实情。
容得脸上臊热稍退,他道:“芳驾,我自认理屈就是。”
“你阁下理屈的不止这一桩啊,你闯我翡翠谷,意欲何为?”
“芳驾,我不是闯,是误入。”
“误入与闯,有什么分别?”
“若是明知此地有这么一处所在而来,是闯,否则的话就应该是误入。”
“你很会说话,你的确很会说话,我怎么知道,你事先是不是知道这儿有这么一处所在呢?”
“若是让人轻易获知这儿有这么一个人间仙境,世外桃源般的翡翠谷,我就不会是头一个来到此地的外人了,事实上芳驾清楚,贵谷那处入,是如何的隐密,又有如何的天然掩护——”
“我当然知道,所以说,要不是事先知道此地有这么一处所在,是很难找到那处入,进入我翡翠谷的。”
“知道翡翠谷没有用,翡翠谷在虚无飘渺间,何处去寻,还要知道那隐密的入才行,而知道隐密入的机会,远不如误打误撞的机会来得大。”
“你深具辩才,那么,你是怎么误打误撞进入我翡翠谷的呢?”
李燕豪道:“说来芳驾也许不信,但却是不折不扣的实情,我是在谷外山腰上,发现一块挂在树枝上的绿绸——”
“绿绸怎么样?”
“那情形很明显,当然是身着绿衣的人,从那边奔过,不小心扯破衣衫留下的。”
“我信,我绝对相信,事实上目前我‘翡翠谷’确有一名姐妹出外,不慎扯破了衣衫。”
“这就对了。”
“不对,以她返回‘翡翠谷’,跟你闯我‘翡翠谷’的先后时间来看,你当然不会是跟在她身后进入我‘翡翠谷’的。”
李燕豪道:“我是根据那片绿绸挂在树枝上的部位,判断出绿衣人奔跑的方向,然后根据我判断的方向,到了那处瀑布前,瀑布前的水潭中有块突出的石头,石头上方有巴掌大一块没有青苔,芳驾,我就是这样找到那处隐密的入的,芳驾信也不信?”
“你说的都是实情,丝毫没有一点杜撰,只好相信了。”
李燕豪道:“那么——”
“别忙,你看见树枝上的一块绿绸,因而误打误撞进入我翡翠谷,只是为了一时好奇吧?”
李燕豪道:“原先我的确是为一时好奇,可是现在我知道这儿有这么一处隐密处所,就不只是为好奇了。”
“呃,别的你还为什么?”
“我要找一个人,这个人有可能在这‘翡翠谷’里。”
“呃,你要找一个人,这个人有可能在我这‘翡翠谷’里?”
“芳驾,我只是说可能。”
“恐怕没有这个可能,如今我‘翡翠谷’里,除了你,再没有一个外人。”
“是么?”
“当然。”
“芳驾,这自己人跟外人的分别,是很难让人信服的,芳驾怎么知道,我找的是你‘翡翠谷’眼中的外人。”
“我不信你找的会是我翡翠谷的人,因为我翡翠谷的人绝少出谷,向不跟人来往,不可能跟你有任何瓜葛。”
“芳驾这么有自信?”
“当然。”
“树枝上那片绿绸何解?”
“那是我翡翠谷中人头一次出谷,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出谷了。”
“那么,出谷的那位为什么到山腰就折了回来,而且还跑得那么匆忙?”
“这是我翡翠谷的事,也须要告诉你么?”
“当然不必,我没有权力过问贵谷中事,只是,设若出谷的那位是被人追赶,而在后追赶的那个人,又是我要找的人——”
“怎么样?”
“那个人十成十会跟在出谷的那位后面进入贵谷——”
“你错了,我翡翠谷的人没有被人追赶,也没有人跟在她后面进入我翡翠谷。”
李燕豪已听出帘后人儿的话声,已微透冷意,当然,这种变化令人动疑,他微微一笑道:
“芳驾既这么说,我就不便再说什么了,只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对我关系十分重大,他若是在贵谷中,还望芳驾把他交给我,我会感激不尽的。”
“我也很想让你欠我一份情,奈何我这翡翠谷中并没有你所要的人。”
李燕豪道:“芳驾不该是谎言欺人的人。”
只听站在一旁的那位西贝谷主厉声叱道:“大胆,你敢说我家姑娘——”
帘后人儿道:“不许无礼。”
西贝谷主立即恭谨答应:“是。”
帘后人儿道:“我已经告诉你,我翡翠谷里没你所要的人,而且我也知道误入我翡翠谷情有可原,所以我不拿你当敌人看待,你可以出谷去了,我派人送你出去。”
西贝谷主立即转望李燕豪:“我家姑娘已有令谕准你出谷了,请吧,我们自会有人送你出去。”
“慢着!”李燕豪道:“芳驾——”
西贝谷主道:“我们姑娘已颁下令渝,你不必再说什么了。”
“芳驾——”
帘后人儿道:“她说得不错,你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李燕豪双眉微扬,冷笑道:“芳驾当初不让我走,现在却又急着让我离去——”
“当初我并没有不让你走,是你自己没有马上离去的意思。”
“现在我也没有马上离去的意思。”
“以你的才智跟修为,应该是我翡翠谷的座上佳宾,奈何我翡翠谷的谷规,不容翡翠谷长留外人。”
“不是怕我去‘翡翠谷’里找到我要找的人么?”
“自然不是。”
“那么一—”
帘后人儿的话声,忽然间变得更为轻柔动人,道:“阁下,有句话,我不能不先告诉你。”
“芳驾告诉我什么?”
“你要是现在不走,可就永远别想出我这翡翠谷了。”
李燕豪听得心头猛一震,他绝对相信,这位帘后人儿有能耐困住他,困他一辈子,让他永远待在这座翡翠谷里,她随便布个阵式,就能让他找不到出路。
他不能留在这儿,一旦留在了这儿,今后他就什么事也不能做了,还谈什么领导匡复大业。
只是,他能走么?
哈三十有九成是躲在这翡翠谷里,而且“虎符剑令”也大半捏在哈三手里,要是没有“虎符剑令”,又凭什么指挥各地的忠义豪雄。
如今这真是走不得,不走也不行。这可怎么办,怎么办?
李燕豪正自心念转动,忽听帘后人儿道:“送这位贵客出去吧。”
那西贝谷主恭应一声,向着李燕豪道:“请吧。”
走就走吧,等日后再跟大家一起来不也一样,李燕豪转身往下行去,西贝谷主跟了出去。
那帘后人儿望着李燕豪下了小楼,轻轻叹了一气,道:“何苦呢!”
西贝谷主带着李燕豪下了竹楼,没跟李燕豪说一句话,便径自带着李燕豪往院外行去。
刚出小院子,迎面来了两名绿衣少女,一见西贝谷主带着着李燕豪走出院子,当即双双施了一礼,道:“四姑娘。”
西贝谷主虽是真谷主的婢女,看来她在翡翠谷中的身分还不算低,要不然怎么会有人向她施礼,还尊称她一声四姑娘呢。
只听西贝谷主道:“你们上哪儿去?”
一名绿衣少女道:“回四姑娘,玲珑阁里的那个人要见谷主。”
“胡闹。”西贝谷主脸色一变道:“谷主岂是任由他见的。”
那绿衣少女道:“他说有要紧的事,非要见谷主一面不可。”
西贝谷主道:“你们就是来请示的?”
“是的。”
“那么你们不用请示了,回去告诉他,谷主不见他这种淫恶之徒,让他在‘玲珑阁’里等死吧。”
“是。”两名绿衣少女未再多言,施一礼,转身行去。
望着两名绿衣少女走了,西贝谷主也要走,李燕豪突然道:“请等等。”
西贝谷主听若无闻,不理李燕豪,袅袅向前走去。
李燕豪又道:“芳驾,请等等。”
西贝谷主仍不停地往前走,李燕豪不怕她不理,索性他来个站着不动。
西贝谷主停住了,但却没回过身来,冷然道:“你是不想出我翡翠谷了?”
李燕豪道:“我记得刚听贵主说,贵谷之中,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外人。”
“我们谷主说这样,就是这样。”
“那么我请教,在‘玲珑阁’里等死的那位,又是什么人?”
“那是我翡翠谷中人,事是我翡翠谷中事,你无须过问。”
“恐怕那个人不是你翡翠谷中人吧。”
“我说他是我翡翠谷中人。”
“贵谷之中,都是女流,何来所谓的淫恶之徒。”
“这……”
“想必是追赶贵谷中人,闯进贵谷来的那个人吧?”
西贝谷土霍然转过身来,目光如刃,直逼李燕豪,冰冷道:“你也不该忘记,我们谷主说过,你要是现在不离开我翡翠谷,你就永远出不了翡翠谷了。”
“我想知道一下,那个人究竟是什么人?”
“办不到。”
“姑娘,我是找人来的,我也跟贵谷主当面说过,那个人,对我十分重要。”
“那是你的事。”
“若是贵谷肯帮我一个忙——”
“我们帮不上你的忙,也没有必要帮你的忙。”
西贝谷主说的每一句话,不但是斩钉截铁,而且是冷酷无情,任何一句,都让人觉得像冬天里刺骨的寒风从脖子后面吹进去,直透脊梁骨。
李燕豪倒没觉得冷,只觉得心底的火儿往上冒,他双眉一挑,冰冷说道:“求诸人不如求诸己,既是这样,我只好自己帮自己的忙了。”
他转身向适才两名绿衣少女所行方向行去。
西贝谷主脸色一变,娇躯闪动,一掠而至挡在了李燕豪面前,话声比严冬里的冰雪还冷三分:“看来你不只是不想离开翡翠谷,你是想找死。”
话虽这么说,但是她并没有出手。
尽管她没有出手,但是这句话比出手更激得李燕豪豪情万丈:“我相信你们有能耐把我闲在这座翡翠谷里,但是我却不相信你们还能拿我怎么样?”
他陡然腾身拔起,升空三丈有余,然后从西贝谷主头上飞掠而过,直向适才两名绿衣少女所行方向扑去。
西贝谷主既惊又怒,厉叱一声:“站住!”一面飞身追赶,一面连连吹响了竹哨。
竹哨之声刺耳,李燕豪立即碰上了拦截,一拨拨的绿衣少女,她们为拦截李燕豪,自然一见李燕豪莫不出手。
但李燕豪却不还手,他—直以他高绝的身法躲闪,就这样,他一连通过了五六拨的拦阻。
通过这五六拨的拦截,通过得不但毫不困难,而且还轻松潇洒兼而有之。
不过到最后,他还是在一个小院子的两扇朱门前被拦住了。
拦他的,是两名并肩而立的绿衣少女,这两名绿衣少女,装束打扮跟那位西页谷主一样,绿色的宫装、高挽的云髫。
她们两个并没有一见到李燕豪就出手,堆在两张娇靥上的寒霜,跟四把利刃似的目光,似于比见面就出手更具威力。
李燕豪收势停住。
西贝谷主带着众绿衣少女如飞追到。
西贝谷主显然是恨透了李燕豪,人一追到,厉叱声中,就要扑击。
两名宫装少女中,那左边的一名发了话:“四妹。”
只这一声“四妹”,西贝谷主立即硬生生地收住了扑击之势,说道:“二姐,三姐,这个该死的贼徒——”
这恐怕是她所能骂的最严重的一句了,再重,不便出,再轻,又不解恨,所以李燕豪就成了该死的贼徒了。
左边宫装少女微一抬手,西贝谷主也把话收住,没再说下去。
左边宫装少女拦住了西贝谷主的话,森冷犀利的目光,落在了李燕豪脸上:“我家姑娘叫我们代她问问你,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想干什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玲珑阁里的那个人?”
“你凭什么要看玲珑阁里的那个人。”
“我怕他是我所要找的那个人。”
“你不用怕,他不是你所要找的人。”
“姑娘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不必知道。”
“那么,我所要找的人就只有我知道,我要是不看看他,怎么能相信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说他不是他就不是,你不相信也得相信。”
李燕豪又冒了火,淡然一笑;“我原以为碰见了通情理的,没想到却是一个赛过一个,看来我只好再度别走蹊径了。”
话落,他刚要动,左边宫装少女招手道:“慢着,你先答我一句,如果那个人不是你所要找的人,怎么办?”
“如果那个人不是我要找的人,我向贵谷主当面道歉,立即离开贵谷——”
只听西贝谷主冷笑道:“好便宜啊。”
左边绿衣少女缓缓说道:“如果他不是你所要我的那个人,你也休想生出我‘翡翠谷’,他受什么样的待遇,你也要受什么样的待遇。”
李燕豪道:“如果他是我所要找的人呢?”
“算你命大,你可以活着离开我翡翠谷。”
李燕豪一笑道:“这岂不是更便宜。”
“你人在我翡翠谷中,就得听我翡翠谷的,否则——”
“否则怎么样?”
“否则你休想见着玲珑阁中那人。”
一句话听得李燕豪火冒三丈,道:“我就不信我进不了这房门,到不了‘玲珑阁’前。”
他迈步逼了过去。
站在门前的两名宫装少女,娇靥颜色骤变,四掌扬起,作势欲劈。
那在李燕豪身后的西贝谷主也要动。
突然,竹楼上那位帘后人儿的话声传了过来,“让他进来。”
两名宫装少女立即垂手躬身:“是,婢子们遵命。”说完了话,两人立即侧身往后退去。
李燕豪脚下停了一停,走过去推开了两扇朱门。
是个小院子,满院种的都是花,姹紫嫣红,争奇斗妍。
李燕豪举步跨进院子,立即看见院子左边座落着那座玲珑阁。
这座玲珑阁,是用一块块的白石头砌成的,石色如玉,质地也如玉,简直就像玉屋。
两层;底层是间房屋,顶层却是座八角宝塔,八处飞檐下都挂着风铃,风过处叮当脆响,煞是好听。
空空的一个院子,看不见一个人影,也听不见一点声息。
宫装少女等跟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院门。
李燕豪迈步向玲珑阁走去,一直到门前,没听见一个人说话。
玲珑阁有门,但是只是门框,没有门板,门前摆着十几盆盆景,摆得挺规则。
李燕豪迈步要往里走,可是到了十几盆盆景前,他又停下了。
他不敢轻易进去,真不敢轻易进去。
因为他看出那十几盆盆景很怪。
很可能又是奇门遁甲、九宫八卦一类的阵式。
倒不是他一旦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是他不相信眼前这座玲珑阁能困住人,事实上它毕竟困住了一个人,这就必然有它的奇特之处。
就在他停在那十几盆盆景之前的当儿,玲珑阁里传出了那位人儿的甜美话声:“你学聪明了。”
李燕豪道:“芳驾所以让我进来,应该不会是为困住我?”
“何以见得不是?”
“以芳驾的能耐,如果是想困住我,在哪儿都可以做得到,大可不必把我赚到这座玲珑阁来呀。”
“你很能捧人,既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裹足不前?”
李燕豪脸上一热道:“未待芳驾召唤,岂敢贸然行动。”
“事实上我也没有让你到这儿来的,我本是让你离开我翡翠谷的,是不是,你不是已经贸然行动了么?”
李燕豪脸上又—热:“事非得已,还望芳驾凉宥。”
“我现在让你进来了,你进来吧。”
“敬遵芳谕。”
这回李燕豪没有犹豫,话声一落,他便立即迈步前行,直向那座玲珑阁的阁门行去。
表面上表现得丝毫没有犹豫,但暗地里,他却凝聚真力,贯注双臂,并暗暗运功护住周身大穴。
他知道,这座玲珑阁,名虽玲珑,其实无殊龙潭虎穴,他不能不特别提高警觉。
他一步跨进玲珑阁之后,没有继续往前走,立即收步停住,屏息凝神,静待变化,同时,锐利目光扫动,打量眼前情势。
眼前,只是一条石砌的甬道,别无长物,五尺外便拐了弯,再往里去,视线就被遮断看不见了。
打量之中,没有发现有仟何变化,而那位真正的翡翠谷主的甜美话声,却从甬道中传了过来:“既然知道我不会在此时此地困住你,你还有什么好紧张的?”
李燕豪没正面答复,问道:“芳驾,我是否顺着甬道走进去?”
“正是,你只管放心大胆往前走,我可以保证,既没有阻拦,也没有狙击。”
李燕豪一声:“多谢芳驾!”迈步往前行去。
这座玲珑阁建造得十分奇特,进阁来没见—房一厅,却只有这条石砌的甬道,而且这条甬道是一直弯曲着的,就像一盘蚊香似的,一圈一圈盘旋着往里绕。
翡翠谷主没骗他,一路行来,果然是既无阻拦,也无狙击。
片刻之后.李燕豪停在了玲珑阁的中心。何以知道他停身处是玲珑阁的中心呢?
因为眼前已经无路可走了。
眼前,是一间桶状的圆形石室。
刚才,那位翡翠谷主的话声,是从这里头传出去的。而如今,却未见那位翡翠谷主的芳踪。
这不是“八阵图”,也不是迷魂阵,但却是一间相当好、相当坚固的石牢,如果此刻上方落下一扇石门一堵,就算是大罗金仙他被困在这儿,也休想出得这间石室。
李燕豪扬声叫道:“芳驾——”
他一声“芳驾”甫出,只觉石室忽起旋转,只那么一转,李燕豪心中震惊,还没来得及转任何念头,石室已然静止不动。凝目再看时,他怔住了。
眼前,已不是适才那间圆桶形的石室,如今呈现眼前的,是一间方形石室,也可以说是一间十分精雅、十分舒适的小客厅。
一把朱红色的漆椅上,坐着一个轻纱蒙面的绿衣女子,没错,蒙面的一块轻纱,而月是块绿色的轻纱。
既然是轻纱,它就绝无法完全遮断人的视线。
但是透过这块轻纱,只能让李燕豪看见轻纱后那张脸的轮廓,却让李燕豪他无法看见轻纱后那张脸上的五官。
只轮廓就够了,任何人都能从这轮廓推断,那是绝美的一张脸,因为即便上古来的任何一位巧匠,也无法雕塑出一张像这么美、这么对称、这么均匀、又这么合度的轮廓来。
有这么美的一个轮廓,它的五官、它的容貌,还能错得了么。
有轻纱后的那么一张娇靥,再加上呈现在眼前,这么美妙的身材,这位绿衣人儿,应该是国色天香,风华绝代,当世之中独一无二的美人。
只听绿衣人儿道:“你来了。”
李燕豪心头一震定过了神,从那甜美动人的话声,他认出,她就是那位真正的翡翠谷主,竹楼上,隐身帘后的那位。
他道:“是的,我来了。”
“我想,你不会有心情坐一下。”
“芳驾相当体恤人,我的确没心情坐,我巴不得赶快见一见那个人。”
“容易,我既让你来了玲珑阁,又让你进到了此地,当然会让你尽快见那个人,只是—
—”
“只是怎么样?”
“你是否愿意告诉我,你跟你要找的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芳驾可否稍作宽容?”
“怎么说?”
“等我确认在这儿的那个人,正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之后,芳驾所要知道的,我自当奉知。”
“这么说,你还不能确定,你要见的这个人,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事实如此。”
“那么,为什么非要等你确定之后?”
“芳驾!”李燕豪庄容道:“我要找的那个人,关系十分重大,否则我不会从中原一直追到此地,倘若这个人不是我所要找的那个人——”
“那么,秘密就会泄露,对你很不利,是不是?”
“倒不是对我有什么不利,即或对我有什么不利,我并不计较,在这件事里,个人的生死祸福,太以渺小,渺小得微不足道。”
“那究竟关系着什么呢?”
“我只能告诉芳驾,这件事关系着难以数计的生死祸福。”
“中原武林?”
“真要说起来,武林也太狭小了,不值得一提。”
“呃!”
绿衣人儿的身躯,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那覆面轻纱后,似也透射过来两道奇异的光芒,只是这两道奇异的光芒显得太短暂了,几乎是闪一下就不见了:“那么,又为什么等你确认之后,就可以说了呢?”
“等我见过那个人以后,如果我确认他就是我所要找的人,我势必得向芳驾索取他这个人,到那时候我若是不肯让芳驾知道我所以要他的道理,恐怕芳驾不会轻易把他交给我。”
“等你确认之后,就算你告诉了我,你又凭什么这么有把握,认为我一定会把他交给你呢?”
李燕豪双目之中陡然射出两道威棱来。
只听绿衣人儿道:“好吓人的目光。”
李燕豪目中威棱倏敛,道:“芳驾,恕我失态,如果到了那时候,真如芳驾所说,芳驾不肯把人交给我——”
“怎么样?”
“芳驾!”李燕豪吸了一气:“我只好不惜流血五步了。”
“呃!”绿衣人儿身躯又震动了一下:“有这么严重么?”
“芳驾,生命可贵而无价,倘若一个人愿意为某件事付出他的性命,那么这件事的重要,应该是可想而知了。”
“说得是!”绿衣人儿微一点头又道:“那就等你看过之后再说吧。”
说完话,她缓缓站了起来,道:“你往前走两步吧。”
李燕豪略一迟疑,也未多问,当即往前走了两步。
这两步,使他到了绿衣人儿面前,鼻端闻见了一阵阵的兰麝幽香。
这阵阵的兰麝幽香,使得李燕豪心中猛一阵跳动。
李燕豪一非贪色,二非轻薄,即使是铁石人儿,闻见这种幽香,它也会心跳。
李燕豪毕竟过人,他吸一气,马上就把心跳抑制了下去。
绿衣人儿说了话:“请你转过身去。”
李燕豪为之一怔。
绿衣人接着又道:“你要是不怕我从背后袭击你,你就转过身去。”
李燕豪一笑道:“芳驾如果要袭击我,随时都有下手的机会,甚至根本不必自己动手,何必非从背后袭击我。”
话落,他立即转过身去,把整个背后交给绿衣人儿。
他没有觉察到,背后的绿衣人儿有什么动静,但是他却发现,面前,上方,石室顶那个角落里,嵌着一颗大可双手合捧的水晶球。
就在他看见那颗水晶球的当儿,背后绿衣人说了话:“你看见那颗水晶球了么?”
李燕豪应道:“看见了。”
“你凝目仔细看。”
李燕豪照着绿衣人儿的话,凝目仔细看那颗水晶球,只见那颗水晶球滴溜溜转了一下,然后水晶球里映出个人来。
一个人的背影,一个男人的背影。
这个男人的背影,看得李燕豪心中一阵猛跳。
看背影,水晶球里的那个人,像极了哈三。
李燕豪霍地转过了身:“芳驾——”
绿衣人儿道:“他就是你要见的人。”
“我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他是不是你所要找的人?”
李燕豪道:“看背影很像,可是看不见他的脸,我不敢确定。”
“你倒不失为一个实事求是的人,我不妨告诉你,他说他姓胡,你找的人是不是姓胡?”
“芳驾,姓名可以改换,他可以随便说个姓。”
“这倒是!”绿衣人儿道:“那么我只好让你看看他的脸了。”
话锋微顿,她把话声提高了些,又道:“这儿有个人要看看你,你转过身子让他看看吧。”
这话听得李燕豪一怔,难道她这样说话,水晶球里那人就会听见。
想想,应该是不足为奇的,这一套,他在金家船帮总舵见过,是无奇老人的杰作。
那么,此地应该也有跟水晶球里那人能话的装置。在绿衣人儿说完话后,李燕豪马上转过身看水晶球,那人并没有转过身来,他的话声却从石室顶四面八方传入耳中:“什么人要看我?”话声,也像煞了哈三。
李燕豪听得心头又是一阵跳,脱说道:“我,李燕豪!”
那人身躯一震,猛然回过了身,一脸惊容,是哈三,一点也没错,是哈三。
李燕豪浑身热血往上一涌:“哈三,我到底还是找到你了!”
他这句话刚说完,水晶球滴溜溜一转,里头的哈三突然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那颗浑圆透明的水晶球了。
李燕豪急忙转过身,道:“芳驾……”
绿衣人儿缓缓坐回了椅子上,道:“看样子,他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
“不错,他确是我要找的人。”
“你说他叫什么?”
“哈三,他姓哈,行三,所以武林中人都叫他哈三。”
“这个姓倒是少见……既然他确是你要找的人,说不得你要跟我要他这个人了?”
“事实如此,我不能否认。”
“那么,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跟这个哈三是什么关系了?”
“自当奉告,只是我告诉芳驾以后,芳驾是不是马上可以把他交给我?”
“我可以告诉你,他就是追赶我翡翠谷使女进入我翡翠谷的,他轻薄,犯了我翡翠谷的大忌,只有死路一条,但是我是不是能把他交给你,还要看你要他这个人的理由怎么样?”
“芳驾,我的理由既充分又正当。”
“那得让我也认为是这样才行。”
李燕豪猛吸一气道:“好吧,我就说给芳驾听听,这个人,是个满虏鹰犬——”
绿衣人儿微一怔,脱“哦!”了一声。
李燕豪接着说道:“他是虏主秘密卫队的一名首脑,他以奸谋夺去了我一样很要紧的东西,这样东西关系着所有汉族世胄、先朝遗民安危祸福,也关系着整个匡复大计的成败得失,我从中原一直追他到此地,我誓必要找到他,誓必要夺回我那样东西,否则我就是千古一大罪人——”
“呃,那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关系这么重大?”
李燕豪迟疑了一下,道:“芳驾可曾听说过‘虎符剑令’?”
绿衣人霍地站了起来,失声道:“什么,你说是‘虎符剑令’?”
“不错,是‘虎符剑令’。”
“你原拥有‘虎符剑令’?”
“不错。”
“那么你是——”
“‘虎符剑令’的传人。”
“你是‘虎符剑令’的传人,你居然让‘虎符剑令’满在落虏鹰犬的手中。”
一阵羞愧袭上心头,李燕豪低了低头,又抬起了头,道:“所以我从中原追他到此地,所以我誓必要把‘虎符剑令’夺回来,否则我万死难赎。”
“倘若‘虎符剑令’夺不回来,你可的确是万死难赎啊。”
“芳驾——”
忽听哈三的话声传来:“姑娘,可否让我见见你?”
李燕豪扬眉道:“哈三……”
绿衣人儿道:“现在他的话声可以传过来,可是他却听不见这边的话声。”
“芳驾,哈三现在何处?”
“你在这儿等着。”说完这句话,绿衣人儿又坐回了椅上,她刚坐回椅子上,李燕豪只觉石室一转,再静止时,他回到了那桶形的石室内,绿衣人儿已不见了。
而事实上,这时候绿衣人儿还在那间方形石室内,她面前仍然有个人,不过那个人已变成哈三了。
哈三的立身处,在石室的角上,他举步要走向绿衣人儿。
只听绿衣人儿道:“不要动。”
哈三还真听话,忙把迈出的腿收了回去,道:“姑娘,那个人叫李燕豪,是不是?”
“不错。”
“他让姑娘把我交给他,是不是?”
“不错。”
“他说我叫哈三,是满虏的鹰犬,是不是?”
“你都料想到了。”
“那么,他一定也告诉姑娘,我身上有块‘虎符剑令’,那块‘虎符剑令’原是他的,对不对?”
“是这样。”
“怎见得,又有谁能证明,那块‘虎符剑令’原是他的呢?”
绿衣人儿为之一怔。
哈三跟着又是一句:“姑娘有过人的才智,应该不会不懂我这话什么意思。”
绿衣人儿凝目道:“那块‘虎符剑令’,不是他的。”
哈三道:“这块‘虎符剑令’关系太以重大,如果我是他,我也会有他这么一番说辞。”
绿衣人儿深深看了哈三一眼:“那么,以你说,这块‘虎符剑令’该是谁的呢?”
哈三道:“姑娘,这还用问么。”
绿衣人儿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块‘虎符剑令’,原是你的?”
哈三道:“姑娘可以把他所说的话,跟我这人试着掉过来,也就明白了。”
绿衣人儿明眸一转,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他把他自己的事,完全推在了你身上。”
哈三道:“正是这样。”
绿衣人儿微一摇头道;“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姑娘是说想不到他会这么做呢,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绿衣人儿道:“你知道,我这个人并不傻、不笨,对不对?”
哈三道:“姑娘何止是不傻不笨,姑娘才智过人,聪明绝顶。”
“那么,你就该知道我是想不到他会这么做呢,还是不相信你的话。”
哈三道:“这么说,姑娘是不相信我了?”
哈三不愧心智深沉,到了这节骨眼,他居然还能颜色不变。
绿衣人儿道:“你倒是很沉得住气啊!”
哈三微微一笑道;“事到如今,沉不住又能如何,于事无补,徒乱阵脚——”
话锋微顿,他接问道:“姑娘可否让我知道一下,为什么姑娘相信他,而不相信我?”
绿衣人儿道:“很简单,我这双眼,能相人。”
“这么说,我是面露奸诈?”
“可以这么说。”
哈三吁了一气,自嘲一笑道;“看来我要怪我的爹娘了,为什么把我生得面露奸诈,让人一眼便看透了我,从而产生了戒心,不能加以信任。”
绿衣人儿道:“真要说起来,你倒还好,你并不是顶可怕的人。”
哈三道:“顶可怕的,大概是面带忠厚,内藏奸诈的人。”
“不错!”绿衣人儿道:“其实,你这种人用不着怎么去相,只你所表现的一样,也就可以把你的人品心性推测个十之八九了。”
“呃,姑娘是说哪一样?”
“执掌‘虎符剑令’的人,绝不可能是轻薄贪色之徒。”
哈三轻击一掌笑道:“姑娘好记性,也推测得极是,自己都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哈三的心智的确够深沉,他居然还能谈笑自若,跟谈论别人一样。
绿衣人儿道:“事已至今,我看你也不用再说什么了。”
哈三道:“姑娘是决定要把我交给他了?”
“是的。”
哈三叹了气道:“真是一念贪色误我啊,不过姑娘,我还有两句话要说。”
“你还有什么话说?”
“照现在的情形看,姑娘应该是以汉族世胄、前明遗民自居的所谓忠义分子,对么?”
“难道你不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
哈三轻轻咳了一声道:“姑娘有所不知,我还真不能算是汉人。”
“呃,你既然不是汉族世胄、先朝遗民,那就怪不得你了,各为其主嘛。”
“姑娘是个明事理的女子……据我所知,凡以汉族世胄、前明遗民自居的人,无不遵奉这块‘虎符剑令’为无上权威,无不服膺于它的领导,为它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在所不惜,是不是?”
绿衣人儿微一点头道:“是这样。”
“而且,我也听说,你们这些以汉族世胄、前明遗民自居的所谓忠义分子,是只认‘虎符剑令’而不认人的,是么?”
绿衣人儿目光一凝道:“也不错,你打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