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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颦笑青衣
作者:墨衿
备注:
“酒家,若有来生,那戏子可会与皇帝如愿一世?”
“尽了,缘尽了,便生生世世不再相见、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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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华交错,浮生若梦,这出戏唱不出山盟海誓,却演尽了悲欢离合。
他挣扎在深宫高墙内,为江山呕心沥血,更为那人暗自断魂。怎知因缘巧合,苦乐悲喜终成局。
他游离在真情假意间,也曾位极云霄,也曾屈辱偷生。百转千回,哪堪东风摧残,心字成灰。
再叙前尘往事,只道:年少轻狂,稚儿未解相思,轻言相思。待韶华逝去,已晓情字,怕道情字。
☆、开口
这是个充斥着胭脂气味的房间,一缕光照进来,看得见漂浮的细微尘埃。
房内除了些女子惯用的东西和一些摆设,剩下一张木床。木床上躺着一个女子,金钏散落,长发凌乱,一身黄橙色薄衣。不算是绝代佳人,却也别有一番风情。
这种风情是她,或是说她这类人独有的,凄凉的魅惑。
她睁开惺忪睡眼,缓缓打了个呵欠,起了身,走到妆台前稳稳坐下,举起木梳,梳理自己的长发。画眉,擦粉,再点上鲜红的胭脂,拉了一下衣服,对着镜子轻轻一笑,满意地出了房间。
“哟,牡丹姑娘,这才起来呢,倒是自在呵。”一个明明笑着眼神却带着冷意的女人走了过去,她的脸似乎动一动就能掉下一层粉。
“妈妈,我只是小憩了一会,不敢耽误您的事。”牡丹的口气也冷冷的,自然有些不耐烦的意味。那女人也听了出,转身就走,“好好准备准备,您可别砸了我这群芳居的招牌。”
牡丹咬了咬唇,没说话,随着她到了前堂。明明还没到晚上,这前堂便似入了夜似的,燃着烨烨烛火,生把白天换做了黑夜——这里本来就没有白天黑夜,只有一方空虚寂寞,只有虚假的耳语情话,只有买笑的,和卖笑的。
牡丹和老女人走到了二楼的台上,老女人扯了扯嗓子,在闹哄哄的楼里叫唤一声:“各位公子哥,大人,我们群芳居的花魁牡丹姑娘来了!”
全场先是静了静,接着便沸腾了,不断有人叫嚷着,一种名为情·欲的东西无声中在人群中散了开。牡丹早已见惯了这般景象,从容地走到众人的视线中,温婉地行了一个礼,身段动人。
“各位爷,春宵苦短,各位叫价吧,咱独放枝头的牡丹今夜开在谁家,全看各位了。”
……
牡丹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长街上到处是喧闹的叫卖声。嘈杂的声音却丝毫入不了她的耳,她撑着一把红木伞走在炎日下,心中冰冷一片。
她正朝一处走去,那是个热闹戏台,生意自然不错。戏台前竖着一个牌,牌子上用大大的正楷写着“牡丹亭花衣辰”。自然,青楼不会准她一个人出来,她身旁跟着两三个虎背熊腰的大老粗,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牡丹很少机会能出来,每次出来的时间也不能太长,甚至去的地方也只限这条街。往往看罢一场戏,便也就被带回去了。可及时只是这样的待遇,也只有花魁可以享有。
今日,她心绪不宁。
有些事,不知该不该说,不知如何说。却更怕这是最后一次说出来的机会。
思绪万千之际,开戏了。在杜丽娘出场的时候,全场叫好声不断,掌声雷动。那杜丽娘扮相清丽脱俗,身段修长,踱着小步入了场,行似风拂柳,骨子里透出股窈窕气质。她一开口,声音婉转,却有力到位,音色绝佳。这个杜丽娘俨然成了整出戏的焦点。
牡丹就是来看这杜丽娘的。她坐在台下凝着神望,见她一颦一笑,断人心肠。
一场戏过,叫好声全场不断,老爷们对杜丽娘啧啧称奇,少妇也暗暗自叹弗如。戏,总有清冷下来的时候。演员退了场,观众也渐渐散了。牡丹走来了戏班子后台,看见“杜丽娘”正在卸妆。
“衣辰。”她唤了他一声。
“牡丹,你来了。”花衣辰不紧不慢地说。
她移步过来,笑道:“走这么近看,还看不出你是男子,果真如那些看戏的说的,是丽娘转世呢。”她斜靠在他的妆台旁,玩味地看着他。
“你也来打趣我。”花衣辰有点脸红,靠着脂粉也盖了下去。“方才那场戏唱了很久,你的时间……他们不催你吗?”
牡丹的神色顿时黯淡了下来,“催,当然催,催死我算了。”
花衣辰皱皱眉,放下手中刚拆下来的头饰,站起来,握住了牡丹的手,“快了,快结束了。我再演多几场就好了。”
牡丹哀愁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窝进花衣辰的怀里,话在嘴边打转,还是生生吞了回去。她不愿扰了他这一怀抱。
他的怀抱不算宽,却是让人心安的。
花衣辰心疼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不知道怀中的女子今天又遭了怎么样的罪。
“衣辰,我这种下贱的人,不值得你等……”
他紧了紧手臂,“怎说这般话?你我相知多年,你是哪样的人我岂会不清楚。再说,若论身份,我也只是个低人三分的戏子……牡丹,我已答应替你赎身,也决心娶你,便别再说这话了。”
牡丹摇摇头,不语,只是心却酸了。
衣辰,便是我负了你吧,这却是我的命。
☆、纳妾
瑜王是京城的名人,当今圣上的小叔叔。他不关心政事,只爱那诗赋、剑术,还有佳人。他继承了偌大的一笔财富,他拥有洛阳最大的宅邸,就算他挥金如土,他还是最富有的那个。他名扬四海,名声甚至比皇帝还响了些——谁叫当今圣上荣熙帝是个软弱无能的傀儡君王呢?
这是个有故事的男人。只是有些故事曾经或许轰轰烈烈,而当岁月一天天流过,再惊心动魄的过去也只能化作一个朦胧不清的印迹。
花衣辰现在就在瑜王的府上。他承认,自己虽然给那么多王孙贵族唱过戏,但瑜王的府邸绝对是最气派的一间。其实倒不是因为府邸中充金斥银,而是府内布局独特,翠竹林立,以水为局,有了几分诗情画意。
除了第一次登台,花衣辰从没这般开心过。
他仔细地画着脸上的妆,一笔一画都小心翼翼。托了瑜王的大手笔,他知道,这场戏唱过这后,他就能亲手把牡丹从那鬼地方拉出来。或许以后,两人还能过上一份安稳的日子。
“衣辰,今天你可要好好唱啊,人家瑜王可不是省油的灯,看人家这气派,除了当今皇帝,哪个人比得过啊?”徐爷走过去,拍拍衣辰的肩膀。
徐爷是戏班里的“总管”,戏班子的演出是他定的,戏班子的衣食住行也由他负责,当然,赚的钱他也拿得最多。戏班子的人按角色分钱,花衣辰拿了最多那一份。花衣辰是这个喜又来戏班子的梁子,很多看客都冲着他来的。男唱旦角本来就有嚼头了,何况又是个唱得好,扮得美的。可无论再是个角,花衣辰一场戏下来收入是在稀薄。纵是把戏唱得炉火纯青了又如何,戏子终归是戏子,连自己族谱也是入不得的。
幸好,他连族谱都无。
“徐爷,我知道的。可徐爷,我记得这瑜王不是不爱看戏的么?”花衣辰继续描着脸。
“今天是他纳了个妾,才叫咱们来的,助助兴嘛,怎么说咱们戏班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不请咱们不寒颤了。”
“这样啊,行,我保管好好唱。”
话是如此,可不知为何,衣辰总觉得心有些慌,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身旁一身华服,活脱脱一个富家子弟的徐亦冉看了出来,道:“衣辰,紧张了?”
“不,没有……”
“啧,我还第一天认识你不成?你一紧张就红耳根。怎么,被瑜王这金山玉池震住了?没事,你只管唱你的,自你出师的那天起,还没谁挑过你的毛病呢。”
“当然不是。亦冉,这场演完了,我便能凑齐牡丹的赎身费了。”
“真的?那不是大好事一件……攒钱攒了很久吧?”徐亦冉扯扯嘴角,牵起一个微笑,看花衣辰的眼神却有些许苦涩。
“嗯,我早已答应过牡丹帮她赎身,如今终于可以了。”
“早已答应?怎么我不知道?”
“我认识你才三年,我与牡丹却是青梅竹马,自然有些事你不知道了。”说完继续描描眉。
“哦,也是,你们情长——”徐亦冉这句话却有些不高兴的意味,花衣辰也没怎么理会他。徐亦冉盯着花衣辰线条柔和而美好的侧脸,忽然认真问道:“你当真要娶她?”
“当然。”花衣辰这句话脱口而出,不假思索。“你知道的,牡丹,这辈子只怕没有个好归宿了的,娶了她,倒能帮她一把。”
徐亦冉却忙开口:“你娶她并不是爱她?”
花衣辰迟疑了片刻,他也不知道,或许爱吧……从来她对他最好,他也喜欢与她在一起,这是不是爱呢?总之,他只知道他得把她救出来。“娶她,便和她安安分分过一生,管什么爱不爱呢?”
徐亦冉不知怎么地,心中半喜半悲,终没再说什么。
一声锣向,花衣辰忐忑不安地上台了。一上台,他顿时便愣住了。
台下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瑜王,另一个是……牡丹。
今日牡丹很美,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头戴凤钗,嘴唇嫣红,面洁如玉。唯有牡丹真国色,呵,真真国色天香。可她就那样哀伤地望着他,目光中是一片深深的痛楚。
花衣辰觉得背上凉了一片,身体突然被抽空了一样。迟疑了,却还是继续踏着“杜丽娘”的步伐,一开口还是那动人的音色。可能听懂他这曲《牡丹亭》的,或许只有台下的女子一人。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牡丹的心缩成一团。
今日唱的明明是惊梦一折,她却不由得掉了泪。
“牡丹,怎么哭了?”瑜王道。
“王爷,妾身一时忘形。”
“只是出戏,别哭了。”
“是。”
瑜王体贴地拥着牡丹,缓缓走了。她回头望了眼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台上的花衣辰,眼里又开始闪着泪光。
相思不相问,偏头掩泪忙。
作者有话要说:另一位男主可能还要出现还要多一章。
☆、抱病
这是自瑜王府回来的第三天。
戏班子已经停演了三天,因为当家花旦病倒了三天。
戏班子的人也是知道这病根的,毕竟他和牡丹的事在戏班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花衣辰这病来得突然,浑身发冷,不断出着冷汗,大夫来看过,说是他本就心脉较弱,如今承受着这般悲痛,自然病来如山倒。
这几日,戏班里也有人抱怨花衣辰几句,可都被徐亦冉堵了回去——他是徐爷的儿子,如今的少班主,日后的班主,戏班子里的人谁感得罪?
花衣辰的病折磨的不单是他自己,谁都看得出徐亦冉这几日也不好过。他日日去看他,可花衣辰却未见起色。这三日下来,原本神采飞扬的徐亦冉竟也像病了一场,整日沉着脸,忧容满面。
人人都道这两人交情好,可徐爷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一颗心却半吊着。
知子莫若父。
这日,徐亦冉轻轻推开门,拨开掩帘,走至花衣辰床前,拿起一块浸过热水的棉布,仔细地擦着他额上的细汗。本是一张清丽美好的面容,如今因为甚少进食,居然瘦得飞快,下巴也尖了一些。
徐亦冉心疼地凝视着他的脸,手指轻抚开他微蹙的眉,再向下抚上他光洁的脸庞,最后留在了他的唇边。那唇瓣原本总是光润微红的,如今却惨白干燥。
莫名的,他心中生起一种情愫。不该出现的情愫。
忽然发觉自己那不堪的感情,做贼心虚般连忙收回自己的手,没想到花衣辰却微微张开口,有些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接着便缓缓睁开了眼。
“衣辰,衣辰,你醒了么?”徐亦冉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了过去。
“亦…亦冉?”他有些吃力地吐着这几个字。
徐亦冉将他慢慢扶起靠坐,又忙倒了杯水送到他唇边。咽了几口水,花衣辰才好过一点。
“衣辰,好些了么?”
“嗯……我睡了多久?”
“三天了。”徐亦冉刚要说什么,却顿了顿,像是生生咽了回去。
“亦冉,想说什么?”花衣辰自然看出了他的犹豫。
徐亦冉对上他的双眸,道:“我未想过你竟如此爱她。”
花衣辰的瞳微微放大了一瞬,低下头,说:“你不懂……不是爱,是恐惧,是痛。你可知,什么是相依为命?”
徐亦冉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想起花衣辰自小便怕一个人。当初在戏班子训练,多折磨人的训练都没让他掉一滴泪,可他却会在找不到人时嚎啕大哭。想来,他是极怕寂寞的人。他自幼便是孤儿,他比平常人更渴望温暖。看见花衣辰不自觉握紧的手,那指甲竟像是要陷入掌内,徐亦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说:“不怕,我陪你。”
花衣辰猛地抬起头,看见的是徐亦冉那双坚定的眼。不理解为何,只觉心莫名地平静了许多。他勾起了嘴角,淡淡一笑,道:“莫这样,倒显得我多女气似的。”
看见他温暖如春的浅笑,徐亦冉不由得也放心了许多,只是他那句话明明是拒绝了他这个依靠,明显是不愿依赖他的,心里也有些苦涩。但不管如何,衣辰好些了,他总是开心了的。他知道自己对他的那份心意可能一辈子也说不出口,更别提被接受,可想着能与他相交一辈子,看着他成家立业,再同他一齐老去病死,却也甘愿了。
“唉,你要是女气些赖着我,倒也好些……三天未怎么进食了,我去煮些稀饭给你吃吧,你躺着先好了。”说罢,便匆匆跑向厨房,煮起东西来。
花衣辰本来也就有些累,徐亦冉一走也就又睡下了。
梦中,意外的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一场苦恋呀……
☆、惊觉
牡丹嫁入瑜王府已半年。
花衣辰自当初大病一场康复后,便再未有什么异常。生活依旧是原来的生活,他戏也唱得越来越好,以至于在洛阳中名气越来越大。
名气越来越大的原因不止因为戏,更因为人。现今的花衣辰常常一身青袍,如三月春风般地淡淡笑着,身上多了当初未有的沉着淡雅。一张脸生得俊美,洛阳城里为之倾心的女子实在不少。偶尔也有媒人来询问他有无意中人,好做一次大媒,帮自己赚赚名气,却被他一一婉拒。
他说,今生不想成家。
众人都想他还是记挂着牡丹的,所以才守她这一生。渐渐地,花衣辰的痴情竟也传遍了洛阳,如此一来,他的爱慕者居然有增无减。
也是,人们总对浪漫的故事有些向往,人们愿他便是那痴情的人。
只是,花衣辰明白,自己,不是如此。
当日牡丹嫁人,他自是悲痛。只是那痛,却不是因为失去所爱,而是失去所依。一个说好一生一世在一起的人,在你毫不知情时离你而去,便像被抛弃了般恐惧、无力。
他不想成家,是不想糟践了对方的感情。
想来,自己是再也爱不了人的了。毕竟,不再受伤的办法,就是不再将脆弱的地方展露在别人面前。说是不爱,不如是说不敢爱。
不拥有了,便无所谓失去,便不再怕失去那刻的痛楚。
徐亦冉常常看着他那淡淡的笑出神。眼中竟是一片担忧。谁都觉得花衣辰过得比原来好了,只有他知道花衣辰比原来更寂寞。
花衣辰坐在亭子内,靠着柱子,呆呆地望天。墨色的天空,如玉的月,一地月华如水,水中摇晃的是他的身影。
他在想明日如何答复徐爷。
徐爷向来待他不薄,可他没想到徐爷竟这次买通了宫里升平署的一个掌势的人,让花衣辰有门路进入升平署,进宫去唱戏。给皇帝唱戏意味着身价倍增,自此也衣食无忧了,是旁人羡慕的大好事。
升平署是宫内最特别的一项机构,署内人员由太监和民间专业伶人组成,分为“内学”和“外学”。那些民间专业伶人又称为“内廷供奉”。这些内廷供奉一进宫往往就是几个月,出宫的时间也只有十几天。
这样的听着有些像软禁的时间安排,花衣辰其实不在乎。
害怕待在宫里的人,不过是心里对宫外的东西有牵挂。而自己,早已了无牵挂,和怎会介意待在宫里。
花衣辰还犹豫的原因,是徐亦冉那不舍的眼神。他知道徐亦冉一直把自己当至交,对自己也好得没话说,所以在看到他挽留的眼神时,自己也只好对徐爷说先考虑考虑。
一阵风吹来,花衣辰不禁觉得有些凉了,紧了紧衣服。
不觉,已是初秋。
未免着凉,花衣辰想回房就寝。走着走着,见到徐爷房里灯还微亮,不禁起疑,如今已是二更天。
想来徐爷对自己也是极好的,不如劝他赶快就寝的好。想到这,便向徐爷屋子走去。刚要敲门,不料听见了徐亦冉的声音。
“爹,你何苦大费周折送衣辰进宫去?”
“何苦?哼,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舍得出八十两送衣辰进宫。”
花衣辰听得一头雾水,自己进宫为什么与徐亦冉有关系?不由得继续仔细听起来。
“爹,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冉儿,你的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我不懂您说什么。”
“好,冉儿,那我问你,你为何不肯娶亲?”
“那是,那是因为孩儿想先立业,后成家。”
“好一个先立业,后成家。哼,谁不知我们戏班子如今正值鼎盛之际,你这徐家少爷吃的用的哪里比那些权贵家的少爷们差了?这戏班子将来也定是归你的,又何来立业之说?冉儿,你生得英俊,按说喜欢你的女子也不少,与你门当户对的也有,可我一为你说亲你就推脱,这是为何?”
“爹,我……”
“冉儿,莫骗自己了,你对衣辰不只是兄弟之情……冉儿,你是我们徐家单传,现在也到了娶亲的年纪,这种事,爹怎么也会阻止你的。”
……
后面的话花衣辰没再听下去了,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开。不只是兄弟之情,不只是兄弟之情……怪不得徐亦冉事事护着他,怪不得徐亦冉从未与自己说过成家之事,怪不得徐爷要如此辛苦地送他进宫……
若是天意,怎这般捉弄于他?若是孽缘,怎偏偏是自己遇见?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徐亦冉是挺痛苦的一个角色,不比花衣辰好多少。只是,他终究不能如愿……残忍的我决定他只能当个配角(仅次另一位男主),忏悔中……
☆、白露
次日清晨,天微亮。
这日是白露时节。
阴历上写着:日值上朔 大事不宜。
花衣辰彻夜未眠。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果然,他轻轻地敲了门。
“进来吧。”
徐亦冉推开门,见花衣辰靠坐在床边,头发还没束,闭着眼,头微垂着。
徐亦冉走到床沿坐下,才发现花衣辰的身上是湿的,吃了一惊,忙拿起袖子擦拭他的手臂,责怪地问:“怎么弄成这样?”
花衣辰昨晚在门外站了一夜,现在天转凉了,水汽重,身上不免沾了些露水。徐亦冉这一说,花衣辰才觉着身子很冷。
“白露天,容易染上风寒,你注意些才是。”
看着他认真地擦着自己身上的露水,若是从前,必当是友人的情深义重,可如今即已知晓了友人的心意,便不能再这样让他越陷越深了。
花衣辰抓住徐亦冉的手,淡淡一笑,说:“亦冉,我自己来。”
徐亦冉停止了动作,见花衣辰拿来一块帕,擦起头发来。
“亦冉,我要整理一下,你先出去等我吧。”
徐亦冉一惊,花衣辰以前从未介意过在他面前梳洗。他缓缓起身。
“好。”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花衣辰知道他必是伤怀的。
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花衣辰在房内待了一阵,才出了房门。
“徐公子,真不好意思,久等了。”花衣辰眉开眼笑地说。
知是花衣辰故意调侃自己,便用手臂一把从背后扼住他的脖颈,说:“好啊你,谁教你来叫我“徐公子”来打趣我的?”
“莫需人教,我便知晓了。”说完微微一侧身,挣脱了徐亦冉的手臂,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哪有你这般恃强凌弱的?”
“哈,那也是你自己弱,怪不得别人。”言罢竟又要上来与花衣辰“扭打”。
花衣辰眼睛一瞥,扫到了,站在庭院中的徐爷,一下子失了神。
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可在徐爷面前就是有些无地自容,像是勾引了他家儿子一样。
“徐爷,早。”他强装自然。
徐亦冉也转过头去,说:“爹,起得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些?”
徐爷微微点点头,说:“大好时光,自然该珍惜,若因自己的贪欲负了这时光,实在不值。”
此话一出,花衣辰与徐亦冉都默然不语。
这不明摆着是告诫徐亦冉莫在惦念花衣辰么?
“好了,一起去吃早点吧。”徐爷一转身,向偏厅走去。花衣辰与徐亦冉也跟着去了。
这日三人起得实在是早,戏班子竟还未有人起来。厨房的李大婶端了一盘馒头和一锅粥进来,看着神色各异的三个人,笑着说:“您们三位起得真早。”
三人也未应什么,花衣辰冲李大婶点头微笑,她也就出去了。
一顿饭吃得悄然无声。
“你们俩慢慢吃,我出门去一趟。”徐爷擦擦嘴,缓缓说。
花衣辰忙一放筷,站了起来,说:“徐爷。”
徐爷转过头,道:“怎么了衣辰?”
“我考虑好了,进宫去唱戏。”
“什么?”徐亦冉跳了起来抓住花衣辰双臂,“衣辰,你说什么?”
“亦冉,你放开衣辰,让衣辰说。”徐爷略带严厉地说。
徐亦冉松开了手,可眼睛还盯着花衣辰的眸子。
花衣辰不愿看他的眼睛,怕那过于悲切的眼神会叫他软了心。
“徐爷,我想清楚了,能进宫去唱戏是难得的机会,承蒙您的厚爱,衣辰定当不负您的期望。”
徐爷一听这话,喜笑颜开,走过去双手搭住花衣辰的肩膀,说:“好,好,衣辰,以你的功力,得到皇帝的赏识只是时间的问题。衣辰,你能有这样的前途,徐爷也为你高兴。不如今晚我为你开个宴,明早便送你入宫,算是饯别。”
徐亦冉早就蒙了,又听父亲这样安排,忙说:“什么明早,哪用得着这么快?”
花衣辰转过头,看看徐亦冉,又看看徐爷,说:“徐爷,不必了,我打算今日就进宫,方才我已收拾好了衣物,一切都打点好了。只是这戏班子……”
徐爷更是心花怒放,说:“戏班子你不用担心,那几个小滑头也练得差不多了,虽说不及你,上台也够了。衣辰,你放心吧。我这就去安排一下,你再收拾一下,再到宫门前不远的柳树旁等我。”
说完一脸喜色,大踏着步出门去了。
偏厅只剩下两人。
徐亦冉已瘫坐在椅子上,神情恍然。
“亦冉……”花衣辰自是心疼,“ 莫这样,也不是见不着了。”
徐亦冉突然站起,从后面紧紧拥住花衣辰,在他耳畔轻轻地说:“别走。”
那温柔足以化了冰。
花衣辰的手覆上他的手,稍一用力,扯开,说:“亦冉,早些找个嫂子给我吧。”
徐亦冉顿时失语,眼神复杂地看着花衣辰。
花衣辰微微侧过头,低头一笑,晨曦的光洒在他侧脸上,竟生出万般春色。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徐亦冉低头,温热的液体碎在地上,开了一地悲伤。
站在柳树旁,花衣辰徒然生出些凄凉。
残忍地这样伤害至交,自己,是不是很冷血?
一辆自身旁马车驶过时,忽然停了下来。卷开车帘的手似曾相识,原来,是牡丹。
“衣辰,别来无恙……听说你要进宫了。”她未下车,声音从车内传来。
她自然不能下车 ,她已有了夫家。
“是。你过得好么?”
帘中人顿了顿,一颗泪滑落。“好……你不恨我么?”
“不恨。夫人,回去吧,风大。”
牡丹心一颤,她知道他在为自己着想,不想让人嚼她的舌根。
“衣辰,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一定还尽。衣辰,你保重。”
车外传来花衣辰淡淡的声音。
“牡丹,你不欠我。”
马车又缓缓驶了起来,车内人泪流满面。
花衣辰仰起脸,秋风吹过,冷得清醒。
不久,徐爷带着一个人来了,交代了几句,那人就带着花衣辰向宫里走去。
这道宫门内是怎样的世界,他不知,那暗红如血的宫墙内囚住了多少寂寞的魂,他也不知。
穿过宫门的刹那,他似乎听见命运的转轮转动得异常清晰。
吴姬缓舞留君醉,随意青枫白露寒。
白露,寒。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的不是在写悲剧- -为什么这么悲……好吧,作者亢奋中,要进入正题了~
☆、初入
花衣辰低着头跟在一位公公后面,在皇宫里兜兜转转。
瞧那公公模样,年近四十,极精明的样子。
花衣辰略抬头,便看见了回绕的长廊,错落有致的假山怪石,亭台不远处有一座,略远处又有一座,亭旁的拱桥下自是莲叶漫池。
本是极美的景,却因四处寂静,让人有些压抑。
恰逢一队宫女经过,一阵阵胭脂香味拂过。花衣辰瞥了这些宫女一眼,见个个粉面朱唇,容貌清秀,却是一个表情。
“别瞎看,当心你的眼珠子。”公公低怒一声。
花衣辰忙低下头,跟紧了些。
约匆匆行了两刻钟,终于到了升平署。从侧面悄悄进入,那公公又和一个一身黑衣的人说了几句,便回过头对花衣辰说:“小子,认好了,这位就是内廷供奉的卫主事,以后跟着卫主事,他叫你往东,你就不许往西,听见没?”
花衣辰打量了一下那位黑衣男子,他留着八字胡须,鼻梁很高,干净利落的样子。
“是。”
那公公也就离开了。卫主事细看了看花衣辰,见这人身姿虽有些单薄,却也是挺拔的。皮肤白皙,样貌俊美,一双柳叶眼明亮灵动。
“我姓卫,叫卫长卿,你叫我卫主事就好。你就是花衣辰?”
“是。”
“听说你名气挺大的,几岁了?”
“卫主事抬举,今年十八。”
“学戏几年了?”
“十年。”
“倒是学得早。家里是做什么的?”
花衣辰突然一惊,咬咬牙,说:“娘亲,是风尘女子。”
卫主事愣了下,也没再问他父亲是谁,他自然是不知的。想来,他母亲当年为了生下他,必是死活保下他的。想到这,他望向花衣辰的眼光柔和了一些。
“会唱些什么?”
“会唱《牡丹亭》,《玉堂春》,《百花亭》……”
“好,不错,但这些戏在宫里只能私下给皇帝妃子唱唱,当做玩乐,上不了大台面。知道宫廷大戏有哪些么?”
“略有耳闻,有《劝善金科》,《鼎峙春秋》,《昭代箫韶》,还有……”
“可以了。学过么?”
“外头不让人学,没学过。”
“行,今儿起你就跟着那些师兄弟一起练。放心,你有底子,学个一年半载也就上得了台面了。”
花衣辰一惊,一年半载?虽说自己进宫时做好了待在宫里一段时间的打算,可也没想过要在这压抑的地方生活个一年半载。但进都进来了,说什么也得忍下去,也就点点头应承了。
卫主事领着花衣辰,到了隔壁一间小院。小院阴暗偏僻,隔过一扇墙便是冷宫。
“你和青儿住那间房,自己去收拾下,叫青儿告诉你些宫里的规矩。”
卫主事吩咐了几句,便回到原来练戏的院子了。
花衣辰提着包袱进了那间房,房内有东西两张床,一张床侧坐着一个青葱少年,一身青衣,正百无聊赖地翘着腿,望着天花板。见他来了,那少年立马起身,忙跑过来,一脸喜色地看着他。
“你是花衣辰?生得果然好看。”
花衣辰笑笑,虽然自小被人称赞样貌也不少,只是这话从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口中说出来还是有些不适。
花衣辰端详了眼前这少年,生得也是洁净清秀的。尤其是那双饱含笑意飞起似的凤目,像是流转着光般动人。
“你怎知我的名字?”
“花大哥你名声大呗,卫大哥跟我说你要来。对了,我叫青儿。”
“刚才卫主事说起你,要你教我些宫里的规矩。不过,你,好像比我小些吧……”
“我十七,你呢?”
“长你一岁。”花衣辰开始收拾起行李来,“你这么小,怎么就进宫了?”
“我是卫大哥带大的,他在哪,我就在哪。”
花衣辰惊讶地看着他,“卫大哥?卫长卿主事?”
“没错。”
“可,他最多也才三十岁呀……”
“我是孤儿。”
青儿在说这话时眼中并无什么悲伤,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青儿,抱歉……”花衣辰还是觉得自己伤了青儿。
青儿不说话,只走到花衣辰面前一个劲地盯着他的脸。
“做什么?”花衣辰有些不好意思地闪躲他的目光。
“花大哥你脸红了,哈哈哈哈。”青儿张扬地笑着。
花衣辰轻轻敲了青儿一记,“你这鬼机灵的。”一脸嗔怒的样子。
青儿收了收笑意,却还是微笑着眯着眼看他,也帮着花衣辰收拾起来。
是夜,花衣辰躺在陌生的床上,月光的清辉照入窗内,竟有些美。
转头望见了熟睡的青儿,稚气未退的脸上还隐着些笑意。
不知为何,与他特别投缘,一见面便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在一起时觉得自在,明明才是刚刚见面的陌生人。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一见如故”吧。
花衣辰在宫里住了起来,青儿告诉了他许多宫里规矩,像是平时在升平署内不许出去,因为宫里女子众多,最怕生了淫·秽之事。也教了他一些宫里的礼仪,如跪安,道福。
在升平署练戏的日子虽苦,却是很容易过的。幼时在戏班子内的训练才叫苦,小小年纪,成天压腿调嗓练身段,便是寒窗苦读的学子怕也不及他们这些学戏的孩子苦。花衣辰相貌好,一开始就被选来唱旦角,如今也一般唱些青衣、花旦。这些个宫廷大戏往往是些传奇、演义,旦角的戏份少之又少。底子出众的花衣辰练了一个多月,竟也把要学的都学的八九不离十了。
升平署内的师兄弟都是些好相处的,除了青儿比花衣辰小,其他的都是些师兄。与花衣辰亲近些的有陈霄和柳湘,待他如自家兄弟一般。
闲暇的时候,花衣辰便会念起徐亦冉。每每念起他,花衣辰只觉内疚,也不知他如今过得怎样,是否释怀了。
那日,卫主事对大家说再过三天便是岚妃寿辰,高公公吩咐下来,三日后去永和宫唱戏,这几日得加紧练习。岚妃是皇帝现今极宠爱的妃子,到时若出一丁点差池,只怕项上人头不保。
这是花衣辰第一次感受到了皇族的威严——自己的命,一直悬在别人手里。
三日很快便过去,此刻,妆已上好的花衣辰已与其他内廷供奉一同跪候在永和宫外,等皇帝的宣召。
“花师兄,你怕么?”青儿问跪在身旁的花衣辰。
花衣辰摇摇头,“怕又如何,还是想着唱好些吧。”
前头跪的柳湘转过头,轻轻说:“莫出声了,言多必失。”
众人也不做声了,只静静地候着,竟觉得时间过得异常地慢。
终于,一声传令传来,花衣辰随着他们进了去,登台,唱起戏来。
这日唱的是《八仙贺寿》,花衣辰扮的自是何仙姑。众人战战兢兢地唱完后,都跪在皇帝与岚妃面前,大气不敢出。
只听见岚妃笑着说:“唱得好,我看该赏,皇上说呢?”
“爱妃说好便是好了,依你的意思吧。”
皇帝低沉的声音传入花衣辰耳中,听上去,皇帝似乎只二十多岁,却莫名有种帝王的魄力。
对这位荣熙帝,传言是极不堪入耳的。只是满京城都传他自继承大统以来,懦弱无为,整天受臣子摆布,大臣苏贵安的权势反而压过了君王。人们都道坐在龙椅上的是臣子,站在百官中的方是君王,大启的祖宗该枉死九泉了。花衣辰不知政事,却也略有耳闻,心里难免鄙薄这位君王。即使如此,在真正面对皇帝的时候,那君临天下的气势还是逼得他胆战心惊。
立在皇帝身旁的高公公便对着底下跪着的众人说:“还不谢过皇上和岚主?”
内廷供奉们松了口气,忙谢着恩赐。
刚要退下时,皇帝突然幽幽开了口:“等等。”
众人自是惶恐地跪倒在地上,心跳上了嗓子眼。
“那个唱何仙姑的,抬起头来。”
花衣辰心里一惊,背后几乎起了层细汗。缓缓抬起头,眼睛不禁向上抬一眼。
只见一个年约二十二、三岁的男子一身黄袍,正襟危坐,身旁坐着一位慵鬟高髻的女子,一身粉衣。
皇帝细细看了花衣辰,扮上相的他却与女子一般动人,不禁在嘴角牵起个不为人知的笑。
“你叫什么?”
“奴才叫花衣辰。”声音有些颤抖。
“花衣辰……”皇帝默然念了念,甚是暧昧,“下去吧。”
花衣辰只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忙随众人退下。
回到升平署,卫长卿拍了拍花衣辰肩膀,“方才吓坏了吧。”
花衣辰颔首,喝了口水,说:“不碍事了。”
众人都在卸妆,陈霄打趣地说:“定是皇上被咱们衣辰吓到了,头次见到这么美的男子吧。”
此话一出,这些个内廷供奉都乐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花衣辰品头论足起来。
青儿撅撅嘴,道:“我花师兄又不是女子,皇帝怎能对他起什么心思。”
花衣辰也笑笑,说:“莫说胡话,小心被人听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