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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衿 当前章节:14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2:51

青儿接过茶,也坐下了,直直地看着花衣辰,道:“师兄,你脸色不大好。”

“是吗?我娘是苏州人,大概我这副身子骨还是苏州的,合不着这京城的气候。”花衣辰抿了一口茶。

青儿叹了口气,道:“那为什么不离开这?”

“离得开么?”花衣辰无奈地笑笑。

青儿接着说:“离得开!师兄,我要走了。”

“去哪?”

“北方,蒙古。”青儿紧紧盯着花衣辰的眼睛,“你随我去吧,离开这是非之地。”

花衣辰摇摇头,道:“天下哪里不是是非之地?”

“天下哪都比这好,师兄你是最爱清净的,以前在戏班子就不肯让人吵着,你呆在这怎么受得了?”

花衣辰低头,道:“师兄不介意了。况且,就算我答应了,你带得走我?”

“带得走。”青儿握住花衣辰的手,道:“有件事我瞒着你,我姓白,我叫白漠青。白桦是我的哥哥。”

“北方大将,便能从宫里随便带人走么?”花衣辰笑了一声。

“其他时候或许不行,但现在,一定可以。”青儿扬了扬脸,道:“那皇帝现在指望着我哥哥为他平息苗疆之乱,我们无论开口要什么,皇帝恐怕也得给我们。”

花衣辰又摇了摇头,道:“算了,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不想走。”

青儿盯着花衣辰,眼中是一股惊奇,一股陌生,他还清楚记得花衣辰当初被带离升平署时的绝望,记得他面对皇帝时的恐慌,记得他那时笑得落寞,笑得心酸,而现今他居然说不想走了。许久,青儿才道:“原来你真的变了。”

“觉得我很下作吧?”花衣辰惨然一笑,手中玩弄着瓷杯,“是,我也知道这很荒谬,但我是真心想和他在一起。”

青儿摇了摇头,道:“师兄,他不适合你。”

花衣辰笑了笑,道:“为什么?”

“你能对他掏心掏肺,可他能么?他能对你迷恋多久?他从来只是想得到你罢了,得到了,就不会珍惜了。”

“我信他。”

“呵,我可不信。”青儿冷笑一声,道:“天下最可笑的就是相信‘情’字的人。你以为当初他纳后是为了什么,听说他对你不理不睬十来天,本来还准备给你成个家对吧?你看不明白,我可明白得很,他在欲擒故纵,他对你耍手段,他要你死心塌地,你知道么?”

花衣辰的手颤了颤——他不是没有发觉,只是不想自己来捅破那层窗户纸。

“那又如何?”花衣辰抬头望了望窗外,“他的心计,是给我的。”

青儿叹了口气,道:“师兄,你怎么就是不明白?你在他手心里,什么都看不清。自古多少痴人像你一样,自以为能和皇帝缠绵一世,到头来呢,谁能受宠一世?”

“我知道。”花衣辰顿了顿,黯然笑了笑,“我没指望能受宠一世,你讲的我未尝不明白,只是现在,我还放不下。青儿,你当师兄糊涂也好,愚蠢也罢,我知道你真心把我当兄长看,只是我这副身子骨既然连京城都适应不了,更别提呆在北方了。”

他按了按青儿的肩,莞尔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琥珀扇坠,道:“这是我全身上下唯一一件送得出手的东西了,给你,你这一去咱俩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见得道面了,姑且把这当个念想吧。”说完便把扇坠按进青儿手中。

青儿接过坠子,也不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就走。走出房门前,青儿没回头,只说了句:“等你看清了,来北方找我,我永远当你是我哥哥。”

声音带着哭腔。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花衣辰捧着余温未散的茶杯,失了神。

青儿走了,卫长卿主事一干人也随着走了。宫里新进了一批戏班子,自从出了个花衣辰,这戏班子里模样俊俏的少年就多了。宫里的人都爱听戏,尤爱昆曲,各园子里都有些戏台。重华宫内有一漱芳斋,漱芳斋内的漱芳斋戏台更是规模巨大,大概只有畅音阁方能把它比下去。

皇帝越来越忙,苗疆开战了,回民负隅顽抗,清兵因地势尚未熟悉,并未取得什么战绩。花衣辰清闲得很,想着既然几日也见不到玄昱一面,不如做些事。他是热爱折子戏的,趁着闲暇时间也开始写些对戏曲的个人理解和感悟,这样一来,时间也打发得快些。

一日,花衣辰正自顾自发着呆,小内侍却来报:“花供奉,太后叫您过去陪她听戏呢!”

“在哪?”

“圆明园。”

花衣辰坐在太后身旁,单单两人坐在偌大而辉煌的圆明园中看台上的优伶动情演绎,显得格外冷清。

花衣辰偶尔借着余光打量着太后,这个年过四旬的女人并不美丽,身上却不时散发着贵族女子的气息,她那双细长的手指上带着金玉錾花护甲套,状似兰花捧着一盏茶。

一曲戏罢,太后摆了摆手,戏子们都散去了。足足过了一刻,太后才缓缓开了口:“花衣辰。”

“臣在。”他站起身,做了个揖。

“那戏,你看演得如何?”她缓缓拨这茶盏盖,目光落在戏台上。

“回太后,演得好,动作到位,音色颇佳,功力一流。”

“跟你比,怎样?”太后依旧不紧不慢地拨着茶盏。

花衣辰轻笑,道:“太后看过便知。”

太后笑了,转过头细细端详着花衣辰,道:“你这眉目,倒真是细致,光是扮相恐怕就胜过他们一大截了。”太后转过头,继续道:“之前,也有一个眉目精致的妃子,当初先皇也宠着她,你知道她后来怎么了么?”太后叹了口气,“被活生生处以极刑,尸骨无存了。”

花衣辰觉得背上一寒,道:“那该是那位娘娘犯了事吧。”

太后摇摇头,道:“没,她什么也没做。她被杀的时候,哭着喊着求先皇救她,可先皇也没说什么,只赐她死得痛快些。”说完抿了一口茶,道:“你明白吗?”

花衣辰笑了一声,道:“她是她,我是我,皇上也不是先皇。”

“是。所以哀家才怕,你能体谅么,一个母亲的心情?”

“太后……”当你见到一个女人这样跟你说话,你多半是说不出什么的。

“若你是女子,哀家不会管这么多,”太后抓住了花衣辰的手,道:“但你不是!花衣辰,你放过他吧。”

“太后,我是男子,又有何罪?”

太后放开了花衣辰的手,道:“哀家知道,如今南风兴盛,各王公大臣也喜好养些优伶男童,这是我大启朝国泰民安所致,哀家也不去理会。可你不同。”

“为何不同?”花衣辰直视着太后,道:“你们容得下贪官污吏,容得下不孝之人,容得下纨绔子弟,却容不得一个花衣辰?”

太后叹了口气,道:“因为你迷惑的是天子,是皇帝。哀家原以为皇帝对你的兴致差不多也就过了,怎知他竟真的一个月未临幸其他妃嫔,花衣辰,你知道如此下去会如何么?你会断了我崔家的香火,你会让这万里江山换了姓氏!”

花衣辰大笑起来,道:“太后,才一个月,你就这么相信我能受宠一辈子?”

太后紧紧盯着花衣辰,一字一字地说:“哀家是,等不下去了。”

“太后怕了?”

太后不接他的话,嘴角勾起一个笑,缓缓道:“哀家不逼你,但你,是注定遂不了愿的。花衣辰,命数,你,我,皇帝,谁都逃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更得很慢么= =

☆、冬早

太后的笑像一把挂在心头的刀子,他知道有些东西将要发生,必会发生。

看着玄昱坐在一堆奏折之前,脸色黑沉,眼睛略微肿胀发红,他只能端上一盏茶轻轻放在他的案上。每每这时,玄昱便扯起个淡淡的笑,微微颔首。

花衣辰心里疯长的不安,在这锦绣山河面前,微乎其微,丝毫不足道于是,他便怀着无以名状的心情细细凝视着皇帝,下意识地希望多记下这个人的一点一滴——从来英气的男子都是浓眉的,玄昱的眉不浓,却有种飒然的气质。玄昱的眉目并不出众,只是恰到好处地拼凑在一张脸上,叫人越看越不舍。想到这,花衣辰不禁黯然一笑,大概是因为不舍,才会这般反反复复地看吧。

花衣辰向来都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如今,他便只等着心上那把刀掉下来。不过一刀,他想,他还是撑得住的。

怕是老天不忍他等得太久,不过三日,那刀子就掉了下来,把他的心狠狠砍成两半。

花衣辰刚洗漱好,侍女才拿着盥具退下。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隐隐传来,且越发清晰,花衣辰理了理衣衫,心道“该来的终是来了”。

来人径直入了殿内,是高公公和几个小内侍。花衣辰见着高公公的那刻心里就明白了,既然来的是内侍总管,那这个劫怕是躲不过。

“花供奉,皇上宣您上朝,您随老奴去吧。”

“好。”

一路上,一行人走得很快,高公公拿眼角瞥了花衣辰几次,见他什么都不问,反而自己有些耐不住,便问他:“花供奉,您知道今日殿上的事吗?”

“不知道,高公公知道?”花衣辰的眼睛看着前面,也不回过头去看他。

“哟,老奴看您这模样还以为您知道了呢,唉,老奴实话跟您说吧,这回您可得小心着些,殿上的阵仗大着呢!”高公公神色颇为急切。

花衣辰见他这般,便说:“公公,您既然知道,又何必告诉我,不怕被连累了?”

高公公眉目一舒,笑了笑,道:“连累不了,皇上对您是怎样只怕您都没老奴我清楚,谁要是想害你,皇上准立马让他人头落地。”

花衣辰也笑了笑,也不再说话,只心中暗暗想这高公公却不知那要害他的人是皇帝的亲生母亲,这个人,玄昱怎么下得了手?

到了大殿,那场面着实是花衣辰没料想到的。只见玄昱高坐在龙椅上,一侧坐着的是太后,另一侧坐的是岚皇后,众大臣分站两侧,中间跪着的竟然是自己的画春婶婶。

画春是花衣辰母亲的闺蜜,两人同沦落到烟花之地,年纪相仿,便义结金兰。花衣辰当日还差些做了画春的干儿子,可惜八字不合便做罢了。

可她为何会在这?

花衣辰走到画春旁跪下,道:“吾皇万岁。”画春见到花衣辰,一脸的惊慌,从前那份爱怜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帝见到花衣辰,缓缓地问了句:“花衣辰,你父亲是谁?”

花衣辰抬起头,不出所料地看见了玄昱紧皱的眉。他知道这个问题不但伤自己很深,要玄昱亲口问出来,他也必定是难受的。“回皇上,臣不知。”

身后两侧的大臣有些躁动开了,交头接耳,尽管声音不大,可“弃子”“杂种”之类的词还是清清楚楚传入了花衣辰耳中。

皇帝未发话,太后却已开口,道:“花衣辰,你就认了吧,你父亲根本就是回民!”

这话如晴天霹雳传入耳中,若是其他时候便也罢了,可如今正当与回民大战,这身份便实在尴尬。花衣辰几乎脱口而出:“不,不是!”

太后怒道:“放肆!大胆狂徒还敢狡辩,哀家可是有人证的。”

花衣辰猛地转过头看着回春,只见她浑身颤抖,眼睛死死盯着地下,立刻就明白了一切。他不再看她,抬起头看着高坐在上的三个人,玄昱,太后,皇后,好一副阖家画面,而自己呢,跪在着被剥开来看,以不入流的身份被他们冷眼观看,状似丑角。身后的那些人便是看戏的,看皇帝这一家子怎么把一个妖孽打回原形,再鼓鼓掌附和几句,真是妙。

他一生从未演过丑角,他向来想演一次的,没想到头一回就演了这么场大戏。

皇帝忽然发话了,道:“回春,你抬起头来。”

回春战战兢兢抬起头,眼光躲闪地避着皇帝锐利的眼神。

皇帝狠狠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好说实话,花衣辰到底是不是回人?”

这时候,整个大殿都静了下了,连空气也似凝住了一般,大臣们一言不发,看皇帝这阵势也知道他要护着花衣辰,只是不是那妇人到底会怎么说。

回春急得心都要跳出来,泪已经流了满面,她一介妇人不懂皇帝的心思,一边叩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绢,用嘶哑的声音叫喊道:“是!是!这就是证据!这就是证据!”

高公公已经有些发懵了,却还是利索地把手绢呈了上去,只见上头绣着一对鸳鸯,鸳鸯上是一行汉字和一行回文,汉字写的是花川礼和楚怜儿。

殿上回春低着头,哀切地说:“这绢子是衣辰他娘怜儿死前交给我的,本来是要给衣辰的,可他那时还小,怕他没收好丢了,怜儿就让我在他十八岁时再给他,花川礼是那男人的名字,那行回文说什么我不知道,可还是能证明那男人是回人。”她忽然转过头,对衣辰说:“衣辰,你恨我也好,可婶婶也没法子了,群芳居的人的命都捏在婶婶手里,婶婶真的没办法……”

太后瞧了瞧帕子,道:“皇后懂回文,皇后,你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皇后接过帕子,瞧了皇帝一眼,看见了他黑沉沉的脸色,这一个月来的不痛快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也再无包庇的心,便看了看帕子,道:“太后,上头只写着两个字,‘不忘’。”

花衣辰闭上眼,笑了起来,接着缓缓低身扣了一个头,道:“谢皇上。”

玄昱,我是真感谢你,让我知道我双亲曾这般相爱过。

大臣们看不懂花衣辰在做什么,太后和皇后也看不懂花衣辰在做什么,只有皇帝懂,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他只觉一股酸楚涌上心头,便喝道:“他是回民又如何?他害不了朕,害不了你们!”

太后见龙颜大怒也是一惊,却立刻正色道:“皇上,如今我大清正与苗疆开战,我们打的就是回人,皇上身边还留着这样一个祸患,实在可怕。”

臣子们见太后发了话,本来就不满花衣辰“以色媚主”的人就站了出来。

“皇上,太后说的有理,此人实在危险,若他有异心真是防不慎防。”

“皇上,我大清将士被回民杀了成百上千,皇上请体恤我大清将士!”

“皇上,此人不除,难安士心。”

“皇上,此人以色媚主多时,请皇上万不可为沉沦色欲,摈弃天下苍生。”

再到后来,只见群臣下跪,俯首高呼:“请皇上赐死花衣辰!请皇上赐死花衣辰!”

花衣辰听着这些臣子们声如雷鸣的呼喊,不禁想发笑。如今太后规劝,众臣进言,好,好一场大戏!他花衣辰何德何能,让大清满朝文武演这一场好戏?他又如何受得起?他抬头看着玄昱,见他双唇紧抿,眉头紧锁,为难得……叫他心疼。

那么,你下不了的决定,我来帮你,如何?

“皇上,”他弯□,把身子贴近地上,“臣知罪。”

大殿肃然寂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锁在皇帝身上,等着他们主上的一个回答。

花衣辰也在等,他忽然想起了太后说过的那个眉目精致的女子,她当年是哭着喊着求前皇救她的是么?那么,幸好,他没像她那样狼狈地求皇帝。

他希望他的玄昱在点头前,不用听见他的哭声。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易人北的《马夫》,很揪心,有人说讨厌马夫的死心眼,但其实认准了一个人来喜欢后就很难摆脱想得到对方的欲望了……好吧,这是题外话。虐文开始了,但我还是觉得这不算虐啦,两个人都还喜欢对方,有什么好虐的= =

☆、将行

寂静的大殿气氛诡秘,皇帝冷冷地环视这底下的众人,这些就是他的左膀右臂,这些好奴才竟要挖走自己的心。他忽然冷笑了一声,群臣惶恐,冷汗生背,连身旁两位凤仪天下的女人都把心提了起来,毕竟,她们是在和皇帝斗。

“胡温,你是刑部尚书,你说说,该不该处死花衣辰?”皇帝一指指向了跪在地上的身着仙鹤青蓝色官服的从一品尚书胡温。

胡温只觉浑身一僵,暗暗抱怨自己的倒霉,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帝这招的确够狠,当一群人抱在一起时,胆小的也变得胆大了,但若是各个击破,胜算就大得多。胡温内心挣扎了许久,若说是,这把皇帝得罪了以后哪有好日子过?若说不是,这太后和皇后他也得罪不起。暗暗计量了片刻,想这天下到底是皇帝最大,他才战战兢兢开口道:“臣以为,花衣辰确实该予以惩处,但……罪不至死。”

这短短一句话他也是掂量了好久才说出来的,果然此话一出,朝上的气氛立即有所松动,皇帝略颔首,又一指,指向了领侍卫内大臣多拉尔?图索,道:“图索,你是紫禁城的护兵之首,你说,这样一个男子可伤得了朕?”

图索毕竟是武夫,也不像胡温那般惶恐,听见皇帝如此问话,几乎脱口而出道:“不可能!臣定当全力护卫皇上的安全。”

太后眼看着一场精心策划的好戏就这样被皇帝搅乱,心里很不是滋味,便冲着胡温道:“胡温,那你说该如何惩处?”

胡温本以为自己已逃过一劫,未想太后又发问,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又思忖了许久,才道:“此乃后宫之事,臣不敢妄言。”

太后仍欲开口,皇帝已断了她的话,沉声道:“母后,朕自有主张。”太后只得把一腔怒气压在心头。

皇帝转过头看着皇后,道:“胡爱卿既然说是后宫之事,那么,皇后,你是后宫之主,依你看,这事该如何了结?”

皇后转过头,目光波澜不惊,安然地看着皇帝。许久,她才转向百官,道:“花衣辰身份不明,恐存异心,应流放至边疆,永不能靠近京城一步。”

百官哗然,皇后这道惩处果真惊人,可谓不给皇帝留丝毫面子。他们重新看看这皇后,发现此女子既不是望族之后,也无过人姿色,本是全无可能当这一国之母,可如今她却安安稳稳坐在后位上,必是有过人之处的,今日他们便见识到了,这个女人身上有着一股绝决的霸气,只是平日里内敛着罢了。

太后嘴角勾起个笑,当日她就看准了岑岚身上的聪慧和坚毅,才一路护着她。当时苏贵安还掌着大权的时候,若不是有她在背后撑着岑岚,这小丫头早就死不知几回了。

皇帝并未盛怒,只轻轻对岑岚说了句:“朕以为你能聪明些。”岑岚也仍是神色不惊,正襟安坐着。

皇帝转过头,对着殿下众人道:“皇后既有放逐花衣辰至边疆之意,那朕就放逐花衣辰明日起到苗疆战场,由白桦看管,若我军能凯旋而归,那便是天意让他回来,若是我军覆败,那便……让他留在苗疆。”

这样的决定看似公平,可谁人不知大清正值鼎盛之期,而苗疆区区弹丸之地,回民便如以卵击石,如何敌得过八旗军马?但皇帝既然已经偏袒这戏子到了这个程度,他们也不敢再逆着皇帝的意思,直呼:“皇上英明!皇上英明!”

当夜,他放下了所有朝政,直冲冲地赶到他的寝殿,叫退了所有下人,见到花衣辰便紧紧拥住他,一个劲地抚着他的乌发,沙哑着喉咙道:“对不起。”

花衣辰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缓缓顺着他的背,道:“我懂。”

是,他怎能不懂?他从来都懂抱着自己的人是这天下的主人,他从来就不会也不能只属于他自己。他有他的子民,有他的社稷,有他的江山要守护,那是与生俱来的责任和不可逃避的血统。他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块肉都是这块大地的,从来,从来就不属于他花衣辰一个人。

他们永没有可能只是爱新觉罗?玄昱和花衣辰,他们永没有可能只为彼此活着。

他不能在心疼他浑身疲惫时问他能不能不要这么拼命,他不能在满池莲花盛开时问他可否同游,他不能在练了一曲新戏的时候头一个唱给他听,他不能告诉他自己有多恨这皇宫的死气沉沉,他不能告诉他一个人对着影子说话让他多崩溃……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不能再去烦他的心。他是男人,不能学女子那套千娇百媚你侬我侬。他很累,他不能让他更累。

“玄昱,我真感激他们,至少,今晚你是我的,对吗?”他笑着说。

玄昱的身子一僵,抱他抱得更紧。

“衣辰,我已经给白桦下了密召,让他势必保护好你。”

花衣辰点点头,笑道:“你今天不也说是看天意。天要亡我,谁又保全得了?天要活我,谁又害得了我?”

玄昱摇摇头,道:“朕是天子,朕要你活着,你便能活着。”

花衣辰看着他那副认真凝重的模样,莞尔一笑,道:“那我矫情些问你个问题,若我死了,你会如何?”

皇帝将头压在他的肩上,道:“不如你来带朕走,如何?”

花衣辰推开他的头,心道:“我怕是舍不得的”。也不说什么,任由玄昱吹了蜡烛,将自己抱上了床。

花衣辰本以为今夜他该会很疯狂地索要自己,却不料他只是赤身裸体地抱着赤身裸体的他,两人肌肤贴着肌肤窝在一袭大红棉被中,十指相扣。

他一遍一遍地细细吻着他的额头,温热的气息涂在睫毛上,让花衣辰心里都暖暖的。

渐渐地,他停下了吻,将花衣辰的头按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拍着花衣辰的背,低声唱到——

“堂堂天了贵,不及莫愁家。”

花衣辰只听得耳畔传来玄昱暗哑的声音,声带哭腔,他能感受到玄昱起伏的胸膛略微颤抖。这《长生殿》中唐明皇唱给杨贵妃的词,让他心中猛地一颤,霎时千百般滋味儿涌上心间,不禁跟着玄昱掉下泪来。

堂堂天了贵,不及莫愁家!

作者有话要说:想开新坑,写写现代的,但又怕时间不够,郁闷> <

☆、暗潮

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几声惊雁嘶哑,透着不祥的气息。雾气浓重的京城像是笼着灰纱,颇有冷美人的模样。而紫禁城便是那美人的眸子,里面藏了什么谁也看不见。

冷落清秋节,便该是这番景象。

紫檀窗前,立着个单薄的人。明明身长七尺,却像枝柳条似的,让人生怕他折断了去。他听着雁叫惊寒,微微仰着头,神游在这方天地中。

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紧接着便入了那人的怀抱中。他半回头笑笑,道:“还早,不再睡会?”

玄昱不答他,反佯怒道:“穿得这么少,站在这儿招病受么?”

花衣辰心头一热又一冷——热的是现如今,能这样处处替他着想的人,世上还有几个?冷的是自己在他眼里居然弱到这种地步,吹吹风都怕着了病。

“没那么厉害,我身体虽不强健,可也不至于吹吹风就受了凉。”话刚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玄昱毕竟是为他好才这么说,自己这番话真有些不知好歹。

玄昱见他那微皱的眉,对他的心思也猜到了七八分,便道:“衣辰,朕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朕只是想好好护着你。”

听他这样直白地说出情话,花衣辰有些不自在,却又不知怎么就想笑,便道:“我又不是姑娘家,你哄个什么劲?”

玄昱收紧了臂膀,直挠花衣辰痒痒,笑着道:“谁说朕哄你了,朕有那个必要么?”

花衣辰一僵,推开他的怀抱,脸色一黑,沉声道:“是没必要。”

玄昱见他这样,知道他是钻了牛角尖,顿时不知怎么接话,干脆就不接了。

空气温度骤降了似的,两人无言。

最后,玄昱叹了口气,扳过花衣辰的肩膀,轻声道:“你这是生哪门子闷气?是朕不好,你今天要走了还惹你不开心,朕向你赔罪,行么?”

花衣辰抬头,道:“玄昱,你……觉得我无理取闹吧?”

“你这话才是无理取闹。”玄昱刮了刮衣辰的鼻,暗暗思忖这人儿究竟是怎么了。他发觉花衣辰近来脾气越发大了,虽说自己最近忙于兵事有些冷落了他,但他还是日日询问高公公花衣辰吃了什么,穿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发呆了多久,有没有见什么人……只是这些,那个人都不知道罢了。

花衣辰低下头,暗想他果然开始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了。以前听说书的时候,他常能听到王侯将相在极宠一个女人后,便渐渐对她失了兴趣,再后来便发觉女人“无理取闹”起来,那就离抛下这个旧爱的日子不远了。他不是女人,但他也从没感情方面的经历,他只能从别人故事中来判断玄昱和他之间处于什么状况。虽然他对青儿、太后都信誓旦旦道玄昱不会负他,但那只是他说给别人也说给自己的壮胆之言,他从没把握玄昱会守着他多久。

玄昱抬起衣辰的脸,重重吻了下去,道:“好了,都要去那蛮荒之地了,怎么还不知道珍惜我们现今的相处呢?”

花衣辰脸上换了副神色,道:“玄昱,你看我,若不是生了这副皮相,有了这副嗓子,你怎会注意到我这样一个凡夫俗子?我本来就是那芸芸众生的一人,踩在黄泥土上,我才觉得踏实。蛮荒之地,却也是……我的故乡。”

花衣辰自从知道自己是个回民,说实话,心中虽诧异,却也欢喜。他自小就是个无父的人,生在青楼,长在青楼,他常常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找一个根。他想,要是老了,玄昱看不上他了,不能再呆在皇宫里,他该去哪儿等阴府的人来接他呢?人都说落叶归根,可他就像世上徒然长出的叶子,根在哪,他从不知道。如今有个“根”了,他甚至觉得此生已经圆满了。

玄昱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就算花衣辰不是这副皮相,他也注定是会被自己安置在身边的,谁叫他们的缘分定得那么早,早到让他舍不得,放不下。可有些往事,这个小呆子还一点都不知道。

不管如何,你都是我的衣辰,你明白么?

“衣辰,你究竟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玄昱认真地看着花衣辰,双手捧着他的脸。

花衣辰皱皱眉,不知如何开口——说怕你抛弃我?可现在玄昱对自己还那么好,这么说是不是太像个怨妇了?说我真没什么好的,你怎么就对我这么好,你看上了我什么?可这么说是不是显得太自卑了?说我们之间隔了好多东西,全天下都盼望着你抛弃我,我是不是真该被丢掉才是顺应天理?这么说又似乎对不住对方的坚定。

他挣扎了许久,几次要开口又生生咽了回去,到最后还是什么也说不出。

玄昱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伸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头,道:“算了算了,你也别想太多了。天该亮了,早些准备准备吧。”

洗漱之时,玄昱执意要为花衣辰束发。他缓缓拨动着木梳,穿过缕缕乌丝,笑道:“结发夫妻,也该不过如此吧。”

花衣辰听得红了脸,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欢喜之余却总有些道不出的凄楚。

原本怕花衣辰心生离愁别绪,玄昱便想让宫内多些人为他送行,无奈花衣辰一口回绝了:“那些人同我无亲无故的,叫他们来强颜欢笑,他们受不了,我见了更受不了。”

于是,紫禁城大门冷冷清清,却有当今圣上亲临。

风很大,玄昱身着一身乌底金线长裘袍,独立在偌大的庭中,有几分孤独。花衣辰不忍心看他这副落寞姿态,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身后似乎还跟着那人的目光,更让他悲切起来。

以前唱戏时,总能唱到情人分别的桥段,当初他还在想那该是怎样的不舍,又该有多少千丝万缕的脉脉柔情,才能化成那字字句句。如今自己尝到了离别滋味,方知文字是多么无力的表达,以致说不尽心底那份离情的万分之一。

与情人离别,真像是把心揉成各种形状,不得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最近要考试挺忙的,就没来更新了……暑假尽量一日一更啦~(众:你个骗子!)

☆、湮灭

十余人的人马走走停停,一路向西。远离了繁华的京城,这块大地本来的模样也更加清晰。喧嚣声渐渐离去,天地愈发无声。

凌如渊骑马缓缓而行——的确是缓缓而行,他从未这么缓慢地“押送”一个犯人。

此行前,凌如渊被图索叫过去,严肃地交待道:“这是个特殊的犯人,若有差池,自行了断。”他现在都能清晰地回想出图索在说这句话时认真的神色,所以他一直格外小心地押送这个犯人。

可这根本算不上是“押送”,犯人坐着马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与其说是押送,不如说是他们在护送这个犯人。

其实,犯人的身份他多少也猜得到的。从图索的态度,加上先前关于“大殿群审”的传闻来看,这人肯定便是那个皇帝极宠的戏子,花衣辰。

因此,这次的押行让他觉得羞耻。

凌如渊看不起那个宠臣。他承认,那个人风华倾城,可他就是从心里厌恶这个男人,不,他根本没把他当男人看——至多是个不男不女的妖人。

可他没办法,他还是得小心翼翼照看花衣辰。吃的用的虽然粗糙,但他敢保证那绝对是犯人能享受到的极品待遇。图索交待过,说犯人身子弱,千万不能受寒。他虽然愤怒,也只能给车里的人不断添些御寒衣物。

久了,凌如渊甚至厌恶起自己来。人说“威武不能屈”,可如今他还是屈服在了强权之下。

花衣辰斜靠着小小的窗子,身上盖着凌如渊刚送进来的披风。他苦涩地笑笑,他知道凌如渊对自己的仇视——他自幼便善于察颜观色,对人与人之间的氛围尤其敏感——他清楚凌如渊是怎么看他的,其实,连他自己偶尔都要鄙视下自己。所以,他不怪他。

如今是十月,北方早已寒冷。出了热闹的城市,行走在这片越来越荒凉的大地上,花衣辰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慢。他就像被困在一片巨大的树林中,找不到方向,以至于偶尔会压抑得喘息不过来。

或许孤独真的是杀手,把他身上的活力一点点割下,让他越发冰冷。

望着苍茫的青天,他会想,我真的一无所有。我的亲人,在世上再也找不到一个;我的朋友,要么被我伤过,要么已离我而去;就连我的玄昱,也总有一天会离开我。

那么,我为什么要活着?

近来,花衣辰一直强烈预感自己将失去他最爱的玄昱,永远失去。

那样的预感从哪里来的呢?是从青儿的嘲讽?太后的愤怒?或许都是,也或许都不是。

他只是觉得,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失去得也太容易。

忽然,马车倏地停住,花衣辰来不及反应,便重重地向前摔去。车外传来凌如渊的一句“小心埋伏”,接着便是兵刃相交地碰撞声。花衣辰还没有反应过来,车帘就已经被掀开,他抬头一看,看见了一张带着面具的脸。

高公公握着手中快马加鞭十万火急送来的战书,疾步奔向御书房。

一见到又在盯着一件戏衣出神的皇帝,高公公扑通一声跪下,颤巍巍地将战书捧在头顶,气喘吁吁道:“皇上,苗疆来加急快书了!”

皇帝从座椅上一把站起,接过战书。前几次书信中白桦提到回民的攻势小了许多,大概是快撑不住了。他自然是欣喜,这就意味着衣辰到达苗疆的时候战事也将结束,那他便可跟着大军返还京城。这样一来,这次的“惩处”便只当送衣辰去西北见识下大漠风光,不用那人儿受风餐露宿之苦。

高公公微微抬起头打量皇帝的神色,发觉皇帝原本有了喜色,却倏地黑沉下来,继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凶恶。他在皇帝年幼时便开始侍奉他了,可皇帝露出这般神情却是头一回,让这老奴浑身也不禁颤抖起来。

突然,皇帝将战书狠狠掷在地上,惊得高公公猛磕头,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皇帝抬指指向大门,沉沉地吐出一个字:“滚。”

高内侍不敢再出一点声响,只伏着头快速地除了宫门,并识趣地关上了大门。他知道,他主子今晚一定会把这间房子给捣腾成破屋。

玄昱瘫坐在椅上,脑中还是方才所见的字字句句——

苗疆已定,回民上呈弃战言和之书,愿年年上缴供奉于大清。……花供奉车马昨日仍未到大营,臣携数余兵士沿途寻之,于荒漠见一马车,确为花供奉所乘,侍卫尽死,未见花供奉其人。臣搜寻方圆百里,未见异象,前后无村落,实不知何人所为……

这是一封两天前寄出的信。

他知道侍卫尽死不见其人意味着什么,顿时,他被一股绝望缠绕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咬牙切齿地攥住自己的拳头,一脚踢翻了书桌,桌子上的奏折散落一地。他瞪大眼,发疯似地撕烂了战书,可仍然哀愤得发狂。

衣辰,他的衣辰,就被他自己亲手送进了豺狼口中。

他恨啊,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掳走衣辰的贼子,恨逼他把衣辰送走的两个女人,恨那些口口声声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更恨的是,自己。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遇见他,他便是那个平凡的花衣辰。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安排他进宫来,他便是那个安逸的花衣辰。

如果自己当初控制住对他的渴望,他便是那个无忧的花衣辰。

如果自己当初逆了天下的意,执意护住他,那他便是安宁的花衣辰,是他爱新觉罗?玄昱手里的花衣辰,而不是如今生死未卜去向不知的花衣辰。

他自问登基以来,为这大清呕心沥血,江山如画,全是用他肺腑的血点染而成。他成全这副太平盛世,为什么他们就成全不了他?他要的不多,只是一个男人,一个不会害人单纯如斯的男人。

那夜,玄昱的泪止不住流了好久。他一辈子从未流过这么多的泪,那股悲痛不断刺激着他的泪腺,他也惊异地发现自己的眼中原来蓄了这么多的泪水,一旦决堤,竟然停不下来。

没人知道,那个站在最高处的男人独自一人坐在黑暗中颤抖着流泪流了多久,他们根本想象不到那番景象。人们看不到,看不到这个男人的悲哀,看不到这个男人的痛苦,因为他注定是为了承担他人的痛苦而存在。他们也不知道,就在那一夜,他们的君王已悄然发生了变化,变成一副谁也不认得的模样。

天,就是如此。那躲在苍穹后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渺小的众人,无论你是天子还是凡人,生死荣辱,喜怒哀乐,他要你如何便如何。他更像是个顽劣的孩童,戏谑地看着每一个人,到时候了他便冲你一笑,告诉你:嘿,到你了。

人是如何练就一副钢筋铁骨的?便是从上天一次次的捉弄中磨砺而成。是他打在你脊梁上的荆棘让你成长,是他扎在你心房上的刺让你坚强。

久了,人便褪去了那层青涩的稚嫩,丢弃了那些天真的幻想,也,认清了生活的模样——

爱,真的是很奢侈的东西。凡人,怎可觊觎?

作者有话要说:别说我一直虐衣辰啦,这次也虐玄昱了~ 码字的灵感真是奢侈的东西,凡人,怎可觊觎T T

☆、绝·望

高公公拱着手,低着头走在回廊中,经过漱芳斋时忽然像是听见了有人唱戏在唱戏,心里一惊,浑身紧绷起来,再悄悄往里面一望,看到空旷无人的房子,脑袋耷拉了下来,叹了口气走掉了。

这是,那个人离开的第四个年头。

宫内的所有人都被禁了口,那人的名字成了宫内的大忌。连内廷供奉处的人都被遣散了,宫内再也不许人唱戏,尤其是昆曲。宫内人全不许穿青衣,连那人住过的房子都被封得严严实实。

可时间并不随谁的离去而停止,该生活着的还在生活。久了,那个名字,也被所有人淡忘在记忆深处,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他们只隐约记得,有一个沉默的男子曾如风般来过,又悄然去了。

可这不代表这人不重要。

自他走后,他们的君王便发生了某种变化。

他的眼神更加冷漠,更加尖锐,仿佛一眼就能洞察你的心思。

他废了他那贤惠的皇后,看着皇后一脸愤恨的脸,他只缓缓说了句:“你该庆幸,我没杀了你。”

他的生母被送至城郊处的寺庙,他说,先皇需要她为他祈福。

他不再三更寝五更起,天色一黑他便回到那人的宫殿中,点亮满室的烛火。

他花大量的白银在每个园子修建戏台,可他却不许人唱戏。他说,那些台子是给那个人的。他说,那个人唱戏的时候最快活,眼角都能飞起来,再没人能像他那样唱戏了,再没人了。

然而,出了身居宫内的他们,外面的所有人都以为那人还在宫内好好地过活着。街谈巷议中,那人的名字还是被屡屡谈及。

高公公一脚踏进大殿,见到皇帝绘丹青。皇帝坐在暗处,高公公发现这四年来他家主子的棱角更加分明,眉目更加深刻,不苟言笑,越来越像是塑出来的人。他不敢出声,静静立在一旁。

皇帝缓缓停下手中的笔,抬了眼,问道:“什么事?”

“回皇上,出行事宜已安排妥当,明日便可动身。”他恭恭敬敬答道。

皇帝点点头,沉思了一会。这四年来,他已去私访了江南多次,尤其是苏州更是每次必至。那烟波画船,古巷小街,青砖绿瓦,甚至一碗豆浆的浓香中,仿佛都有那人的味道。那人是属于苏州的,他那身风骨就像是从苏州的土地上捏成的,透着清丽素雅的气质。

皇帝摇摇手,示意他下去。

高公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道:“皇上还记得徐海生吗?”

皇帝抬起眼看他,道:“他怎么了?”

高公公道:“这个,他儿子要成亲了。据奴才所知,从前,他儿子是……是那位主子的好友,奴才不知道该不该送份礼过去。”

皇帝思索了一阵,才开口道:“送两份,徐海生当初为朕做了不少事,算是赏他的也罢。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高公公嗻了一声,却迟迟没退下。皇帝瞥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

高公公皱着眉,咽了口唾液,才道:“奴才,奴才是想劝皇上想开些,那位主子是回不……”

他的“来”字还没出口,皇帝便喝道:“住口!看在你服侍朕多年的份上,今天这话朕当没听见,但你记得,下不为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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