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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衿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22:51

高公公暗暗叹了一声,忙退了下去。

他的主子啊,至今还不接受那人已经不在的事实——虽说尸骨还未被发现,可所有侍卫被杀光,那位主子还能有活命的机会么?

玄昱双手合十贴在鼻前,他知道有些事情他不能相信,也不会相信。

那人,一定会回来的。

徐海生这个名字勾起了玄昱的一段回忆。记得那年,他还是一副少年模样,现如今,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会有些惊慌,他想,那人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现在这般冰冷的样子,还会要他吗?

回过神来,他细细抚摸着刚刚画完的画。一模一样的画他已经画了许多遍,可没有一张能令他满意——他心内有那人千万个模样,每一个都印在了他记忆深处,他到底要画哪一个呢?

那人现在,又是怎样呢?不知可有胖些?呵,胖些好,他太瘦了,抱着的时候都跟没抱住似的。如果当初抱得紧些,现在他就不会不见了。以后一定要好好抱紧他,不再让那人溜走。

他现在的怨恨已经少了许多。他曾在大军凯旋而归之际特意为难了白桦,随意安个罪名给了他三十大板,当时满朝文武皆不敢言语,为什么?只为他们的君王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一心一意当个好皇帝的君王了——按一个好帝王的角度来看,对一个帮助自己安定边疆身抱大功的将军为私情处以刑罚,是极其昏庸的做法。可,那又如何呢?他只是想找个人来责怪,找个人背负他的过错。

院子里地莲花开了好几度了,他记得那人以前总喜欢静静坐在池边看那满池红莲。而今,他也常坐在那人习惯坐的位置上,去看那人看到的世界的模样——原来落霞下的莲花开得极盛,几乎要滴出血来。看着看着,他就忘了时辰,甚至忘了晚膳。

他抚着那人读过的诗集,上头还有那人的随笔。“醉花空舞月,落雁断肠天。”他便想象那人醉酒后在花间舞着他的水袖,踏在凄清的月华上,双眉轻蹙的模样。于是,他便更懂得那人心里的孤苦,懂得那人的落寞。

自那次长夜恸哭后,他便再也没有流过泪。他把泪往心里吞,化成对那人的思念。

思念是需要实物的,他没有拒绝一个个被献上来的少年。那些少年啊,真的是气质迥异。有清纯可人的,有妖媚动人的,有天真无邪的,有世故识趣的,唯一的共性是他们都很美,近乎完美的美。他们承过恩露,可绝无第二次。承恩之后,他们便被放出皇宫,带着一笔可观的财富,过自己的下半生。他们可以让他不那么孤单,可他们,终究不是能让他不孤独。因为他们终究不是那人。

一次,云雨之后,有个男孩问他,他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他笑了笑,没有答他。

那个男孩继续问,等得到么?

他依然没有答他。

等得到么?

四年了,你走了好久,怎么还不回来?

花,衣,辰?

你可知,我每念一遍你的名字,要用用尽一身的力气?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几乎都是心理描写,写得我肝肠寸断……真琼瑶真琼瑶真琼瑶- -

☆、涅槃

下雨了,纷纷扬扬如细屑,迷朦纷乱的雨丝落地无影,空留下一片轻轻浅浅的痕迹。

青年靠坐在树丫上,若有若无的雨打在脸上,他也不理,只管架着腿闭眼休憩。

隐约脚步声传来,止住,“念笙,你又这样。”

名为念笙的男子嘴角勾起,用手覆住眼,慵懒地道:“别管我。”

话未说完,念笙已被提起从树上放到地上,重心不稳,念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再看看若无其事的温于安,鼻子哼了哼,拍拍屁股扬起头就走。

温如安缓缓跟上前去,问:“生气了?”

念笙转身就给他一拳,本想趁其不备偷袭,不料反被抓住手腕,他用力挣了挣,还是逃不开,便喊道:“你给我放开!”

温如安一松手,无奈的笑笑,道:“同样的伎俩你要玩几次才够?”

念笙理了理衣服,心里呢喃道:武功高就了不起?等我练好本事再收拾你。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一皱,正色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找你。”

“哦?”

“还记得那人吗?”

“地牢那个?”温如安想了想,试探地问。

“是。话说回来,他关进去有三年了吧,在那地方,他没疯掉吧?”念笙笑了笑。

“进了那地方的哪个没疯掉?”

念笙的眉挑了挑,道:“疯掉了更好,反正,也该到时候了。”

眉目俊秀的青年俯身贴近高他一个头的男人,在他耳旁莞尔低语。

幽暗的囚房四面皆是高高的墙壁,略微潮湿的墙壁上有为数不多的墨绿苔藓。当然,在这个透不进一丝光芒的地方,没有所谓的绿色,一切都黑暗如漆。水泥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秸秆,秸秆底层已因腐朽化成了脆弱的纤维,秸秆间爬行着不知名的小虫。

秸秆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头发散乱油头垢面,嘴的四周绕了圈不算短的黑胡渣,他身上发着股同这囚牢一样的恶臭,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成为这囚牢一部分。

噔的一声,南向墙壁上一块小木窗打开了,一束光射入囚牢中。地上的男人睁开了眼。一个装着发馊饭菜的篮子从上头由一根麻绳缓缓送下,到达地面后,男人麻木而机械地把篮子中的饭菜倒进自己缺口的食盆里,瞬时,篮子便倏地收了回去,穿入窗子那片光芒也再次被黑暗遮掩。

他用手抓着饭菜送入嘴中,不多加咀嚼便生生下咽,格式般的动作,直到食盆中的东西全都吞入肚中。

那是他一天的食物,那扇窗子一天也只开一次。其余时候,这间囚房便永远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像一片深海般让人窒息。

人是害怕黑暗的动物,无论进化得如何,对黑暗的恐惧都似乎刻进了血肉中,无法抗拒。

男人又坐在了他常坐的位子上,闭上眼。

又是噔的一声,是木窗开启的声音。男人的眉皱了皱,接着便听见绳子放下的声音,他睁开眼时,看见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黑影向他走近,附耳道:“别怕,我来带你走。”

说完,黑影把他单臂抱在背上,他知道这男人很轻,可没想到已经轻到这种地步。他抱紧了背上的男人,单手攀着绳子出了这个地牢。

男人在出了窗子的一刹那,忍不住嚎啕大哭——那是他多久未嗅到的空气,那是他隔绝多久了的世界,那是他等待了多久的解脱?

一瞬间,都还给他了。

黑影的模样在月光下显现出来,那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脸上覆着半个桃红色的面具,一张薄唇勾起一个吊诡的微笑。

面具人抱着他上了一匹白马,扬鞭而去,穿过林林总总的竹林,到了一间荒弃了的府邸。他停下马,将他打横抱进了府中。

面具人坐在大厅里,食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忽然,他的指尖停下,直视着沐浴后换上干净里衣的男子。

他瘦得厉害,肩上的骨头突兀地显现出来,腰身更是像女子一样细瘦,那件白色里衣便像是挂在竹竿上,被风一吹能飘起来。

他走过去,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脸。那张脸上的污垢已经洗净,胡渣也除尽了,又是一张清丽无双的面孔。只是,那双神采飞扬的眼已经呆滞无神,目光痴愚地望着前方。

面具人抚开他额前沾着的一缕发,道:“衣辰。”

花衣辰茫然地抬起头,对上面具人漆色双眼,微微侧过头,像个痴儿般笑了笑。

面具人也笑了笑,道:“衣辰,记得我吗?”

花衣辰低下头,看着脚尖不说话。

面具人捧着他的脸,道:“衣辰,我是玄昱,崔玄昱。”

花衣辰惊住,缓缓抬起头凝视着眼前的男子,眼中的泪汹涌溢出,浑身颤抖着把手伸向男子。男子握住他的手,低身一吻,是那般灼热。

今夜,谁是谁呢?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章真的写了很久,删删减减,虐心又虐身,好几次写到一半写不下去。小辰,我对不起你……

☆、梅花糕

温如安摘下面具,细细打量床上的男人。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哭晕过去,还是个身材高瘦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睡相很好,乖乖的一动不动,浑身蜷缩在棉被里,看上去让人莫名地想起“温暖”二字。想到这,温如安不禁苦笑,这么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居然会让人想到温暖这个词眼,真是一种极大的讽刺。

或许,这就是那个男人迷恋他的理由?

的确,这个男人除了有一张好皮相,身上的气质也是独特的,总让人忍不住想去亲近。像极了一道晨光,拥有让人痴迷的力量。

可他现在是个傻子,那个男人还会要他么?

温如安心底滑过一丝叹息,曾位居云霄又如何,风华绝代又如何,如今落到这般下场,一切荣耀都成云烟,剩下的,只有独尝一世的凄楚。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眼神又冷了下来。或许痴了,对这个可怜人倒是件好事。

窗外的雨开始淅淅沥沥地大了了起来,温如安起身,关上窗户,吹灭了蜡烛,戴上面具离开了房间。

四月的江南时而宁静,时而活泼。风一吹,雨一落,便万籁俱静,天地无声。花一开,鸟一鸣,又风情万种,欢天喜地。这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性子,恰似一位采莲的少女,少女眼角还流转着动人的光芒。

花衣辰牵着温如安的袖子,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中。他低着头皱着眉,死死地抓住袖子。温如安转过身,松了松花衣辰的手,可他却抓得更紧,温如安叹了口气,反握住他的手,道:“衣辰,别怕。”

花衣辰微微放轻了手的力度,抬眼看了看温如安,沉声道:“别丢了我。”

温如安一惊,他方才分明从花衣辰的眼里看见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可也只是一刹那罢了,待到温如安细看时,花衣辰那双眼又静如止水毫无波澜。他摸了摸花衣辰的头,柔声道:“我保证,不会弄丢你。”

花衣辰低下头,轻声道:“这儿是哪?”

温如安将他拖过身旁,与他十指相扣,问道:“你可知,哪儿才是真正的江南?”

花衣辰摇摇头,抬起头望着温如安,等待着他的答案。

温如安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一会才道:“木渎。这儿,就是木渎。”

看着花衣辰一脸的茫然,温如安确信这人是真的傻了。木渎是姑苏最为繁盛之地,他若不是傻了,怎会连这地方都不知道?

“木渎在太湖边上,有烟波画船,有小桥流水,有繁华集市,有极致园林,更有,美人多如繁星,”温如安又笑了笑,低身附在花衣辰耳旁神色暧昧地道:“当然,任他美人有倾国之貌,也不及花衣辰一笑。”

花衣辰缩了缩脖子,脸上泛起层红晕,低头不语。

温如安拉过花衣辰,道:“来,我带你去看这花花世界,游这烟雨江南。”

他牵着他的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走停停,五花八门的店铺、小贩各自吆喝着,卖的东西更是形形色色,有女子的珠花,孩童的玩物,书人的字画,老者的手工品,看得花衣辰眼花缭乱,一样东西还未看全,下一样东西又抢着闯进眼里,这一个下午他只觉看了不少东西,可究竟有什么,现在又难一一说得上来了。

两人走了有一个时辰,花衣辰双腿发软,温如安见他这副模样,便道:“不如先坐下吃些东西,再去寻间客栈住下。”

花衣辰点点头,跟着他进了一家酒楼,这时候人还不多,他们便在靠近窗户的一处坐下。

温如安招呼来伙计,问花衣辰:“衣辰,这餐给你吃顿好的,你想吃什么?”

花衣辰呆呆地转过头,反问道:“什么?”

温如安暗自啧了一声,游了一下午,他差点忘了花衣辰是个“傻子”,除了基本的生活技能什么都不会,更别说点菜了。温如安笑笑,道:“没什么。”说完便问了问伙计,叫了几个当地的特色小菜。

温如安点完菜,发现花衣辰正凝神望着窗外,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到楼下有一处小贩,小贩扯着嗓子嚷:“梅花糕,卖梅花糕咯!”

这梅花糕本来也算普通,可自从有次皇帝看见后赞扬了几句,便身价倍增,摇身一变成了这儿的名小吃。

“衣辰,你喜欢那个?”温如安指了指那处小贩。

花衣辰点点头,转身轻声问道:“我能要那个么?我其他的都可以不吃,只要那个行吗?”

温如安一愣,心中颇不是滋味,一是为了花衣辰这般卑微地下的口吻,二来,是惊讶于他与皇帝之间莫名的牵连。他对花衣辰笑了笑,把花衣辰的头按进怀里,道:“当然可以,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花衣辰面无表情地靠在他怀里,眼睛却盯着那散发着袅袅白烟的梅花糕,若有所思。

温如安叫了个伙计,打赏了他一些银子,叫他去买些梅花糕上来。此时,他们点的菜也端了上来。因为离太湖很近,这儿的鱼虾螃蟹声名远扬,而温如安自然也点了许多虾蟹,不一阵,菜上齐了,虾蟹便占了大半桌子。

温如安往花衣辰碗中夹了块蟹黄,道:“吃吃看,衣辰,这螃蟹是清蒸的,应该是今天刚打上来的,肉还鲜着,你尝尝。”

花衣辰刚提起筷子,一个伙计便乐呵呵地跑了过来,对着温如安道:“这位爷,您要的梅花糕来了。”

花衣辰一听便放下了筷子,伸手接过了伙计的梅花糕。他看着这梅花糕,金黄的身子,顶部微黄,状若梅花。那伙计见花衣辰对这有兴趣,便笑着说:“这位客官,您别小瞧这梅花糕,它里面可有豆沙、枣泥、松子仁,瓜丝,保管您尝了一遍还惦记着第二遍。”

花衣辰更加凝神盯着这梅花糕,仿佛要看出个所以然来。温如安又掏出些碎银打赏了那伙计,那伙计也就识趣地退下了。

温如安笑笑,道:“衣辰,别看了,趁热吃了吧。”

花衣辰抬起头,痴痴地问:“吃了,不就没了么?”

温如安的笑容僵住,心中竟有些难受,但又暗自对自己道这不过是痴人痴语,不需多虑,便道:“说什么傻话,没了我再去买。”

花衣辰笑了笑,道:“玄昱,只有你待我好。”

温如安勉强一笑,看着花衣辰一脸开怀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有很久没更吗?没有啦~(自pia……T T我也想更啊,一直有事嘛,看我这不是对小辰好了么……)

☆、醉十年

“掌柜的,来一壶醉十年。”

温如安看着细细嚼着梅花糕却呆滞无神的花衣辰,对掌柜的道。

掌柜的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她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抬眼望了望温如安和花衣辰,似笑非笑地提起壶酒和两个杯子就走了过来,往桌上一放,什么也不说就回去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衣辰,喝酒么?”温如安轻声问道。

花衣辰的眼神聚焦回来,看了温如安一眼,自顾自倒起酒来,举起一杯酒就要下咽,却被温如安拦住,“吃些东西再喝,不然会醉得很快的。”

花衣辰放下酒杯,动起筷子夹起了碗中那块蟹黄,放入口中。见他开始吃起东西来,温如安又夹了一块鱼肉,去了骨头,放在花衣辰碗里。

花衣辰抬头看了看温如安,那眼神中是什么温如安也看不透,他便笑着问:“怎么了?”

花衣辰道:“玄昱,你怎么有空陪我吃饭?”

“啊?”温如安一愣,道:“以前,我没有陪你吃饭么?”

花衣辰不说话,只夹起鱼肉放到温如安碗中。温如安苦笑,道:“你对‘我’真是好啊。不过,现在你这么虚弱,还是得多吃点,来,试试这个。”

一顿饭下来,温如安不断给花衣辰夹菜,顺便谈天说地乱扯一通,也不理花衣辰听不听得明白,自己倒没怎么吃。

“可以喝酒了么?”花衣辰放下筷子,抬头望向温如安问道。

温如安点点头,道:“这酒叫醉十年,听过吗?”

看着花衣辰一脸的茫然,又接着道:“其实这是种很常见的酒,随便哪家店都有,明明很贵,喝的人还是不少,呵,很奇怪吧……知道为什么叫醉十年吗?一来,这酒的后劲大,入口时温纯,可下肚后就霸道了,要买醉的人,喝这个再合适不过。二来,喝过这种酒,以后再想买醉,就会一心惦记着它了,十年皆醉于此酒,所以,叫醉十年也不为过。衣辰,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也醉死在自己的梦里了,但此酒绝对适合你,喝吧,醉了就可以无忧了。”

花衣辰举起酒杯,整杯酒一口下咽,温如安在唇边举着杯酒,看着花衣辰一杯一杯下肚,不由暗自惊讶他的酒量。转眼,一壶酒已空,可花衣辰除了双颊微红,仍无丝毫醉意

“呵,我还不知你酒量这么好。”温如安开始怀疑这人从前就是个酒鬼,每日无酒不欢。

花衣辰半眯着眼瞥了温如安一眼,嘴角勾起个笑,道:“我可是……千杯不醉的啊,玄昱,你忘了?”

温如安一愣,见花衣辰眼角生春色,朱唇半启,实在勾魂,不由按住花衣辰的腰,一用力扯了过来,捧起他的脸,道:“衣辰,我想抱你。”

花衣辰闭上眼,神色冷清。

这酒是喝不下去的了,温如安结了账,就近入了一家客栈,要了一间客房。客栈老板笑着挑着眼看这两人,道:“公子确定是要一间房?”

温如安将手搭在花衣辰肩上,紧了紧,笑道:“确定。”

那老板将银子收下时低声笑道:“公子好福气,得此佳人,莫负了这良辰,赶紧上楼去吧。”

温如安也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虽是芙蓉帐内的常欢客,却很少带着人到客栈度春宵。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有些许忐忑。

带着花衣辰进了客房,温如安将花衣辰轻轻放倒在床上,身子伏在他的身上。这模样是绝世的模样,虽说消瘦了些,却也是闭月之貌,可对着花衣辰那双莫名冷漠的眼,温如安却怎么也吻不下去。

他叹了口气,坐了起来,道:“衣辰,你不愿意就算了吧。”

花衣辰也坐了起来,还是那副清冷的面容,幽幽道:“我……什么都愿意。”

温如安看了看花衣辰,轻笑,抚着花衣辰的唇,邪魅地道:“以你现在的身子,我怕这一夜过去,接下来的三天我都得背着你。”

可这番调笑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无痕,花衣辰木着脸,认真问道:“为什么?”

温如安一时哭笑不得,见了方才花衣辰饮酒后的诱人形态,他又忘了这人是个傻子,既是个傻子,怎会懂得解人风情?他按了按花衣辰的肩,道:“没什么,你今日肯定逛累了,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还要去看别处呢。”

“那你呢?”

温如安刚想说我去外头逛逛,顺便摸清下这地方的路,可转念又怕花衣辰不安心,便道:“我自然在这儿守着你。”

花衣辰钻进了被子里,蜷缩在一个小角落,留了一块大大的地方给温如安,脸朝里,渐渐地睡下。温如安若有所思地望着花衣辰,待到花衣辰睡熟了,便吹了蜡烛,躺了上去,也不盖被子就睡下了。

一夜安眠的二人下了楼,交了房钱,那老板见是这两位俏哥儿,心里暗忖道:“真是纨绔子弟,浪荡起来也是没个度数的。”但像他这种人只认钱不认人,有银子的就是爷,瞧准了温如安是位主,便堆了一脸笑对他道:“爷起得真早,也不怕累着这位哥儿?”

温如安听他提昨夜的事有些尴尬,脸色一沉,道:“老板还关心起我这位哥儿来了,怎么,看上我这位了?”

那老板一听脸色大变,忙赔礼道:“爷这什么话,您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啊,这,这不是,您看我多嘴了,您别生气,别生气。”说完忙赔笑。

温如安冷哼了一声,丢下一块银子,带着花衣辰头也不回地就出来客栈。

☆、故人

一路上,花衣辰不再死死抓着温如安的衣袖不放,想来是昨日一游之后,他适应了这嘈杂市集,便没那么紧张了,这对于温如安而言确实是件愉快的事——说实话,温如安不喜欢花衣辰那种动作,倒不是因为旁人的眼光,这年头富家子弟养些模样清秀的小倌也是常事,只是他向来是看不惯男子怯怯懦懦的模样。

男子可以妩媚,可以妖娆,可以俏美,但绝不可怯懦,这是温如安认定了的道理。

无论什么东西,当它拥有自己的神秘时,它便拥有了一种独特的魅力。物品是如此,人是如此,一个城镇亦是如此。昨天的游玩已经让两人对这木渎有了些许了解,虽然此地风光无限,却如已撩开面纱的少女,美丽依旧,可再也不让人有那股遏制不住的好奇了。二人今日走在街上,虽然仍是猎奇不断,但兴致显然已不如昨日。

两人走得极缓,温如安拿了把扇子,扇面画着一匹墨黑骏马奔驰在灼灼粉花上,马鬃飘扬,四蹄皆白,似欲踏云而去,一副自在逍遥的模样。扇面上用行书题了一句:风流不把花为主,踏花千里,寻个何去处?

正是悠闲时,一个身高才到两人腰际的脏兮兮的小孩忽然撞了上来,撞在了温如安腰侧。小孩的力气不大,但这一撞让温如安猝不及防,他手中的扇子一滑掉了下去。温如安反应极快,就在扇子快落地那刻生生接了起来。明明是接一把扇子,却让旁人看得有些千钧一发的惊险意味。

“对不起对不起,叔叔,我没留神撞着你了,对不起……”男孩一个劲地道歉,因为羞愧满脸涨得通红。

温如安脸色黑沉,抚摸着扇子,冷冷看了男孩一眼,一个转身就走了。花衣辰摸了摸男孩的头,冲他笑了笑,也跟着走了。

“他好可怜。”

温如安冷哼了一声,道:“可怜?若是我这扇子有什么闪失,我便叫他更可怜!”

花衣辰一顿,沉声道:“玄昱,那还只是个孩子。”

温如安转过头,见花衣辰双眉紧蹙,脸色沉闷,知道他是真生气了,本来为这扇子一事心中已是不快,见他这样顿时心中也窜起股无名火,道:“便是孩子,又如何?”

“你就这么宝贝那扇子?”花衣辰抬头与温如安四目相对。

“是,我是宝贝这扇子,谁也碰不得。”温如安一改从前谦谦君子的气度,丝毫没有让着花衣辰的意思,二人对视着,互相宣告着自己的立场。

花衣辰张了张口,旋即又似想到了什么似的,眉毛一舒,轻轻笑了笑,道:“好。”

温如安不解花衣辰此举,想了想,记起花衣辰算是心智不全,那么有些怪异的行为也不足为奇。两人继续走着,可一片沉默便生生插进了两人之间,温如安收了扇子,想想自己方才确实言重了,便扳着花衣辰肩膀,柔声道:“你气了?”

花衣辰转过头打量了一下温如安,笑笑,摇摇头。

“你啊,唉,”温如安叹了口气,又道:“对了,你还记得自己从前会唱戏吗?”

花衣辰疑惑地望着他,道:“我不是一直都会唱戏么?”

“好,既然如此,我带你去听场戏,如何?当做我给你赔礼。”

花衣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白天听戏的人少,一来是嘈杂,二来是人们都有自个儿的事儿要忙活。到了晚上,这听戏的人就多了。——这是个戏曲盛行的年代,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听戏俨然是生活的一个重要消遣,仿佛日子中少了戏,就少了个劲头,叫人浑身不自在。

温如安轻车熟路地带着花衣辰到了一座戏楼,三层高,形似宝塔,屋顶飞檐似新月般勾起,墨绿的瓦块垒在上面,戏楼最高处是颗宝珠似的石球。

温如安拉着花衣辰进了戏楼,里头坐了不少等着看戏的人。温如安赏了一个小厮一些碎银,挑了个好位子,落了座,接着又掏出一大锭银子,对那小厮道:“今天我要包了这楼,这价钱够么?”

“够,够,当然够!”小伙计一脸赔笑接过银子,温如安又勾了勾手,对着小厮低声耳语了几句,那小厮点头哈腰,不断说“是,是,行,行”,又含笑看了花衣辰一眼,转身跑向主子那。

那小厮像是交代了一番,又堆了满脸的笑走了出来,扯开了嗓子嚷道:“各位,各位,今个儿有贵人来捧我们的场,包下了我们这楼,本来各位该离场的,可那位公子说今天是给他家娘子赔礼,他家娘子好热闹,各位就留下听戏吧,权当他请各位听场戏!”

等着听戏的众人一听这话都乐了,纷纷二三人议论着这公子待他这娘子多好,出手多么阔绰,又说道那小娘子必该是如何如何美貌。

听着他们的议论,花衣辰不禁红了脸,皱起眉道:“你这是做什么?也不怕被人看笑话。”

温如安拉过花衣辰的手,笑着道:“不怕,要看随他们看,我不能烽火台戏诸侯,只能用场戏来博你一笑了。”

花衣辰还要说什么,只听见一个男子以低沉的嗓音笑道:“二位便是包下此楼的贵客吧,在下是这戏楼的东家,有礼了。”

花衣辰听到声音一僵,转过头去,正巧对上了那人抬头相望的那双眼。

那是,多么熟悉的一双眼。

“啊?”那东家明显地吃了一惊,睁大眼看着花衣辰,道:“衣辰?!怎么是你,你不是……”

温如安瞧出了些端倪,也站了起来,走到花衣辰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道:“衣辰,这位是你朋友?”又对着那男子点点头,道:“不知尊姓大名?”

“哦,在下徐亦冉,是衣辰的朋友。”徐亦冉一边答道,一边打量着这个男子。他一身布料上等的乌衣,一双星眸嵌在棱角分明的脸上,高大挺拔,气质夺人。

他和衣辰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衣辰会在他身边?衣辰不是安生地待在公里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木渎?对了,方才伙计说有客人包下戏楼给娘子讨他娘子欢喜,怎么坐在这男人身边的会是衣辰?

一瞬间,千万个理不清的疑问涌上徐亦冉心头,他却不知从何开口。

花衣辰看了看徐亦冉,转过头对温如安道:“我……我不认识他。”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打在徐亦冉心上,他从未想过相交多年的花衣辰有一日会对他不相认。是,他们已经有将近五年没见过面,难道真如世人所言,人一富贵便会被名利蒙了心,连在他心中清雅纯净的花衣辰也会因为权势而不顾旧情?可不久前他成亲之时他不是还送上了份礼么?怎么才一个月,他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徐亦冉气不过,双手握住花衣辰的肩,怒道:“你这是什么话?咱们从前的交情如今就换来你这一句‘不认识’?”

温如安掰开徐亦冉的手,大致也明白了些,就拉过徐亦冉私语道:“徐兄弟,你是辰儿的故交吧?不瞒你说,辰儿他生了场大病,如今谁都不认得,得罪了,你别放在心上。”

徐亦冉打量了花衣辰一眼,只见他果真目光发直,坐在椅上一动不动,完全没有从前的灵气了,一时心里泛起酸楚,他那惊艳世人的衣辰如何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可,他不是该在宫里吗?怎么会……对了,兄台是?”

温如安笑了笑,道:“在下宣宇,家在京城,以买卖玉器为营生,至于,辰儿他为何会离开皇宫在下也不清楚,辰儿的大名我早前也略有耳闻,可我第一次见到辰儿是在京城街上,我见他一副乞丐模样好心收留了他,当时他便是一副痴愚的样子了,如今寻到故人更好,可惜他连你也不认得了……”

徐亦冉心中感慨万千,心想必是那皇帝朝三暮四,弃了衣辰,将他逐出宫外,甚至害得衣辰到了神智不清的地步。想起花衣辰在街上乞丐般的模样,他心中就疼得难受,又庆幸有“宣宇”好心收留衣辰。他甚至后悔自己娶亲后的南迁之行,若当时他仍在京城,兴许就能发现衣辰的处境,将他带回家中照顾了。

“哦,宣兄,唉,衣辰他怎会落到这步田地,我先代衣辰谢过你。”说完便对着温如安一个躬身。

温如安忙扶起他,道:“徐兄何出此言?辰儿是天赐之物,我本应珍惜。”

这时,徐亦冉才恍悟过来,听那“宣宇”一口一个“辰儿”,也知这二人已是一对了,却还是想亲耳印证,便道:“恕我冒昧,不知宣兄和衣辰是何关系?”

“这个,”温如安轻笑,道:“徐兄还看不出来么?”

徐亦冉得了答复,便点点头,心想这人却比那皇帝可靠,但仍怕这是个贪图衣辰容貌的龌龊小人,便稍留了个心眼观察着这个风度翩翩的男人。

温如安回到了花衣辰身边,有意地握住他的手,道:“衣辰,你唱出戏给我听,好吗?”

原本是给自己赔礼的,如今反而成了自己唱戏给他听,说来真是荒诞。可花衣辰并未想道这么多似的,道:“这儿不有人唱了么?我们这一闹不是砸了人家场子?”

“我都包下了这戏楼了,还自带人马上台,老板还能说我的不是不成?”温如安听花衣辰这话知是默许了,便转头对徐亦冉道:“徐兄,劳烦您,让衣辰上台演出戏。”

徐亦冉一听,点点头许了,回头对戏班子交待了几声。戏班子听这事都觉得新鲜,见过来听戏的,没见过来唱戏的。但既然是东家准了的,他们也不再说什么,阵势就摆了起来。

花衣辰被拉着进了戏台后面,戏班子里没有女子,都是清一色的男伶,年纪从十三到三十不等,见了花衣辰,都暗自嘀咕这人模样是好,就是眼神差了些,呆若木鸡,估计唱得也不怎样,只怕是哪家公子图个乐才叫自家小倌上来唱一唱。

在里头换了戏服,上了妆,也不知怎的,这人好似就活了过来,眼睛都亮了起来,直惊艳得戏班子里的哥儿大呼“贵妃转世”。

徐亦冉在旁看着花衣辰描眉,上粉,那架势还是当年那架势,他便像看见了五年前的花衣辰一样在那儿小心翼翼准备着上场,一心想着要攒钱赎出牡丹。

当日他进不去他的心,可至少他视他为知己,而如今他还是进不了他的心,他却不记得他了。牡丹,皇帝,甚至是宣宇,都得过他的心,偏偏只有他一人,终是与他无缘。这是命吧?原来缘分真的是注定好的东西,强求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更的量很足了吧> <

☆、重圆

花衣辰停下眉笔,转头看着徐亦冉,这个男人从刚才便抱臂站在一旁,痴痴地往这边看,透过镜子,这个男人落寞的姿态尽收在花衣辰眼底。

见花衣辰看自己,徐亦冉一惊,忽然有些紧张,忙笑了笑掩饰内心的忐忑,又看了花衣辰一眼,试探地问:“衣辰,你……一点也记不起我了吗?”

花衣辰正欲开口,便听得一声:“花公子,收拾好了么?该上场了!”

一瞬间,两人都以为时光倒流了,流回了昔日年少轻狂的烂漫时光,仿佛他还是那个张扬不羁的少班主,而他,也还是那个不晓世事的角儿。

花衣辰应了一声,站了起来,一身行头已经准备齐全。他看了看徐亦冉,轻叹了一声,便从他身边走过,空留给那人满心的怅然若失。

一时,后台的幕布掀开,底下儿竟坐了人山人海,男女老少,喜容满面,有交头接耳的,有静静等待的,楼上楼下,左右四方,满满的都是看客。正中央坐的便是温如安,他翘着腿摇着扇靠在一张木椅上,身旁端放着糕点甜果,俨然一派富家公子气势。看座中不少待字闺中的少女不时羞红了脸直向温如安暗送秋波,那柔情蜜意真叫人看红了眼。

面对着此番许久未见的场景,花衣辰竟生起了“浮生若梦”的感叹,曾几何时,他也在这台上演尽了悲欢离合,只是看戏的人已经不是那些人罢了。他深深吸了口气,稳步走向场中。

这一亮相,就引得场下一片叫好。那标志的脸儿,修长的身段,虽一眼便可见是个男旦,却更叫人赞叹。自古男儿刚强女儿柔美,可像花木兰这等女中豪杰却更令人拍手称赞。为何?只因人们都爱个别致。这男旦也是如此,人们见了个俊美温柔的男儿不但不会厌恶,反而更加着迷。

花衣辰这身装扮,任稍有些眼力的人一瞧便知这唱的是昆曲《长生殿》。这出戏已经许久未唱过了,因为宫中禁唱昆曲,宫外的徽戏开始盛了起来。人们将戏曲分了家,昆曲唱腔婉转,唱词清丽,被称为“雅部”,而除了昆曲之外的戏种都被分为了“花部”,现如今花部中最有名气的便是刚刚进京不久的徽戏。有人道:昆曲是唱给文人墨客的,徽戏才是唱给凡人百姓的。由此,花雅之争便拉开了序幕。

这戏唱的是《长生殿》的最后一出戏《重圆》,这出戏很少特意拿出来唱,人们听《长生殿》最多的还是《惊变》、《埋玉》和《哭像》那几出。《重圆》演的是皇帝妃子团圆的戏码,上场的有迎接妃子的唐明皇,魂归人间的杨贵妃,送贵妃回魂的嫦娥和指点二人的道士。

道士对着杨玉环,用看透红尘的语调唱道:“情一片,幻出人天姻眷。但使有情终不变,定能偿夙愿。”

尔后嫦娥登场,只听仙子道:“离却玉山仙院,行到彩蟾月殿,盼着紫宸人面。三生愿偿,今夕相逢胜昔年。”

待铺垫完毕,这出戏的□便紧接到来了——唐太宗终于与杨玉环相见,二人便开始互诉衷情,感激苍天。花衣辰是动了情的,“梨花玉殒,断魂随杜鹃。只为前盟未了,苦忆残缘,惟将旧盟痴抱坚。荷君王不弃,念切思专,碧落黄泉为奴寻遍。”他懂的,懂杨贵妃为何不肯安息,贵妃不曾断了对唐太宗的情,她要回去见他,不忍生生断了他“上穷碧落下黄泉”的痴情。

仙人道:“只怕无情种,何愁有断缘。你两人呵,把别离生死同磨炼,打破情关开真面,前因后果随缘现。觉会合寻常犹浅,偏您相逢,在这团圆宫殿。”

这便是和美的团圆结局了,二人的情经过了死生历练,终于修成正果,天终是许了这段情。可只要情深,天命真的可改?难道这世上的真情,都能有个完满的结局?

“羡你死抱痴情犹太坚,笑你生守前盟几变迁。”山盟海誓,若人们苦苦相守,是否就真的能超脱一切走到白头?

花衣辰唱到尾声处,那句“死生仙鬼都经遍,直作天宫并蒂莲,才证却长生殿里盟言。”生生咽在了喉里,幸亏“唐太宗”接他唱了下去,这场戏才是圆圆满满地落下来帷幕。

这场动人心魂的演出自是赢得了满场喝彩,人们都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为台上的角儿用力鼓掌。人们到底是为了角儿的表演,还是为了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爱情才如此激动不已,谁又知道呢?

花衣辰对着四方观众依次鞠了一躬,那铺天盖地的笑脸让他从戏中的角色渐渐走了出来,心也不那么沉了。

他是被戏班子欢呼着拥下台去的,他们高兴,也感激这个人,不仅是为了他为他们打响的名声,更是因为他成全了这场完美的表演。一个戏人一生中有一次能参与到如此演出中,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荣耀。

就在戏班子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询问花衣辰在哪学的戏,学了几年,是哪个戏班子的时候,温如安已经走到了后台。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方才也惊艳于花衣辰的出色表演,原本他料想花衣辰既然已心智不清,连人都认不得,那无论他从前唱戏唱得多好,如今必然是难以达到从前的水准的,只怕连唱完一出戏都是个问题。却未想到那人一上了台仿佛换了个人,那股气韵是别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有一股抓人心魂的魔力。难怪这人曾风靡京城,也难过当今皇帝为他如此痴迷。

温如安搂过花衣辰,笑道:“唉,我可真舍不得。”

“舍不得?”花衣辰一头雾水。

温如安看着他的眼,道:“我当然舍不得,这出唱给我的戏倒叫那么多人白看了去,早知就该把他们全赶出去,留我一个人在这儿看才好。”

花衣辰一楞,不知如何接他的话,便低下头不语。

温如安见他这模样着实惹人喜爱,便继续戏弄他道:“衣辰,你说世上可有‘戏痴’?若有,那人必非你莫属了。”

“此话怎讲?”

“忘了一切,还忘不了戏,还不是个戏痴?”

“我……我也没忘了你啊。”

温如安心上一紧,苦笑一声道:“呵,可不是?你不仅是个戏痴,还是个情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衣辰啊衣辰,你何苦总入戏太深?”

旁人见这二人耳厮鬓摩便未上前了,只有徐亦冉走了过去,问道:“不知两位接下来如何安排?不如由我来摆宴一席,当做迟来的洗尘宴吧。”

花衣辰刚想答应下来,温如安却已开口道:“承蒙徐兄好意,在下先谢过了,可在下与辰儿恐怕不便赴宴,就,不劳徐兄破费了。”

听温如安道“不便赴宴”,徐亦冉也不好追问下去,便道:“那,就作罢吧,下次再聚也不迟。”

“既然如此,我与衣辰便告辞了。徐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花衣辰随着温如安出了这戏楼,他知道,那人的目光一路跟着他,直到他淹没在茫茫人海中。

唉,这便是,有缘无分最难求。

吃了些东西,又随意逛了逛,他带他去太湖泛舟,带他去成衣店做了件衣服,甚至带他进了一处鱼龙混杂的赌市,教着他大赌了一笔,最后也无所谓输赢,只图一个痛快。这是花衣辰生下来头一回赌博,他向来是厌恶赌博的,可这回在温如安的半骗半推下竟也赌了一回。

待到他们走出了赌场,天色已晚。可这木渎是个繁荣之地,即便到了晚上,路上也不算冷清。

温如安摇着扇问花衣辰:“衣辰,我带你去一个更逍遥自在的地方,要吗?”

“逍遥自在的地方?”

温如安附耳对花衣辰暧昧地道:“别怕,我带你去了便知。”

就这么随着他走了一段路,看到那群笑得妖娆的少年时,花衣辰才惊觉他口中的“逍遥自在的地方”,他竟是要带他去相公堂子!花衣辰立即收住了脚步,要往回走。温如安搂过他,道:“害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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