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昱打开了食盒,道:“不是梅花糕,是青团子。”说完端出了一小碟青色的糕点,那青团子如翡翠一般,着实惹人喜爱。
花衣辰夹起一个,送入口中,柔软清香,甜而不腻,便道:“比梅花糕好吃。”
玄昱笑了笑,看着花衣辰细细品味的陶醉模样,道:“朕料你会喜欢。”
衣辰看了玄昱一眼,俯前身子在玄昱唇上一个浅吻,他的吻夹杂着青团子的香气传入玄昱唇中,衣辰笑了笑,道:“我猜你也会喜欢。”
玄昱一愣,只觉身上一股热流,压低了声音抱他入怀道:“是你自找的。”
花衣辰也不挣脱,回抱住他,道:“是我自找的。”
如此温存,怎不叫人醉梦。
☆、缘劫
正当二人深吻相拥时,花衣辰只觉上腹一阵剧痛,“啊”地叫了一声,身子一弓便缩了起来,浑身冒起了冷汗。玄昱见了紧张起来,就势半蹲了下去,双手握住他的肩,急切地道:“怎么了?”
花衣辰脸色苍白,在银色月光下更显得虚弱不堪,一对秀气的眉紧蹙,上腹疼如刀绞,便像是被人生生撕扯般,痛得他说不出一句话。
玄昱见他捂住的部位是胃部,料想他是胃疼得厉害,便拉过他的手臂,双指按上他的内关穴。经由这一按,花衣辰的胃痛稍有纾解,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眼神还涣散着。
玄昱抱住了他,安抚地顺着他的背。高常早已听闻船内的异常动静,此时已进了船内,见了这番情景也吓了一跳,忙招呼船家摆渡回岸。
船刚动,花衣辰又觉腹痛难忍,玄昱再按他的内关穴也无用了。高常见花衣辰脸色发青,忙道:“皇上,您快将花大人敲昏吧,再这么疼下去非疼煞他不可。”
玄昱目光一凛,一记手刀击在花衣辰后颈上,花衣辰“嗯”地一声便昏了过去。玄昱抱着他削的身体,心中千百般滋味生起。忽然间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甚至比四年的等待更令他不安。等待,无论结局如何,总是有一分希望的。而现实却冰冷无情,由不得你半分幻想。他抱着他,就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心中冰火交融,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岸堤的到来。
上了岸回了府,请来的,自然是这木渎第一流的大夫。大夫是个年迈老者,他只看了花衣辰一眼,便叹句:“天可怜见。”引得玄昱心中一阵酸楚。
静静把了脉,大夫脸色沉郁地放下了花衣辰的手,连连摇头,道:“这人究竟遭了什么祸,身体竟虚成这样!体内寒气已入五脏六腑,何况这人是不足月的早产儿,心脉本已弱于常人,而今更是羸弱。实话说,这位哥儿年岁尚轻,身体内部却是垂垂老矣。今日必是吃了难消之食,胃部才会出现绞痛之症。切记,此人命息薄弱,平日需好生调养,饮食宜清淡,尤忌大悲大喜。其他的,贵人请好自为之。”
高常一听这话,下意识地看了皇帝一眼。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凝望着花衣辰,似是未将大夫的话听进耳中。沉默才是暴风雨的前兆,这个道理高常岂会不知?他忙带着大夫告了退,留下他家主子伫立在床边,伫立在战栗的红烛中。
当整个房间只剩他与花衣辰两人,玄昱忽然不可自制地伏倒在花衣辰身上,他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拥抱才能抱紧一个微弱的生命,才能让对方身上的苦痛转移到自己体中……他用头摩挲着他的肩,像野兽摩挲将死的情人。他仿佛看见花衣辰身上燃起了火,一点点地将他烧成灰烬,烧得寸骨不留。然而,他却无力阻止,他不过也只是个凡人,连自己的生老病死都主宰不了,谈何主宰别人?王侯白衣,每个人从出生那一刹那起便往着同一个方向走去,那便是死亡。任何人,任何人都干涉不得。
一切的一切在死亡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憧憬的,终有机会得到;等待的,终有机会遇见;误解的,终有机会解释;破碎的,终有机会复原。然而,死去的,还有未来么?
他发自内心地恐惧起来。摇曳的烛火会在何时熄灭,于谁都是未知。
“玄昱……别这样,我没事的。”花衣辰竟不知何时醒来了,黑色的眸子里是说不尽的温柔。他抚着玄昱的背,像他方才那样磨蹭着他的肩。
“你……听见了?”玄昱捧住他的脸问。
他含笑点点头,道:“一早也猜到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怎么会不清楚?”他看了看玄昱一脸的凝重,打趣道:“哎呀,千里迢迢从云南寻你寻到了这儿来,还以为下半辈子可以酒池肉林了,不料还是逃不过一条贫贱命,吃不着那些珍馐了。”说完呵呵笑了起来。
玄昱忽然把头埋进他的颈窝中,低声道:“一生一世。”
“嗯?”
“你许过朕一生一世。”
“……”
“朕未亡,你莫去。”
花衣辰苦笑,却还是“嗯”了一声,道:“即便下世转入畜生道,我也会借下一生苟活此世,陪你百年终老。”
谎言,时而美好得叫人容易信以为真。
翌日,皇帝以国务繁忙为由匆匆行水路回京,这也是荣熙帝最后的一次南巡。
冗长的人马从大开的宫门进入,花衣辰与玄昱同乘,经过这近半月的调理,花衣辰的身体已有起色,虽然仍然瘦了些,却已比初时好得多。夏日炎炎,他却仍扣紧了扣子,全身依然无汗。
花衣辰斜坐着,神色祥和。他今年明明不过二十三,身上属于青年的焰气却早已燃尽。起起伏伏,沉沉落落,无一不印刻在他淡然的眉间,化成他目光中一缕温柔。
车鸾忽然行得缓了,高常走上前来问道:“皇上,是否仍摆驾重华宫?”
皇帝思忖了片刻,想起衣辰从前在重华宫住着并不安生,便道:“不,那屋子晦气,去宁寿宫。”
选宁寿宫一是为了讨个好兆头,宁寿宁寿,他愿衣辰百岁安宁;二是宁寿宫内方建起一个小戏台,衣辰住在那儿也可己娱己乐。
待衣辰安置下来,玄昱虽万分想留下,却深知国务贻误不得。此次回京声称国务紧急并不全假,西藏近日风起云涌,驻藏大臣猝死,藏王甚有谋叛之心。藏区这块土地虽不富裕,却也是这个王朝的一部分,既是先祖麾下之物,岂能丢失在自己手中?是故安排妥当,玄昱便离了宁寿宫了。
长期的舟车劳顿已让花衣辰疲惫不已,正当他宽衣欲睡时,一个小内侍小跑进来禀告道:“大人,苏贵人求见。”
花衣辰一愣,自己何时竟认识了一位苏贵人?又想到这夜已深,一位贵人来寻他成何体统?他自己的名声不要紧,这贵人怎么也如此不知分寸?便回了句:“哪个苏贵人?你称我睡下便罢,不见了。”
那小太监心里一咯噔,缓缓道:“苏贵人,苏贵人就是从前的甄妃。”
花衣辰“啊”了一声,他已经许久未见苏甄,当初他无力救她于水火之中,一直耿耿于怀,现今苏甄寻上门来,他岂能不见?便道:“快些请她进来。”
门被推开了,苏甄一身墨绿长衿踏入殿门。花衣辰迎了上去,见她略微低着头,从前圆润的脸儿如今清瘦了许多,珍珠般润美的人儿而今神色憔悴,眉目依旧,皮肤仍是白皙,却早已没了当年少女的水灵,浑身莫名透出股苍老的气息。
花衣辰刚要开口,却见苏甄身后探出个虎头虎脑的小脑袋,一双晶莹的眼陌生地打量着自己。苏甄将他拉到跟前,见他不过三四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长衫,小小的脸上还鼓着两颊婴儿肥,甚是可爱。
苏甄抚着他的头,神色哀切,抬起头望着花衣辰,道:“衣辰,这是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这么久没更,实在是忙得没时间。《青衣》不会坑的,绝对不会。
☆、香火
花衣辰诧异盯着她们母子二人——若是皇子,苏甄为何至今仍只是贵人?
苏甄见状,心知花衣辰所想,忽然伸手握住了花衣辰的手,急切地道:“衣辰,他是皇子,他绝对是皇子,我是他亲生母亲,我确定他是皇子!”
花衣辰见苏甄如此激动,忙将门关了,将他们母子二人领入屋内,倒了杯茶给苏甄定神,苏甄连饮了几口方平静下来。
尚未知事的孩子紧紧盯着花衣辰,若有所思地打量这个陌生的男人。
“甄儿……”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苏甄打断了花衣辰的话,“四年前我在冷宫产下此子,直到他出生,他们才发现他的存在。我生下他是在冬至,我身边只有一个从娘家来的陪我多年的老嬷嬷,衣辰,你能想象么,一个皇子居然生得如此凄凉……”
苏甄轻柔地摸了摸孩子的头,又道:“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命大,没有夭折,但他终究命苦,他的父皇并不认他。”说到此处,苏甄不禁掉下泪来,“可怜的孩子,他的生生父亲居然不肯认他……”
花衣辰心里一揪,递上了一块方巾,又哀悯地细细打量起那个孩子,他穿着一件素色长衣,小小的身子挺得直直的,一张脸生似苏甄,体格却像玄昱,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哭不闹,懂事得出奇。
看着他,玄昱的孩子,花衣辰心绪万千。这么鲜活的生命,他的身上融着玄昱与苏甄的鲜血,这是多么奇妙而神圣的融合。而这样完美的融合,是他和玄昱永远不可能做到的。他们的感情,仿佛一场过眼无痕的烟火,开得极盛,却不见永恒。最后,留下的只有一把灰烬。纵是他们曾那样深刻地把对方刻在自己心上,到最后,谁也记不住有这样一段故事存在过。故事,总是湮灭在消逝的时光中。
花衣辰黯然叹了口气,道:“皇上为何不肯认他?”
苏甄止了泪,才轻轻道:“他说此子生于莫名,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是福是祸是凶是吉,暂居西殿,不得靠近东宫。这是他的孩子啊,他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还这般狠心对他呢?”
花衣辰又轻叹了一声,沉吟道:“也未必是不肯认他的,你不是从冷宫出来当了贵人了么,他心里,还是有你们母子的。”
苏甄听这话,犹豫了片刻,忽然猛地跪在了地上,握住花衣辰的衣角,泪如雨下道:“衣辰,我求你救救这个孩子,求你救救他,再没人能帮我了,你看在之前的情谊上帮帮我,衣辰,帮帮我……”
花衣辰大吃一惊,那孩子也是吓了一大跳,看着声泪俱下的母亲,他也跑上前去跪在母亲身边,嚎啕大哭,用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呼唤着她:“额娘,额娘,你怎么了……”
花衣辰见他们母子二人都泣不成声,一颗心便像是叫人锥刺般疼痛,忙扶起二人,道:“别这样,甄儿,我……我帮你就是了。”
苏甄缓缓收了收泪,才抽泣着道:“衣辰,我不想逼你,但我真的没办法,真的……”
花衣辰拍着苏甄的背,柔声道:“我明白的,这些年苦了你了。”
苏甄听了这话,刚刚收起的眼泪再次决堤,一双眼哭得红肿不堪。她扑进了花衣辰怀中,狠狠捶打着他的背,撕咬着他肩上的衣裳,一副疯魔的模样。靠在这个男人的肩上,苏甄甚至觉得此生了然。她这辈子未解情字便有了夫君,若是没有遇见花衣辰,此生她都不会晓得情字何解。她把一世相思都许给了这个男人,这个不言不语却温柔如斯的男人。她知道这个男人此生都不会属于自己,但她却早已释然。即使他对自己不是她期待的那种感情,但只要是一份温暖,她也愿意如飞蛾去扑那危险的焰火。能温暖就好了,便是最后烧成了灰,也是一种幸福。
花衣辰不忍推开苏甄,或是怜悯,或是歉意,他任由她在自己怀中肆意哭泣,而他能做的,只有站直了身子,当一个坚实的依靠。
此夜,月如流水荷香远。仲夏夜凉星河转,人间芙蕖又一年。
当玄昱踏入宁寿宫大门,却发现花衣辰不在殿内。问了问宫内侍女,才道往旁边的花园去了。玄昱又寻去了园内,见衣辰正坐在池边喂鱼,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光洁而白皙。他笑了笑,走了过去,道:“今日心情真好。”
花衣辰回过头,也笑了笑,道:“以前不到晌午你是回不来的,怎么现在回得这么早,不是说国务紧急么?”
玄昱也坐下了,半眯着眼道:“国务急,心更急,你不见了四年,如今朕仍有恍然如梦的感觉。”
花衣辰也没接他的话,只把手中的鱼食尽数扔入了池内,又接过一旁的内侍呈上的湿方巾擦了擦手,吩咐周遭的侍从下去,才对着皇帝正色道:“我听说你四年前废了皇后。”
玄昱原不知花衣辰为何叫退下人,却听他提起此事,心中有些奇怪,便道:“你如何知晓的?朕的确废了她。”
“我是如何知晓的你便莫管了,我听说,你现今一个子嗣都没有?”
玄昱迟疑了一瞬,旋即点了点头,道:“不错。”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可以么?”花衣辰一直清楚玄昱的心思,他虽恨透了自己的身世,却对他的家族有着强烈的责任感,所以他才会活得如此挣扎。
玄昱握住了花衣辰的手,笑道:“你我一同断子绝孙,不好么?”又抬头望着湛蓝的天,淡淡道:“无论他们接不接受朕这个子孙,朕天性便如此了。”
花衣辰望着玄昱,忽然间心里涌起股深深的悲哀,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所有眷侣都渴望拥有属于彼此的孩子。想到这,不禁希望自己或是玄昱是个女子,那样光明正大的爱情多令人艳羡。可若其中有一人是女子的话,他们相遇的时候,是否还能不顾一切地爱上对方呢?
“玄昱,你有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还忙得要死的人爬上来更文……
☆、一心
玄昱略显讶异,瞬间又平复了神色,转过头看着池塘,笑了笑,并不言语。
花衣辰并未罢休,继续道:“你心里也清楚,那是你的孩子。”
玄昱转过头,目光忽而炽热,忽而清冷,“朕没有孩子。”他坚定地望着他的眼,“如果有,也是个错误。”
他皱起了眉,尽是不解,道:“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玄昱心中暗笑。是他的宗族,他的臣子,他的天下生生将他与衣辰逼入了绝境,他不得不恨,恨所谓的规矩方圆、天理伦常。他累了,不愿再当这王朝的奴仆。他拒绝了自己的一个重要使命——延续香火的使命。他要逆了天意,报复这冷漠死板的世界。
“为什么朕要当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花衣辰愕然,他从未想过玄昱如此厌倦自己的王位,甚至已然痛恨自己的身份,想了半天才道出一句:“再怎么样,血缘毕竟是斩不断的。”
玄昱的眸子黯淡下去,忽然失笑道:“那又如何?朕根本对她们母子没感情。”
他弃得下骨肉之情?!
花衣辰只觉一股寒意油然而生。他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从来都是只冷血的苍狼,他可以砍断自己的利爪温柔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却不代表他会对别人掩藏住他冷酷的目光。
他忽然想起一个故事。传闻玄昱十四岁独骑一匹云马出了郊外,日落方回,身下却俨然成了一匹朱色野马。那马生性桀骜,难以驯服,在玄昱□虽头颅高扬,却已默认了背上的主人。这一消息当时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皇帝骑术出众是众所周知,可明明有如此身手,却甘愿当苏贵安的傀儡君王,实在可惜了这身武艺。
当狼没有食肉之时,所有人都会以为那是只家犬罢了。而此刻,花衣辰清楚地看见了这只狼冰冷的目光,像是迷雾后渐渐清晰的物象,可那却是他本来的模样——那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偏执。第一次触碰到他那颗心上的冰冷的一角,冻得他缩回了手。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望天不语。
沉默,可以在心上划下伤痕。
玄昱站了起来,柔声道了句:“早些休息。”便径直向园外走去。
忽然,他金黄的衣袖被牢牢扯住,扯住他的自然是花衣辰的手。玄昱微微惊愕。
“去哪?”
他并未回头,只道:“朕知道,你接受不了朕的无情。”他仰起头,自嘲地笑笑,又道:“朕这副狰狞的面目,是给别人的,你从未见过。现在见着了,必是,接受不了的。虎毒不食子,你定会觉得朕连禽兽都不如了。朕不愿你心烦,不如,自己先消失在你面前……”
“我接受得了。”花衣辰打断了他的独白,声音沉稳,又道:“我从来都知道爱新觉罗?玄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顿了顿,“我接受的,是这个人的全部。”
既包括这个人的温柔,也包括这个人的残忍。
爱一个人,如果不能接受他最不堪的一面,又怎配得到他最深的付出?
花衣辰的手指滑入他的手指,十指交错,牢牢握住。
玄昱感觉后背一阵温热,是那绝世无双的男子把脸颊覆在自己背上。
狼,也需要温暖。
只怪这风太大,有沙吹入了眼。玄昱仰着头闭上双眼,尽力安抚酸涩的双眼,许久,才转过身,狠狠将他摁入怀中。
那一刹,四周光华动人。阳光洒落在粼粼池水上,便如满池碎金,随风颤动。池下几条红鲤鱼跃出水面,渴望照耀在金色光芒下,浑身发出夺目的光辉。
高常站在远处悄然看着这一幕,心中某根丝弦像被划过,震得他头皮发麻。他想,世间最美的,原来莫过于两个陌生人爱上彼此。
次日清晨,风和日丽,正是出游的好日子。花衣辰趁着皇帝不在,拉着一只小手,满面笑容地出了宫门。
时值正午,玄昱安坐在大殿上,身后的宫内轻轻摇动着秋扇。入了秋,早晚是凉了些,白天里天气仍是有些闷热。
“高常,你去叫御膳房做完酸梅汤送去宁寿宫。”
不过一刻,一个小内侍便轻步走到高常耳边低语。高常一听,不禁一惊,连忙俯首走到皇帝跟前,低声道:“皇上,花供奉不在宫里,像是出宫去了。”
玄昱笔头一颤,批红浓了一点。
“马上叫人把他找回来。”
侍卫一顿好找,才在闹市间寻到了双手提满货物的花衣辰,和一个小不点。赶紧请回了宫里,花衣辰便急急带到了养心殿中。
玄昱听见他的脚步声,放下手中把玩的玉砚,抬眼一瞧,便看见他穿着一身蓝色如水的衣服,刚刚跨进养心殿,一见到自己,眉眼笑成了新月。
“额,皇上您找我?”花衣辰缓缓走向玄昱,笑着道。
玄昱摸了摸下巴,道:“你今日好兴致。”
花衣辰淡然一笑:“天气好。”
“万一哪天天气又好了,你可会出了这宫门,就不回来了?”皇帝若有所思地道。
唉,这个小肚鸡肠的皇帝,四年一别,如今时时刻刻担心着他的衣辰又骤然消失了。花衣辰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自然不会。”
皇帝看了眼花衣辰,思忖了片刻,道:“你带了那小子?”
真是多舌的侍卫!花衣辰知瞒不住了,今日带着暄儿(甄儿之子)出宫之事皇帝必已知晓,便低眼道:“是。”
“衣辰,你到底想做什么?”
花衣辰抬起眼,露出个让人心醉的浅笑,却不回答。
替你偿债,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别怪文少,要考试了……
☆、烟火
自此,宫中便出现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或在花丛间,或在假山前。这两人到处去戏耍,招了这棵花,惹了那株草,白蓝相交的两色衣裳刚飘过这儿,又飞去了那儿,这烦闷的宫殿似乎也头回有了一丝生气。
玄昱每每找着这两人都得花一番力气。可当他见他牵着那名为临暄的孩儿的手,眯着眼对他笑,心中总泛起千百般滋味。
他想,衣辰是喜欢孩子的。那孩子开口闭口地叫他“阿爹”,衣辰听了连眼睛都是笑的。他是受不了别人与衣辰这么亲近的,奈何见衣辰欢喜他便也欢喜。看着开始慢慢长回些肉的花衣辰,他舍不得坏了他的兴致,便默许了这两人的亲近。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过去,安然得仿佛天下太平。不经意弹指一挥间,秋又去,冬又来。雪恋着这皇都,年年去,年年至,非将满城素裹起来,叫枯树开出花海。
人言,每一片雪都有各自独特的形状。你用手盛起一片雪,在此地,此景,一切如同昨年,你便以为今夕还是昨夕,今年还似去年,可却不知手中这片雪早已不是头年那片,站在雪中的你也早已不是头年那人。然而,逝的如今已逝,去的如今已去,人生么,谁能停止不前?昨日的,便叫他昨日去吧,明日的光景,谁知能不能胜过今朝?
天寒了,人们纷纷添了衣。纵是深宫红墙高三丈,也挡不住这凛冽冬风入骨寒。宫里的人心再冷,身上穿的终究也厚实起来。
苏甄斜倚在门前,慵鬟高髻,一派雍容模样,含笑望着门前小院中的那两人。花衣辰回来了,她那淡青的脸儿终于有了丝血色,眼中也终于有了神采。
小院内铺着层薄薄的雪,一大一小坐在小院里,大的把小的抱在怀里,小的仰起头将湿漉漉的唇瓣吧嗒一口亲在大的脸上,大的脸上毫不遮掩地洋溢着笑容——那样动人的笑容,足叫花羞了颜色。
她绞着手中的丝帕,一圈又一圈。这世上她最珍贵的两个人现在都在她身边,其乐融融地相处,渐渐地,她开始出现一些美丽的幻想。如果,她想如果,天底下什么都没了,就剩他们三人,那该多好。
“额娘,”一脸红扑扑的小孩小跑到苏甄面前,“我想跟阿爹学唱戏,可以吗?”
她微微吃惊地望了花衣辰一眼,见他淡淡地笑着,仿佛有些歉疚,便道:“衣辰,这……”
“我知道,”他忙打断,“叫一个皇子学唱戏太荒唐,暄儿只是一时兴起,你别放在心上。”
苏甄笑了笑,拉着临暄的手走到花衣辰前,道:“你想多了,这个宫里怕只有你还把他当个皇子看,他想学就学吧,唱戏,挺好的。”
花衣辰犹豫片刻,方点下了头。
“暄儿,下雪了,去屋内添件衣裳。”苏甄吩咐临暄道。
临暄在苏甄跟前一向是个乖巧孩子,撅起嘴嘟囔了几句,也还是乖乖地进了屋去。
“甄儿,你有话对我说?”
苏甄点点头,道:“今早我接到了圣旨,叫我们母子二人迁去永寿宫。”
花衣辰笑笑,道:“好事。”暗想那固执的男人如今终于放下面子了,“他终是认你们的。”
苏甄失笑,摇摇头,他认的哪是她和暄儿,他认的是你花衣辰。“这一切,都得亏有你。衣辰,我真的很感激你。”
“你们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怎用谢我?”他依旧在笑。
苏甄低下眉眼,“你常往我这跑,他不气么?”
他笑出声,“他气什么?”替他陪他的孩子,替他寒暄他的内子,他还有什么可气的?
“这宫里人心叵测,那日我便听见有小宫女在胡言乱语,道你与我有染,临暄是你的孩子。这话我能听见,那位恐怕也能听见,他就真的不在意么?”
花衣辰不可置否地笑笑,他知道那位见他与苏甄母子亲近,心里的确有些不是滋味,可两人现今已相念五载,悲欢俱尝,也曾生离,差些死别,再有什么怀疑猜忌就显得可笑了。
“我同他,若连信任二字都无,还不如倦鸟各投林的好。”他转过去看着她,“他信我,我更信他。”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只觉心中被寒风吹过,轻轻地寒入骨髓。她忽而笑了,道:“衣辰,你就这么相信自己?”她忽然表情严肃起来,看着他,认真地道:“不要对他交出你的所有,永远不要。”
言罢,她默默转过身,向屋内走去。
他被剩在原地,大雪飘零。
“为什么?”他声音轻颤。
她回眸一笑,“你以为,一只食子的虎,能有多少真心?”
他走出院子,边走边用手指划过红墙,坚硬的触感带来奇异的感受。然后他停下,独自站在风雪中站了好久,发上披了层细霜,却毫无知觉。
直到,背后传来一阵温热,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他锢入怀中。
“你在这站着等朕,叫朕看见了心疼么?”他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耳边。
花衣辰摇摇头,转过身,仔仔细细看着玄昱的脸。似乎好久未认真看看这张脸了,不算俊美,却是英气非常。他的指尖轻轻抚着玄昱的唇,道:“可惜呀,薄了些。”
他伸出舌尖掠过他的手指,打趣道:“大人嫌弃小的了?”
花衣辰忍俊不禁,拉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一步一步走在这一场苍茫飞雪中,不回头。
玄昱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不由得笑了,道:“自你与那母子二人亲近以来,朕今日头一回觉得你心里还是有朕的。”
他回眸横了他一眼,道:“我可不记得我有这么冷落皇上,皇上说说,过去一个月来哪天晚上我冷落您了。”
玄昱“啧”了一声,暗想你若不是夜里还是我的,我怎能容你白日里老亲近他人?“大人,小的想你了。”语气暧昧非常。
若是从前,他必是脸红如潮,可这四年遭遇了太多,那一怀羞涩也早已化成如今的云淡风轻。他脸色不改,道:“哦?是么。”
玄昱用手摩挲着他的手腕,沉声道:“我要你。”
又一夜鸳鸯交颈,抵死缠绵。
当时谁料姻缘薄,两处沉吟,遗憾婆娑。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看张爱玲的小说,不由得对她又爱有恨。有些人,走了那么远,真让人望尘莫及。好吧,回正题。说实话,现在学业压力山大,要挤出时间来更文实属不易,写文的速度也大大减慢了,不知道看文的各位还有没有耐心等下去……我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完结这部小说,但我能保证我所写的字字句句都是用心创作的,真心希望大家等下去。谢谢。
☆、蜂集
昏暗的房间中还残留着欢爱后的气息,月光透过木窗,在地上洒下斑驳痕迹。
玄昱拥着他的后背,低语道:“睡下了么?”
他摇摇头,“怎么了?”
玄昱用手轻轻穿过他的黑发,让那青丝一遍遍滑过指缝,道:“你好像还未告诉过我,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重要么?”
“嗯。”
花衣辰转过身面对着他,手指覆上他的脸颊:“你记得我们在木渎相遇时我身旁那个黑衣人么?就是他带出了我。”
玄昱蹙眉,反手握住他的手,片刻后道:“他,用意何在?”
花衣辰垂下眼,摇摇头。那人于他,是梦魇般的存在。忽然出现,忽然消失,像是佛陀下凡大发慈悲解救了他,可他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所谓的慈悲佛陀,那人桃红色面具下那张诡谲的脸他还记得清清楚楚。这半年来,偶尔不经意间想起那个人,还会让他心里一慌,背上冰凉。
“衣辰,你在颤抖。”玄昱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怎么了?”
“我第一次见他,并不是今年,而是四年前。四年前,那个杀尽了我身边随行侍卫的,就是那个人。”花衣辰攥着他的手,手心甚至生出了细汗。
玄昱先是微微一惊,而后又醒悟般暗自一笑,“别怕,过去了。”
“一切都只是个开始,”他抬起眼,眸中一片清冷,“我从来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我知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会像毒蛇般忽然出现,咬死我如今的太平。
“没有那一天,永远没有那一天。你信我。”他安抚似的拍着他的背。
他枕着他的胸膛,长长地叹出口气,“但愿。”
“后日,朕设宴与群臣同欢,你也一定要来。”他抬起他的下巴,一双浓墨般的眼神采奕奕地望着他。
他皱起眉,摇摇头,道:“我去做什么?”去了,徒然叫人看笑话?
“你当然要去,因为,这场宴席可是为了给我的衣辰庆生而摆的啊。”他低下头,对准那人的唇,深深吻入。
而那人,只觉恍然间醉生梦死,不知身处何处。
十月初十,这日的皇都比往日来得热闹,暗绿色的官轿在熙熙攘攘的道上来来往往,进宫的,出宫的,好不热闹。
人们只道,那迷住帝王心窍的戏子身上的病四年来终于去了些,而皇帝龙颜大悦,取其生辰为其祝寿,令满朝文武献上寿礼,令五台山的道士,普陀山的和尚做法念经,令四海王侯将相归京赴宴,大赦天下,这番场面,俨然是帝后的待遇。
小店中,一群褐衣男子正举酒谈论。
“瞧,这些个官吏都不知几年没来京城了,现在倒是来齐了。”
“呵,他们恐怕是倾家荡产换了个宝物来呈圣面,若是那戏子喜欢了,他们不就飞黄腾达了么。”
“要说这场面真是霸气,我看啊,那皇帝只怕就差将他的江山送给他了。”
“你懂什么,要这江山来操劳做什么,那戏子现在不理一事,反倒坐拥江山似的,岂不乐哉?”
“我倒是想看看那花衣辰到底生的什么模样,能把宫里的一干嫔妃比下去。”
“我看,那根本就不是人,是妖。否则,只凭男色,如何胜过那些佳人?”
“对了对了,必定是妖,听说皮肤白得同死人似的,定是只妖狐。”
“哪是是妖物,是鬼,画了人皮贴在身上,迷惑世人。”
那人话音刚落,这干褐衣男子身前的桌子轰然碎裂,只见一个乌衣男子长身而立,一束墨发高高扎起,一把乌金长刀指着说话者的头颅,“那你,便献出你的皮给他祝寿吧。”
其他人早已四哄而散,只剩下瘫坐着痛哭流涕大声求饶的男子,“大人,小的错了,小的该死,大人放过小的一命吧,求您了!大人,大人!”
那人置若罔闻,一把刀架在那人脖颈上,方要用力,只听得“呛”的一声,被一只竹笛打侧在一旁。
“你……你别生事,今日是他的生辰,沾上血腥总是不好的。”手握竹笛的粉衣青年黯然道。
乌衣男子顿了顿,收回了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小店。身后那粉衣青年也扬起眉,愤愤地留下一锭银子,跟着他走出了小店,只留下那个吓破胆的人一脸惊恐,犹未回神。
“抬腿,绕这院子走三圈。”
“把身子站直了。”
“再往墙角坐近一些,对,腿打开,拉住。”
“腰挺起来,下腰得下半柱香时间。”
……
临暄眼泪汪汪地揉着自己的大腿,这学戏的苦头他算是尝到了,干脆扭过头不去理会花衣辰。阿爹哪样都好,长得好,唱得好,性子好,天下第一好,就是教戏的时候不好,那张温温和和的脸绷得正经,不再儿戏,不再宠溺,古板得像那位年近八旬的太傅,一点都不讲人情,任他哭天抢地,就是不肯稍稍降低一些要求。
花衣辰知道临暄正埋怨自己,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无奈地笑笑,这孩子现在受的苦哪里比得过自己当时受的苦呢?走过去揉揉他的发,笑道;“暄儿生气了?”
临暄受不住他的好言好语,转身扑进他的怀里,嗔怒道:“阿爹太严了,太严了!”
“暄儿知道么,你看到的那些美好的东西,背后都是苦不堪言的。像那蝴蝶,要撕裂了自己才能破茧,又比如说那凤凰,没有被火烧过,就不能结束苦难,涅槃重生。神物且是如此,又何况我们凡人?要吃得下苦,才有资格尝到甜头,你,可明白?”
临暄拨浪鼓似的摇着头,道:“不明白,李太白说:‘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阿爹,暄儿觉得什么都比不过快乐,如果活着不快乐,那多可怜。”
花衣辰抬起头看着苍天,笑了笑,道:“难为你看透。人生苦短,是该及时行乐,可人生在世难免身不由己。罢罢罢,我同你讲这些做什么,来,回去了,你娘该找你。”
送临暄回了永寿宫,花衣辰独自徘徊在落日下的宫道中,看着满地金灿灿如火烧着的夕阳,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主子。”一个内侍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他跪在地上,宫帽将脸牢牢遮住,浑身迎着光,那墨绿的服饰闪着明亮的色泽。
“怎么了?”他问道。
那内侍并不抬头,只是跪在那里不语。
“没事的话,下去吧,不用管我。”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着。
手腕突然被人拉住,一个翻转,生生将花衣辰转回了身,在花衣辰惊异的眸子中,映着一张不羁的,得意的,轻狂嬉笑着的脸。
☆、猜心
啊,是他。
他的肤色已不是四年前那一片白皙,阳光涂抹在他的脸上,留下几分铜色痕迹。当年那灵动摄魂的桃花眼中褪去了天真,更不再是他一望而解的眼神。曾经招摇在额前的,那几缕闲散地垂落的发,被顺着发际一律梳向脑后高高盘起个髻,露出一对淡淡的眉。唯一不变的,是那个轻狂依旧的笑容。
青儿。漠青。白漠青。
花衣辰不知道自己那时的神情如何,一切都发生得太意外,霎时,惊讶,喜悦,疑惑,担忧,伤感……统统争着涌上心头,以致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赤火的夕阳下,他立在那儿,不知所措;他跪在他的影子中,抬眼含笑望他。
许久,白漠青站了起来,看着结舌的花衣辰,笑得更甚,黑靴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步地靠近他。
花衣辰“啊”了一声,一个近步双手握住白漠青的肩膀,仔仔细细看着他的脸,花了很大力气,才终于道出一句:“青……青儿?!”
白漠青脸色顿时柔和下来,微微笑,点点头,下一秒,便不顾一切地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肩上,道:“还好,你还活着。”
花衣辰缓缓抬起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嗯。”
白漠青忽然放开花衣辰,抓起他的手腕跑起来,边跑边解释道:“先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
花衣辰渐渐理清了思绪,忽然止住了脚步,从他手中收回自己的右手,道:“今日宫里热闹,怕是没哪处是清净地方。青儿,还能见到你我很高兴,既然见过了,我已心满意足。至于叙旧,就免了吧。你,回去吧。”
他不想节外生枝,他已承受不起太多意外。况且,他不知如何将自己那段灰色的过去告诉白漠青。白漠青于他,是留在他最美华年中的事物,他不愿摧毁了那份回忆的美好。
花衣辰看着他惊异的眼神,其中有隐隐的失落,隐隐的疑惑。他却已顾不得这么多,只能假装从容地笑笑,道一声“珍重”,徐徐转过身,只望给那人留一个不算难看的背影。
可惜,那人不领情。
白漠青挡在他身前,道:“衣……师兄,我有话跟你说。”
花衣辰一愣,看着白漠青眼神中的坚定,再看看他身后那片开始黯淡的天,终究摇了摇头。此刻,花衣辰才发现,一个人要接受生活的一份意外,是要花费多么大的力气。
花衣辰看着白漠青垂下眼,以为他会露出失望的表情,却见他勉强着笑了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一刻,他才明白,青儿已经不再是青儿,四年光阴,磨去了少年的棱角,塑成了如今的白漠青,如今的,已经学会伪装的,白漠青。
他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并不是青儿的变化不好,而是一种怅然若失。这世上,若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唯有变化本身。他,玄昱,苏甄,谁又没变呢?他无权感伤。
“好吧,师兄,”白漠青抬起眼笑着道,“我走了。”
他从他肩旁走过,低声道:“衣辰,记住,不要相信皇帝。”
花衣辰微微一愣,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严肃地唤他的名字。回忆不受控制地倒退在苏甄的那间院子,鹅毛大雪下,苏甄半侧着脸,轻轻道了一句——
“别把全部交给他。”
头发细细地发麻,心上像千百只蚂蚁啃噬,他抬眼望了望昏黑的天,恍惚间,像是看见了上天那只嘲弄的眼。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宁寿宫的,他坐在空荡荡的殿堂内,看见铜镜中自己的脸被烛火映得歪斜。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就好像他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样。
让人窒息的,孤独。
玄昱踏进永寿宫的时候,看见花衣辰站在那个小戏台上,身上是他当年赐他的那件蝶衣,仰着脸,张开双臂长衿乱舞,生似一只翻腾的粉蝶,在狂风中翩跹。
他舞得痴痴,他看得痴痴。那一刹,他们都醉了,醉在这狂舞的幻梦中。
像是风停蝶止,他猛地收回衿袖,匐身蹲下,喘息不止。
玄昱迎上前去,从身后紧紧环抱住他,仿佛他一松手,怀中这人真的会化蝶而去。
他渐渐止了喘息,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他道:“宴席要开始了,我去换件外衣。”
“嗯。”
百官依品阶坐在长席边,席上珍馐琳琅满目,美酒佳肴数不胜数,台上貌美的舞姬摇着水蛇腰,脉脉盈盈。管弦大奏,声如裂帛,一派热闹。
忽然,只听得一声“皇上驾到”,席上顿时肃静下来,众人起身跪下,恭恭敬敬地朝着銮驾处俯首齐声道:“吾皇万岁!”
他们的君主旁跟着一个男人,两人齐身走向大位。听得一声“免礼,奏乐”,众人方抬起头来,琴师们才又开始吹奏。一切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时,众臣才看见,那个戏子坐在了后位上。
今日赴宴的目的,这些官吏们也一清二楚。只是权势压人倒,无论他们欢喜不欢喜,满意不满意,君要臣如此,臣必须如此。雷霆雨露,俱是圣恩。人们活在一个时局中,必有他无可奈何之处,换了哪朝哪代,皆是如此。
良久,声乐停下,便到了上呈寿礼之时。
“江西总督林善德,玉如意一对。”
“江苏巡抚律卫,曹寅画作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