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近段时间劳神费力,靳老头看起来老了不少。
“爹。”靳云尽管坐在担架上,还是老老实实作揖招呼到。
靳老头大名曰靳彰,听起来是个很有野心的名字,人也恰如其名,做过许多轰动武林的大事,比如剿灭姬家,比如接受申如烈的召见,比如讨了个公主作儿媳。
“去拜过你哥哥没有?”这位昔日的武林盟主坐在高椅上,轻轻抿了一口仆人端来的参茶,架子还是摆得很足。
“还没。”
“我带你去吧。”靳老头站起身来,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
小厮们又抬起担架,靳老头跟着担架并行。
走出数步,在快要跨过大厅的门槛时,靳老头突然伸出手来,握住了靳云的手。
“爹。”靳云的声音突然就有些颤抖。
靳老头手上的力气加大了,像是要将靳云的手骨捏碎。
“老二,要争气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刚迈出大厅,庭中的风很大,似乎将它们带到很远的远方去了。
灵堂里十分安静,连风吹动白纸花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几个平日里伺候靳昊的仆人屏息凝神跪在两旁,大气都没岀几口。
供桌边的守灵位上跪着一个人,身影高挑消瘦,显然并不是公主,而是数月前有过匆匆一瞥的林竽笙。
林竽笙挺着背,身躯绷得僵直,却只是灰白着一张脸,神情中看不出任何波澜。
靳云觉得靳老头的这个安排还是很妥当的:老头年纪大了,还要处理门中公事;公主大概情况也不好,应该安心养胎;而在靳云未归的情况下,让林竽笙这个义兄守灵合情合理。
靳老头亲自取过香,点燃了,送到靳云手上。
靳云依旧坐在担架上,捧着香拜了几拜,然后又将香交给靳老头,由靳老头插回了供桌上的香炉里。
担架抬起的时候,靳云又下意识地要去拉靳老头的手,“爹。”
靳老头却用袖子将他拂开,抚上了他的头。
“哎……”,靳老头长长慨叹一声,“老二,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来找我吧。”
“好。”
靳云知道,有些事终于避无可避了。
晚上回到院子,小六过来请示如何处理春荣一行人。
靳云再没心思去琢磨春荣,随口回了句“先关着吧”,就命人伺候自己休息。
他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晚了。
等明早的太阳升起,从前的那个靳云,就必须死掉。
“说说吧,你是怎么知道诸青的事的?”
翌日清晨,靳老头跨进大厅,对等了多时的靳云问道。
靳云想,靳老头说的大概是春荣派人送信回来的事,便用编排好的理由回道:“是我一个朋友无意间查到的,因为当时我受了伤,怕来不及,就派人送了信回来。”
靳老头有点惊奇:“我倒不知道你有这么厉害的朋友,你的命也是他救的?”
“是。”
“那倒真是我靳家的大恩人了,你有没有留人家住几天,摆酒倒个谢?”
靳云一笑:“年轻人间不兴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倾心相交便好。”
靳老头接过书童递来的纸笔:“你不谢我要谢啊,把名字报给我,过两天送封拜贴,等这阵子忙过了亲自登门拜谢。”
“真不用了”,靳云有些不好意思,“人家一个姑娘,受不起你的大礼。”
“姑娘?”,靳老头某根敏感的神经被触到了,“你莫不是跟人家……”
“——没有胡来”,靳云忙解释道,“人家只是帮个忙而已,您别想得这么猥琐。”
靳老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就好,你知道佩兰他们家……”
“我知道我知道,再给我一年,不,两年,我就把李佩兰娶回来,好不好?”
靳老头对他的懂事深感欣慰,连连点头:“你知道就好。”
靳云觉得靳老头老了,因为前几年还不是这么好糊弄的,又或者只是懒得在这些事情上与他深究了。
“那……诸青现在抓到没有?”
靳老头摇摇头:“影子都找不到。”
“可……可大哥功夫不错,怎么就被他给阴了?”
“不知道,本来只是受了些内伤,回来后伤情却急转直下,当天夜里就没了。”靳老头的语调颇为平静。
“……”靳云只好沉默,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何面目面对靳昊的死。
“好,那再说说你跟罗兴是怎么回事吧。”靳老头干脆地转移了话题。
靳云不敢瞎掰,便省去了春荣,只说自己在荆州赌场惹怒了罗兴,罗兴转头就将自己与人合伙开的店砸了,自己一怒之下就下了重手,造成了现在的后果。
靳老头道:“你知不知道,现在要扶你当上掌门,罗兴的事是最大的掣肘。”
“我知道。”
“那你可有什么办法?”
靳云很识趣:“都听爹的。”
靳老头对这个回答还是颇为满意的,“老二,你并不比老大笨,只要用心,没什么做不好的。”
靳云点点头。
靳老头也点点头,做了个手势把仆人都遣了下去,并且命他们关好房门。
靳云正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却听靳老头突然用很正经的口吻道:“你既然做好了当掌门的打算,就是时候告诉你这个秘密了。”
“秘……秘密?”
靳老头的神色不是一般的严肃:“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众甫门掌门历代相传的秘密,你懂他的严重性么?”
靳云愣愣地点点头:“懂。”
靳老头清了清嗓,将一切婉婉道来。
原来当初建立众甫门的先辈——开国有功的靳穆,并不是因为想退出庙堂纷争才投身江湖,相反,他是受了景喻秋的嘱托,为了守护景家的国本——一笔富可敌国的宝藏才创立了众甫门。因为当年景喻秋得国后不久,有高人卜出三百余年后大滦朝将会灭亡,如果提前存下一笔巨大的财宝,将会利于景家后人的复国。
景喻秋一向颇为迷信,得知此事后就大肆聚敛天下钱财,凑足了数额后将它们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靳穆,靳穆便退出朝野,建立了众甫门,世世代代地守护这笔钱财。
“开……开什么玩笑,你的意思是说,这笔钱现在就在众甫门?”靳云惊得话都说不清了。
靳老头点点头。
“在……在哪?”
“就在东门的人工湖底。”
“有……有多少钱?”
靳老头摇摇头,“不知道,因为金库的钥匙在景家后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