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荣在三天后开始有了意识。
说是有意识,也不过是眼珠子会在眼皮下动动,手指有时候会微微颤一下。
喜宝被放了出来照顾他,大夫这几天也一直没回家,灶房里一天到晚有小厮守着熬药,靳云的套院因为这一出,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靳云心中却是焦急:这么大的阵仗,恐怕瞒不了靳老头多久。
好在靳老头最近在为处理罗兴的事忧心,一时半会也顾不上靳云私下的那点鸡毛蒜皮。
这些天,靳云白天在大厅与靳老头处理公事,晚上回到院子看到众人忙前忙后的动静,顿觉头都大了一圈。
加之昨日,他在清理春荣行李的时候,终于发现了喜宝口里的那封匿名信。
靳云很想不通:大约一个月前,他还无忧无虑地在荆州城里吃了喝喝了睡睡了玩,生活悠哉似神仙,可到了如今,怎么就突然冒出那么多闹心的事呢?
他很懒,很讨厌烦心,可生活偏偏把他逼到了这个份上。
他觉得靳昊很讨厌,一个人就那么轻轻松松地去了,留自己独自应付这纷繁庞杂的一切,这一切像个既不好看又不好玩的牢笼,快要把他困死了。
可靳昊毕竟是他大哥,并且是个对他不坏的大哥,这是从娘胎里出来就定下来的。
他姓靳,大哥姓靳,靳老头也姓靳,他记得娘快死的时候,靳老头带着他俩来到床前,整整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娘咽气了,收殓的人来了,靳老头又拉着他们的手出了房间。
隆冬时候院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三人的脚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三行。
那时候靳云就意识到,哪怕这世间还有千千万万个姓靳的,都不会再与自己身边的这两个一样。
因为只有他们三个,是一家人。
这天天快亮的时候,喜宝在外面把房门锤得震天响:“姓靳的,我家公子醒了!”
靳云昏昏沉沉地起床来,就往春荣所在的客房赶去。
春荣其实并不算醒,只是偶尔挣扎着撩一下眼皮,口中喃喃不清地要水喊饿,其他的还是一概不知。
靳云亲自端了粥去喂他,看着他慢慢张开小口,轻轻地含住勺端,然后那瞬间从勺上传来的微小的力道还是让靳云的心颤了一下。
再细看他那副惹人怜的俊俏模样:长睫毛,细眉眼,肤若凝脂,发如青丝,虽然有点像姑娘,但能长成这样的姑娘也是少有。
靳云无奈地叹口气,他觉得自己终究还是意志不坚,被美色所惑。
伺候完春荣睡下,靳云才自己梳洗了,前往大厅见靳老头和众聚集而来的武林前辈。
靳老头处理罗兴的事,手法其实很简单:伪造了一封决斗书,上云靳云与罗兴因私人恩怨比武决斗,一切但凭实力,生死与人无尤;又买通了那天随行的青城派弟子,说造成靳罗二人私人恩怨的乃是一个青楼里的艺妓,然后这个靳云毫不认识的艺妓就被带上了堂,当着众武林前辈的面哭诉当日罗兴是如何仗势要欺负他,靳云又如何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与罗兴起了口角,最后两人才定下了决斗之约。
这个连靳云都觉得牵强的谎话却说得在座的武林泰斗们唏嘘感慨,连连点头,随后再轮到靳云上场,痛心疾首地自责当日不该鲁莽手重,虽然罗兴这种武林败类需要教训,可伤人性命却是万罪难赎,没资格继任众甫门主。
长辈们纷纷相劝,说靳云这种武艺过人侠义心肠的年轻人江湖中日渐稀少,若因瑕掩瑜,实为武林大憾。最后靳云推辞不过,只好答应勉力为之,还请前辈们多多督促改进。
最后终于定下三日后靳云继任众甫门主,这场戏就算演完了。
而罗淹因为独子的横死和复仇的失败,早已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没力气再作计较了。
走出大厅的时候,靳云抬头望了望灰扑扑阴沉沉的倒霉天气,心中无限感伤:
他二十多年快活逍遥的花花公子生涯,终于是到头了。
傍晚时分,因为还在靳昊的丧期,靳老头也没有设宴,只邀了众人在院子里摆了个大桌同吃了顿饭,又让靳云挨个敬了酒,然后安排他们各自回客房歇息,至于他们回到客房后还有没有余兴节目,靳云也懒得再管,摇了摇半醉的脑袋,兀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春荣下午的时候就完全醒了,此刻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一双泛着水雾的桃花眼注视着靳云渐渐走近。
“好点了么?”靳云问。
“你还怀疑我么?”春荣反问。
靳云咧嘴一笑:“有点。”
“那就杀了我。”
靳云抬手抚上春荣的小脸:“舍不得。”
春荣的微弱的气息喷在他手上:“那就放了我。”
靳云掌上练剑磨出的茧子摩挲着他细嫩的肌肤:“我再考虑考虑。”
春荣有些不适地扭过头:“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靳云心念一转,有了办法。
“要不然直至诸青被捉到,问清真相以前,你都留在这里?”
春荣竭力挤出那春花般的笑:“你还是杀了我吧。”
靳云抽回手:“没那么容易的事,如果靳昊的事真是你干的,杀你算便宜你了。”
“好好睡吧,别老想着走的事了”,靳云起身离开,“另外,你如果再寻死,我保管叫你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