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靳云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你这算是报恩?”
春荣抖抖簌簌地穿着衣服,“我下去打理生意,你可以再睡会儿。”
“不是只有这一晚吧?”
“楼下的小二叫喜宝,有事可以吩咐他。”春荣又从铜盆掬水洗脸。
靳云听这意思好像他并不急于打发自己走:“可以叫吃的么?”
“早上有粥,中午和晚上可以去堂子点菜,或者等我回来下厨。”
靳云这下子觉得幸福大发了:“好,好,生意悠着点做,别太操心啊!”
春荣端着脸盆出去了。
于是这天软枕香榻,靳云直睡到正午才慢悠悠地走下楼来。
堂子里人声鼎沸四座皆满,热闹的景象不像城郊的小客栈,简直堪与闹市的大酒楼相比。
靳云叫住喜宝,“你们生意每天这么好?”
喜宝答,“那是当然。昨晚你来的时候清净,是公子退了前天的所有预定专门等你!”
靳云点点头,“你家公子,是个好人。”
喜宝瞥他一眼,旋即眼睛一亮,堆了副笑脸便迎向刚踏进门的客人:“哎哟何老爷,好久不见!”
何老板腆着富态的肚子,扶着小厮慢吞吞地踏进门来,“春老板呢?”
喜宝大喊一声,“老板,何老爷到了!”
话音刚落,就见春荣便掀了帘子从厨房里出来,声音媚得可以挤出水来:“何老爷,等你好一会儿了!”
何老板倒是客气:“春老板好像挺忙啊。”
“这不正看着厨子备您的菜么。”春荣一笑,面如春花。
何老爷甩开小厮,钩了钩春荣的下巴,然后一手搭在春荣肩上。春荣保持着那花一样的笑靥,扶着何老爷的背,引他缓步走上楼去了。
靳云在一边看得直傻眼,问喜宝:“楼上不是客房么?”
喜宝答:“楼上连公子的睡房一共四间,另两间是吃饭的雅间。”
靳云笑笑:“你家公子,有点意思。”
百无聊赖中,靳云又在堂子里四处转了转:坐满了大概三四十人,卫生也算得上窗明几净,只不过以这么红火的生意,装潢实在太过简陋。
喜宝在堂里跑来跑去,他身手敏捷,一个可抵人家两个。
靳云好不容易在厨房门口截住他:“你们公子为什么不把这破堂子装修装修?”
“树大招风,你懂什么!”
靳云想起当年花灯节陆抱庭对春荣的搜捕,心里暗暗决定要把这事弄清楚。
“既然树大招风,又为何招呼何老爷这样的贵客?”这次是趁喜宝不备,抢了他手里一个盘子。
“说贵不算,肥倒是真,一个卖布的商人罢了,况且这里好多大客户都是他引荐来的。”
靳云联想到春荣卧室里的玛瑙碧玉串珠帘和黄花梨木大床,大概明白了些。
“又怎么了?”喜宝不耐烦了,因为这次靳云险些将剩菜泼到他身上。
靳云慨叹一声:“你家公子,是个人才啊!”
……
又过了一阵子,楼上雅间的门开了,春荣倚着栏杆道:“喜宝,这边的‘山参蒸元鱼’快点!”
然后又眼尖地盯住了靳云:“你,照应着楼下的!”
靳云愣了愣,“我还没吃饭呢!”
春荣那嫩葱般的手直指厨房:“早上的粥还有剩下的!”
……
忙完了午市已是未时,春荣一身酒气送走了何老爷后,兀自回屋睡大觉去了。
靳云也跟着进了房,眯着眼养了会儿神,后来实在受不了春荣身上的酒味,只好回到大堂闲坐着。
大堂这时候空下来了,厨子阿炳躺在两个拼起的桌子上打着震天响的酣,但并未影响喜宝却在柜台上勤快地敲算盘。
“你家公子太抠门了,自己好穿好用,人却舍不得多雇一个!”
喜宝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危险!”
靳云一个巴掌拍上他的头,使劲儿摇了摇,“你这小子也挺精的,你们当初到底犯了什么事?”
“这个你还是亲自问公子吧”,喜宝在账本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对了,刚才有人来打听,说找一个叫靳云的人,还是什么众甫门的二公子,是你吧?”
靳云顿时绷紧了神经:“什么人,你怎么回答的?”
喜宝一副了然地笑道:“放心,我没把你供出来。倒是你,怎么会惹到峨眉派的道姑?”
靳云长叹一声,打算装一回高深:“说来话长……”
喜宝也叹了口气:“峨眉的道姑是长得俏,可比我家公子还是差远了……”
靳云一副吃了鳖的表情。
晚市的客人并不多,靳云帮着喜宝应付完,春荣才伸了个懒腰下楼来。
春荣像是感受到了靳云停留在他脸上异常热烈的目光:“还没吃饭吧?”
靳云干巴巴地笑着:“这不等着老板显手艺么?”
春荣瞟了他一眼,直直往厨房去了。
半响后春荣捧着一个黄澄澄的金碗出了来,靳云一看那阵势,猜想这定是何老爷级别才吃得起的菜了,说不定何老爷还没吃过呢!
接过碗的时候,靳云手一沉——这金碗竟像是十成十的黄金打造!
接过碗看清了,却险些要晕倒:竟然还是白粥!
春荣转头避开他直欲杀人的目光,吩咐喜宝:“去拿点泡菜来。”
靳云咬咬牙,以牛饮的方式喝了一大口,但入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这粥与中午的截然不同:清淡香甜,却有着玉脂般滑嫩的口感,再加上温口却不凉胃的热度,简直是靳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粥!
喜宝把一碟泡菜放在桌上,看了看靳云的表情:“傻了吧,这是我家公子拿手的请风饭!”
靳云终于理解这间破旧小栈客似云来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老板笑起来像朵花儿。
喜宝又道:“知道你在想什么,告诉你,这蜀中尝过这粥的只这桌上三人,连何老爷都没吃过!”
靳云放下碗,激动地握住春荣的手:“老板,你千万别赶我走!我要是走了,非得在外面饿死!”
春荣看他的样子,终于摇着头,淡淡地笑开了:“不至于……”
春花有许多种,如果中午在何老板面前开的是艳丽的桃花,这此刻便一定是清秀的梨花了。靳云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