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数次催促下,扬州那边的送嫁队伍终于出发了。
而众甫门这边的婚礼事宜早已齐备,只等新娘到了。
靳云却一直在忧心忡忡:公主与春荣私奔还带走了银子的事,申如烈就算再消息闭塞也该知道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召自己上长安,而一旦去了长安,自己生死未卜,留下李佩兰一个寡妇和她身后的李家恐怕难以支撑众甫门。
靳云也企图趁他们还未走远发派大量人马追击,然后把追到的银子如数交还给申如烈抵罪,可那狗男女显然是有备而来——行踪诡秘自不必说,众甫门在各处的探子也回报说附近几天没有见过运送大宗货物的商队,好像那一大笔银子能够长翅膀飞了一般。
后来又过了几日,靳云突然灵光闪现,派了些人去蜀中查探一个姓何的布商,几日后结果出来了:锦城并没有一个大腹便便的何姓富商,但蜀中目前的州牧何敬堂,却是个中年发福的景况,与靳云描述的布商外形很像。
况且何敬堂在景泽渊在位期间就担任蜀中州牧,后逢申如烈起兵,他打开城门迎其入城,获得了申氏信任,就由他继续执掌蜀军。
靳云沿着何敬堂这条线查下去,很快就发现了些蹊跷:蜀中因为今年夏季旱灾失收,向洛阳府尹借粮300石,由何敬堂派遣护卫队前往洛阳取粮,并且走的路线是从汴水到江南,再从江南沿江而下到渝州的水路。如此弯弯绕绕,哪里是在等着粮食的赈灾的?
不过等靳云查到这些的时候,那批“粮食”已经到达蜀中了,再加上官府中门道太多,靳云不敢打草惊蛇,只好假作不知,且看以后申如烈如何处理。
这天正与马远他们商议新一年的收徒计划,外面突然有人来报,说林竽笙回来了,正在外面求见。
林竽笙自一年前走后就杳无音讯,如今这么突兀地到来,靳云并不认为他是来给自己道喜的。
于是靳云把正在商议的问题交给马远诸人,独自前往靳家的园子见林竽笙。
林竽笙像是经过长途跋涉,胡子拉喳衣冠不整,看起来颇为沧桑:“诸青我没有找到,不过却查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
靳云笑笑:“查到了又有什么用?”,然后将公主与春荣的事通通告诉了他。
林竽笙听后,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道:“这么看来,把我们所知道的整合起来,便是真相了。”
语罢,他从衣襟中掏出一个小袋子,又从袋子中取出几粒颇为眼熟的蓝色花籽,“这是大氏国一种奇花的花种,之前我见公主在园子里种过此花。”
“我知道,百日香。”
“这百日香只须百日便可开花,花朵娇艳,清香异常,无论撒在园子里或是作为盆栽种在室内都是极好,可当这花籽刚发芽,还未钻出土的时候,却有奇毒,此毒对普通人无用,对受了内伤的人来说则是致命,内功强的人尚可支撑片刻,内功弱的则会顷刻毙命。”林竽笙语罢,转过头来看着靳云。
靳云却是一副淡然的样子:“我猜到了,可是不敢求证。”
他其实早就觉得靳昊死的突然,罗兴挨了他一拳就毙命也有些蹊跷,直至他自己也险些命丧于此,他又怎么还会觉得这一切是巧合?
“不敢?”
靳云没答他的话,沉默良久后道:“义兄,众甫门布置成副样子你也看到了,我过两天要成亲,你要是赏脸就留下来喝杯酒吧。”
“和李佩兰?”
“是。”
“义父要回来么?”
“出这么大的事,我敢叫他回来?”
林竽笙犹豫了一阵:“那我留下。”
靳云撇嘴笑笑,他知道林竽笙其实也挺怕靳老头,因为他跟靳昊间的那点小秘密,恐怕早就被靳老头洞晓,清扬老头这才会特意来收了他做徒弟,然后远远带走,等到靳昊成亲后才准回来见一面,最后直至靳昊没了,终于被放回来守灵。
靳老头狠起来的时候很有几下子,靳云很庆幸这些手段没用到自己身上。
大豫沿用大滦的制度,除京城长安与东都洛阳特别专设府尹外,其余地区均由州丞与州牧掌管,州丞管政,州牧掌兵,还另有一名监察御史负责监察与平衡双方势力,这样的体制沿用至今,已有两百余年。
这天清晨,蜀中州丞孙邈在从家宅赶往州衙的路上,被一群蒙面人拦路行刺,当场身亡。
一个时辰后,监察御史叶钰坤从清风楼的花魁水涟儿的床上醒来,见天光已大亮,一把揪起水涟儿的头发:“臭婊子,怎么不叫我!”
水涟儿毫无反应地任其拖拽,拉扯间叶钰坤瞥见了她咽喉上那道醒目的血痕。
与此同时,房外闯进一大批官兵,以杀人罪将叶钰坤逮捕拘押。
午间,州牧何敬堂正在厅中用膳,他的贴身小厮突然窜进门来,在他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何敬堂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徐徐绽开一个猥琐的笑意,转头对同桌的人道:“事,成了!”
同桌人也笑了,那笑却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美得堪比今年提前到来的春色:“要不怎么说你何大人厉害呢,一上午就收拾得这么漂亮”,边说边斟了一杯酒,双手奉至何敬堂面前,“姜还是老的辣啊。”
何敬堂并不介意别人说他老,在身旁的小厮用银针试过杯中的酒后,端起来一饮而尽:“老姜虽辣,嫩葱却胜在味鲜”,饮罢,只是色迷迷地盯着同桌人。
那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贴近何敬堂:“那就让大人尝尝鲜。”然后俯下腰,主动献上一吻。
那蜻蜓点水般的吻显然无法让何敬堂满足,他急色地揪住那人的衣襟,按住他的头,在那两片樱唇上重重吮吸了几下,然后贪婪地将大舌伸入对方口中,肆意纠缠起来。
那人也颇为乖巧,一面张嘴欲拒还迎地奉承着,一面张腿跨坐在了何敬堂身上。二人如交颈鸳鸯般如胶似漆,仿佛快要揉到了一块。
然后突然地,何敬堂面色一变,双目圆睁,猛的推开那人:“你……你……”
那人依旧笑得无比漂亮:“是啊,酒里无毒,我的唇也无毒,只是加在一起,就值得一尝了。”
何敬堂的面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黑,不过是眨几次眼的瞬间,就倒地气绝。
刚才向何敬堂附耳传信、手上还拿着银针的小厮此刻哈下腰,殷勤地问:“陛下,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嘛”,景季晖的眼角微微吊起,仿佛是在思考:“当然是把他拖出去埋了!”
语罢,又潇洒地一挥衣袖:“找人去接公主,带她来见我。”
正走出门去,却迎面撞上一个慌慌张张跑来的人影,景季晖抬眼一看,语气略带责备:“喜宝,走路不看着点?”
喜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公子,姓靳……姓靳的,成亲了!”
景季晖眉头一皱:“成他的吧,关我什么事。”
然后迈了大步,匆匆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