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三月,折兵五千,景季晖除了指使齐烈两次突袭,其余时间均仗着城墙坚厚,据城不出,像个睡在壳里的千年老王八,睡着睡着还要突然探头出来咬人一口。
眼看就要过冬,大豫军中人心惶惶,从上到下无一不绷紧了神经苦思破城之策。
这天靳云的军中又损了几十人,他气势汹汹地找到简糜:“不干了,老子不干了!凭什么每次都是老子出去卖命?”
简糜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空山,切莫焦躁,上面不是正在想法子嘛。”
“你倒说说有什么办法?他早就预谋好了的,之前花高价屯了几年的粮在城里,我们外面呢,银子多,物价涨,要粮?没有!我就看这个冬天朝廷的粮运不运得来吧,你们倒都是吃公家俸禄的,老子自己贴人贴命,还自带干粮不成?”
简糜被他这一串连珠炮弄得有些头疼:“空山,话岂能这么说……“
靳云一挥手:“我算是看清了,你就是上面派来专门忽悠我的,等把我这点人榨干了,我也没命了,你们大概就开始真的攻城了,妙啊!”
简糜听了这话,也有点耐不住了:“你这样说我还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死的就只是你的人么?前锋营三支军,你二营折兵数只排中流,你怎么不看看人家赵铭的一营死了多少?”
“那能比么!”,靳云放大了嗓门,“他一营是哪里来的大头兵?我的都是众甫门出来的练家子,一个单挑你们十个,他死的人能有我十倍?再说不看人,光看出战的次数,我两天一次,赵铭一周两次,你怎么不比比这?况且他就是孤家寡人一个,老子女人年初就要生了,老子留条命回去看一眼你们都容不下么?”
出征后不久就接到李佩兰的家书,说阿月已经有了,这些日子一直小心翼翼地养着,靳家也一切都好,要他安心打仗。靳云看了信,心中对李佩兰的气就消了大半,觉得她往日再怎么任性,现在能将靳家打理得安稳也算能干,再说阿月这个事,她本可以无声无息将孩子和阿月一块除了,可她不仅忍了,还这么大气度地写信告诉他,倒让靳云有点自惭形愧了。
而简糜自然是没空理靳云的家事,他在帐中踱来踱去措着言辞,想着该怎么打太极把靳云打发走,靳云却也不急,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看简糜今天还能瞎掰出什么借口来。
就在他们一个殚思竭虑、一个坐等看戏的时候,外面简糜的亲兵突然来报:“简将军,王帅召见。”
简糜如遇大赦:“空山,此事我会上达王帅,你先回去歇息吧。”
靳云无奈,悻悻回了自己帐中,解甲处理了前几日臂上的箭伤和今日又新添的几处擦伤,然后也懒得梳洗,径直瘫在了床上。
昏昏沉沉快要入梦之际,突然被自己亲兵的声音惊醒:“靳将军,王帅召见!”
靳云往脸上抹了把冷水清醒了些,往王琮的大帐去了。
王琮平时开军机会议都没有靳云这种偏将的份儿,今日想必是先把简糜他们叫去商量出了新的破城法子,才召集他们这些下面的下达命令。
然而一进帐,靳云就知道要出事了:帐中只有正副二帅和四路大将,偏将身份的只有他一个。
王琮见他进来,笑眯眯地招招手:“靳云,来的正好,过来。”
靳云心都凉了半截:“不知王帅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王琮和其他几人对望一眼,继续笑眯眯地捋着胡子道:“我们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要派给你。”
“什么?”,景季晖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议和?”
喜宝把王琮送来的议和书递上:“是,而且好像打算派姓靳的入城来谈判。”
景季晖将议和书草草扫了一遍,道:“申如烈总是搞些莫名奇妙的噱头。罢了,既然要议,就议吧。”
“不过要防着他们的阴招。”景季晖又补了一句,伸了个懒腰:“诸青那边有没有消息?”
“就快回来了,不过要突破他们的包围入城不容易。”
“等着吧,就快有机会了”,景季晖笑笑:“喜宝,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朕小题大作了?”
“……是。”
“朕也这样觉得,不过做都做了,也不能后悔。”景季晖很坦然:“叫奶妈进来吧。”
奶妈抱着孩子进了来,景季晖从她手上接过白生生的大胖小子:“璐儿,你二叔要来喽,还记得他么?”
璐儿最近刚学会走路,嚷嚷着要下地:“要走,要走!”
景季晖将璐儿放下,“走,我们去找母后。”
璐儿跟着他后面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又突然一屁股坐下:“抱!”
景季晖只好又将他抱起来:“抱了,还要什么?”
璐儿小手一指门外:“母后!”
景季晖抱着他向申芷荃的住所走去,边走边道:“朕带你找了母后,你要怎么谢朕?”
璐儿伸手拍拍他脸:“父皇,乖。”
景季晖笑着任他为所欲为。
夜深,众人从王琮帐里出来,除了那个阴测测的申之谨抬头对着靳云神秘莫测地笑了一下,其余人纷纷一言不发地匆匆离开,仿佛议和的决定跟他们没有丁点关系。
靳云这夜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他知道议和肯定是瞎扯淡,王琮肯定打算靳云入城后趁景季晖分神之际发兵突袭,而一旦撕破脸发兵,自己的头就会悬在了景季晖的刀上——到了这时候,自己不死,申如烈对自己的怀疑就可作实;自己死了,申氏就可以顺利控制以众甫门为首的武林势力;这帐怎么算,都是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份儿。
他很绝望地回顾了一下自己二十余年的人生,又替未出世的孩子和媳妇老父担忧了一番,然后再用最恶毒的语言将景季晖咒骂了一通,最后终于是有点想开了。
也许老天爷在上半辈子一直对他恩宠有加,只是因为他没有活下半辈子的机会。
反正已经吃够喝够玩够了,死了也不冤。
然后就在他拿出私藏的好酒准备再享受一把的时候,简糜来了。
简糜夺过他手上的酒壶:“空山,不必如此绝望。”
靳云这时候也懒得跟他客气:“滚!”
简糜笑笑:“去见见二皇子吧,他说不定有法子救你。”
“申之谨?!”靳云想起王琮帐外那个诡异的笑容。
“是,他现在正等着你,和你帐下的那个以一敌百的百夫长——林竽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