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云出发前,对林竽笙道:“众甫门剩下的弟兄,都给交你了。”
林竽笙答:“我倒宁愿跟你一起进城,杀了景季晖和诸青。”
靳云觉得他有时候真的像根木头,但也不想与他计较,只笑着说:“这些弟兄也是靳昊的弟兄,你若不罩着他们,靳昊会不高兴。”
“好。”
靳云拍拍他的肩,转身出发。
他其实也知道自己走后林竽笙护不了他们多少,自己还在的时候二营就常被派出去当肉盾,现在自己走了,只怕压榨更甚。
他觉得有些愧疚,因为这一切——靳昊的死,众甫门的危机,都是因他靳云而起。
所以当城门缓缓打开,他见到门内严整以待的齐烈和他的卫队,简直有种活饮其血生啖其肉的欲望。
而齐烈还是以前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靳将军,久违了。”
他花了极大的意志抑制自己的情绪:“齐将军,久违。”
然后齐烈让人收了他的兵器,又将他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才领他进城。
裁缝正拿着皮尺给景季晖丈量身形:“陛下比起上月,好像富贵了些。”
景季晖笑笑:“整天窝在屋里,只能往横了长。”
裁缝问:“还是用紫貂?”
“不,白狐吧。”
裁缝问清了要求,行了个礼退下了,一旁的喜宝才道:“陛下,议和的使臣到了。”
“真是他?”
“是。”
“传进来吧。”
靳云在齐烈的带领下大大咧咧地进来,寻了张舒服的大椅,一屁股坐下:“陛下,胖了啊。”
景季怔了怔,然后依旧是春花般的笑:“都托将军的福。”
靳云唯恐闭上嘴整间房都能听见自己磨牙霍霍的声音,只好继续开口道:“那陛下可要好好谢我。”
“这是自然”,景季晖也在主位上坐下了,做了个手势吩咐下人上茶:“将军如果有空,今日就先在城里好好乐一乐,明日再谈正事,如何?”
“再好不过。”靳云端起茶盏饮了口茶,却并未吞下,在哭腔中“咕噜呼噜”涮了一阵后又一滴不漏地吐回盏里:“茶不错,刚好把我嘴里的沙子涮干净。”
景季晖并不理会这种孩子般的挑衅,平静地喝下了自己盏中的茶:“将军的口味真是越来越挑,这是今年南方运来的上好普洱。”
靳云实在不想继续跟他虚以为蛇:“我饿了,什么时候开饭?”
景季晖道:“快了,等皇后和太子来了就开。”
靳云一听“皇后和太子”,怒火又腾腾地上窜,将他们一家三口拖出来在心中凌迟了数回,最终却不得不隐忍下来,皮笑肉不笑道:“好,反正我也好久没见着他们了。”
这一顿饭的气氛自然相当古怪:申芷荃除了进门起打了个招呼就再没正眼瞧过他,璐儿似乎也感应到了靳云身上的深重怨气,只在奶妈的伺候下老老实实的吃食没敢调皮,只有景季晖谈笑自若,说起璐儿成长中的趣事,然后与笑里藏刀的靳云把酒言欢。笑声久久地回荡在厅里,听得一旁的喜宝鸡皮疙瘩掉一地。
吃过中饭后,景季晖就让喜宝领着靳云去城中逍遥了。
蜀中的美人腰柔声嗲,这是靳云早就见识过的,可喜宝当夜带他去的倡馆中,除了一干淡妆浓抹的美娇娘,竟然还有几个标致鲜嫩的小哥,靳云顿时心情大好,在痛恨之余想起了景季晖当初的一处优点来——善解人意。
于是小哥们弹琴击鼓,娇娘们轻歌曼舞。靳云身处那一室的脂香粉腻酒洌肉甘中,突然觉得自己无比清醒。
去他的景季晖,去他的众甫门,去他的申如烈,比起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恩怨情仇权利挣扎,这才该是他靳云该过的日子该有的归宿!
他突然想嚎啕大哭,为这些日子长久的压抑和痛苦,为那些夜里数不尽的烦恼和纠缠,为被捆缚在牢笼中苟活至今的自己。
然而当哭声还酝酿在喉咙口的时候,厢房外突然进来一个人,附在喜宝耳边说了几句话。
喜宝听后,转过头来对红了眼圈的靳云道:“靳将军,你们王帅开始攻城了。”
靳云的情绪自然被破坏得体无完肤:“啊,什么,攻城?!”
“我要回陛下身边去,你今夜最好就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一切等明天他们退了再说。”
喜宝说罢就站起身来往外走,临出门前又好像不放心,回过头来再次嘱咐:“千万别出这清漪楼,否则……”
“否则怎样?”
“会有性命之虞。”
待喜宝穿过半个依旧熙攘的锦城,回到景季晖身边的时候,景季晖正怡然自得地睡在覆了白老虎皮的金丝楠木躺椅上,抬起半边眼皮瞥了他一眼:“回来了?”
“是。”
“他呢?”
“楼外有大量人手保护,应该不成问题。”
景季晖之前的老部下所剩不多,新招的这批人桀骜难驯、残忍嗜杀,他生怕因为王琮的攻城惹怒了众人,要拿靳云来祭旗,只好将他藏在鱼龙混杂的闹市之中,待明日王琮兵退再慢慢计议。
“好。那就慢慢等吧。”
景季晖在幽暗中轻轻地闭上眼,夜色隐去了那张色若春花的脸孔,朦胧间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隐约的身形,那姿态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是夜,王琮倾兵攻城,滦军早有防备,双方酣战两个时辰后,豫军后方突然袭来一批武功高强的滦军人马,豫军力战不支,又腹背受敌,在天亮前损兵数千,大败而回。
锦城城内却依旧是一副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诸青率着那支突袭豫军的人马,踩着被大红灯笼照得通亮的长街,抵达了景季晖的“行宫”。
这批人马就是当初被何敬堂派往洛阳的“护粮”队,在洛阳的时候就暗暗潜伏下了一批,待将“粮食”押回蜀中后,剩下的那批也化整为零悄悄返回洛阳,此番从洛阳带回了两个景季晖心心念念的人质后又分散回蜀,藏在深山之中,今夜正好趁王琮攻城时突袭回城,巧胜一场。
景季晖听说诸青进城后终于精神一振,一个骨碌从躺椅上下来,命人点亮了厅内的所有烛火,迎接爱将的到来。
诸青打了胜仗,却依旧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从从容容地上堂,恭恭敬敬地将情况一一汇报了,而后自觉地闭上嘴,等候景季晖发话。
景季晖本就对这场仗非常满意,又很喜欢他这低调沉稳的个性,当场辞藻泛滥地将他大夸一通,进而又褒扬了一番全体将士众志成城齐心抗敌的优秀表现,最后附带分析了一通当前局势,表示申氏逆天而行终将自取灭亡,只有景氏才是上应天命下体黎明的唯一天家,大滦王朝在平息景氏之乱后仍将国祚绵延,千秋万代。
这番豪言壮语说得他口干舌燥,最后挥手道了声“散”,喜宝立刻递上一杯茶来,景季晖保持形象地轻轻抿了一口后,又无端端地想起下午靳云的恶心行径来,皱了皱眉道:“以后不喝普洱了,换碧螺春!”
喜宝低着头应了一声,却见景季晖又一仰头,将那杯茶咕噜咕噜地喝了个干净:“现在什么时候了?”
喜宝指指窗:“陛下,天都亮了。”
景季晖觉得继续休息也休息不出个名堂,索性前往书房,勤学苦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