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云的队伍直直回了洛阳。
靳老头将他在大厅里罚跪了一夜,清晨时终于有些气消,传他去书房问话。
“以前的事就先搁下,你先说说申之谨那边是怎么回事。”
靳云只好将先前准备的大彻大悟诅咒发誓之言咽进肚里,将出发前夜与申之谨的密谋一五一十讲清楚。
原来申之谨早已料到王琮因畏功高震主,此战必无斩获,而将在立冬之前撤兵,撤兵后景季晖的防范应该会减弱,故答应靳云在撤兵时让简糜做些手脚,留下一批人马照应靳云逃出蜀中,并约定立冬这天行事。而接下来靳云要做的,就是要在进城后努力保住性命,然后用尽一切手段在立冬这天出城。
至于王琮撤兵后,应该会由大皇子申之澜接任帅位,继续攻克蜀中。
所以作为报答,在以后申之澜与申之谨的角力争斗中,靳云应为申之谨鞠躬尽瘁,效犬马劳。
“混账!”,靳老头听后大怒,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就这么卷入了夺嫡之争?”
“形势所迫,只有这样我才有命回来。”靳云不敢与靳老头争执,低声下气道。
“你以为你这小命就算保住了?”,靳老头越听越来气:“申如烈要治你,他申之谨还敢招你?无非是想趁在军中时利用你一番,等灭了景季晖,得了功勋后来个兔死狗烹,再拿你项上人头去讨申如烈的喜欢!”
靳云心中抢白道:“至少现在是保住了,否则今天这顿骂,您只能对着我的坟头撒。”不过靳老头正在气头上,他只好装聋作哑,等老头的脾气发完。
靳老头大着嗓门将他数落一通,“哗”地一声掀开衣摆坐回高椅上:“还有,你就这么回来了,等大军到了长安,申如烈点将怎么办?”
“大军回不了长安,应该就在中途换帅,然后掉头回蜀。”
“那粮草怎么办?”
“之前本就省下了一些,大概申之澜也会带些来,另外据申之谨说,申之澜一定会想法子尽快破城,所以不足为虑。”
“那你想办法拖延些时日再回去,尽量少掺和夺嫡的事。”
“好。”
“至于申如烈那边,我再想想办法。”
“好。”
靳老头猛一拍案:“好了还不快滚?一个二个都让人不省心!”
靳云磕了个响头痛快地“滚”了,并在回去的路上一直琢磨靳老头的最后一句话:
既然“一个二个”都不省心,除了靳云一个,靳昊当然是第二个——
难道靳昊的死,还有什么隐情?
景季晖的伤势并不致命,但他向来身娇体弱,受了这一刀也足够折腾。喜宝没日没夜地照看了两天后,终于见他睁了眼。
“那个阿月呢?”他问。
“诸青派人守着呢,你要见她?”
景季晖艰难地摆摆手:“留着也没用,处理了吧。”
喜宝答应一声传令去了,景季晖一个人留在房中,看着床顶的那袭彩绣黄龙帐子发了会儿呆。
喜宝再进了房来,景季晖也打发他出去了。
然后景季晖就盯着那帐子发了一下午的呆。
至夜里,吃了药后,探子来回报了豫军即将重袭的消息,他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初五。”
景季晖在心中算了算:“哦,那还有一周,让诸青好好准备。”
这一周里,景季晖的身体恢复得比大夫预计中快。
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是,他的失眠症终于好了。
他常常一夜无梦,醒来后只记得昨夜闭眼前的事。
比如这天,他睡前收到消息,说申之澜还有三天就到了。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熄灯睡觉。
次日醒来后找来齐烈:“你去找诸青拨银子,每个兵饷银加三倍,明天之前送到他们手上。”
“陛下,这是……”
“你和诸青也有份。”
“臣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照做就是了。”
齐烈行了个礼要退下,又听他道:“对了,晚上设宴,你们都来。”
齐烈与众人都觉出了景季晖近几天的古怪,这古怪却又不像突如其来,仿佛在他身上积蓄了很久,现在终于被释放了出来。
齐烈猜,大概是申之澜的到来让景季晖感到了威胁。
而事实并不仅仅是威胁。
申之澜带着豫军这么快卷土重来,让景季晖感到末日将至。
他本来以为申如烈会处理完王琮的败兵之罪再兴兵重来,那样他会有足够的时间应对即将到来的冬旱。
可现在申之澜节衣缩食地来了,如果在水源上下功夫,锦城撑不到一个月。
他希望不要被申之澜发现这一弱点,可申之澜既然这么急匆匆地来,很大可能已经找出了这破城之法。
自从来了蜀中后,他一直担心这一点,而现在猜测几乎可以坐实,他却只能坐以待毙。
晚上的宴会上,景季晖循例说了许多鼓励人心的套话,又让人把冬至剩下的灵消炙分来吃了,君臣把酒共欢,一夜尽兴。
次日清晨,诸青已早早侯在寝室外了。
“陛下,久无落雨,冬旱初端已露,消息瞒不住了。”
景季晖沉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个胡说八道的星象师呢?先把他宰了。”
“陛下,留着他说不定还有救。”
“有救?那这次方法是什么,杀我祭旗?”
“陛下!”,诸青“咚”地一声跪下:“上次未诛敌将作祭,军中已流言四起,这次再坚持,恐怕……”
景季晖摆摆手:“杀了他,就是为了阻止流言。上次为了个男宠没信他,这次却向他求助,将士们会怎么看朕?恐怕还不到城破,已经反了。”
诸青思索半响,也觉得景季晖的顾虑有理:“臣遵旨。”
“另外你也不要太过绝望,丢了蜀中,我们还可以去南诏。”
“南诏?”
“上次送普洱来的特使带来了一封南诏王的密信,说若是兵败,看在与父皇的交情上可以收容我们。”
诸青犹疑道:“可南诏这几年与申氏也有些来往,不可不防。”
“我知道”,景季晖起身望向窗外:“诸青,如果这次真到了绝路,你们会不会怪我?”
诸青咬紧了牙,沉声答道:“臣幸遇陛下,性命得保,大仇得报,此生已无憾事。惟愿余年为陛下赴汤蹈火,生随死殉,岂敢有他言?”
“是啊,我还有你们。”景季晖出神地望着远方,语气轻得仿佛飘在了空中:“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也只有你们了。”
“……”
“可我,却带你们走到了绝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