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喜宝做了个口型。
景季晖打起精神抬眼望去,见谷口处已隐隐腾起了尘土,继而马蹄声也清晰可闻,大地的震颤清晰地告诉他敌方人马是己方的两倍。
待敌人已全部入了隘口,景季晖冲喜宝点点头。
喜宝短短地呼哨一声,山岩上潜伏的弓箭手就射出牛毛般密集的箭雨。随着一声声惨嚎,队伍外围的敌人纷纷落马,为首的两个领队却恃着高超的剑法扫清了障碍,带着像剥了一层皮的队伍借着余势继续向前。
景季晖又递了一个眼神,喜宝再次发出短哨。
新一轮的箭雨又袭向那褪了皮的长蛇般的队伍,再一阵嚎声过后,那个再熟悉不过的男声响起:“撤,回撤!”
景季晖浑身一颤,闭眼埋头,攥紧了身上的皮裘。
喜宝眼看着他们要冲出谷去,而景季晖仍缩在裘里,急道:“陛下!”
然后只见裘中伸出一根白花花的手指,向下一划——
“呼——”随着喜宝口中的长哨,谷口的绊马索倏地从尘土中升起,将带头的几人绊倒,后面下的敌人来不及刹住,一层层地堆叠着落马。
继而又是一声短哨,箭雨再次落下。箭失用尽后,诸青和齐烈就领伏兵就下到谷中,肆意砍杀。
景季晖不知在裘里躲了多久,只听外面敌人的惨叫都安静下来,才缓缓探出头:“结…结束了?”
“是。”
“都死了?”
“要等他们上来报了才知道。”
“哦,是,是”,景季晖感觉大脑清醒了一些,捂着心口喘气道:“最好都死了吧。”
话音未落,忽听下面有人嘶声竭力地喊道:“春荣,出来见我!”
景季晖猛地掀裘而起:“别动他,别动他!”然后不顾喜宝的阻拦,连滚带爬地向下面冲去:“都别动他!”
待赶到靳云面前时,只见他浑身插着密密麻麻的箭羽,被齐烈的剑逼靠在山岩上,只要齐烈手上再紧一分,他要么等着被割断喉咙,要么后退让身后的箭更深入一寸。
景季晖见局势尚算稳定,问道:“诸青呢?”
“他跟林竽笙一直打到谷那边去了。”
景季晖指使匆匆跟过来的喜宝:“去那边看看。”
然后又转过头,望向前方被巨石堵住的谷口:“这是怎么回事?”
“他发疯,耗了所有的内力把这石头打了下来。”
景季晖又看向靳云,却见白茫茫地月光下,他双眼血红地瞪了自己一眼,然后两眼一阖,软绵绵地就要栽倒——却被齐烈出手扶住,否则这一倒地,胸前的箭就会穿透护甲刺他个透心凉。
“陛下,趁早决断吧,他留不得。”齐烈道。
景季晖躬下身,从靴子里摸出一把银鞘小刀,抵在靳云胸口:“放心。他留,朕死。”
然后手上力气使足,刀锋一点点穿透护甲,就要刺破皮肤——
“水……”忽然听到一个模糊的字眼。
景季晖手一顿:“他说什么?”
齐烈摇摇头,表示也没听清。
“水……水……”这次清楚了些。
景季晖抬起头,盯着那张没有意识却呢喃不停的脸:“水?”
“水……水……”
景季晖拔出刀:“先给他水,别做个渴死鬼。”
齐烈无奈,取下随身的水壶凑到靳云嘴前。
“他自己能喝么?”景季晖夺过水壶。
正将水一点点倒入靳云嘴里,喜宝大气不接下气地回来了:“陛下,诸青……诸青跟林竽笙同归于尽了!”
“什么?”
“那边的谷口……不知怎么回事,谷口被落石封住了,诸青跟姓林的……死在一边……”
景季晖愣了愣:“好,好,这是要拼了命困死我们”,然后将水壶向地上一摔,“不能让他这么便宜死了,今晚就先晾着,白天拖到太阳底下晒死!”
“陛下,这个天太阳不大,晒不死人。”
“那就多晒几天,折腾死也成。”
“是。”
“先把他身上的箭拔了,免得到时候他受不了自尽。”
“是。”
景季晖搓着被血污弄脏的手:“齐烈,马上派人来凿这石头,日夜不停,要几天才能凿开?”
“谷口窄,容不下太多人同时开凿,至少五六天吧。”
“好,检查他们还有没有活人,有活人就不要杀了,让他们挖坑把同伴埋了,否则尸体臭了很麻烦了。”
齐烈领命调人去了,景季晖转过头,对喜宝道:“现在,带我去看看诸青。”
……
诸青被一剑刺穿了心窝。林竽笙倒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上没有外伤,想来是杀掉了诸青后又击落了巨石,力气用竭油尽灯枯所致。
景季晖阖上诸青圆睁的双目,长叹一声道:“何必呢,他最后还是没对你留情。”
然后喜宝很快叫人来他葬了。景季晖亲手在坟上撒下最后一撮黄土,道:“喜宝,说个段子给你听。”
“是。”
“从前有一对在灭门中存活下来的兄弟,哥哥刚刚懂事,被恩人所救,立誓余生要报仇雪恨;弟弟尚在襁褓,被仇人抚养长大,还与仇人的儿子有了些不能张扬的关系。多年后,仇家由那个跟弟弟有关系的儿子主事,哥哥带着恩人的嘱托来到仇家报仇,仇人儿子了解二人身份后顾忌着与弟弟的感情,不忍除掉哥哥,哥哥却先发制人杀掉了那儿子。弟弟因为一直被蒙在鼓里,心心念念着要为情人报仇。于是到了两人决斗的这天,哥哥不忍骨肉相残,将真相和盘托出,弟弟却不为所动,仍是一剑杀掉了哥哥,还与仇人的另一个儿子合起伙来,舍了命要困死哥哥的恩人。”
“这……”
“这哥哥就是诸青,弟弟自然是林竽笙。”
“……诸青从没跟我们提过。”
“也从没跟我提过,他们兄弟的事是母后还在时派人查到的。”
“……”
“朕本想永远替诸青保守这个秘密,可现在人都没了,也无所谓了。”
“……”
“现在十卫只剩你和齐烈两人了。”
“……”
“不对,是我们三个。”
“陛下……”
“走吧”,景季晖率先迈开了步伐,“即使是我们三个,也要好好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