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喜宝是被齐烈呵斥俘虏的声音吵醒的,他听了个大概,原因似乎是因为他们埋人的效率太低。
喜宝一向不管军里的事,就把自己拾掇齐整了守在景季晖身边,等着伺候他梳洗。
可景季晖大概是因为昨夜一场累乏,迟迟没有醒来。
喜宝觉得时候不早了,伸手轻轻去摇他:“陛下——”
景季晖眉头皱了皱,用极小的声音低唤了声:“沐生……”
喜宝怀疑自己听错:“陛下,时候不早了。”
景季晖却仍陷在梦里:“别死……”
喜宝正犹豫要不要继续叫醒他,却忽听齐烈从外面闯进:“太阳已经出来了,请陛下下令处理靳云。”
齐烈大概没想到景季晖还在睡觉,这一声中气十足,走近时已来不及收口, 景季晖也彻底被惊醒:“沐生!”
待回过神来,看见齐烈与喜宝,才觉得有些尴尬:“什么时辰了?”
“X时,有太阳了。”齐烈行了个礼道:“陛下昨天说要处理靳云……”
“……哦,是,昨天是这么说过。”
“请陛下下令。”
“不急,待会儿带朕去看看他。”景季晖被喜宝伺候着更衣,不紧不慢地答。
语罢,喜宝手里的黑色大氅“哗”的一抖,遮蔽了齐烈的视线。
……
靳云因为在大石边被晾了一夜,此刻早没了意识。他身下的泥土被斑斑驳驳的染红,浑身上下的箭孔也被干涸的血迹堵上,若不是昨夜一直有人在旁看着,早被秃鹫啄得只剩骨头了。
景季晖蹲下身,伸手在他鼻下一探:“还有气。”
然后在喜宝的搀扶下慢慢站起啦:“救他。”
“啊?!”齐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叫御医来,朕要他活着。”
“陛下,这样朝令夕改……”
“随你们怎么说,朕要他活着,带他去南诏!”景季晖语气坚决。
喜宝被景季晖的语气吓了一跳,却不打算妥协:“陛下,诸青尸骨未寒……”
“这跟诸青有什么干系,诸青已经死了,沐生也死了!没了沐生,他也死了,朕孤家寡人一个有什么意思?”
“可您昨天说,还有我和齐烈……”
“这能一样么,你们与朕睡一张床?”景季晖已经没了理智。
“陛下……”
“别叫我陛下,这劳什子陛下我早不想当了。你们若受不了,等谷口开了,我带他去南诏,你们爱去哪去哪!”
齐烈被这话惊得呆若木鸡,喜宝脑中也一片空白,就见景季晖随手指使那边一个凿石的小兵:“你,把他架到上面去。”
小兵战战兢兢地架起靳云,向景季晖昨夜歇息的山穴走去。
喜宝眼睁睁望着他们的背影走远,半响后终于回过神来,低声道:“我去找御医。”
齐烈仍旧呆愣着,面无表情。
喜宝沉着脸走出老远,身后忽然爆发出一声劲力十足的的嘶吼,继而是刀剑重重劈砍在山岩上的乒乓声和无数碎石哗啦啦的落地声。
喜宝停步,在原地立了一会儿,又往御医处继续行去了。
景季晖远远听到那声吼的时候,抬靳云的小兵被吓得脚底一滑——
“看路!”他伸手稳住那小兵,走出几步后又甩开手:“算了,朕自己来,你回去吧。”
小兵行了个礼跑开,景季晖吃力地架起靳云。
他力气本不大,又是坎坷的上坡路,跌跌撞撞支持一阵,终于在半途停下,把靳云往地上一撂,坐在一旁直踹粗气。
向下望去,就见喜宝带着御医正向这边赶来。待他们来到身边,就由御医和喜宝抬起靳云,景季晖跟在后边,一行人直直进了山洞。
“只能看他的造化了。”御医详查后总结道。
景季晖用丝帕擦去靳云身上凝固的血迹:“他运气一向不差,这次大概也死不了”,又抬头看了眼架在柴上的大锅:“水开了。”
喜宝将新烧的开水倒进盆中:“陛下,谷中就一处水源……”
景季晖拈着帕角在水中涤荡一阵,又尖着手指将丝帕拧干,待丝帕重新落在靳云身上,两手已烫得通红。
“那朕这几天不梳洗,省下水来给他。”
“也不必这样,只是——”
“叫齐烈来吧,有些事要说明白。”
齐烈进洞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色却足可以把那点寒气凝结成冰。
景季晖挥手屏退了御医,抬头瞟了齐烈一眼,郑重其事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也该跟
你们好好交待一下”,他略略停顿了一阵,又转头望向天光明媚的洞外,“我刚才说的都不是气话,这一路往南诏去,九死一生,与其全军覆没,不如就先散了,各奔各的命去。”
喜宝和齐烈只望着他,没有答话。
“至于那些银子,我只带些够我去南诏开客栈的本钱。其余的,你们都知道藏在什么地方,就……商量着分了吧。”
不远处的柴堆仍在哔哔啵啵地烧着新一锅水,洞外突然送进一阵疾风,将火吹得更旺了。
“只是如果我有三长两短,没法把芷荃他们母子接来,就托付给你们了。”
“……”
“怎么,不答应?”
喜宝苦笑了一下:“陛下,覆巢之下无完卵,我和齐烈都跑不掉的。”
“那你们想怎么样?”
喜宝走向柴堆,往火里投了些新柴:“我不知道齐烈的打算,不过陛下既想重开客栈,总不能不要跑堂的。”
景季晖摇头:“你自立门户去吧,我对你们的恩,这些年都还完了。”
喜宝只是全神贯注地照看着火堆。
景季晖又望向另一边的齐烈,却见齐烈眼中的复杂神色一闪而过,阔嘴一咧白牙一露:“既然有跑堂的,总不能没护院吧。”
景季晖长叹口气,转头抚着靳云那张留下血痕的脸:“不急,离出谷还有几天,你们再想想清楚。”
“……”
“……'
长长的静默后,又忽听他抬头道:“水开了,拎过来吧!”
四十五章
次日,靳云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你要带我去南诏?”
景季晖用勺搅动着刚煮好的药:“怎么,你不愿意?”
靳云下意识地咧嘴,却因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笑得十分难看:“我不愿意,是不是就出不了这谷?”
景季晖小心地舀起一勺药汁,轻吹了几口,送到靳云嘴边:“那你想不想出去?”
靳云直钩钩地盯着景季晖那张漂亮的脸蛋,张嘴将勺中的药饮尽:“想,但更怕你没本事带我出去。”
“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景季晖将那碗药一滴不漏地喂给了靳云,最后为他擦嘴时,漫不经心道:“要真出不去,一起埋在这儿也好。”
靳云惬意地眯起眼睛享受景季晖的伺候:“想得倒是美。”
“但你却越来越丑了”,景季晖摸着他脸上那道被箭划伤的长长血痂,语气很是遗憾:“本来就不是玉树临风的种。”
“真的破相了?端盆水来给我照照。”靳云开始有点紧张了。
“晚上擦脸的时候给你照。”
“晚上看得清楚个屁!”
“那就别想了,你能活着就算走运。”景季晖搁下碗,起身伸了个懒腰,向洞内另一个堆着皮裘的角落走去:“我睡个午觉,没事别乱吵。”
“过来一块儿睡啊。”
“不敢,怕一觉起来脖子断了。”
“断什么呢,我现在还有力气整你么?再说,你那喜宝齐烈都是吃闲饭的?”
景季晖不答,只慢慢在自己的裘上躺下,面壁而眠。
“还是,你怕他们联起手来把你给吃了?”
景季晖一惊,翻过身来:“你什么意思?”
靳云吸取到刚才的教训,极力压制住笑意:“意思是你太虚伪,明着说要分银子散伙,实际却想让他们因分赃不均而内斗,不能联合起来搞你?”
“你能听到我跟他们说的话?”
“我也不想,梦里一片混沌,只有你的声音特别清楚。”
景季晖再度背过身去:“那把嘴巴闭紧点,我死了,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哎——”,靳云叹息一声,“你这人疑心也太重,我倒是觉着他们忠心耿耿。”
“你有完没完?”景季晖一个轱辘腾起身,快步向洞外走去。
“喂,你去哪?”
“练剑!”
“练……练什么?!”
景季晖已经走远,只剩靳云自己的声音在洞内回响。
…………
待靳云百无聊赖,打了一个盹儿后醒来,景季晖已又坐在他身边了。
“喂,你刚才到底干嘛去了?”
景季晖起身,走向柴堆上煮着的药锅:“练剑啊。”
“胡说八道,你耍的是什么剑法?”
景季晖答得云淡风轻:“众甫剑法。”
“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景季晖拾起柴堆边那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剑,立身,出鞘,定姿——虽毫无力道可言,竟是个十分标准的起势!
“这……”靳云觉得有些眼熟。
然而他话未说完,景季晖的剑就“刷刷”作响地流畅使出,前击,回旋,急转,冲刺——
“临花刺影!”
景季晖收势归剑:“上次看你耍得好看,就让那些侍卫记了下来,有空的时候学了学。”
“了不得啊,陛下真是文武双全。”靳云回过神来,打了个哈欠道。
“双全倒不求,只想学个保命的法子。”景季晖扔了剑,又坐回药锅前。
“这简单,我改天再传你一套内功心法如何?”
“可不要诳我。”景季晖笑着转过头来。
“诳你干嘛,你以后就算是我靳云的关门首席大弟子,好不好?”
“那……”,景季晖起身,带着那春花般的笑走向靳云,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徒儿谢恩。”
这天吃完早上的药,景季晖道:“石头凿开了,我们待会儿就可以走。”
“这么快?!”靳云咽进喉咙的药差点呛出来。
“为了防止你耍花招,会让齐烈给你点穴,过了这山头再解开。”
“没这个必要”,靳云咂咂嘴,“我虽说很想再挟持你一把,可也怕伤口裂了小命玩儿完。”
“省点磨嘴皮子的力气吧,路上有你受的。”
景季晖把靳云扶起来,为他上一件毛皮大氅,背靠在岩壁上:“你可以再打个盹儿,走之前叫醒你。”
靳云很是心安的闭上了眼。
然而景季晖却是个骗子——惊醒靳云的不是他温柔的呼唤,而是齐烈颇为狠毒的点穴功夫。
靳云周身动弹不得,只能大叫一声:“好痛!”
然后一个小兵躬身背起靳云,与景季晖并肩向下面停着的马车走去。
步出洞外的瞬间,明媚的阳光直直洒下来,靳云半眯了眼睛,叹了一句:“好天气!”
景季晖也笑:“大概是个好兆头。”
一切就绪后,军队由齐烈和喜宝领头向谷外行去,靳云与景季晖乘坐的马车居在最后,也缓缓地发动了。
尽管马车颠簸又不能行动,但靳云窝在景季晖的心口上,又被一张大裘皮将两人裹成一团——软温香玉,在美人怀,偶尔斜眼看看窗外风景,靳云就一直沉默地发着呆。
景季晖理着他头发:“你可以再打个盹儿,我保证不再让齐烈偷袭你。”
靳云一直很喜欢景季晖为他理头发时那猫挠般的力道,此刻舒服得闭了眼,却突然问:“春荣,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景季晖没往深里想:“为什么……喜欢你傻呗。”
“说认真的。”
“是很认真啊,不然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靳云长长“哦”了一声,似乎是懂了。
“你今天倒真老实,以后梳头都叫他们给点上穴好不好?”
“去你的。”
“那下次加上哑穴。”
他语音落时,马车已驶过谷口,前方的大道豁然开阔起来。
靳云撩起眼皮看向景季晖:“春荣。”
“恩?”
“其实我以前想过,要是李佩兰真容不下你,生了儿子后我就休了她,我们继续过我们的日子。”
“是么?”
“如果当时你是个姑娘,就算得罪李家反抗靳老头我也要娶你。”
景季晖手上的动作放缓了:“……哦。”
“可你却是景季晖。”
“那……又如何?”
靳云叹口气:“那一切就都完了。”
他话还没完,前方就响起了混乱的马嘶声和刀剑声,随着拉车的马一个受惊的人立,整个马车骤然向后倾覆,齐烈的大嗓门响彻云霄:“有埋伏!护驾!”
景季晖在失去平衡的那一刻,只来得及说声:“你?!”
靳云不顾脸上伤口,硬生生扯出了一个皮开肉绽的完整笑容:“是,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