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云当然没有死,他活得生龙活虎精神奕奕。
那天听了简糜的安排,他先将那五十人引进了洞中,自己却伺机溜了,待洞中的机关被触,引燃了埋下的炸药后折回,将自己的盔甲佩剑扔进了洞中。
然后撒开马蹄,直奔长安的大皇子府。
申之澜在百忙之中见了他一面,寒暄几句后,就将他安置在府中的一间客院内,没再多交流。
这天他穷极无聊,伤也好的七七八八,出了院在府中瞎溜达,想找些乐子打发时日。然而府中众人要么在申之澜跟前听差,要么在忙着筹备一周后的太后的六十诞辰 ——虽然这老祖宗没机会见到儿子君临天下的一天,但申如烈却是个实打实的孝子,这次诞辰是打定了主意要大办——所以每个人都忙里忙外,无人可以慰藉靳云的寂寞。
靳云想溜出府,又怕出去被申之谨的人发现给申之澜捅娄子,只好在大门前庭徘徊打转,心念与躯体都歇不住。
然后忽听后面有人喊:“靳二爷!”
喊他的是申之澜跟前的小厮,说申之澜正有事召他。
靳云跨进大厅,就见申之澜负手立在案前,微蹙着眉,目光深沉,一副忧国忧民的愁苦相。
“大殿下。”靳云拘了一礼。
申之澜收起那副思虑的表情,淡淡一笑:“靳将军,有你的信”,捡起案上的信封递给了靳云。
靳云接了信,申之澜又笑眯眯地抬手作了个“请”的手势,靳云只好当着他的面拆开信封,读完了信,老老实实汇报:“是佩兰来的,说她……她已有了三个月身孕了。”
申之澜看起来比靳云还要欣喜:“喜事啊将军,满月酒一定不能少了在下这杯!”
靳云也颇感振奋:“那是一定,能得殿下赏光是这孩子的福气。”
然而申之澜话锋一转:“只是有了这事在前……”,他顿了一下,“接下来我要说的,将军可要沉住气。”
靳云脸色顿时煞白,预感这些天的隐忧终于要化为现实:“什……什么?”
申之澜示意靳云在厅侧的椅上坐下:“是这样的,前些天简糜与二弟会合了,然后……然后听二弟说,要置你死地的,并不是他,而是景季晖。他拿出了那笔银子,诱二弟对你下了杀手。”
靳云并不大感意外:“哦。这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而且听说他得知你的‘死讯’后,还闹了一次自杀——”
靳云眉毛一扬,又听申之澜继续道,“幸而被看守的侍卫发现,救了下来。”
靳云冷笑一声:“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绝食,滴水不进地熬了三天,二弟服了软,说只要他不求死,可以答应他的任何合理条件。”
靳云开始预感事情不妙:“然……”
“然后他就提出,要令尊也为他陪葬。”
靳云捏紧了椅子扶手:“那?!”
“听简糜说”,申之澜最后那句话很轻,“令尊知道此事后,就自断经脉,自行了断了。”
“……”
“……”
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厅内寂静无声,半响后申之澜听到一阵“梭梭”的流沙声,循声低头看去,见是靳云掌里的红木扶手正像被千万条虫蚁腐蚀般,一点点化为粉末落下地来。
“靳将军……”
靳云咬紧牙关:“殿下……要是殿下没有别的吩咐,卑职能不能退下了?”
申之澜张口像是想安慰几句,最后却只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你回去静一静吧。”
靳云起身,拖着僵滞的双腿走到门口,扶着门板,抬起一只脚颤巍巍跨过了门槛,待到另一只脚时,却忽然无力抬起,被门槛一磕——
“啪”地摔了个四脚着地。
靳云觉得自己快要垮了,他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撑多久。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的悲剧都始于当年他将春荣面具揭开那刻。或许更早,打他从申如烈的晚宴上逃走,来到灯市上就注定了。
又或者再追溯远些,自从两百年前景喻秋将那笔银子交给靳穆,靳家子子孙孙的命运就被绑在了景氏的龙椅上,再难挣脱。
靳云在伤痛靳老头的离世之余,又觉得愧对李佩兰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他自觉为人子,为人父,表现都糟糕透顶,就不敢想象这孩子将来会长成什么样。
可无论将来它是什么,他都决定用尽平生力气去保护它。
就像靳老头对他那样。
几日后,申之澜又找到他:“二弟他们快回来了。”
“是。”
申之澜从案前走下来:“令尊的仇,将军想没想过如何报?”
“恳请殿下指点。”
申之澜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一眼:“去换身行头,我们进宫面圣。”
……
申如烈见到靳云的时候有些惊讶:“靳将军?老二来的折子说你……”
靳云“咚”地双膝落地:“臣死里逃生,求大殿下带臣入宫面圣,实有冤情相奏!”
申如烈的目光看了看他,又瞟了眼一旁的申之澜:“准奏。”
靳云便将景季晖与申之谨的交易、靳老头的死都和盘托出,最后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景季晖居心叵测,家父含冤而亡,求陛下圣裁!”
申如烈捻着手里那串血玉佛珠:“这些都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靳云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书信:“是得知我侥幸生还后,义兄简糜查明真相来信告知。”
太监从靳云手中接过书信,呈给申如烈,被申如烈抬手挡了:“不用,朕都清楚了。之后你就找到老大,求他带你来见朕?”
“是。”
申如烈微笑着望向申之澜:“老大,做得好啊。”
“儿臣只是块敲门砖,不敢居功。”
“太后的寿诞,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都已经齐备了,还加了一个小小的助兴节目,定能给父皇和群臣一个惊喜。”
申如烈笑着点头,手里继续拨弄着那串佛珠:“好,朕知道了,你们回吧。”
申之澜和靳云行礼告退。
回府的马车上,靳云颇感失望:“看陛下的态度,好像并没有打算要惩治景季晖和二殿下。”
申之澜很是淡定:“是。”
靳云信口开个玩笑:“殿下好气度。”
申之澜却实话实说:“这是最后一次试探。”
“我们两兄弟中,父皇一向更喜欢二弟,再加上皇后那边的力量,若不是申家一向有立长的规矩,我跟本没资格同他争。先前在蜀中,明明是我先破了城,却突然被召回来安排太后诞辰,最后只能将功劳白白让给了他。刚才这次试探,更证实了父皇的偏袒,也将我们兄弟之争挑到了明面上,日后的局势,只会更加不利。”
靳云有些惊讶申之澜的坦诚:“那……殿下有什么对策?”
“靳将军”,申之澜转过头,注视着靳云的眼睛,“我是信你才跟你说这些话,倘若……”
靳云目光坚定:“靳某这条命是殿下捡回来的,倘若再死一回,也必为殿下而死。”
申之澜得了保证,含蓄一笑,掀开窗帘,望着车外匀速驰过的风景,沉声道:
“大道多歧,只能是另辟蹊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