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之澜另辟的“蹊径”让靳云很头疼。
那日从宫中回来后,申之澜就让他回了客院,靳云转身走开时,又听申之澜命人召了几个得力的谋士去议事厅。
次日,申之澜亲自驾临他的小客院,将计划告知了他。
靳云惊得连下巴都要掉出来了:“我……和景季晖比剑?”
“是,太后寿诞,本应天下大赦,可父皇一定不会饶了景季晖,于是我就奏请父皇,安排你们在寿筵上比剑,届时刀剑无眼,生死无尤,是除掉景季晖的最好办法。”
“可……”
“可我要你做的,不是杀景季晖,而是找准时机——”,申之澜的音量压低了些,语气却四平八稳:“送父皇殡天。”
靳云倒抽一口凉气:“……?!”
申之澜轻松地一笑,拍拍他肩:“其余的你都不用理会,待我登了大位,景季晖便交由你处置,如何?”
“殿下……殿下是在说笑?”
“我知道你有点意外”,申之澜继续笑着,他笑起来的时候双目亮而有神,颊边还有两个大大的酒窝,看起来十分和善:“但我手下那么多人,能担此重任的,非你莫属。”
“……”
“这样吧靳将军,寿筵在三日之后,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务必告诉我答案。”
申之澜最后拍了下他胳膊,大步往外走去。
待他出了门,靳云的额头已满是冷汗:只要申之澜登极,还保留着大豫的国号,就绝没有放过弑君之人的道理——而他若是拒绝,申之澜的话也说得很明白——明年明日就是他的死忌!
这些年挣扎来挣扎去,最终还是走到了绝路上。
这就该是所谓的万念俱灰了。
他凝视着申之澜的背影走远,突然从喉咙里喘出两口有气无力的笑声,然后张开双臂呈了个“大”字,轰然仰面躺倒在地。
…………
第二天,申之澜跨进靳云的院子,靳云已经在屋里垂首而立,恭候大驾。
申之澜依旧是那副和善的模样,让靳云与他隔着一张小几坐下,又命人上茶:“看来将军已经有答案了。”
靳云不想再多费唇舌:“殿下,卑职有个不情之请。”
申之谨接过下人手中的茶,耐心地吹着杯中的茶水:“将军请说。”
靳云只将自己的茶水搁到几上,连盖都懒得揭开:“卑职身负殿下重托,誓必克尽万难赴汤蹈火,只是此举凶险万分,卑职若有个三长两短,还请殿下惦记着在下这点薄功,善待卑职的妻小。”
申之澜笑道:“这是自然……我记得令兄当初有个爵位,可惜无后继承,若要依我之见,继承的条件可以放宽松些,凡靳氏子孙都能继承,将军觉得如何?”
靳云点头:“再好不过,多谢殿下。”
申之澜搁下茶盏:“将军太客气了,我申之澜并不是凡事做绝的人,你能为我成就此事,靳家和众甫门将来自是累世富贵,荣宠无限。”
靳云听他把话说到了这份上,终于咧嘴一笑——
“如此,靳某就再无遗憾了。”
景季晖被带到长安后,就直接被投入了大内天牢。几天过去,没有人提审,没有人过问,只在昏天黑地的囚室中吃睡渡日。
他觉得这样很好,这样可供他在无人叨扰的安静中回忆和缅怀。
他的母亲,他的爱人,他的部下,他的江山,都在黑暗中一一重现。他一会儿睡在母后怀中,一会儿伏在沐生背上,一会儿在沙场上指挥千军万马,一会儿又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龙椅上。
还有时候,他会觉得一切只是场梦,当他醒来,他还在当年蜀中的客栈里:天亮了,他在晨曦中起身,踩过熟睡的靳云,爬下那架垂着纱帘的黄花梨木床,走下楼去。楼下的厨房里,喜宝已经烧开了水,阿炳正在和面,他直直走到堂前,推开大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就洒在柜台上,照得那架算盘的每个珠子都乌黑发亮。
他的时间就静止那里,仿佛他这一生只活在那里。
所以当这天有人来提他的时候,火把之下那人的面目十分清晰,他却过了好一会儿才记起那是谁:“申之澜?!”
申之澜给了他一把剑:“殿下,帮我一个忙。”
“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他从剑鞘中抽出那把剑,扶着锋利的剑刃:“你不怕我自尽?”
“我了解的你不会,这么多年了,你没怎么变。”
“是,我们都没变,只是现下我成了囚犯,你做了殿下——”
“我没有忘!”,申之澜的声量突然拔高:“我没忘了当初是你派人救了我,所以我不会让你死。”
而后申之澜就将比剑的事向他说了,道:“目标只在我父皇,事成之后,可以放你走。”
景季晖听罢,笑道:“你比我有胆量,申之澜,怪不得当年申孙氏——不,现在应该叫皇后了,要花那么大力气除掉你。”
“但靳云非死不可,今天这一面,你就当是跟他道别吧。”
“好”,景季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申之澜,你是整个申家最聪明,也最讲义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