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等活等,太后寿辰这一天终于到了。
靳云四更醒来,五更就与申之澜一起入了宫,来到文武百官一同候着的大殿外。
申之谨遥遥望见申之澜身后的靳云,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清后也不多言,只是一直用那股子阴测测的目光盯着他们。此情此景若发生在从前,靳云早已毛骨悚然,然而这天早晨他心境十分开阔,任那申之谨的眼神要吃人般在他身上逡巡,他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群臣面对那扇巨大紧闭的朱红殿门,呈现出的各种木然神情。
最后把那一张张老脸都看腻了的时候,他实在寂寞狠了,就转过头去,冲申之谨友好地笑了一笑。
申之谨的表情像吃下了一只苍蝇,却仍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靳云轻轻别开了头。虽然申之谨虽然模样生得不错,可以勉强饱饱眼福,但神情并不含情脉脉,不能使人心旷神怡,况且在这么严肃的场合,光明正大地与皇子眉目传情,被人看到了是会被说闲话的。
须臾,盛装的申如烈迎着朝阳金灿灿地走出殿来,接受众人那盘桓在喉间许久的万岁三呼后,率众前往太庙举行祭典。
祭典花样繁多,一会儿烹羊宰牛,一会儿诵文念经,一会儿又燃烛烧香,再加上申如烈零零总总地发言讲话,到了黄昏时分,这场让人饿晕头的仪式终于结束了。
所幸在仪式结束后,滴水未进的君臣们将迎来一场奢侈的晚宴。
而靳云,将迎来他生命的终结。
酒过三巡,前面的几场歌舞挑起了君臣同乐的气氛,几个喝得微醺地老臣又争着站起来吟了些颂扬大豫盛隆气象的诗,听得申如烈龙颜大悦,连连豪爽地赐赏。
申之澜站起身道:“歌舞看罢,儿臣有一个更精彩的节目献给父皇。”
申如烈正在兴头上,哈哈笑道:“上来吧!”
申之澜作了个手势,殿外就响起一阵叮当作响的镣铐声,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众人也都看清了被带至殿中央的人:景季晖。
景季晖浑身收拾得十分洁净,精神状态也不错,一双长长的桃花眼扫视了一圈殿中众人,然后笑眼弯弯地弯腰鞠了一躬:“陛下万岁万万岁。”
申如烈初见他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地由惊转喜:“好,好,老大,你这个安排很有趣。”
申之澜道:“为了庆贺太后寿诞,景季晖愿戴罪表演一场比剑,为大家助兴。”
申如烈笑道:“呵,他什么时候会使剑了?”
申之澜没有回答,只命人扔了两把剑在地上,景季晖道:“这场中的人,你可以自己挑一个来与你比试,不过届时刀剑无眼,生死无尤。”
景季晖拿起那两把剑,瞟了一眼申如烈,而后径直地走向靳云,将其中一把递给了他:“靳将军,请吧。”
靳云垂眼接过剑,也不看他,直直进了场中,又听景季晖道:“陛下可能不知,在下的剑法,就是蒙靳将军所授。”
申如烈点点头:“好,就再让他指点指点吧。”
申之澜又击了击掌,一队乐班带着乐器入了殿来:“有剑无乐,实为憾事。”
丝竹齐齐奏起后,一道沉劲的鼓声随着节拍徐徐响起。
咚,咚,咚,一下下扣击着众人的心弦。
侍卫除去了景季晖的镣铐,按照申之澜之前的安排,景季晖背对申如烈而面向殿门,靳云却站在殿门口,与他和他身后的申如烈相对。
二人拔剑之时,申如烈忽然叹了口气,以悲悯地口吻道:“靳将军,你不妨快些。”
“是”,靳云答了,而后“嗤”地一抖剑,向景季晖袭去!
他当然有自己的算盘:赴死之前,一定要报了父兄之仇!
而景季晖起先只是怔怔地立在原地,并不避让,待靳云快与他短兵相接,忽地身形一闪,熟练灵巧地转身,发足提剑冲向身后的申如烈!
这是他这一辈子,会使用的,最熟悉的,唯一的剑招——临花刺影。
靳云被他动作唬得一愣,手上一滞,眨眼就见前方景季晖的剑在申如烈腹上刺了个窟窿!
一切在这瞬间静止了。乐班忘了奏乐,大臣们停止了嘴上的咀嚼和喉间的吞咽,包括申之澜——他稳操胜券的得意笑容僵在了脸上,酒窝深邃得仿佛真可以盛一口酒。
申如烈捂着血如泉涌的肚子,眼底的神情很是复杂:“好,好,春荣,做得好……”
靳云被这突然来的变故搞得云里雾里,忽听申之澜在耳后大声道:“靳云,还不将景季晖拿下!卫队!卫队呢!”
靳云反应过来就要冲上前去,又听申如烈嘶声吼道:“别过来!乐班,奏乐!”
乐班众人仍发着懵,卫队已经从殿外哗啦啦涌入,将殿中众人团团围住。申之澜也跟着吼道:“乐班,奏乐!”
丝竹声又断断续续响起,盖住了申如烈对景季晖最后那句声如蚊蚁的话:“盎春之始,草木荣焉,好……好名字啊……”
景季晖带着那春花儿般的笑,轻轻阖上申如烈的两眼:“是啊,你取的好名字。”
然后扔了手里的剑,倏然转过身来:“申之澜,你又欠我一个人情。”
申之澜道:“弑君之贼,还敢口出狂言!”却没有命令卫队与靳云有所行动。
景季晖带着满身鲜血走下龙椅,一步步逼向靳云,目光定然,声音却虚浮得像个游魂:“让我再跟他说几句话,这人情就不要你还了。”
靳云被他的情状所骇,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你要说什么?”
“靳云,刚才的事,你也欠我人情。”
靳云定下神来:“可你欠我人命。”
“傻子,弑君是灭九族的重罪,不可能有例外”,景季晖不理靳云的回答,像是自说自话:“我刚才,不知救了你靳家上下多少条命。”
靳云木然立在原地,景季晖已经走到了他身前,深情款款地抚上他的脸:“你说,你是不是该好好谢我?”
靳云呼出一口长气:“春荣,你真是个疯子。”
景季晖笑笑:“我无所谓的,我没有九族,连那个孩子,都是你靳家的种。”
“……”
“所以你陪我好了,我救你靳家子子孙孙,求你心甘情愿地陪我下黄泉,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疯话。我有妻有子,为什么要陪你这个疯子一起死?我还要好好活着,养大我的孩子,光大众甫门,再多娶几房夫人风流快活呢!”
“会的,你会陪我的。”
“我才不会,疯子!”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景季晖后退两步,握住靳云持剑的手,将剑锋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我们不见不散。”
靳云只觉手腕向前一送,那剑尖就直直洞穿了景季晖的脖子!
靳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景季晖却还没有断气,伸长了手又抚上靳云的脸:“靳云……靳云……”
乐班没有被命令停下,继续奏着动人的旋律。殿中的灯火却因为殿外骤然刮起的大风,明明灭灭,摇曳不停。
靳云忽觉这一刻无比熟悉。
仿佛是在哪里经历过。
鲜血顺着景季晖的脖子涌出,蔓延在地板上,像一张华丽的红毯,将他们与殿中众人区分隔绝开来。
靳云迟缓地随着景季晖的倒下而蹲□,一张脸如木雕泥塑般僵硬。
下一刻,他手一扬,豁地拔出了景季晖颈上的剑!
还来不及抹去脸上被溅的鲜血,他忽然伏趴在大殿冰冷的地板上,剧烈的呕吐起来!
宴上饮下的美酒佳肴,腥臭地混着胃液而出,殿中众人纷纷皱眉掩鼻。
靳云只觉头痛欲裂,腹中仿佛有一只怪物搅动着五脏六腑,逼着他呕出横在喉间的秽物。
最后当胃被清空,吐无可吐的时候,终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尾声
“看一看瞧一瞧,上好的玉器,过了这村没这店啰!”
“来来来,香喷喷刚出炉的梅花糕,不香不收钱!”
“新鲜的胭脂!各色齐全,来挑来选啊!”
隆裕十五年的长安花灯节,与往年没有什么不同。游人如织,商贩成行,花灯延续数十里,将漫天的星辰都衬得黯淡失色。
“哎哎哎,公子,看这个玉佩,水头足,成色好,无论自己戴还是送人都不差的!”
玉器商人随手拉过摊前一个少年的袖子,卖力地推销着。
少年仔细看了看那玉佩,仿佛真觉得不错:“怎么卖?”
商人见好不容易有人上钩,眉开眼笑:“我看公子你与这玉投缘,打个对折,三十两吧!”
少年想了想,别过脸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拿下!”
商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挣扎良久后,咬牙道:“好!大过节的,就当交个朋友!”
少年不理他,只向前喊道:“老头,过来看看!”
商人随少年的目光看去,前方一个三四十岁的壮年男人转过身来,带着一脸不耐烦地神情向这边走来。
“干嘛?”男人问。
少年将玉佩递到他眼前:“二十两,不错吧?”
男人将两手抄在胸前:“不错。”
“给老娘买了?”
“买啊。”男人仍抄着手。
“掏钱啊!”少年急道。
男人鼻子“哼”了一声:“你给你娘买东西,凭什么让我掏钱?”
“铁公鸡,看我回去告诉老娘!”少年没东西利诱,只好威逼道。
男人当即垮下脸来,从抄着的手肘中抽了一个巴掌出来狠狠往少年脑袋上扇:“你告啊!有胆告啊!”
少年当即抱头自卫,男人的巴掌却没停下,一个接一个冲他头顶招呼:“又没人拦你!”
“混蛋!不买就算,凭什么打人!”少年嘴上颇有气势地骂着,脚下却生风般向前窜去。
“还跑!”男人三步并五步将他追上,巴掌又毫不客气的劈下去:“还敢跑!”
少年再顾不得面子,拔腿抱头疾奔:“死老头!看我回去不告死你!”
男人见震慑的效果已达到,十分得意,正转身欲走,却被玉器老板拉住了袖子:“这位老爷,您家小爷人是跑了,可我的玉还在他手上呢!”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是着了儿子的道,恼怒的地望了眼少年远去的背影,恶狠狠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商人手里:“烦死了,给你!”
然后拔腿向前追去:“他妈的给老子回来!”
这在大街上狂奔训子的倒霉男人,自然就是当今江湖鼎鼎大名的众甫门兼武林盟主靳云。而前方仗着灵活身形穿梭在人流里的少年,也不消说,乃众甫门的少主,靳云的独子靳征是也。
当年发生在禁宫大殿中的事,在当今天子申之澜执政的十五年后,已如烟云般飘渺散去——尽管这烟云的本质更接近愁云惨雾血雨腥风:当时殿内在场的上百号人,现存的只剩那么寥寥几个,十跟指头都能数尽了。
看他心思单纯易于掌控也好,怜他新妇遗子命运艰难也好,无论基于什么原因,靳云都很感激申之澜能让他活下来。
再往深里想,当初殿中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申之澜在比剑之时就预谋计算好的?
靳云不想去深究,因为如今天下盛世,百姓温饱,足见当年的牺牲不冤。
这么多年来,靳云最放心不下的,是他大哥的遗腹子靳璐。
当初景季晖在说出璐儿身世的真相后死了,弑君谋逆之罪昭告天下,带着孩子躲在渝州的申芷荃百般权衡下,派人前往洛阳找到了靳云。
靳云知道申芷荃没脸回来,就派了些贴心的人去渝州伺候,更每月拨大笔银子,好吃好喝地将他们母子供着。
过了七八年,申芷荃病亡,靳云亲自前往渝州要接靳璐回来,谁知才走到半道,孩子就在渝州的宅子里被人掳走,再没有回来过。
直到现在,靳云还在每月派人出去寻找孩子的下落,可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这机会有多渺茫。靳征明年满了十六,就可以继承靳昊留下来的爵位,但靳云直到亲自见到璐儿的尸首前,都会这爵位替他留着。
这是他能为靳昊做的最后一点事。这么多年来,父兄之死已成了他心中的一道枷锁,困得他牢牢实实,永无释放的一天。
靳家父子还在长街上追逐,空中的星辰却越发黯淡,最后竟都通通隐去,被一层黑云覆了上来。
靳征虽然平时习武不大认真,但脚力却异常不错,就在靳云打算运起轻功之时,忽被一直手抓住了手臂:“客官,有兴趣看看么?”
那手能快狠准地直接抓住靳云,想来主人也有两下子功夫,靳云随意地顺着那手向上一瞟,目光却再也移不开了:那是当年初见景季晖时,那张狰狞的鬼面具!
面具的主人站在一个挂满字幅的小摊前,字幅上的字迹干净利落,写着各式的对联和诗句灯谜,应该是个悬赏比拼文才的摊子。
靳云却无暇顾及摊子的内容,他的注意已全被那张面具所吸引:“你……”
面具主人声音里带了笑意:“客官,我这里有副绝对,悬了一晚上还没人对上,客官有兴趣么?”
“你……”靳云迟疑半响,犹豫着伸手向前,要摘下那面具:“你是谁?”
面具主人却欲拒还迎地打掉他的手:“客官对上了这副对子,才有资格见我真容。”
然后就见主人在摊上展开了一幅长纸,纸上赫然书着七个大字:楚冬新雪万木空老。
随后又展开了一副白纸,又递给靳云一支饱蘸浓墨的笔:“客官,请。”
靳云脑中一片嗡嗡作响,手上颤抖着写下:江春旧年百岁潮平。
摊主却很快将那下联扯过,又换上一张新纸,横置在上下联之间:“还有一个横批呢。”
因为手上抖得太厉害,横批上的字险些歪曲得让人认不出:春光乍泄。
“好”,摊主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诱惑,“现在客官还愿不愿意替我摘下面具呢?”
靳云颤抖着再次向面具伸出手,却又被摊主打下:“算了,我自己来。”
面具背后,少年春花般的容颜一寸寸暴露在艳丽的花灯下,靳云脸上的嘴也惊讶地随之越张越大:“这不可能……”
那正是十七年前的春荣!
“有什么不可能呢”,少年花儿般的笑道:“二叔,我等你很久了。”
靳云如遭雷殛,脚下摇摇晃晃地快要站不稳:“二叔……你……你是璐儿?”
少年点点头:“是,我来送你去见他。”
他说话间,靳云已见自己的指尖处泛起一股黑气,黑气越来越盛,正逐渐淹没了手掌,向臂上延伸……
“这毒是以前诸青留下来的,你放心,很快,几乎没什么痛苦……”
“当……当初是……喜宝掳走了你?”
靳璐,或者是景璐点点头: “是,这些年都是他陪着我。”
“为……为什么……”靳云撑着摊桌,竭力使自己保持着站立,不至于丢脸地倒下。
“因为他既想亲手杀了申家那老贼报仇,又希望你能陪他一块儿下阴间恩爱,最后,还盼我能活着长大,所以非如此不可。”
“真……真是个贪心的……”黑气已经泛到了靳云颈上,他的呼吸逐渐微弱:“疯……疯子。”
靳云倒地的瞬间,这世界留在他眼中最后的景象,是空中忽然飘起的鹅毛大雪。
大雪在众人的惊声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要洗净这个混沌的尘世,将一切掩埋在皑皑的白雪之下。
无垢,无尘,簌簌轻声。
这一夜烂漫的大雪和花灯,成了众多文人墨客纷纷吟咏的对象。后人有诗云此夜曰:
上元星辰下, 夜市愁不眠。
香车音尘绝,笑语犹耳伴。
黄花秋月影,芙蓉春风面。
长安一夜雪,看取花灯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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