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封镇不是军事重镇,只是占据了一条与大冞相接的交通线而已,实在是无关紧要,守卫的驻军也不过小猫两三只。
洛狱作为一名出行的高级军官,照例是要过去跟这里的驻兵打声招呼的,这也是为了周边安全做考虑。
要知道但凡能达到洛狱这样军衔的军官们,出门在外那简直就是一部行走中的人间凶器。万一有不长眼的小鱼小虾触到了他们的逆鳞,很有可能会造成大规模杀伤。
卡缪在对高阶军官的管理上一向都是疏导为主管理为辅,能顺毛摸的就绝不会主动生事。
大家都是妖,规矩什么也都是心知肚明的。
真要掐架,保不齐就祸害到普通百姓,那又何必呢,是吧。
好在卡缪军部素来军纪严明,军衔越高的军人也就越懂得严以律己,自制力一流,所以也极少出纰漏。
在铮封驻扎的军部报备了身份,收获到一群顶礼膜拜的眼神后,洛狱就在铮封镇上四处逡巡着寻人。
凭借着愈发强烈的直觉,洛狱只在镇上辗转了一小片地区就顺利地摸到了穆老板最初停留在这里的那家小旅馆,略显简陋的环境看得他眉头一簇,面色阴沉着长腿一迈走了进去。
旅馆老板正两眼无神百无聊赖的招呼着孩子别四处捣乱,开始还是哄,后面就开始骂了,没生意照看只能拿儿子当消遣。
小胖墩早就被娇惯坏了,压根不理会自家父父毫无威慑力的呵斥,自顾自的在空旷的旅馆里四处乱跑,一会儿钻桌子一会儿掀板凳的没一刻安宁,玩的不亦乐乎,难为他圆润的小身板还如此灵活。
见到旅馆老板腆着肥硕的肚子半天没抓到他,小胖墩越发得意洋洋了,一边回头朝他父父做鬼脸一边咯咯地笑,这一没注意冷不丁的就要撞在刚跨进门的洛狱身上。
洛狱不喜陌生人近身,即使是个毫无威胁的小孩子也一样。看见小胖墩没头没脑的朝他扑过来,顿时俊眉轻蹙,身形微侧,丝毫没有怜悯心,让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屁孩儿利落的摔了个狗啃食。
小胖墩曾几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跌倒后愣了好一会儿才‘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油腻腻的爪子委屈得拽着洛狱的衣服下摆哭的昏天暗地,生怕别人不知道洛狱是害他摔跤的罪魁祸首。
被个跌倒在地哭得脏兮兮的孩子拉着衣角,洛狱不悦的拧起眉头,冷眼如利剑般直直睨视着小胖墩一张哭花了的脸,居高临下的姿势看起来格外高大挺拔,凌厉冰冷的气势登时吓得孩子喉头一噎,小手也不禁自动自发的松开来,狼狈地坐在地方要哭不敢哭的涨红了脸,仰视着洛狱的眼中满布惊惧。
旅馆老板后知后觉的赶过来将孩子抱了起来,小胖墩一回归到父亲的怀抱里立马颤抖的如同风中的落叶,刚才不敢哭出声,这下也只能憋着不停的哽咽,看起来着实有几分可怜劲。
“您……”与洛狱冷漠的双眼对视着,平日里刻薄狡诈的旅馆老板也不敢轻易大呼小叫,原本几欲出口的恶言悉数咽回了肚子里,腆着脸谄媚的笑:“请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洛狱如同一尊丧门神似地杵在旅馆门口,灵敏的嗅觉令他捕捉到了一丝属于穆老板的气味,此时正专心致志的试图在里寻找到更多蛛丝马迹,对旅馆老板的招呼声置若罔闻。
一向跋扈嚣张的旅馆老板心生不悦,怀里抱着的儿子还在哀哀地哭,让他的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可看洛狱的穿着打扮非寻常普通人,在摸不清对方底细时只好将满腹怨气压下,忍着性子小心的问:“那个……客官……”
话还未说完,就被回过神来的洛狱毫不客气的打断:“你这里前段时间是不是收容过两个人?他们在哪?”虽说是疑问的语气,但洛狱的态度却十分笃定。
这里残存着穆的气息,虽然稀薄但确实存在。
穆过去肯定长时间滞留在这间旅社里,否则周围不可能到现在还保有气味。
终于在这家简陋的旅馆里发现到了属于穆的痕迹,洛狱漠然的脸上不显山不露水,但心里却振奋雀跃起来。
曾经寻觅了穆多久他就失望了多久,现在寻夫之路总算是有了重要的头绪,洛狱自然欣喜非常。
一直以来怀疑穆被反叛者抓走或者谋害的担忧一扫而空,只有即将团聚的喜悦袭上心头。
他的爱人,终于还是被他找到了。
旅馆老板被洛狱问的怔愣了一下,寻思了片刻才算明白过来,眼珠子提溜乱转,随即沉下脸来,嘟嘟囔囔的撇嘴低嚷回了一句:“客官说的人,我从没见过。”
一想起那两个跑掉了的免费劳动力,旅馆老板就心火骤起。
明明只是两个什么也不懂的乡巴佬,居然还能逃出他的手掌心,让他白白损失了一笔食宿费,最可恶的是那两人跑之前还虐待了他宝贝儿子,更是让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就对穆老板他们积怨甚深,此时见到寻人而来的洛狱,旅馆老板也一反刚才的好脸色,毫不客气的冲洛狱摆了摆手,嘴上没了礼数:“客官要是不留宿就轻便吧,恕不招待了。”
在这铮封镇上,旅馆老板一向嚣张跋扈无人敢于置喙。
当初之所以端着伪善的嘴脸收留穆老板和时老板就是看中了他们俩一个体壮一个貌美,既能干重活又能招揽客人,一举两得。
更何况这俩小子在卡缪无实力无根基无底细,完全可以随意处置,只是出个食宿就能白捡个使唤人,他又何乐而不为。
可没想到那两个家伙居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他这里待了两个月就跑了不下十次,每次抓回来痛揍一顿,身体一养好依然不死心的还想逃。要不是他在铮封根基深厚,早就拿捏不了他们了。
上次不过就是疏忽了一下,结果还是被那两人摆了一道,这让一贯骄横野蛮的旅馆老板怎么咽得下这口恶气?
刚才见洛狱的模样还以为是个大客户,谁知道居然是来找那俩小子的,旅馆老板要有好脸色那才奇了怪了。
洛狱修目微凝,自然听出旅馆老板口气不对,脸色一沉,压下不悦,细思片刻耐下性子许诺道:“你若知道他二人的详情,告知与我,我必定重重酬谢。”
与生俱来的矜贵优雅让洛狱不屑于使用武力威胁,高贵的身份让他习惯于用金钱解决问题。出言询问只是先礼后兵,毕竟穆的下落还需要眼前这人提供,适当低姿态一些没什么关系。要不是他此刻心情不错,换做平常压根就不会对陌生人说这些客套的废话。
可洛狱这番客气的询问看在旅馆老板眼里却百般不是滋味,心想:你上老子家门是有求于人,不但一登门就吓坏他宝贝儿子,现在还对他甩脸色,什么态度!当下也没了敷衍的耐心,嫌恶的对洛狱抛了个白眼,口气粗鲁无礼:“都说不知道了你烦不烦啊?不吃饭就给老子赶紧滚!”
当时收留那两人的时候就晓得他们是没什么背景钱财的穷光蛋,想来他们的朋友也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货色,就算气势惊人也不过是只纸老虎,旅馆老板这声怒骂吼的相当有肆无恐。
洛狱血统高贵又身居高位,多年来从没人敢质疑他的权威,更遑论在他面前叫嚣,旅馆老板这一嗓子出来彻底把一向淡漠冷然的师长大人惹毛了。
眼下看到君子的一套行不通,洛狱果断地采取了暴力手段。
展臂一伸,五指牢牢地钳住了旅馆老板粗胖的颈脖,轻轻一提把人举得双脚离地。
洛狱将旅馆老板提到了跟前与他四目相对,眸色阴冷薄唇紧抿,将对方惊恐错愕的神色尽收眼底。冷硬的指间一边施力一边缓缓地眯起一双美眸,淡色双唇冷冷言道:“我再问你一次,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波澜不惊的语气显示出他的耐性已然达到了极限。
常年在军队摸爬滚打,审问人的手段自是层出不穷,之所以给予基本的尊重只是礼貌使然,既然这人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也没必要客气。
旅馆老板乍一下被人擎住脖子,惊慌失措的吓了一跳,濒临窒息的感觉让他慌得乱了手脚,无论怎么探手去抓挠洛狱都无法顺利挣脱开来。
洛狱好整以暇的注视着旅馆老板涨红如血的脸色,掌下使力一拧,不断收缩劲道,犹如看着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蝼蚁般冰冷无情。
旅馆老板眼前一黑,泛红的面色顷刻间变得煞白一片,呼吸愈发艰难,在洛狱的手里不断的挣扎踢动,喉间隐隐作响:“放……放开……呲……”
旅馆老板的垂死挣扎对洛狱而言犹如隔靴搔痒不值一提,见掌下这人只顾着吸气不告诉他答案,森冷锐利的眼睛就转向了跌躺在地的小胖墩身上。
这小胖子从未见识过洛狱这样举手间就能夺人性命的阵仗,在旅馆老板被洛狱掐着脖子不断翻白眼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彻底吓傻了,此刻感觉到洛狱犀利阴冷的视线投注在他身上,顿时被惊吓得化出妖态——一只狗头鼠尾的妖怪,趴在地板上瑟瑟发抖。
旅馆老板浑噩之余斜着眼察觉到洛狱的举动,也顾不得挣扎求生了,连忙抠着钳在他脖子上的手,微弱的呼喊着:“别……我说……说……”
跟他微薄的面子比起来,儿子才是他的命根子。
此时此刻呼吸几欲断绝的滋味实在是刻骨铭心,这人他得罪不起,还是赶紧妥协才是上策。
听见旅馆老板破碎的回话,洛狱面色稍霁,收回凝视在小胖墩身上威慑力十足的视线,手指微微松开,放了旅馆老板一条生路。
等到旅馆老板喘匀气息后,洛狱启唇淡言道:“说。”
经此生死一瞬,旅馆老板是彻底领教到了洛狱的实力。特别是刚才当他察觉到洛狱的手掌泛起金属的冷色时,更是惶恐的恨不得就地求饶,哪里还敢拖拉,连忙一股脑的将知道的事都说了出来,噼里啪啦的说了一通,最后才说到了洛狱此行的重点:“……他们只在我这里待了两个月,之后就往西山去了。”
“西山?”洛狱对穆的落脚点感到有些意外,眸光轻颤,自语般的紧蹙起眉头。
他这一冷脸,可他旅馆老板吓坏了,顿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连连点头着哽咽发誓:“他们真的去了西山,若有半句虚言我……我……甘愿遭天打雷劈啊,大人!”语毕害怕洛狱追究他当初擒拿那二人的罪过,旅馆老板浑身颤抖的更加厉害了几分,与他儿子紧抱成一处压低着声音哀哀地哭。
洛狱适才听到‘西山’二字时心里就微微一悚,眉头深锁,面沉如水。
铮封镇的西山是卡缪登记在案的三不管地带,涉及到了多年前一段隐秘的历史。其中隐藏的危险皆是无法宣之于口的禁忌,无数试图去挑战冒险的无知妖人尽数殒命于此。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一处绝对的禁区,生人不得擅入。
洛狱就职于军部,自然是深知西山神秘的根源不止是源于其特殊的地理环境,还因为那里的居住者皆非池中之物。
那两个男人……
洛狱虽说实力凶悍,但毕竟对西山还是有所忌惮,当初落脚在铮封的时候着实经过了一番挣扎才决定顺从直觉留下。
如果穆真是跑进了西山,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万一不小心惹恼了那两人,恐怕下场凶多吉少……
得知了这个可怕的讯息后,洛狱也顾不得旅馆里这对抱头痛哭的父子了,急忙折返到镇中心驾着航艇转道西山,墨瞳一片压抑沉淀后的烁烁冷芒。
好不容易才找到穆的下落,他不能就此放弃。
若那二人不依不饶伤害到他的穆的话,他拼尽性命也决不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