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城北大街底,有一座大院子,门口悬挂着一块长方形的白铜招牌,上面有四个黑
字,写着“江南武馆”。
江南武馆是以武会友的地方。
这两年来,江湖上从北到南,出了几件大事,这几件大事,和几个门派,几家镖局都有
关。
较早,是八卦门开设在河北的八方镖局,接连出事,镖银、镖师一去无回。
八方镖局的镖头,都是八卦门出师的门人弟子,这件事自然震动了八卦门,接着就派出
几批高手,分头查究失事原因,怎知派出去的几批人,也一去杏如黄鹤,从此下落不明,八
卦门经此一来,派中精英损失殆尽。
在北方八方镖局出事的同时,开设在徐州的六合镖局,也无独有偶。发生类似的情形。
六合镖局,当然和六合门有关,六合镖局出了事,六合门自然非管不可,就这样六合门
派出去的几批高手,也如同泥牛入海,没了下落。
事情当然并不止此,洛阳金轮镖局,是少林北派俗家掌门褚斗星开的,武汉镇远镖局是
武当派名宿绵掌铁指岳维峻开的,也先后出事,当然少林、武当门下,也有不少人失了踪。
整整两年之中,从北到南,出事的镖局,不下八九家之多,这些镖局,几乎都是在江湖
中数得上首屈一指的大局子,或多或少都和八大门派有些渊源。
这一来,江湖上自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尤其是稍具规模的镖局,真是人人自危,谈
镖色变。
镖行中人为了求生存,就不得不重金礼聘武功高强的镖师,于是武馆就应运而起,专门
代镖局延榄英雄,罗致高手。
江南武馆开设已有多年,馆主金午桥,字声望,外号飞天神鹰,是淮南鹰爪门的名宿,
交游广阔,江湖上只要有一技之长的朋友,投到他这里,他都善为收留,尤其凭江南武馆的
一纸推荐书,南七省镖局,就会争相礼聘,可说信用卓著。
现在,正有一个年轻人,朝江南武馆大门口走来。
这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脸型清瘦,身上穿一件洗得快要发白的青衫,面貌虽然清秀,
却使人有落魄之感,看上去就像个落第秀才,但落魄而并不寒酸。
江南武馆欢迎的是武士,并不欢迎文质彬彬的秀才。
这年轻人才一走近大门,两名坐在大门里面一张长板凳上的劲装汉子,有一名站了起
来,打量着他,招呼着问道:
“这位相公找谁?”
在武馆门口当值的纵非高手,但眼皮子一定宽,可是他看不出这年轻人像是练家子?
年轻人朝他拱拱手,脸上有些窘迫的一红,说道:
“在下听说你们这里以武会友,所以想来试试。”
一开口,就知是个雏儿。
那汉子打量了他一眼,含笑道:
“原来相公是来应试的,那就请到龙门堂去。”一面回头朝同伴道:“范老四,你带他
去吧!”
坐在板凳上的另一个汉子,站起身,朝年轻人道:
“朋友随我进来。”
说完转身往里就走。
年轻人说了声:“多谢。”
跟着范老四身后走去。进入大门,走没几步,就是一个小天井,迎面是一座巍峨门楼,
那是二门。门额上嵌着四方水磨青砖,刻了“以武会友”四个大字。两扇黑漆大门,却紧紧
闭着。两边各有一排房屋,左边是帐房,平常江湖人,就算应试不合格,也可以到帐房支领
十两银子盘川。右边是班房,是值班的人休息之处。
范老四领着他从右首拐弯,经过一排班房,一直走到尽头,进入一道侧门,那是一座自
成院落的一排三间屋宇。中间一间敞厅,正中有一方横匾,上书“龙门堂”三字。厅前是一
片铺着细沙的练武场。
范老四领着他跨进侧门,就在门内右首一间小屋门口停了下来,说道:
“朋友先到这里登个名簿。”
正说之间,小屋子里已经走出一个瘦削脸汉子,朝年轻人招呼道:
“朋友是应试来的,请进来。”
范老四就退了出去。
年轻人跨进小屋,里面只有一张半桌,和两把椅子,那瘦削脸汉子在半桌后面坐下,抬
头道:
“朋友请坐。”
年轻人依言在他横头坐下。
瘦削脸汉子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帐簿,打开黄铜墨盒,提起笔来,然后问道:“朋
友贵姓大名?”
年轻人道:“狄少青。”
瘦削脸朝他瞄了一眼,耸着肩笑道:“狄朋友这名字不错,狄青平西,你叫少青。”他
笑得有些轻蔑,左手翻开那本厚厚的帐簿,提笔写上了“狄少青”三字,接着抬头问道:
“籍贯呢?”
狄少青道:“四川”。
瘦削脸汉子又在他姓名下面写了“四川”二字,接着问道:“师门呢?”
狄少青道:“在下没有师门。”
瘦削脸汉子又道:“那么有些什么擅长?”
狄少青一呆,反问道:“到贵馆来,一定要有什么擅长才可以么?”
“那当然。”瘦削脸汉子冷冷的道:“到咱们这里来应试,总得有些擅长,才能量才录
用,譬如你会的是拳脚,还是兵刃?暗器?都得填写清楚,我才能去禀报堂主,堂主看了你
的擅长,才好指派值堂武师面试,这是手续。”
“有这么麻烦?”
狄少青想了想,为难的道:“在下拳棒刀剑,练是都练过,要说擅长那一门,我就说不
上来。”瘦削脸汉子微哂道:“那就都写上了。”
狄少青道:“也好。”
瘦削脸汉子写了“拳棒刀剑”,又道:“朋友到武馆来,想谋个什么差事?”
狄少青清瘦的脸上,不禁一红,嗫嚅道:“在下也不知道,只是听人说的,贵馆有很多
机会……”
“好”瘦削脸汉子点点头道:“那就不用写,等你通过了再说吧”阖上簿子,站起身
道:“朋友请稍待,我这就去禀报堂主。”
说完,出门而去。
狄少青只好坐着等,这样足足等了一刻工夫之久,才见瘦削脸汉子在门口出现,朝狄少
青招招手道:“狄朋友,随我来。”
狄少青站起身来,随着他从长廊绕到大厅前面。
瘦削脸汉子脚下一停,回身道:“周师傅就在厅上等着,你自己进去吧”
狄少青说了一声:“多谢”,就举步跨人厅去。
这座大厅上,上首悬一幅武圣关公的神像,两排椅几,左右靠壁业放着两排兵器架。右
首一张椅上,大马金刀坐着一个四十左右,紫膛脸的矮胖汉子,大概就是周师傅了,他看到
狄少青走入,也没起身,只是点点头道:“狄朋友是应试来的了?”
狄少青拱手道:“是的,在下狄少青,这位是周师傅了?请周师傅多多指教。”
“唔!”周师傅道:“兄弟正是周友成,狄朋友的第一场,由兄弟主试,通过了,可以
试第二场,若是没有通过,只要能接下兄弟三招,也可以到账房支领十两银子盘川。”
狄少青:“只不知周师傅要如何试法?”
周友成道:“前三招,须由兄弟出手。你接下,以后就可以由你先出手了。”
狄少青道:“要三招么?”
周友成还以为他嫌前面三招太多了,这就说道:“由兄弟发前三招,是这里的规矩,不
然就没有一个标准了。”
狄少青道:“在下和人动手,都只有一招的。”
周友成冷冷的问道:“一招胜了,还是一招就败了?”
狄少青笑了笑道:“都是在下胜了。”
周友成现在听懂了,他这话岂非是说一招就可以胜了自己?这小子好狂的口气心头不禁
大怒,口中嘿了一声,站起身道:“狄朋友随我来。”举步往练武场走去。
狄少青随着他走出,刚在对面站定。
周友成已一拱手道:“狄朋友接着,这是第一招”
左手化掌,直竖推出,右手斜贴左手腕上,直待左掌快要切上狄少青前胸之际,右手突
然顺着左手拇指背上向上滑出,食、中二指一分,使了一记“二龙抢珠”,脚步同时跟上,
袭取双目,紧接着右手向后拉回,左手又虎口一分,仰腕叉出,直逼咽喉,右脚跟着一记
“金鸡独立”,膝盖顶上了上腹,脚尖一挑,勾踢阴囊。
他这左右手交换动作,一来一往,迅如闪电,手势连贯发生,势道极为威猛。
狄少青只左手一举,从头脸朝下甩落,顺势向左甩出,这一记非常单纯,毫无变化可
言,但他左手从眉目落下,就解了对方的“二龙抢珠”,再往下落,化解了对方“锁喉
手”,再往外甩,就正好拍在周友成抬起的右膝内侧!
这一记借力打力,用得恰到好处,周友成一足独立,一足受到重拍,自然重心不稳,上
身一歪,一个人往右首冲出去了三步之多,才算收住势子,一张冬瓜脸已经红得色如猪肝,
还没开口。
狄少青已经含笑拱手道:“周师傅承让了。”
周友成怒哼道:“咱们胜负未分,你认为已经胜了么?”
狄少青道:“那要如何才算胜呢?”
周友成道:“动手较技,纵使点到为止,也得把对方打倒,才能算是分出胜负来。”
“好!”狄少青点头道:“这个容易,周师傅再请发招吧!”
周友成听得不由大怒,沉喝一声:“那你接着了”
话声未落,人已一步欺上,双拳突出,快捷如风,朝狄少青攻了过去。他出拳一向快
捷,而且在拳掌上,也有独到的功夫,才由他来主试第一场。
哪知他双拳出手虽快,还没沾上人家衣衫,突然眼前一花,明明就站在他面前,而且眼
看拳头就快要碰到对方左肋之际,狄少青忽然不见!
不,人家已经轻轻闪出,到了他右方,使的依然是那只左手,只在体右肩拍了一下,拍
得也不重;但周友成双拳突击,上身本来就微向前俯,经狄少青这一拍,就像推了他一把似
的,一个人被推得往前直冲出去了三四步本来用了全力击出的拳势,一旦落空,一时收刹不
住,朝前冲出一步,往往也是常有的事,哪知这回却有些路践,他冲出去三四步之后,本该
可以站住了,不知怎的,右肩忽然间似有重压之感!
这一下压力之强,势道奇猛,把他上身压得弯了下去,再也站不住桩,身子往前一扑,
跌了个狗吃屎。他怕狄少青追击而来,急忙一个懒驴打滚,滚出去七八丈远,迅速一跃而
起,举目看去,狄少青脸含微笑,好端端的站在原地,根本没有追击过去,只是望着周友成
道:“周师博,这一招算不算数?”
这下,直看得周友成蓦地一惊,他能当上江南武馆龙门堂的值堂武师,当然也不是简单
的人物,对方只轻轻拍了自己一下肩膀,在冲出去了三四步之后,突然又有重压之感,这分
明是他手掌拍出之时,暗中蕴藏了掌力,直待把自己推出三四步之后,掌力才行突发;像这
种计算好步数,把掌力拿捏得恰到好处,就是所谓收发由心,就是自己师傅,练了一辈子拳
掌,都未必办得到!
“这小子只有这点年纪,哪来如此精纯的内功?”
心中尽管觉得惊骇,但他已经试过两招,自然知道武功这一道,是丝毫没有取巧余地
的,对方实在高出自己太多了,心念一转,不觉脸上堆起了笑容,双手抱拳,呵呵一笑道:
“狄朋友果然高明,兄荣佩服得很。”
狄少青急忙拱手道:“周师傅,在下算通过了么?”
“哈哈!当然通过了。”
周友成随着话声,走近过来,一把握住了狄少青的手,友善的合着双手,一阵摇撼,欣
然道:“老弟年纪轻轻,一身武功,真不含糊,今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别再叫我周师傅,
不见外,就叫我一声周兄,也足够了。”
他看出狄少青进了江南武馆,一定会很快就出人头地,所以预先攀攀交情。
狄少青道:“周兄吩咐,小弟那就不客气了,是不是还有第二场要试?”
周友成大笑一声道:“以老弟的身手,别说这里第二场,就是南北会试,一样可以顺利
过关。”
狄少青道:“以后还要周兄多多指教。”
周友成道:“老弟,咱们都是江湖上人,不作兴客套,你老弟前途无量,今后说不定兄
弟还要你老弟多多照应呢!”
狄少青道:“周兄这么说,小弟如何敢当,小弟日后倘有寸进,你周兄就是小弟第一个
知己了。”说到这里,不觉问道:“这里还有南北会试?”
“是。”周友成含笑道:“那是以后的事,兄弟自会慢慢告诉你的,现在且等第二场比
试完了,先安顿下来了再说。”
说完,右手探怀取出弓面青绸三角小旗,向空展了展。
那在门口登记姓名的瘦削汉子立即从小屋中取出一面铜锣,“当”的敲了一声!
这一声鸣锣,就表示第一场已经通过了。
周友成含笑道:“狄老弟。兄弟要先告退,待回到宾舍再去看你。”
说完,拱手而退。
狄少青望着他后影,嘴角问微微漾起一丝笑容,他不知道周友成退走之后,自己还是留
在练武场上,还是进大厅去?
好在这一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那个瘦削脸汉子放下钢锣,很快就迎着过来,这回他那张瘦削脸上,不再是死板板的模
样了,堆着笑,说道:“狄爷请到厅上奉茶。”
在他口中,“朋友”变成“狄爷”了!
狄少青道:“不用客气。”
瘦削脸汉子陪笑道:“这是这里的规矩,第一场比试完了,就有一刻工夫的休息时间,
狄爷请到厅上坐。”
说完,连连抬手肃客。
狄少青听他这么说,也就举步回进大厅。
瘦削脸汉子没有跟进来,但当狄少青刚刚在椅上坐下,就有一名青衣汉子端上一盏茗
茶,放到几上,躬身道:“狄爷请用茶。”
狄少青连忙说了声:“多谢。”
青衣汉子没有说话,就转身退下。
狄少青也就不多气,捧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放下茶碗,心中正在想着:“不知第二
场,是什么人来主试了?”
只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厅后传出,接着就见一个身穿大褂的瘦小老者从厅后转了出
来。这老者看去约莫五十出头,狭长脸,小眼睛,但眼中神光极足,一张嘴巴生得很阔,只
是紧紧闭着。
狄少青看到瘦小老者走出,就站起身来。
瘦小老者含笑滇:“狄朋友请坐。”
他这一笑,一张嘴就裂开得很大,因为他脸型狭长之故,所以看去他裂开的瞬嘴,几乎
快到脸颊的一半了。
“老朽申禄堂。”
瘦小老者在狄少青对面坐下,拱拱手含笑道:“恭喜狄朋友,方才第一场已经通过
了。”
“原来是申师傅,在下久仰。”
狄少青也拱着手,说道:“在下方才只是侥幸过关,还要申师傅多多指点。”
哈哈,好说,好说!
申禄堂洪笑一声道:“老朽听周师傅极力称道着狄朋友,在第二招上,就败在狄朋友手
下,周师傅是通臂门的老拳师,对人从不轻许,你老弟能得他如此称道,足见高明了。”
周友成替狄少青吹嘘,是有他的道理的,因为他如果不把狄少青说得很了不起,岂不就
显得他太无能了?这是烘云托月之法。
狄少青道:“周师傅这样说,在下深感惭愧。”
“很好!年轻人胜而不骄,这是美德。”
申禄堂点着头,抬目问道:“狄朋友平常使什么兵刃?”
从这句话,可知他主试是兵刃了。
狄少青道:“在下练过兵刃,但从没使过。”
“唔!”申禄堂托着下巴,说道:“老朽主试的这一场,是以兵刃为主,老朽使的是八
卦刀,狄朋友使什么兵刃都可以,拣你熟练使的就好。”
狄少青道:“申师傅既然使刀,在下也使刀好了。”
申禄堂心中暗道:“这人看来果然是新出道的,我已经告诉他使的是八卦刀,这无异是
说我精擅的是刀法一门了,他居然也说要使刀,岂不是鲁班门前弄斧么?”一面点头笑道:
“如此也好,狄朋友自己没有带刀,可以到兵器架上去挑一把称手的,咱们该下场了。”
说话之时,一名青衣汉子已从厅后走出,给他送上一柄绿鲨皮鞘的厚背八卦刀来。
申禄堂伸手接过,就站了起来。
狄少青依言走到左首兵器架上,随手取了一把柳叶单刀(柳叶单刀,刀身细长,状如柳
叶,是单刀中份量较轻的一种),就回身走来。
申禄堂看得心中暗暗好笑,忖道:“周友成把他说成了江湖上少有的青年高手,但看情
形,这年轻人简直毫无经验,他已经看到自己的厚背金刀了,还会去挑一柄和自己份量悬殊
的柳叶刀,看你如何和我过招?”
他先前还对狄少青另眼相看,是以言词说得十分客气,这回不禁渐渐生出了轻敌之念,
含笑招呼道:“狄朋友,请下场了。”
当先跨出大厅,朝场中走去。狄少青相继入场,两人走到中间。
申禄堂才缓缓转过身来,右手缓缓从鲨鱼刀鞘中抽出一柄厚背金刀;一泓刀光,有如秋
水一般,果然是一柄好刀!手中有一柄好刀,就等于说刀的主人,一定有一手好刀法。
江湖人的刀是利器,绝不是点缀门面的装饰品!
申禄堂放下刀鞘,左手轻轻抚了下刀锋,才抬目道:“狄朋友,咱们虽是比试,以点到
为止,但一经上场,尤其是使兵刃,所谓刀剑无眼,有时也难免误伤,你可大意不得!”
狄少青抱拳道:“申师傅说得是,在下记住了。”
申禄堂又道:“这一场,以三十招为限,你可以先发招,如能接住老朽十五招,也可以
算通过了,现在你可以发招了。”
狄少青抱着刀拱手道:“在下从没和人动过兵刃,还是申师傅先发招的好。”
申禄堂暗暗冷笑,心想:“我让你先发招,你还有攻我的机会,若是我先发招,你只怕
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心中虽然这么想,但因狄少青说得老实,有心成全,暗想:“自
己就是要让你过关,也要让你知道过关不易,从惊险中挨过十五招才成!”一念及此,这就
点头道:“好吧,老朽那就先发招了,你准备了!”
右手金刀一横,身形一蹲,使了一招“秋水横舟”,缓缓推出。这只是起手式,但名家
出手,果然不同,刀势推出,他一个瘦小的人,刹那之间,巍然岳峙,稳重如山,好像他刀
上,蕴聚了千钧之力!
狄少青说得没错,他练过刀,但没有和人动过刀,申禄堂大马金刀的一蹲,摆开门户,
推出刀来,他却依然右手提着刀,人站在那里,既未拉开架势,也毫无准备,生似在看申禄
堂玩刀一般!
申禄堂刀势推到一半,看他依然毫无动静,不觉口中喝了声,“小心!”
刀招突变,划起一道寒芒,朝他头顶削了过去。
寒芒堪堪飞起,狄少青也动了,他身形轻晃,就一下转到了申禄堂背后,口中也同样喝
了声:“小心!”
刀背朝他肩头敲去。
申禄堂暮然一惊,急忙刀势一沉,身形迅疾右转,翻刀压去。这一招是“将军解甲”,
劲力全集中在刀背之上。
“将军解甲”的意思,一是翻身疾转,右手翻刀压下,有如将军脱卸战甲一般,二是
“解甲”二字,也含有休兵之意,因为刀势全力下压,势道一猛,就可以震脱对方手中兵
刃。
“叮”狄少青敲来的也是刀背,两把刀背一撞,发出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
申禄堂厚背金刀势猛力沉,狄少青使的只是一把单薄的柳叶单刀,照说这一压一震,应
该狄少青单刀脱手才对。
哪知这一接之下,申禄堂突觉右腕受到剧震,虎口一麻,金刀竟然脱手飞起。
他在这柄金刀上,浸淫数十年,今天还是第一次在第一招上就被人震得金刀脱手,心头
不由猛吃一惊,总究他练刀多年,发觉金刀脱手,急忙五指一抓,果然给他握住了刀柄!
耳中听到狄少青又喝了声:“小心!”
一道刀光,又朝面前划了过来。申禄堂不由大怒,连看也没看,挥刀朝前封出!
直待封出,才发现自己手中握着的竟然是狄少青的那柄柳叶刀,而狄少青手上,却是自
己的八封金刀了,敢情是方才一震之时,两人的刀都脱了手,没看清楚,就胡乱抓住刀柄,
以致换错了刀,但此时已无暇多想,只好和对方硬接一招再说。
双刀很快又交接上了,发出“叮”的一声金铁狂鸣!
这一刀,申禄堂因狄少青手上是自己的金刀,份量较重,自然非全力迎击不可!
金铁狂震声中,申禄堂又感到右臂剧震,五指发麻,柳叶单刀又被震得脱手而出!就在
此时,耳中只听有人低喝了声:“申师傅还不接住?”
掌心突觉有一个刀柄送了过来,五指一拢,握个正着,急忙低头看去,自己手中不是好
好的握着自己那柄八封金刀?
再朝狄少青看去,他早已退到原处,手中也好好的握着他那柄柳叶单刀?
这简直如梦似幻,离奇得使人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但却明明是事实!
申禄堂心头突然明白过来,自己第一次金刀被震脱手,就是被狄少青把刀换去了,此人
手法之快,简直像是变戏法一般,他看自己并未发觉,故而第二次又来上一手,而且还低低
的喝了一声。
在双方动手之中,他居然竞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双方兵刃换来换去,光是这一手,不仅
是高手,简直非绝顶高手莫办!
申禄堂在惊骇之余,不禁心中暗生感激,这是这个年轻人给他留了面子,双方兵刃换过
来了,丝毫不着痕迹,否则让人传出江湖,自己的字号,岂非全砸了?想到这里,不觉呵呵
大笑道:“高明,高明,狄老弟,老朽佩服你了。”
“哪里?”狄少青抱着拳道:“这是申师傅刀下留情,在下才能顺利通过。”
申禄堂听得心里大是高兴,伸手拍拍狄少青肩头,含笑道:“老弟,你在江南武馆很快
会出头的,不但江南武馆,就是江湖武林,你老弟也前途似锦,在什么困难,需要老朽协助
之处,只管找老朽商量,老朽自当尽力而为,好了,老朽这一关,已经通过,老朽要暂时告
退,等老弟安顿下来,老朽自会去看你的。”
狄少青拱拱手道:“今后还要申老多多指点。”
申禄堂含笑点头,同样从袖中取出一面青色三角小旗,向空连展了三层。
那瘦创脸汉子早就等在小屋门口,看到申禄堂小旗展动,就举起铜锣,“叮”“叮”敲
了两下。
申禄堂已经收起刀,迅速的退了进去。
狄少青回进大厅,刚把单刀放回兵器架上,就看到一名青衣汉子手持一张上面写着一个
金色“请”字的大红帖子,朝狄少青一照,躬身道:“胡堂主有请狄大爷。”
方才是“狄爷”,现在通过了两关,又多了一个“大”字,变成“狄大爷”了。
狄少青还没答话,那汉子已经一手拿着红帖子,高举过肩,往屏后行去。
狄少青跟着他穿过大厅,出了厅后一道门户,又是一个大天井,越过天井,迎面又是一
座大厅。三级石阶上,站着一个身穿枣红团花长袍的伟岸中年人。”
这人生得浓眉修目,双颧高耸,一张瓦片脸,看去极为威重,此时看到狄少青走近,立
即呵呵一笑,抢下阶来,说道:“欢迎,狄大侠参加本堂,是本堂的光荣。”
他随着话声,一把握住了狄少青的手,热烈的摇撼着。
这人不用说是龙门堂的胡堂主了。
狄少青忙道:“在下久仰胡堂盛名,今日幸会,在下浪迹江湖,望门投止,胡堂主这么
说,在下如何敢当?”
胡堂主哈哈一笑,牵着狄少青的手,并肩跨上石阶,一面说道:“通过两场比试,就是
龙门堂的贵宾,也就成为自己人了,狄大侠何须太谦?”
说话之时,已经走进厅门。
胡堂主脚下一停,拍手道:“狄大侠请。”
狄少青忙道:“胡堂主请,在下江湖未学,怎敢有僭?”
胡堂主笑了笑,相僭而入,分宾主坐下。
一名青衣汉子端上香茗,胡堂主道:“狄大侠请用茶。”
狄少青欠身道:“胡堂主太抬举在下了,在下只是浪迹江湖的人,得能通过贵堂两场比
试,已属侥幸,今后出路,全仗胡堂主提携,这大侠二字,在下万万不敢当,如不见外,胡
堂主就叫在下名字好了。”
“哈哈!”胡堂主洪笑一声道:“狄老弟既然这么说了,兄弟托大,就称你一声老弟
吧!”
他不待狄少青开口,接着道:“兄弟听周、申二位师傅说起,狄老弟通过一、二两关,
拳掌刀刃,都不过三招,可见高明,周、申二位,对你老弟,推许备至,认为老弟允可当得
武林后起的青年高于。”
狄少青道:“这是周、申二位师傅抬举,在下当之有愧。”
“江南武馆以武会友,论艺进身,这是丝毫也无法侥幸得的。”
胡堂主深沉一笑,接着道:“老弟如今已经通过本堂比试,本馆有一个规矩,凡是通过
本堂比试的人,就有资格可以应外界之聘,由本馆查明身世来历,即往分发南北各省镖局担
任镖头,但如还想往高处走,也有资格可以再应本馆南北会试,如三场均获通过,再出去那
就不同了。”狄少青听得眉毛一扬,忍不住问道:“只不知如何一个不同法子?”
“自然是身份不同了。”
胡堂主一笑道:“一个镖局的镖头,混了一辈子,可能还是一个镖头,但经过本馆南北
会试通过,出去应聘,不是总镖头,也是副总镖头了。”他口气微微一顿,接着道:“所以
兄弟想听听狄老弟的意见,不过狄老弟也可以先要求参加南北会试,因为纵然会试没有通
过,仍可以派出去当镖头。”
他摸着疏朗朗的一把黑须,又道:“至于通过本堂比试,不愿接受本馆分派工作的,本
馆也绝不勉强,可以到帐房支取一千两银子的彩金,不过以狄老弟这样的人才,兄弟当然不
希望老弟去领一千两银子,老弟可以仔细考虑考虑,过几天再答覆兄弟。”
“在下不用考虑。”
狄少青拱手道:“在下虽然技艺不精,一向流浪江湖,从没有过正当职业,要想投靠镖
行,就得有个有名望的荐头人,在下孑然一身,举目无亲,谁肯替在下推荐,昨天路过贵
地,听说贵馆以武会友,才来一试,承蒙堂主不弃,谆谆见告。人,谁不想图个出身?在下
望门投止,原也不想当什么总镖头副总镖头,但既然有这样好的机会,自然想试一下了,在
下既然投到堂主门下,一切悉听堂主安排。”
“如此就好。”
胡堂主掀须笑道:“以老弟的人品、武功,派出去当镖头,实在太可惜了。”
他看了狄少青一眼,问道:“老弟府上是四川哪里?”
狄少青道:“成都。”
他说的是一口道地的成都话。
胡堂主又道:“狄老弟身手非凡,不会没有师门吧?”
他还是不大放心狄少青的来历,是以要问问清楚。因为现在狄少青通过了两场比试,已
是他龙门堂的人了,要参加南北会试,就得由龙门堂向上面保举,他有责任。
“说来惭愧,在下没有师门。”
狄少青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道:“在下从小家贫,先父在日,原以砍柴为主,在下小
时候也跟着先父上山砍柴,先父把砍来的柴,都是卖给青羊宫的,宫里有一位年老的香火道
人,看在下身体孱弱,就教在下一些运气的功夫,在下就这样跟他练的武功,也没正式拜过
师,不算是师徒,但在下一直把他老人家当作师傅,后来老道人仙去了,在下就一个人在家
里练,除了大家叫他老人家张道土,在下别的就一无所知了。”
这样说,他确实没有师门。
胡堂主点点头道:
“峨嵋、青城,一向多奇人异士,令师和老弟虽然五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能调教
出老弟这样的一个人材,他一生所学,也算是没有埋没无闻了。”目光一抬,又问道:“那
么老弟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呢?”
狄少青摇摇头,黯然道:“没有了,在下十七岁那年,先父见背,先母第二年也相继去
世,在下在家里守了两年,实在无法再待下去,所以孤身出来,想谋个糊口的地方,但到处
碰壁,在江湖上漂泊了二年,一路来至南京,昨天才到镇江来的。”
算起来今年才二十一岁。
胡堂主又点点头,说道:“这也难怪,老弟汁湖门路不熟,自然很难找到出路,也没人
敢用你了,哈哈,狄老弟找到江南武馆,总算是找对门路了。”说到这里,回头叫道:“刘
管事,”
厅外有人应了声:“属下在。”
只见一个身穿蓝布长衫的汉子急步趋上厅来,垂于通:“堂主有何吩咐?”
胡堂主一指狄少青,说道:“你先领狄老弟到宾舍去,安顿下来,再替他缝制几套衣
衫,领二百两零用钱,这些,都交给你去办了。”
刘管事唯唯应“是”。
狄少青一脸俱是感激之色,起身致谢道:“堂主如此厚爱,在下感激不尽。”
胡堂主微笑道:“老弟不用客气,老弟住在龙门堂,尚未参加南北会试之前,照例可以
向账房支取零用钱五百两,随时都可以领取的,老弟现在可以随刘管事先去宾舍,认识环
境,这十天之中,你可以在宾舍休息,也可以四处去走走,镇江有不少名胜古迹,可以去逛
逛。”
狄少青连忙躬身道:“多谢堂主栽培。”
刘管事在旁道:“狄爷请随兄弟来。”
狄少青向胡堂主抱拳辞去,欣然随着刘管事走出大厅。
再从厅右一道侧门转出,就是一片花圃,穿行过一座花架的走廊,就是一排十几间的二
层房屋,面前是一片绿草如茵的草地。
刘管事指着楼下中间一个大厅道:“那里是饭厅,每天中午和黄昏开膳,早餐是随到随
吃,不限时间的。”
狄少青道:“刘管事,胡堂主待人真好,只是在下还不知他的大名呢?”
刘管事道:“堂主的名号,叫做在田。”
狄少青道:“刘管事的大名呢?”
刘管事道:“在下贱名长林。”
说话之时,领着狄少青走上一条宽阔的楼梯,一面说道:“这楼上和楼下有别,住在楼
上的,是等待南北会试的人,因为尚未经过会试,只能算是本堂的客人,住在楼下的是等待
分发的人,才算是本堂的人了。”
狄少青道:“未经会试,但已经通过两场比试,怎么算是客人呢?”
刘管事因胡堂主对他颇为“另眼相待”,是以也特别巴结,闻言笑道:“狄爷这就不懂
了,咱们这里是龙门堂,龙门二字的意思,就是鲤鱼跃龙门,变化可多着呢,就像狄爷你,
目前虽未经过会试,但只要会试通过了,至少也弄个总镖头、副总镖头干干,在咱们这里,
不过是暂时歇足,自然是本堂的客人了,至于住在楼下的人,只通过本堂两场比试,或是经
过会试不及格的,他们才属本堂管辖。遇到各地镖局需要人手,由堂主量才分发,那就不算
是客人了。”
狄少青心中暗道:“他说的‘内调’,不知调到哪里去了?”
一面点头道:“原来如此。”
登上楼梯,是一条宽阔的走道,一排有七八个房门,槛外面对草坪,清风徐来,十分雅
静。
刘管事领着他走到左首第一间门口,伸手推开木门,一面说道:“这间房地方最宽敞,
因为是边间,左首还有窗房,下面就是花圃,狄爷还满意么?”
狄少青举目略一打量,房中除了一张木床,还有两把椅子,一张茶几,一张半桌,和一
个洗脸架,虽然布置简单,却收拾得甚是干净,左首壁间,和前后都有窗房,配以浅绿色的
窗帘,纵然最好的客栈,也无此清静,这就笑道:“太好了,在下一向飘泊江湖,从未住过
这么好的房间。”
刊管事笑道:“狄爷客气了。”
狄少青乘机问道:“这楼上一共住着多少人?”
刘管事道:“连狄爷一共才二位。”
狄少青道:“还有一位住在哪里?”
刘管事道:“最右边那一间,也是个年轻人,前天来的。”
狄少青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刘管事道:“这人姓单,名叫逢春,两天来,除了吃饭,一直独自一个关在房里,很少
出来,就是吃饭的时候,也很少和人说话,好像生性有些孤僻。”
说话之间,一名年纪快有五十来岁的老头送进来了一个茶盘,放到几上,盘中有一把细
瓷茶壶,和两个茶盅。
刘管事道:“老谢,这位是新来的狄爷。”一面又朝狄少青道:“他叫老谢,是这里管
茶水打杂的,狄爷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好了。
老谢朝狄少青躬躬身,叫了声:“狄爷。”
狄少青忙说:“不敢。”
刘管事道:“狄爷和下人们不用客气。”
他等老谢退出之后,也拱拱手道:“狄爷现在可以休息一会,在下还有事要办,先告退
了。”
狄少青忙道:“刘管事只管请便。”
刘管事就匆匆走了,随手替狄少青带上了房门。
狄少青眼看自己总算安顿下来了,不觉轻轻吁了口气,走近茶几,伸手取起茶壶,倒了
一盅茶,在椅子上坐下,慢慢的喝着。
他好像心里在想着什么事情,但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门上响起“剥啄”叩门之声!狄少青急忙放下茶盅,过去开门。
只见刘管事手中捧着一个蓝布包袱,走进门来,就把包袱往桌上一放,陪笑道:“这是
在下替狄爷买来的衣衫,在下看狄爷身材,和在下差不多,在下试穿过了,狄爷试试看,合
不合身,不合身,可以去换。”
狄少青道:“要刘管事如此费心,在下如何敢当?在下其实不用添置什么衣衫。”
刘管事陪着笑道:“再说狄爷如今是龙门堂的客人,出去不能太寒酸……”
他口中“哦”了一声,伸手打开包袱,取出两封银子,说道:“这是在下代狄爷向账房
领来的二百两银子,狄爷在这里暂住的时间,可以支取五百两零用钱,还有三百两,随时都
可以支取,狄爷要用钱时,就叫老谢去领好了。”
狄少青道:“在下吃住都在这里,用不着花什么银子了。”
刘管事道:“堂主不是说过了么?狄爷有十天休息的时间,可以到处去走走,镇江有不
少名胜古迹,也可以去逛逛呀!”
狄少青心中暗道:“他们这十天休息的时期,大概是要调查自己的身世了。”
一面含笑点头道:“在下还是初到镇江来,不知有些什么地方好玩的。”